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洲》2026年第1期|李达伟:雨季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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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掩盖对未来的不自信,我跟很多人说,自己是为了追寻那个作家的足迹,才出现在那个热带河谷的。我觉得他最重要的身份是作家,在另外一些人眼里,他最重要的身份是医生。我走在北京的大街上,已经是初冬,眼前的那排银杏树,风一吹就纷纷落下, 一地金黄。那排银杏树,竟是一棵接着一棵落下叶子的,它们的叶子本应该一起发黄,然后一起掉落的。其中有几棵银杏树, 早已只剩光秃秃的枝干了,别的那几棵上却还有着未发黄的叶子。
看到眼前的情形时,我再次想到了他。生命末年,他从昆明的翠湖边离开,来到北京,生活了几年后,因病离世。我在想他住在北京的什么地方,某个胡同之内,或者是一个老旧小区,还是其他的地方?我们有个朋友,儿子博士毕业后留在了北京,工资待遇很好,常年加班,最大的压力来自要在北京买房,为了能让儿子在北京安家,友人和妻子退休后的生活压力很大。友人直言,有一段时间,真是被压得喘不过气。他在生命弥留之际,是否依然要感受着那种压力与痛苦?我希望的是老人并没有这样的压力,来北京是与孩子一起生活,颐养天年的。不然如果直到离世,还要深受生活之苦的话,那么他的一生可谓是让人听着就难受。他来到北京后的生活状况,很多人都不知道,我们只听闻了他离开人世的消息。他应该是曾出现在这条大街上的。
姑且认为,我们是出现在了同一条大街上,出现的季节相近,见到的植物相同,都是正在落叶和将要落叶的银杏。比阳光还要金黄的叶子,落在地上的颓丧情形,多少会让人感伤。那是生命的一种样子。我已经近四十岁了,老人那时应该是八十多岁,相隔四十多年的时光,我们生活的某部分又在这里重叠在了一起。老人在北京经受了几个寒冬之后,没有挺过最后一个寒冬。看到他的讣告,是在那年的深冬。于我而言,他的生命开始于那个热带河谷,在那之前的生活,我不知道,他的生命结束于很快就到的深冬。我一看时间,今日节令已经是小雪。北京距离热带河谷很远,昆明离那个热带河谷有好几百公里,苍山下离那里也很远。我在这里以这样的方式,来强调他的一生充满了变数,并不像很多人那样,一生只局限于某地。不同的地名,把他的一生连缀在一起。没有多少细节的支撑,他的人生在这里同样是被概括的,我们只能猜想他的一生里充满了正常与荒诞、真实与谎言、沉陷与爬升,还有最重要的友谊与爱情。那次,到热带河谷找寻他的足迹,那些人只跟我说起他们曾经的友谊,却没有人说起他的婚姻与爱情。我希望他的爱情发生在那里,因为气候的热烈,爱情美好而轰轰烈烈。
我只能把一段发生在热带河谷的爱情,强加在他的身上。他们在夜色中来到大河边的沙滩,相互依偎,听着大河在夜里哗哗流过。他在热带河谷的生活,我在一些人的口中多少知道了一些。我最想知道他是如何走上文学创作这条路的。没有留下任何关于他的访谈视频,也没有任何的访谈文字。还记得有一次,在昆明开会,诗人跟大家提议要给那些老作家做一些访谈。那些老作家里就有他。诗人说再不好好给他们做一些访谈的话,后面的人更是不知道他们那辈老作家在云南各地,已经写出了大作品。他们中的很多作家的作品,我们没有读过,就贸然地说他们那一辈写得不好。诗人引发了大家的思考。这两年,我是见到了其中几个老作家的访谈视频,很宝贵,那是我们理解他们人生和作品最好的资料。可惜的是关于他的访谈还没做成,他就离世了。他离世后,他的很多东西就从互联网世界里消失了。关于他,只有很少的信息进入了互联网。
我在热带河谷,向很多人打听他的过往。当我跟他们说起作家时,他们面面相觑,都摊开了手。没有人记住有一个作家,曾出现在那里。他们肯定地说,他们记住了所有在那里生活过的外人。他们继续补充说,出现在他们寨子的外人其实并不是很多。我对他们的记忆产生了怀疑。在我看来,那么重要的作家,怎么能被他们忽略呢?他们中的很多人,还曾出现在他的笔下,我一眼就认出了其中几个人。他们回忆着,肯定地说没有作家,但是有一个医生。我才猛然意识到早应该跟他们提起他的医生身份。面对他们的时候,他把自己的作家身份隐藏了起来。一个偷偷在写作的人,那个曾经的医生,人们纷纷开始打开记忆的闸门,过往如泄洪般喷涌而出。他们记住了他。他们描述着,穿普通服装为人们诊治的人。那穿制服的他呢?在那些闷热的天气里,大家原谅了他很少穿制服。一个已经诊治了无数乡村病人的医生,一个年轻的医生,然后是一个中年的医生。背着药箱奔走在那些乡村的路上,出现在很多人家里,给大家解释着一些病痛,并努力治疗着患病的人们。一个乡村医生,还有其他乡村医生,他们拿出了抗生素,拿出了其他的药物,给那些被病痛折磨的人服下,给一些人包扎,他们会动一些小手术。热带丛林中巫医那一部分也在改变着他,那是另外一种理解世界的方式。那部分不只帮他理解了一个本就陌生的世界,还帮他理解了自己,对自我的身份认同,也更加困惑。当开始有了内心的困惑,当时刻感受到世界带来的各种冲击之时,他必然要通过作家身份来解决一些问题。热带河谷,没有人是他文学上的知己,与他一样喜欢文学的人几乎没有。他只能退入房间,表达着一个从冷地方到了热地方的人内心的复杂感受。我很理解他,毕竟我也在这样的世界里生活过一段时间。我变得与他很相似。他出现在这里时,比我还年轻。他离开时的年龄,与我相仿。当他是医生时,那些或是尖酸刻薄,或是心地善良,或是积极乐观的人,与他之间有着关于苦痛的相似话题。治疗病人方面,经过时间的累积,他渐渐有了一些经验。他目睹了许多疾病对人们的折磨,也看到了人们对于生命的态度。每一个人都有着自己的生死观。人们从来没想过医生身份会与文学有关系。这也是我为什么来这里问起有关他的一些情况时,那些人脸上会露出惊讶的表情。身份就这样被他隐藏着,那是无奈的,他环顾四周,没有适合和他分享的人。写作上的成就感,年轻时的他急需跟人们分享。他的这些心情,我都能够理解。当明了一切现实之后,他从未暴露过自己的作家身份,即便是在很多无法忍受孤独的时候。在热带丛林,他要忍受有重量的烦热,那些植物也在忍受着,许多树叶卷曲低垂。所以才会发生,我跟他们聊起他时,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他曾有过文学梦想,更不会想到他想靠文学改变命运,至少是通过文学暂时脱离现实世界。他们看到了一些外地人过来,一直以医生或者教师的身份,在那里终老。我和他多少有些相似。我还曾说过自己很幸运,依然靠文学改变了一些东西。他,一个必将在时间面 前,身影变得越发模糊。
我经过那条街道,落寞颓败,曾经的繁华落尽,地上落满了榕树宽大却枯干的叶子。那个季节,一些人偷偷渡过怒江,一些人悄悄渡过澜沧江,还有一些人蹚过无名的河流,然后进入原始丛林,他们会在那些原始密林迷路,让本来就有层层迷雾充满未知的未来更添了一些迷雾。一些人永远无法从密林中重新走出来,他们会遇到蛇蝎蚊虫,会遇到有毒的植物,灌木杂草藤蔓相互缠绕,一切的一切都在阻拦着人们的冒险精神。人们会被那些热带丛林折磨得精疲力竭,一些人从原路返回,很多人却只能让肉身腐烂在密林, 将不会有人找到他们的尸骨,也没有人会把他们接回到遥远的故乡。我们在热带丛林说到了那些偷渡客。那是一个边境警察,他说当他们看到偷渡客时,往往不会把偷渡客追入原始密林。进入密林,无疑就是让那些冒着生命危险渡河的偷渡客,陷入真正的绝望。每一次,他们先想到的是去阻拦偷渡客进入原始森林,他们熟悉那些路,知道如何在热带丛林生存下来。他们在密林巡逻的过程中,多次经受过生与死的考验:毒蜘蛛垂挂在树上挡着他们的去路;红蚂蚁在腐殖层中筑屋,土堆稀松鼓起,红蚂蚁随时等着咬噬行人落在上面的脚底;还有其他各种生物都在暗处对人虎视眈眈。人在那些密林中,是最脆弱的。
我相信那个边防警察惊心动魄的经历。边防警察,还是一个诗人,他写下了关于热带丛林的诗句,里面既有着生命力的喷薄张扬,同时充满了生与死的残酷,通过那些诗歌,可以感觉到诗人在某些时候的孤独。多少人能忍受孤独?多少人能享受孤独?曾经的边防警察,已经离职多年。我们在离他曾经工作过的地方很远处聊到了那些过往。一开始,他并未聊起过往,我们在酒的作用下,都在告诉对方,要享受当下,我们唱着一首撕心裂肺的歌,是什么样的歌,忘记了,歌声被漆黑的夜色阻挠。有人说对面是大雪山,我们在漆黑中望向大雪山。突然之间,又觉得世界被一座雪山照亮。在那样的环境中,很容易让那个曾经的边防警察想起过往,环境很相似,在夜色中充斥着的热气也相似。人们说起了从眼前的世界继续往北走,将抵达边境,可能会遇见一些偷渡客,那些亡命之徒在热带丛林被重新定义。偷渡客,一种笼统的概括。在回忆中,雨季开始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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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声音不是轻易出现的,你出现在了很多地方,去找寻自己想要的声音。你想捡拾一些故事,那些随着世界变得碎片化而消散,或成为碎片的故事。人们已经失去了讲述一部完整民间史诗的能力。他们在那些依稀可辨的记忆中,慢慢想起了正在生长的植物忘记了生长,飞翔的鸟儿忘记了飞翔而堕入了谷底,一些故事还有着让它们从谷底往上冲的能力。声音的重要,故事的重要,在此时或彼时,凸显。有一个盲者,他一直在热带丛林讲述着一些故事,很多时候,没有任何一个听众,他依然坚持讲,他那时讲述的是否还是那些民间史诗?很多时候,讲述的早已不是这些,他往往不是在讲述故事,而是讲述自己的各种各样的感觉。很多民间史诗,同样是从一场洪水开始的。
雨季来临。我们期待雨季能早点到来。雨水在热带河谷,往往是阵雨,雨一下,空气湿润起来,雨季不仅仅是我们喜欢的气候,那些我们种的庄稼,那些野生的植物都喜欢。在热带河谷,那些繁茂的植物,只有不多的几种植物会在秋冬季节落叶:榕树落叶了,叶落尽;攀枝花落叶了,叶落尽。当它们长得更加粗壮,当攀枝花笔直的枝干上又长出花长出叶子,当它们的影子映入湛蓝的河流时,我会无端想到生命在重复中的生长与永恒。永恒似乎是这样。永恒似乎就是河流蓝得比天空还蓝。自然界给人的永恒错觉,被自然界打破,洪水有着可以吞没一切的力量,洪水的混浊把冬日里的湛蓝吞没。四季轮回,各种色彩繁衍变化。我又想到了来热带河谷后,见到怒江发大水,洪水漫过河堤,冲入猪圈牛圈,猪和牛被洪水冲走,它们来不及挣扎,就与那些木头一样漂着远去,牲畜转瞬变成木头。那次洪水,有一头被冲走的牛很幸运,牛的主人在几十里外的一片甘蔗地里,看到了它悠闲啃食着甘蔗叶的样子,似乎并没有受到被洪水卷走很长一段距离的影响。
今年的雨季来得特别早。上游的人给我们打电话,叫我们要注意安全。上游的人最先知道一条河行将涨起。他们离河流更近,他们中的很多人推开窗就能够看到河流,我们需要穿过好些庄稼地才能真正来到河流边。我们看到了洪水中的浮木,看到了洪水中的各种垃圾,我们甚至担心,一不小心就会见到被水吞没的人的尸体,幸好没有人的尸体,只有动物的尸体。我们习惯了这样的场景。在雨水落下后看清楚了宽阔的河床,我们都相信那么宽大的河床,可以吞下从上游流下来的任何雨水。我们在不可信中,继续活得轻松自在,根本不去注意河流迅猛涨起的速度。上游的朋友,继续给我们打电话,他们说有没有听到,那是洪水在撞击着两岸的声音。发出那样的声音本应该很正常,在它的上游,河床弯曲狭窄,水流只能不断用力撞击着河床。他们几次三番的电话,让我们开始意识到这次的洪水将不同以往。
大河的上游我去过几次,山变得陡峭,山与山夹击着河流,也夹击着山谷中生活的人。人们把教堂建在了山的陡峭处,看着偶尔松动碎裂的石头往山谷中掉落,掉落在那些公路上,还掉入怒江。他们需要把信仰放在那些视野相对开阔些的地方。我在北京的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里,跟大家说起云南的那些河山对世界的切割。曾经有些地方每到冬天,大雪就会封山。有个作家进入独龙江边的一个村子里采风,刚好遇到大雪封门,她在那里生活了近四个月,才再次出来。一开始无疑是焦虑的,那个村落的人却早已习惯了那样的现实,他们在火塘边讲述着古老的史诗与传说,他们画着唐卡度日,还有一些妇女织布。四个月的时间,她与外界隔离。四个月之后,她对那个世界恋恋不舍。在那之后,她还多次回到那里,继续向人们学习画唐卡。当她给大家说起那四个月里,她在那个村落里的种种时,我对那样的生活很向往,也想成为画唐卡的人,更想围着火塘听那些老人讲述着民间的史诗。在任何季节,从热带河谷往上,河流从平缓流淌,变得左右奔突。我迷恋那样的声音,从中可以听到河流的愤怒,更能感受到河流在遭受地理环境束缚之时的不甘,有反抗的意味。我喜欢那种声音,把窗户打开,听着河流的声音入睡。
我们慢慢意识到了今年的雨水与过去的完全不同。洪水几天就把那些露出来的河床淹没,洪水还冲入河床边的荔枝林、甘蔗林、桂圆林,沾染上污泥的植物与平日里见到的样子完全不同,风吹落雨打下的芒果被洪水迅速吞噬。雨水从未像这次这般密集。雨下了好几天。雨水下了几天几夜。后来我们已经习以为常。我们往往慢慢就会习惯一些在这之前不曾发生的事,持续干旱,持续降雨,还有活跃的地壳运动。我们轮流着来到那座铁索桥边,关心着一座桥的命运,关心桥的命运其实也是在关心自己。如果那座存在了很多年的铁索桥被洪水冲走,那我们到对面的世界,只能绕道而行,要绕很远,才会有桥,才会有渡口。面临着从未见过的这么大的,而且还在继续上涨的洪水,那些习惯在怒江上渡船的人,已经把船牢牢系在岸上。从这座桥往下不远处的另外一座桥,不是被洪水冲走,是被人炸毁的,这发生在民族危急存亡之秋,现在只剩下长有灌木杂草的桥墩,偶有不多的人出现在那里追忆着。眼前的铁索桥却不同,我们暂时看到它依然牢固。那座古老的铁索桥,水很快就要从上面漫过去了。那是错觉,洪水离铁索桥还有一两米。一些人眼里透着迷茫与无助,他们坐在可以避风雨的桥头,植物葳蕤,芒果的香味如果在晴日就会释放出浓烈的扑鼻气息。我们在芒果成熟的季节,经常要做的事情是深吸几口气,让内部充盈着芒果的气息。
面对着持续上涨的洪水,他们已经顾不上享受又是一年芒果丰收的喜悦。我与他们不同。我一直就与他们不同。对于芒果,对于其他植物,对于眼前那条河流的情感,都与他们不同。我无法真正感受他们内心的担忧与绝望。我羞愧不已。河水还会上涨,按照过往经验,这还不是雨水最多的季节,这还不是这条大河一年里流量最大的时候。我们观察着洪水。河流上涨的速度,已经超出了想象。世界的变化,已经超乎想象。没有人会在这时有勇气走过那座铁索桥,除了来那里观察河流变化的守桥人。守桥的职业早已消失了,我在那里生活了多年后,才知道还是有一些守桥人。守桥人与那些渡船人不同,只要来到渡口,我们就知道哪些人是渡船人。守桥的人,在这样的雨季,他们守在桥头,为了安全,不让人们试图过桥。洪水确实已经太大了,当可以过桥时,他们要搀扶着一些老弱妇孺过桥。人们困在家中。要等到雨季真正过去,河水真正回落下去,河流两岸的人们才会再次经过铁索桥,相互看望,看一个雨季给人们造成的影响。我也将是其中的一员。我已经很长时间没过河了。有个人冒着雨来到了一个叫沧源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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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在沧源,或者那不是在沧源,那确实是在沧源。可以感觉到我对确定地名这个行为的犹疑。当把地点具体化之后,反而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一些怀疑。我还是遵循内心对于很多地点的模糊性,让世界模糊,许多表达与自己的混沌意识完成了平衡。当使用“热带丛林”,或者“热带河谷” 这样的表述时,它们就是无比模糊的,也根本是无法具体的。它们可能是我曾经教书生活过几年的热带河谷,也可以是德宏州的一个德昂族寨子,还可以是西双版纳的那些高山之上,或者就是临沧的沧源。热带丛林,它成了一个空间化的概括,被无限放大。在面对着那个世界时,我的概括能力是失效的。我离开这个大而模糊的命名之后,世界之内的一些人却变得越发具体。
我们遇见了那些人。我记住了其中一些人。一些人以奇特的样貌,让人印象深刻。进入那个古老的建筑之内时,我们是去看建筑的风格,还有建筑之内斑驳的壁画。大家惊叹于古老建筑细部的精妙和几根柱子的粗大。对美的判断,对时间的感受,趋于一致。那一刻,我们不用去怀疑一个群体的审美。那些粗大的木头,无疑只能来源于密林的深处。我们只能想象一座又一座古老建筑背后,一片又一片密林在消失。我不再去想象,此刻我拥有的并不是对于一片密林消失的惆怅与感伤,而是拥有了关于时间的独特感受与审美。那是在这之前不曾见过的建筑风格,各种风格的融合。只能看到幸存的部分,要看到一个古老完整的建筑总是很难。在热带丛林,白蚁偷偷啃噬着木头,潮湿的空气渗入建筑内部,还有无论是在热带丛林还是其他地方,都存在的人的巨大破坏力。一座庙宇被破坏,更能说明人类的粗暴。当我们为一个古老建筑(它在我们眼里只剩下古老建筑, 一些关于宗教的知识,于很多人而言,已经变得陌生)被时间和人类破坏而感到可惜,同时又为它在那些外力的不断冲击下,还能留存一些东西,感到庆幸。如果不借助那些关于建筑的概括性的语言介绍,从里面走出来后,就真像从空无处走出来,再没剩下什么。时间过去很久,感觉就会彻底消失。守着那个古老建筑(庙宇)的人是一个被火烧伤过的人,他要守着那些古老的斑驳壁画。那像是一张似古老壁画一样的脸,要表达一些情绪和表情时,他努力把某些东西扯回来,里面有着让我们无法想象的力量与艰难。他用扭曲和丑陋,表达着最良善的那一面。一个人。缠绕与释放。线条的缠绕、图案的繁复与精神的释放。我看到了物在努力挣脱束缚,看到了围困生命的藩篱。那是热带丛林中另外一个土陶艺人。在眼前的这个人身上,我突然看见了那一组作品要表达的东西。物无法挣脱。人无法挣脱,人却在努力挣脱,每一次艰难的为表达某种细微的情绪发生的扭曲,是扭曲之上的扭曲,是非正常之上的非正常,让人震颤。
很难轻易忘记那个因脸部受伤而狰狞的人,他极力用微笑撕扯着狰狞的面部。我能清晰感觉到,他要给我们留下慈祥可亲的样子,如果他给大家的印象不是这样的话,我们很多人将不会再次回到那座坐落在城市中央的庙宇。现实是,如果他不在,我们中很多人都将不会再次回去。我们匆匆而来。我们知道了他的年龄,却没有了解到他面部变成那样的年龄。那种对已经结痂的狰狞面部的反抗,持续了多少年,我们不敢肯定,我们能肯定的是将会持续到他的后半生,一直到离开人世。人们介绍,他是那座庙宇的负责人,一个生命经受了我们无法想象的磨难之人,不只是他的面部,还有他在行走之时,脚步呈现出来的凌乱,那也不是天生的凌乱。没有人问他曾经遭受过怎样的磨难。他同样是一个失去语言的人,自从变成那样后,讲话变得很模糊。他讲出那些模糊不清的话,我们都要靠猜。他的形象让我们印象太强烈,那是一个不完整的躯体,给我们这些有着完整躯体的人强烈的冲击。我们同样感到羞愧。我们进去之时,他隐于暗处,我们都知道会有人生活其中,那毕竟是小城中心一座香火很旺的庙宇,抛开它是庙宇这样的现实,它也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需要有人守着。当然有些文物未必一定要有人守。我们从红泥巴路往上,为了去看一个遗址,上面立了一块碑文,那里也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我们是在细雨中来到了那里,那里很少有人出现,只修了一条很窄的路。修那样的路同样需要到国家文物局审批。一座山,一个遗址,前面有一些打碎的瓦片,有一些上面有文字,有一些没有。瓦片竟在地底下存在了那么久,还依然没腐化。遗址之上已经长满松树,带我们去的那个专家,跟我们说那里曾是一个驯马场,我们只能借助想象。那是一座用马的亡魂守护的遗址。
他内心多少还是有一些隐忧,他的形象会给那些想进入古老建筑的人一些不适感。因此我们一开始出现时,并没有见到他。一个人单独进入庙宇,无意与他相遇,会莫名有些恐惧。一群人进入,那样的恐惧感,可能就不会有,或者会变得很淡。关于那样的形象,我们难免会进行一些猜测。那是我们离开之后。他跟我们一一告别之后,我们对于建筑的印象暂时被他的形象弱化。当对他的形象进行一些猜测以后,他的形象反而在衬托着古老建筑本身的魅力。我们既心疼那样的形象,又钦佩那样的形象。那天,进入那个空间的我们,很多都是写作者。我们都情不自禁想到了《巴黎圣母院》。巴黎圣母院本身,以及里面外貌丑陋内心却善良的敲钟人。我们会进行比较。建筑都是真实的。眼前的建筑,只保留了一部分,里面的壁画只保留了一部分,进入其中,光线幽暗,斑驳陆离的壁画更显得一片模糊,只留下大致的印象。人物,一个是虚构的,艺术的虚构可以塑造对人的任何想象;一个是现实的,我们无法通过想象来完成对他人人生的讲述。我们最终必然要面对,如何想象他人的人生与命运的问题。生活与命运,使人对人的人生与命运的兴趣变得很强烈。他们在外貌上给人的感觉相似。他们的内心,在我们看来是一样的。
我们猜测着,意外,意外的火灾,意外的坍塌,意外的地震,其他的意外。意外造成了容貌的改变,意外让他的内心并没有滑向仇恨。我们在没有进入建筑之时,带我们去的人没有说起他,一个被仇恨蛊惑之人,一个因仇恨变得危险的人,不会出现在那里。这时建筑是庙宇,需要被强调。被伤害,被诋毁,被中伤,在特殊的时代,这样的行为变得很普遍。这是我们的猜测,残忍而荒诞的过去对一个人造成了面目全非的伤害,这样的伤害在多年以后,并没有让他拥有仇恨世界之心。这让我想起评论家和诗人多次说起的,他们早已与世界和解,他们早已失去了继续仇恨或者报复世界之心。不是意外就是有意,二元化的对立,对人的外貌造成了伤害,对于内心的影响却多少会有不同。
我已经从那个古老建筑里走出来,继续回到那片茂密的热带丛林,然后暂时回到苍山下。那个形象一直存在于脑海,并时刻搅扰我的内心。对于我,那样一个人的存在,有着特殊的意义。那是一个会影响我们内心的人。一个忍受着疼痛,忍受着来自他人目光的奚落,忍受着其他种种不适的人,他回应我们的目光是慈祥的亲切的,还有他那怪异的笑并不是真正的怪异。我们深知这种微笑的艰难。当他站在门口跟我们告别时,天上突然掉落了几滴雨,天气变得阴凉了不少。我们都记住了他的笑容。我们把建筑里面的壁画和他联系在了一起。他成为那些壁画上的某个形象。那些壁画上的某个形象,从墙体上走了下来。我越发肯定,一些壁画虽然遭受着时间的侵蚀和篡改,但一些部分还是很清晰。我在别处看到了一幅壁画,许多人在松树下跳舞,里面有两个怪异的形象,没有头,很多人说头是被时间切去了,一些人不同意,那明明是鬼也来跳舞了。
斑驳的壁画,暗示的是永恒性的破除。我们能感受到破除之力的慢凿与细蚀,通过时间之手,看不见潮湿的空气,看不见躲在暗处的蛀虫,看见的是屋外雨水连绵,潮湿的气息扑向脸面,还有刚好身处其中来自地心的晃动,震下了一些碎泥彩绘,壁画变得残破斑驳。在雪山下,见到了被画师描摹出来的画作,无比接近原作,以不专业的目光已经看不出任何瑕疵。那些描摹的画师消失之后,我们姑且认为那就是原作。有时我们会有触摸到了永恒的错觉。时间,以及由时间制造的废墟,那些被掏尽的空无,让我们猛然回到现实。现实的残片,现实的被命运嘲弄讥讽的被时间之火灼伤的面部,以及无法在天气变化中坦然行走的脚,脚步或轻或重,行走的背影忽高忽低忽左忽右,有种虫子在蠕动的错觉。守庙宇的他,外形被推向极端,面孔因扭曲变形而有凶相,实则是温和的、谦卑的,甚而是因自己的外貌会惊吓到一些小孩而感到歉意和不安。我想再次翔实一些描述他的状态,又猛然意识到为何一定要把一个人的窘迫之状描述得如此详细。我暂时从那个人身上移开目光,我是应该移开目光了,他一定希望人们把目光放在建筑本身,以及那些虽然残损却精美的壁画上面。壁画上画着各种不同的生命,其中有些生命不属于热带丛林。羊群低头啃食着正在吐出一点新绿的野草,羊群表现出草还未真正长绿,就想把它们啃光的样子,雕在天空中御风而翔,看着贴地生活的各种生命在尘世间忙碌,为生计忙碌,为填饱肚子奔走。小羊羔抬起了头,天上的雕意欲朝羊羔俯冲,羊羔在喂养雕,现实在喂养虚构。开始出现大象,有繁密的热带雨林,开始出现牦牛,有广阔的草原,出现悬在铁索之上的骏马,下面是大河。开始出现人,人可以适应各种空间,可以通过壮游出现在世界各地,而那些生命,它们之间更多的是过渡,它们是对不同边界的缝合。人是跨过了边界,有时真是轻易就跨过了边界,有时却很难。我们见到了太多一生都未曾离开出生地的人,其中一些人短浅与自负,另外一些人并未变得鼠目寸光,反而用心灵看透了世界的真实与虚幻。那些并没有被地域限制的人,在夜间依然醒着,在梦里没有迷路。守庙的人,已经不能离开庙宇了,可能离开之时便是他离开人世之日。他已经习惯了那个狭小的空间,通过做梦,通过那些来到房檐的鸟,通过进入庙宇的人,来了解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世界变得无比虚幻。丑陋的外貌,以及身体遭受的戕害,已经让他无法离开这个不是很大的古老建筑。在他看来,这样的空间已经足够。他曾离开过这座庙宇,与一些人沿着小黑江往下,然后坐船沿着澜沧江往下,他们那时进行着的是理想主义者对于未知世界的探索。只是那个探索的过程,很艰难。最终,他成了我们见到的这个模样。他出现在很多地方,满身伤痕,才发现最喜欢的还是故乡,这个过程里是否有着面对命运捉弄时的无奈与无力?
许多人,我们与他们就只是见过一面,并不是那种见一面少一面,即初见便是永别。还记得,他站在门口跟大家一一告别。他与我们告别时,不说告别的话,只是表情扭曲得更厉害了,我总觉得他是在问我们将往哪里去,或者是以那样的面部表情表达着一定要保重。
【李达伟,1986年生,现居大理。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有逾两百万字作品见于《人民文学》《十月》《花城》《长江文艺》《天涯》《芙蓉》《大家》《清明》《青年文学》等刊。出版有散文集《暗世界》《大河》《记忆宫殿》《苍山》《博物馆》等。曾获第十二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第十二届湄公河文学奖、第三届三毛散文奖、首届白马湖散文奖、云南文学奖、云南省年度作家奖、滇池文学奖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