年送给我的礼物
年是中国人最浪漫的礼物——题记
小时候的我总是盼着过年。
秋风无意一卷,枝头的黄叶像漫天细碎的金箔,只一个转身,一阵寒流掐断了风的尾巴,季节突然沉默,阳光被冻得发脆,冬便不声不响地住进了人间。母亲翻开衣柜,拿出叠得整整齐齐的厚棉衣裤,穿在我身上,暖是暖的,却也包裹得人动作都慢了半拍,连呼吸都带着棉絮的软。
夜晚放学回到家,完成作业,吃完晚饭,石英钟的钟摆有意无意的晃着。常常出神地盯着时针,巴巴盼着它走到七点半,怕错过天气预报。熟悉的《渔舟唱晚》在耳边响起,赶快喊洗碗的母亲过来看。
“妈,明天后天下雪吗?”
“明天,后天都是晴天,过几天估计就下雪了”
过几天,是过几天呢?光阴从不在日历上算数,只在心境里渡人。等过几天,雪一下,姐姐就回来了;姐姐一回来,家里就热闹了;家里一热闹,年便来了。
月亮是悬在灰绿贴纸窗户上的冷白缺口,我看着窗入眠,晨光慵懒地拍了拍我的脸,又是一天……
直到,一片朦胧的暖虽不刺眼,但足够明亮的光,穿过窗棂,轻轻落进眼里,雪终于来了!一场温柔又寂静的白色缓缓覆盖院子,我有了一个雪的王国,屋檐下孕育出尺余长、晶莹剔透如水晶剑戟的冰条,小心翼翼地掰下一根,握在手里,那沁入骨髓的冰凉带着一种神圣的触感。母亲一看见我拿着冰锥,总问我冷不冷,“不冷!一点也不冷!”我看着通红的小手,倔强的喊去。我站在寂静王国中央,心里还是空落落的,总竖着耳朵,捕捉着小巷里的每一点动静。
小巷子的石板路,有几块被岁月撬得松了边。人一踩上去,发出一声闷哑的“咚—”,我在院子中便知道有人从家门口走过。
“咚—”不是。
“咚—”还不是。
“咕噜—咕噜,咚—”红漆木门上的锁被人叩响,声音不重,却清晰传入我的耳朵中,我赶忙去开门。是姐姐!“妈,我姐回来了!”我像一个打了胜仗的传令兵般扯着嗓子往厨房喊。
姐姐回来了,姐姐的行李箱是哆啦爱梦的口袋,念叨了好久的零食,悄悄为家人准备的小礼物,拿出的是一整个冬天的想念,掏出藏了一路的惊喜。姐姐爱吃羊肉,父亲拿出早早准备好的腌羊肉,插上电磁炉,小小的四方桌,我们围坐在一起,“叨叨叨!别舍不得吃啊。”父亲打趣道,母亲笑着往我们碗里添肉。我倒是不馋羊肉火锅,因为还有真正扯着我的心的事呢。
等到天气放晴,路上的雪被清扫,人能够出行时。姐姐便牵着我、挽着母亲,漫步在小城街巷,老街两侧,红灯笼顺着木檐一字排开,置办年货的人潮缓缓流淌,糖炒栗子的焦香、糍粑的甜糯、腊肉的醇厚混在一起,酿成小城独有的年味。母亲和姐姐为我挑选着新年的衣服,让我不停的试,像个芭蕾舞演员一样转来转去,而我却在街角的玩具店不停地物色“对象”。买一把玩具枪是每逢过年我的“仪式感”,买完衣服,我就使劲扯着她们来到玩具店,一顿精挑细选后,终于选定一把黑橙相间的塑料玩具枪,反复摩挲着光滑的枪身,枪身带着塑料独有的微凉,却带着一年只此一次的快乐。
年,是有味道的。等到腊月二十七八时,父亲便把工作上的忙碌挪进了厨房,炸火肉(即小酥肉)是父亲的拿手好菜。肥瘦相间的猪腿肉切成长条,裹上用鸡蛋和红薯淀粉调好的稠糊,顺着锅边滑进滚油里“滋啦”作响,肉香混着料香瞬间漫浸鼻腔。肉条从浅金炸成枣红,外皮焦脆,内里锁着满满的嫩汁。我和姐姐等候在旁边,一出锅,便赶忙拿起一根,左右手来回倒腾,鼓着腮帮子吹口气往嘴里塞。一口咬下去,还是烫的舌尖发麻,“咔嚓”一声脆响,紧接着咸香的肉汁就在嘴里爆开,越嚼越有滋味。“慢点吃,后面还多的很呢。”父亲笑着叮嘱我们。不一会,火肉端出厨房,门一开,那股浓醇香气,就像挣脱了束缚的暖浪,轰地一下涌满了整个院子。吸一口这满院的香,就知道,年,真的到家门口了。
日子踩着香气往前跑,转眼就到了除夕。
春节那天,早早的起了床,帮衬着把家里的春联贴好后,就去爷奶家团聚。一大家族的人聚在一起,父亲和叔佬在厨房里忙着准备饭菜,水汽氤氲;母亲则和婶子们清扫桌椅碗筷上的浮尘,杯盏锃亮;我和二哥揣着炮在院子里追跑打闹,时不时传来一声脆响,惹来大人一句笑着的嗔怪。我们家是夜晚过年,所以中午就随便打发了事罢了。午后日头正暖,透过贴了红窗花的玻璃,投下一片片细碎的红影。日头一点点往西斜,窗棂上的红影越拉越长,天色慢慢擦了黑。巷子里的鞭炮声渐渐密了起来,远处时不时炸开一朵烟花,把窗玻璃映得忽明忽暗。这时,爷爷便拿出买好的炮“震天雷”,“砰——”一声,炸得天劈地裂!震得耳聋发聩!通告着天和地,要过年了!
厨房里的动静渐渐大了起来,铁锅与铁铲碰撞的脆响、热油滋啦的轰鸣,混着越来越浓的菜香,一盘盘菜被端上来了。粉蒸肉,闷罐肉,老鸭汤,鲜羊肉……,在曾是炊事班的爷爷手下,每一道都香得让人挪不开脚。最勾人馋虫的是躺在蒸笼中的糯米肉丸,我总是隔一会问爷爷“糯米丸子,好了没呀?”“别急,好了,就给你端上来。”爷爷抚慰着我。等到掀开笼盖的那一刻,裹了一层细碎的珠光的糯米肉丸早就按捺不住,飞进大家的碗里,我们一口一个,烫得直哈气也不肯松口。一颗小小的糯米丸子饱含着整年的团圆期盼。
咽下最后一口糯米丸子,厨房那头就飘来了姜可乐的暖香。也不管吃没吃饱,反正半点心思都没留在饭桌上了, 转身就往院子里喊二哥。我们排挤着坐在台阶上,学着酒桌上大人举杯对酌的模样,把杯沿轻轻一碰,叮的一声脆响,混着天空的烟花,飘在风里。我们煞有介事地绷着脸,学着父辈的语气喊着 “干杯”“新年大吉”,喊完便齐齐憋不住笑,仰头抿上一大口热可乐。我望着暗下去的烟花,戳戳二哥。
“你说烟花炸完,都去哪了?”
“变灰掉地上了呗。” 二哥挠挠头。
“可它亮的时候,咱们都看见了,也记住了,对吧?” 我晃了晃手里的热可乐
二哥愣了愣,抿口可乐点头。
“就跟过年似的,就这么一天,能记一整年,是不是呀?”我笑着说道。
“发压岁钱了,两个小哥哥快来啊”奶奶朝我们喊道。我们跑到堂屋里,爷爷向我们几个姐弟指着木红衣柜上的“规矩”——三好学生奖状奖励100元,单科95分以上奖励100元。可我小学时,成绩不好,每次就只能拿到100元的压岁钱
红木衣柜上,写着爷爷用粉笔写的规矩:三好学生奖状,奖励100元;单科成绩95分以上,每科奖励100元。爷爷背着手站在一旁,挨个问我们这学期的收获。哥姐们叽叽喳喳地报着亮眼的分数,我却悄悄攥紧了衣角。小学时成绩总不上不下的我,每年除夕,都只能领到那笔保底的100元压岁钱。但说真的,哪怕没拿到那么多奖金,我每年都还是特别满足。发完压岁钱后,二哥也不吝啬,“走,请你买炮放去!”
堂屋暖灯晕开软光,春晚的声线压成漫散的背景音。大人们围坐低笑,瓜子壳簌簌落进瓷盘,疯闹半宿的我,不知什么时候蜷在沙发角的绒毯里,呼吸匀得像檐下凝住的霜,沉进梦里中。
春节那天的时间,被谁悄悄拧松了钟表的发条,走得格外缓、格外慢。可只要春节的钟声落了,年的热闹稍一褪,时间就被猛地拧紧了发条,瞬间开了数倍的快进。初一,初二,初三……
最后一绺残雪在晴光里化尽,只留石阶上一圈浅淡的湿痕。闹了一整个年的院子,悄悄歇了下来。
“妈,我姐呢”我大声问道。
“早上刚走”
“怎么不喊我!”我独自向院角的水池旁走去。
鞋尖蹭过石阶上未干的湿痕,凉意渗进棉鞋,我没躲。蹲下身碰了碰池里浮着的细碎冰碴,凉得指尖一缩,手不自觉摸向口袋,里面还躺着姐前一晚塞给我的、没舍得吃的两颗奶糖,硬邦邦的,硌得手心发闷。
雪化了,姐走了,年过了。
我摸着口袋里的奶糖,望着满院晴光里的浅湿痕迹,忽然恍惚,年送给我的礼物,从来不是那把塑料玩具枪,不是一口爆汁的小酥肉,甚至不是短短几天的热闹团圆。它送给我的,是寒冬里揣了一整个冬天的期盼,是一家人围坐一桌的烟火暖意,是看过一场烟花就足以撑过一整年平淡日子的勇气。
年把中国人刻在骨血里的浪漫,拆成了细碎的、触手可及的欢喜,送到了每个人的手里——不管你是大人还是小孩,是顺遂还是平凡,是离家千里还是守在故土,年都会为你留一盏灯,留一桌热饭,留一份不问归期、只盼团圆的温柔。它把最浓的爱、最满的欢喜,都压缩在这短短十几天里,让我们带着这份沉甸甸的礼物,奔赴新一年的风雨。哪怕日子再平淡、再忙碌,只要想起这个年里的暖,就有了往前走的底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