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松浦》2026年第1期|崔君:出门见喜(节选)
春之味
年初三,不走亲戚。妹鼓动爸开车带我们出去玩,备选的景点一一落选,最后决定去地里玩。爸说,妹和我都还有地,让我们去看看家里的地,记住界碑在哪儿。
路大变样。以前,路被暴雨一冲,沟壑难填,爸开三轮,还在路上翻过车,砸伤了脊背。后来,几家桃农凑钱修了水泥路。虽然粗糙,总归是好走多了。
路边电线杆上,挂着像模像样的警示标牌,“民用路薄,损坏赔偿”,油漆都晒掉色了。看着爸粗笨的笔迹,我生出一种麻雀看见稻草人的感觉。
爸种了一千棵桃树。这些树是他的宝贝。
他很兴奋,不住地介绍,这树几岁,那树几岁,一棵可以为他带来多少收益。他习惯将赚钱描述得比现实轻易。以前在外面包工程,逢年过节喝一点,也爱挥舞双臂给亲戚们讲他的计划。我隐隐不安,雄心壮志对自己说才妥当,讲出来反而减损好运气。爸倒是喜欢钻研新东西,动手能力强,手机玩得溜,老早学会了网购,感兴趣的技能学起来又快又高效。可城市消防工程承包似乎需要消耗更多的才能和心力。几年下来,爸的工程款大多要不回,还要垫家里的钱给民工开工资。那时过年,气氛冷冽,客厅像一个对半切开、抠完卵黄的咸蛋,风雨飘摇。我在当时的日记里告诫自己,消解怀才不遇的苦闷,方法不在祈求下次会是好手气,而在适时怀疑这个成语的前两个字。重郁似乎必有出口,胃镜检查,结果让他难以接受。幻象的富丽瞬时变为灰白。
二次出院时,爸还插着胃管。胃管终端在胃中,外面从鼻孔里出来,外接一个加压吸鼓。回家从胃管打了几天营养液,能吃东西后,没等去医院,他便把胃管拔了出来。用他的话说,自己能做的事,何必去医院浪费钱。
他发财的激情在疾病后冷却,回家继续种桃树。这是“油蟠”,那是“黄金”,爸像一个解说员。我心想,黄金可从不属于农民。
早年,他去外省打工,在超市买到一种桃子,胭红圆滚,口感脆甜,桃蒂上保留了一截很短的枝条。他把短枝放在水里保鲜。工期结束,裹在卫生纸里,千里迢迢带它回家。如愿,扦插成活。几年后,他有一整片地,都是这个品种。
地里桃树枝条整饬,我来不是为了看界碑,是想找找有没有荠菜可挖。挖荠菜是我过春天的一项重要活动。拨开一叠干树叶,荠菜冻得脸通红,虽瘦弱疏落些,可在偷偷鼓劲了。时值春节,离它们蓬勃生长的三月还远得很。
妈腰疼,背着手走路。我在犹豫怎么挖它们时,妈已用树枝给我做了一个简易工具。妈说,开花的不要,老了咬不细,咽下去拉嗓子眼儿。我问,那冒花骨朵的要吗?妈说,掐一下。掐一下是妈的秘术。万物凡可掐得进,入口就能嚼得碎。指甲与牙齿,齐心合力辨识刚刚好的纤维。
桃园与桃源相差甚远。爸妈一年有近半的时间都在这里劳作。剪枝、施肥、打药,授粉、疏果、套袋,时常的灌溉。成熟季,果量大时,凌晨两三点起床,戴着头灯来采摘,才能赶上早晨桃贩的收果验果。十一二点了,饭都还没吃上。为保果质新鲜,桃贩要当天出发,长途运送。晴天的话,采摘会顺利一些,赶上刮风下雨,也得硬着头皮去。拿了桃箱,就要给人家摘满送到,不能让桃贩半车半车亏钱运输,这是大家朴素又心酸的默契。下雨还不是最糟的,打雷打闪才更让人提心吊胆,桃园多在丘陵地上,最怕发生雷击事件。
听妈讲,有时因为几毛钱的差价,他们要开着三轮车围山转一圈,找价钱更高的收购点。有的桃农把虫眼桃子放箱子底层,好桃子码上面,赶上核验不严格,能侥幸卖上好价钱。有的桃贩挑拣压价掐零头,桃农委屈不服气,几块钱能引发很大一场争吵。
有次回家,去地里帮忙。塑料桃箱上,印着桃贩家的标记,“万能果业”。好听,让我想到万能钥匙、万能公式、万能青年旅店。问妈,为啥叫这名?很有意思啊。妈说,这人爱管闲事,啥都想指挥指挥,说起话来不着天不着地,绰号叫“苏万能”。把坏名字玩出花,我感佩他的度量和幽默。看见妈的手,责备她指甲剪得过于苛刻了。妈说,哪有桃农能留正常的指甲,都得剪这么短,不然分拣软桃子,一拿抓得满桃都是印儿,还怎么卖?
夏季的桃园不一样。桃园里叶子搭着叶子,酯香涌动,远山淡影,青空鸟鸣。站在土坡上,能一眼看到山根儿。在山与山之间,定有许多大腿健壮、名叫“蹬倒山”的大绿蚂蚱。
挖着挖着,一会儿就有一小把了。妈说,之前赶上刮南风,能听见你在学校念稿子。我说喇叭咋能传这么远,都是女学生广播,你咋分得清谁是谁?妈说,就是能分清,你念起来拿腔拿调的。我刚想反驳,她又补一句,怪好听的,不光能听见你们小学的喇叭,村里收电费的也能听见。我记起我们村电线杆上的大喇叭,一收电费就放歌,“是我鼻子犯的罪……擦干眼泪陪你睡……”反反复复,就这一首。这歌成了我们村收电费专用曲目。我有一方便面盒子的好歌磁带,真想放给乡亲们听啊。后来,爸在村里当了个芝麻官,我电话里得知,第一句便问他,你管不管收电费?心里还在想电费歌的事。爸说不管,现在都网上缴费,不比以前,穷人欠费了没钱交,电工还能宽限几天,现在电费一归零,电就断了。
择得着的荠菜还不多,适时收工,天色尚早,回家能吃上。临走,为幼小的荠菜丛盖上些枯叶防寒,再撒一泡野尿,保水供肥。
到家,剪除荠菜的根及黄叶,多洗几遍,热水一烫,清新之气上升。攥个菜球,案板上切碎,备用。
灶上锅烧热,炒三个鸡蛋,用木铲尽量切碎一点。爸走进来取东西,说一句,鸡蛋炒这么碎,怎么夹啊?败兴,心也在锅上煎。我们刚因为一件类似的事情吵过一架。前几天,妈、妹、我三人做菜,爸刚坐下,便开始挑剔妹的洋葱炒得太熟了。他经常这样。太熟了、太淡了、太咸了,酱油多了,切太碎了……那天是除夕,饭是一顿年夜饭。
桌上,他从不等人,不忘给自己张罗烫酒,却不记得为家人拿足够的碗筷。为免于争吵,妈一贯容忍,这已成为一种更经济的习惯。
不做饭的人没资格挑剔,他不自知,歪理讲起来没完没了。我这是好心给你们提建议,不听取别人建议,炒菜便不会进步;如果你要去考厨师证,你的老师给你提个建议,你能不听吗?
我不喜欢这样固执的父亲。这样的父亲,让我心生戒备,想绕道行走。
有天午间,和妹歪在沙发里,盯着玻璃上的窗花出神儿。一年辛苦,冬日肃杀,太需要红色来中和一下了。过期面粉多倒一点,搅拌均匀,面糊光净,与大风和烈日多对抗一会儿。蛇是一个很酷的生肖。许多人害怕蛇,刻意回避蛇弯曲的身形,就连“蛇”这个汉字本身,都让他们心生恐惧与不适。它远无虎马龙牛的热闹,祝福成语少得要从谐音那里借,但这反而让它冷静又慎重。每年贴春联,我最喜欢贴“出门见喜”。这四个字,既可陈述,也能祈使,是唯一贴在外面的喜气。它与真正的家门有欣慰的距离。玻璃上是一对不分生肖的窗花,一童擎芍药,一童举粉桃。我说,反了。妹问什么反了。我答,窗花反了,贴反了,俩人背向而立。妹说,是反了。我说,是不是因为贴反了,才和爸大年夜吵架啊?妹笑了,说有可能啊。她跑出去,脱了鞋,露出本命年的红袜子,底下绣着踩小人。踩着小人和沙发,妹把窗花揭了,重新喷水贴好,刮出罅隙里的气泡,让他们面对面庆祝。
几日后,爸在扒葱。我说爸,我给你提个建议你听吗?事先,我已把他可能的回答预想了一遍。他要是说听,我便说,我的建议就是你别老提建议,对别人不好,对你自己也不好。他奸笑,说我不听。没错,是我不希望听到的答案。我说你要是去考证,你的老师给你提建议,你能不听吗?你不想成为更好的人吗?你别总给人提建议啊,对你自己也不好。
挖荠菜回来的晚上,不想和面,拿出年前妈做的小米煎饼来。拦腰撕成两半,把荠菜和鸡蛋馅填进煎饼的层叠里,放少许油,用平底锅煎。一锅两个,煎了一小摞。热了几个过年的剩菜,妹端来端去。接连几个亲邻饭后串门,我在厨房收拾完,坐下来吃晚饭。妈挑糊的吃,妹吃得满嘴是油,爸边吃边与邻居们聊天。
煎饼焦脆,荠菜香味粗野又温顺。
碟子很快见底,好评阵阵。妹统计我们各吃了几个。她吃了两个半,我吃了两个,妈去喂羊,我们想把爸吃的加上,推测妈肚子里的煎饼个数。问他,爸你吃了几个?他似笑非笑撇嘴,冲我们翻白眼,不答。我对妹说,你看他那表情,肯定吃了不止一个。坐在一旁的姑姥姥插话,我一步也没挪,我看着了,你爸瞧你们吃得香,一个也没舍得尝。
野菜回甘而苦涩。
他又是爱我们的。沉默、笨拙,近乎绑架与威胁般,随身带着一口井。
我们的父亲总是有办法,有比精明还让人讨厌的办法,让我们在愧疚里永无翻身之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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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崔君,一九九二年生于山东,出版小说集《有山有谷》《冰淇淋厂冬天在干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