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硷畔上还有那个身影在等,就是最甜的年味
1998年的腊月。
看望亲戚的序曲,从热闹的老窑出发。
我没成家,正乐得跟着哥哥姐姐们“混场子”。一行人提着沉甸甸的礼盒点心,踩在冬日萧瑟的村道上,脚下的冻土咯吱作响。阳光斜斜洒下来,把身影拉得老长,呵出的白气一团团、一串串,在风里慢慢散开;说笑声脆生生的,惊飞了枯枝上啄食的麻雀。
碰见的村里人,无不远远就驻足,笑着围过来打量。望着我们,嘴里忍不住和旁人低声念叨:“看人家这光景,儿女们一个不少,全回来过年了,多有福气!”
还有人指着大哥大姐,语气里满是佩服:“人家大女子、二女子一家子都是公家人,大小子又在深圳那大地方打工,挣大钱的,还把新林、小兵兄弟俩也带出去了,这娃娃们个个有出息,娘老子真是有福气!”
大哥赶忙上前,掏烟、点火,微微躬身挨个儿递过去,一声“过年好”的寒暄,简单却裹着乡里乡亲最真切的情分。
村人们接了烟,捏在手里或是凑到嘴边点着,还不忘再补一句:“你们这一大家子,真是让人眼热!”
在“都回来啦?”“过年好哇!”的热络声里道别,我们的脚步都带着被认可的踏实。
隔了一两日,我们便要动身去外婆家。
二十五里蜿蜒的石子路,藏在黄土高原的褶皱里。一大早,吃过母亲做的酸菜面,酸香开胃,暖透了五脏六腑。大哥、姐夫们把礼物在自行车后座绑成小山,我则拿着母亲早已给外婆备好的年茶饭——炸得金黄酥脆的油糕、油馍馍,还有给外婆的贴身小物。
一行人像出征的队伍,迎着清冷的晨风出发。
山道起伏,车轮碾过冻土,发出“咯吱咯吱”的特有声响。约莫一个钟头,外婆村庄那熟悉的硷畔和石崖,便像一幅泛黄的版画,渐渐清晰地映入眼帘。
硷畔的石墩上,坐着一个瘦小的身影,裹着深色头巾,像一枚钉在故乡版图上的图钉,披着一身冬日淡金色的暖阳,一动不动地望着路口——
那是外婆,早早就等在这儿了。
我们的说笑声是先头部队,惊破了山村的静谧。大舅、二舅闻声从窑洞里赶出来,身形高大厚实。大舅嗓门亮,朝着硷畔上喊:“妈!快看,焦家沟的外甥们来啰!”
霎时间,“外婆!”“大舅、二舅!”“大妗子、二妗子!”的呼喊声此起彼伏,撞在对面的石崖上,嗡嗡地荡回来,把上院子的本家舅舅们也引了出来。又是一轮热热闹闹的称呼与握手,整个娘舅家族的村庄,仿佛被我们这群不速之客投下的石子,激起了久违的生动涟漪。
外婆真的老了。眼睛蒙着一层岁月的白翳,耳朵一直不好——小时候耳膜炎导致失聪。直到我们走到她跟前,身影挡住了那片暖阳,她才颤巍巍地仰起头,眯着眼,努力地辨认着一张张熟悉的脸。
光影在我们脸上慢慢移动。
终于,那张被风霜雕刻得沟壑纵横的脸,瞬间像被春风拂过的冰面,笑纹从嘴角漾开,迅速漫过整张脸庞。最后,那双眼睛彻底眯成了两条幸福的缝,几乎看不见眸子,只望见溢出的光,暖得人心头发颤。
我们搀扶着她,在七嘴八舌、近乎吼叫的问候声里,慢慢挪进那孔温暖而昏暗的窑洞——柴火的焦香、旧物的陈味,还有外婆身上熟悉的气息,一下子把我们裹住。
那是娘舅家独有的味道。
简单叙话,喝口滚热的开水,便按着过年的老规矩,由会会大表哥领着,去后山给外公上坟。烧纸时,火苗舔舐着纸钱,噼啪作响;奠酒时,清冽的酒液渗进黄土,带着我们的思念;磕头时,额头贴着冰凉的土地,对着沉默的土堆说几句“家里都好”“您放心”的话。
青烟笔直上升,渐渐散入清冷的空气,把牵挂捎给远方的外公。
等我们带着一身山野的土腥气和纸烟味回来,大妗子、二妗子早已整好了饭菜。人多,便分在两家吃,炕桌上、脚地上,满满当当都是人。
大姐、二姐给外婆换上新棉袄,是鲜亮的藏蓝色,衬得老人脸上的皱纹都慈祥了许多。外婆不言不语,一手攥着我们给的钱,另一只手一遍又一遍,极慢地摩挲着光滑冰冷的缎面,仿佛在触摸一段柔软的旧时光。
半晌,才喃喃道:“好看……”
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重落在我们心里,漾开一圈圈暖。
舅舅们和姐夫、大哥坐在炕桌边,就着丰盛的菜肴,喝着自家做的滚烫稠酒,话匣子彻底打开。聊今年的雨水顺不顺,聊粮食的价钱涨没涨,聊娃娃的学习好不好——声音时而高亢如争吵,时而又低沉下去,化作窃窃私语,句句都是实在的牵挂。
我则带着外甥浩子溜出窑洞,跑到硷畔下的河沟里。河道早冻实了,像一条蜿蜒的玉带,成了我们天然的冰场。流利地划着冰车,或是干脆助跑几步滑出去,冷风迎面扑来,带着冰面的清冽。笑声、尖叫声在光滑的冰面上弹跳、碰撞,那是属于少年的、毫无挂碍的欢腾。
日头开始偏西,在山梁上拖出长长的影子。我们还得顺路去大姨、三姨家,不能久留。
告别,总是这热闹中最艰难的一环。
外婆被搀到硷畔上,风拂起她花白的鬓发,吹得头巾猎猎作响。她听不清我们的话,只是一遍遍重复着:“路上慢些……都好好的……”
手在空中微微地摆,眼神里满是留恋。
舅舅、妗子们提着给父母的礼物,也跟着送了一程又一程,嘴里说着“有空再来”“常回来看外婆”的话。我们骑上车,回头望去——那一群亲人的身影,衬着苍黄的土崖、沉默的窑洞,在傍晚渐起的青灰色暮霭里,渐渐凝成一片模糊而又深沉的剪影。
像是刻在记忆底板上的底片,再也抹不去。
车轮转动,拐过山坳,最后连整个村庄的轮廓也消失了。只有耳畔呼呼的风声,带着黄土高原冬日特有的、凛冽而干净的味道,还有心头那份沉甸甸的感觉——
凉意是离别,温热是亲情。
交织在一起,成了走亲路上最难忘的滋味。
回到老窑,夜色已浓。窑窗玻璃上结着冰花,在屋里灯光的映照下,显露出晶莹而奇异的新纹路。母亲和姐姐们开始以更郑重的神色,系上围裙,在灶间忙碌,准备那顿一年中最隆重的晚餐。
那份积淀已久的、近乎庄严的喜悦,便缓缓地、不容置疑地拉开了它最核心的帷幕。
大年三十,除夕到了。
真正的年,这才算是,正式开了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