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文学》2026年第2期 | 王瑢:大师
那天,小枣上班路上接连收到医学气功学会微信通知,某大师将进行全国“带功报告”巡回讲座,两天后莅临本市,请她务必参加。
小枣盯着手机有点蒙。气功?但隔了两秒钟倏然想起,母亲的一位好友在市体校做拳击教练,气功疗法热衷者,也正是在他的怂恿下,母亲迅速成为此疗法的忠粉。此次活动由市体育局主办,讲座地点就设在该校礼堂。
“气功大师亲临,面对面的机会千载难逢……”苏老太跟女儿小枣千叮万嘱,“明日早八点半准时开讲,我们起码得提早半个钟头到。”从家出发到坞城路,乘公交少说也得一个钟头,“最晚五点一刻出门,不担心堵车,到早了正好可以熟悉一下会场。万一给大师点名提问也好有个准备不是?”苏老太坚信天上不会掉馅饼,绝不打无准备之仗。但小枣想的是,从家出发并不能直达,倒车下来还得步行好长一段石子路。但也只是想想,她拗不过母亲。
隔日,苏老太起得绝早,此刻她正对着镜子梳头。身后的五斗柜上摆着半碗淘米水,蘸一下,梳一下,花白短发梳好后用老式钢丝发卡仔细地别在耳后。
年轻时的苏老太,面若银盆,因为长年累月老是往下挂,极少笑,岁月如梦中不觉已坠出一些深痕。曾经引以为傲的欧式大眼,眼皮松弛下垂成了单眼皮,看上去有点倒三角,加上她总把嘴唇绷得紧紧的,显得有点凶。
小枣默默地看着母亲坐在那儿,发现她以前只是鼻翼两侧有淡褐色雀斑,现在手臂上都有了。大小不一的斑点十分清晰,思忖着是不是人们常说的“寿斑”?
有那么一阵,苏老太总是趁小枣照镜子时突然出现在她身后老调重弹,说年岁渐增,母女二人的五官会越长越像,实则是为了让她安心于那双即使是少女时代跟母亲亦毫不相像的肿泡小眼。
现在,苏老太对着镜子里的小枣,也像是说给自己听。她说,所有年轻时并不具备的美貌,都可能在你步入年迈时一股脑归还……
小枣时常对自己那张平淡无奇的圆饼脸惶惶不安,母亲的话犹如仙人掌上的毛刺,一字一句扎她的心。今年八月份生日一过,小枣就满三十周岁了,耳畔回荡着“三十女人豆腐渣”,心给狠狠揪了一把。
想到即将到来的三十岁生日,小枣真是觉得可怖又可憎。
谁会送礼物?谁一起切蛋糕?有谁突然跑来跟她争抢吹蜡烛?而尤其令她糟心的是,唯一的见证参与者,是影子般唠叨不休的母亲。
此刻,小枣的目光落在门背后那个用颜色各异的碎布头拼接而来的手拎袋上,她对自己说,从没有什么失去的东西,可能在无声流逝的岁月中得到补偿,说到底,她跟她的关系,从来就无可改观。难道能爬回她的肚子?无非是幻想着企图从并不存在的现实中,寻得一丝能够告慰自己的蛛丝马迹。当然知道是竹篮打水,她悄悄地叹了一口气。
如今,万能的某宝某多上的帆布袋,五花八门,应有尽有,只需花十几二十块钱就可买到网红订制款,还有谁会劳心费神自己动手做这种袋子用?
这个由剪成菱形跟三角形的各色碎布拼成的包,难看,但深得苏老太喜爱。就在这时,穿戴齐整的苏老太已经撑开软塌不成形的花布袋,把昨夜准备好的灌满凉开水的两升装雪碧瓶子装进去,喃喃道:“吃不穷穿不穷,盘算不到就受穷……”
苏老太坐在换鞋凳上穿那双一脚蹬。鞋是在电视购物上买的,特供扁平足。
苏老太抓住门框借力,站起来跺一跺脚,仿佛穿上这双鞋就能一步顶三步,健步如飞。
小枣发现苏老太今天穿了那件只有参加重要活动或者会客时才会上身的深灰色中式小立领香云纱衬衫。这还是父亲在世时买的,虽说已经过去了许多年,仍看着很新。每穿一次,母亲回家头件事便是换下来即刻要用那把磕了瓷的大茶缸装满热水,从衣领开始,一点点拿缸底在衬衫上来回摩挲,直至把每一寸都熨得平展展的,叠好收进衣橱。
小枣看着苏老太露出的一截脖子,在心里皱眉。她个子小,整个人圆滚滚,胸部并未呈现该有的突兀,领口稍小,脖子上的肉被紧紧箍住,使得她的面部表情有些不自然,但也恰恰是这副僵窘的神态,反倒显出难得的一丝柔情。
一股冷风从背后吹过,小枣打个哆嗦。北方初夏的凌晨还有些凉意,她知道在苏老太的脖子靠近耳后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一个东西,初检时只有黄豆那么大,前日去复诊,已经长到花生米那么大了。
小枣本就睡眠不好,上大学时落下的神经衰弱后遗症,上班后得以缓解,不必再夜夜依靠安眠药。但自打医生把她叫去说了母亲这个肿块的种种不确定因素,活检出来虽非恶性,倘若一直有长大的趋势,建议尽快做手术。
从医院回来,小枣便常常做梦,梦见那东西越长越大、越长越大,她于是在重重重压与心悸中惊醒。而这也正是母亲一跟她说去听气功讲座她立刻就答应的原因。她愿意陪她。她说去哪她都没意见。
苏老太信上帝,每个礼拜一定要去教堂,但她的祈祷显然并没有缓解治愈她的病。那东西丝毫没变小,她又实在没勇气说割就割,总想着能保守治疗,于是在无数个深夜,诚心诚意地双膝跪地,对着耶稣的神像磕头,求让她有机会可以亲身一试大师的发功。
现在,苏老太的脸上洋溢着一团喜气。她说:“大师现场教学兼发功,准能治好我,指不定在场其他有病的人,疗效立竿见影……”
小枣对此将信将疑。从现代行为医学的角度看,气功锻炼的确是一种有利于身心健康的良性行为,通过锻炼可以变得更强健,但要给人治病,“有枣没枣,先打一竿子,权当死马当活马医吧。”不过她也想去见识见识,想弄清楚这位大师跟那么多忠实信徒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
小枣顾自胡思乱想,但她并未表现出丝毫的成见或顾虑,她一味地只想让母亲高兴。她高兴她就高兴,所以尽管苏老太出门的时间提早了很多,她也欣然紧步跟随。
眼下苏老太正仰着头查找公交车站指示牌上标出的票价,然后提前把一枚硬币握在手心。就在这时,昏暗中一束强光横扫,头班车来了。只是眨眼的工夫,已经有七八个人涌上来,苏老太示意小枣站到一个更有利的位置,见她不动,于是自己挤到最前头。
公交车在面前戛然停下,门一打开,苏老太毫不迟疑伸出两只胳膊死死抓住车门两边,口中用劲,攀上去。
小枣跟在母亲身后上车,听见苏老太对司机说:“我有老年卡,买一张到学府西街的。”
“两块。”司机目不斜视。
“我只坐到坞城路学府西街,两块?”苏老太指着站台上的站牌。
“那都哪个朝代的事了,来不及更新,再说现在无人售票,刷卡。”小枣看清楚司机是个长脸,门咣当一声关上,他大声说,“扶稳抓好了啊!”车子往前疾冲。
苏老太的眉头皱得紧紧,前后左右找小枣。
小枣站在隔着苏老太三四步的车子中部,眼角余光看见她从裤兜里摸出两枚硬币,塞进投币箱。
苏老太靠在司机安全驾驶透明格挡背后,紧盯着坐在“老弱病残孕”座位上两个学生模样的男孩。
一个男孩玩手机游戏输了一局,他在苏老太的严厉注视中站起来,走到最后一排,另一个紧随,二人在空位上坐下后相视一笑,继续玩手机。
小枣平时更喜欢乘地铁,快,不堵,偶尔乘公交也总站着,有空位也不坐。小枣觉得女孩的容貌实难改观,但身材却可以靠后天自律培养。她的耳畔回响着健身教练的话,“能走不站,能站不坐,能坐不躺……”她奇怪母亲为什么非要坐最前面的“老弱病残孕”专座。时刻不服老的人,却又要时刻提醒别人尊老?
小枣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等苏老太发现这趟车下去以后还得往回走一段,才能到达换乘的车站,她有点后悔,絮叨着说早知道该少坐一站的。
小枣看看四周的乘客,有人阖目养神,有人埋头刷抖音,她很想告诉母亲就算少坐一站,车票也一样,起步两块。但她什么也没说。小枣有点担心,返回时母亲要真的提前一站下车,那就相当于走的路要比坐车的距离还长。
到站下车,苏老太走在前面带路,她一向十分自信,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鼻子下面有嘴,还怕找不到?”
小枣提着那个五光十色的布袋跟在母亲身后,她埋下头在想,幸好不是早高峰。
总会有那么一些人,在背地里议论小枣,她甚至想都不用想就能猜到,周遭之人对一个想嫁却嫁不出去的老姑娘,怀有怎样的一种恶意揣测。
小枣有一份收入尚且不算很差的工作,她在某私立学校教绘画兼书法,不可避免要跟人打交道,也不可避免会遭遇莫名的非议。而她天生对来自他人非议的敏感认知度差,后知后觉,这就好比自行车在加速过程中刹车莫名其妙失了灵,无形中叠加了发生事故的概率。
苏老太把这一切归结于女儿自身,怪小枣没信仰,不虔信上帝,遭受非议是应得。
母女二人一前一后,经过一家废弃的化工厂。一辆满载货物的大车浑身裹满泥,从大门里猛地冲出,伴随着巨大的马达轰鸣声。
此地路况不佳,那车车速极快,不时撒落石渣跟建筑垃圾,空气中十分浓重的煤尘瞬时将眼前愣在原地的两个人吞没。
小枣瞬间咳起来,用手里的花布袋捂住口鼻。
苏老太极少如此近距离接触到这么个庞然大物,刹那间她把这辆土方车的磅礴气势,跟即将要见到的气功师的发功功力紧密相连,于是闭上眼祷告起来。
小枣望着泥头车一路颠,一路撒,并非全封闭的它好像一只巨型金属怪兽,抛撒到路面的渣土长达数十米,几乎占据了整条车道。她看着它咆哮着远去,远去,彻底消失在漫天尘灰里。
穿过化工厂旁边的一条窄巷,拐进去就是体校。远远看见有人三五围聚,正在议论为什么要把这么重要的讲座安排在这么个荒僻之地。
等走近了小枣方才看清,这些人里有拄双拐的,有坐轮椅给人推着的,甚至有人得靠人搀扶才能慢行,但难掩脸上一团欢喜红光。
在这些老弱病残人群中,有一个男孩比较特殊。小枣注意到他只有一条胳膊,无力地垂落,细脖子连着的脑袋大得有些不合比例,以至于支撑不住似的歪向一侧,像是被什么人随意安置在肩膀上的。
男孩的眼睛很大,空洞的眼神永远看着左前方,眼皮长时间不眨。
看容貌跟衣着打扮,这分明是个小伙子。小枣心里说,估计从来没能像正常人那样脚踩大地走过一步。
在那一霎时,小枣觉得自己不知怎么被刚才那辆巨型泥头车卷进车轮,有种遭到重创之后的战栗与震撼。长这么大,还从未亲眼看见过如此集中的不健全群体,茫然而恐惧。
不远处走来一个盲人,鼻子上的墨镜蒙了一层土,正给两个穿白大褂的人左右紧夹着。盲人的步伐迈得大又快,仿佛生怕到晚了错过大师的金石之言。
人群开始自发排队入场了。
小枣正想对苏老太说我们也进去吧,看见母亲双目紧闭,双手合十祈祷着。
在礼堂门口,有工作人员引导指挥维持秩序。门旁的长桌上摆放着笔跟纸,直竖的纸板上是打印好的二维码,下面一行字:“天赐良机,每位八十。”
不断有人手机扫码,付款后到另一边,那里有医务人员负责免费量血压、测脉搏,仔细记录在册。等大会结束,出门时再检查一次。对照变化,可以此论证带功报告的疗效绝非虚妄。
小枣默默跟随队伍扫码付款,听见拿到免费宣传单的人小声念着:“大师现场互动,发功疗效卓著,‘三高’顿时可呈下降趋势,近视老花均可恢复……”
不多会儿,会场里已座无虚席。一位穿黑色中山装戴白手套的年轻男子跳下主席台,挥手示意保安将礼堂大门关闭。与此同时,两侧的厚重丝绒窗帘自动拉合。黑暗中小枣想起幼时跟着奶奶去看戏,台上惊堂木啪地一响,全场鸦雀无声。
刚才负责测血压量脉搏的白大褂走过来,跟小枣悄声说,母女二人的座位要分开,更利于接收台上大师的发功。
小枣一脸惶惑,但立马起身坐到苏老太身后一排。
报告正式开始。先是由主办方负责人隆重介绍大师,他举着一张纸念出一长串头衔。
小枣看见主席台靠近安全出口的一侧,摆放着讲台,桌面覆盖一块黄色丝绒布,灯光下自带金芒。在讲台正前方摆放着很多花篮跟花束。
坐在小枣前面的苏老太一动不动,身体绷得笔直。小枣想看看母亲是否又祈祷上了,扭头发现那位坐在轮椅上的患者,已经被人抬到距离舞台最近的位置,脑袋歪向一边。
小枣身体前倾,听见苏老太悄声念叨着:“耶稣基督万能的主啊,愿您的慈爱和救恩临到我身,使我可以脱离这病痛……”
苏老太右手边坐着个老头,而小枣一旁坐着的老太太是他老伴,此刻老头不停在问苏老太祷告的这位“主”专治什么,又问她得的是什么病。
苏老太憎其啰唆,竖起一根手指放嘴上示意安静。又突然像想起什么,在花布口袋里摸索一阵,掏出一张报纸,打开来指给老头看。
小枣身旁的老太太戳她胳膊,问耶稣是何许人:“爷叔?主要管啥?”
苏老太听到了几乎要从座位上蹦起,她的胸脯急速起伏,似要沸腾。负责维持现场纪律的工作人员举着手电筒往这边直照过来,苏老太方嘟着嘴,坐正了再不发一语。
“居然真有人不知道耶稣基督?”小枣忽然很想笑,于是悄无声息地笑起来。老夫妻的行为,对母亲是一记重创。她忖度一番,侧转身来抬手遮唇,给老太太做解释:“耶稣是个老外,专救人于苦难于火海,被坏人出卖钉死在十字架上……”老太太似懂非懂,追问爷叔多大年纪,当听到小枣说死了两千多年了,她的嘴巴张成个O形。
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和一个绷着脸的女人抬着一块黑板登上舞台。他们把黑板摆放在指定位置转身离去。接着又上来一个年轻人,拎着保温瓶往放在讲台上的茶杯里填水。两个保安再一次检查高悬在舞台上的横幅是否挂正,那上面红底金字用正楷写着:“当代气功之父,杏林春满扁鹊”。
刚才介绍气功师的主办方负责人跟这几位站在台上的人嘀嘀咕咕,最后又测试一遍麦克风的音响效果,随后一个接一个从台侧退了下去。
气功师脚步轻健走上舞台,坐前排的人带头拍手,很快掌声雷鸣般响彻大厅。小枣看台上之人黑衣黑裤,戴条玫红色领带,像刚从某偏远乡镇的小作坊里出来推销农产品的。
大师面泛红光,灯光下仿佛抹了胭脂,笑得超凡脱俗。他咳一嗓子,朝台下点头,双臂下压示意安静,然后开始发言。他说自己年逾不惑,却已修炼三十余载,自幼跟随的恩师那才可谓是真正高人,话音未落,听见有人问师从何人,他顿了一顿,说谨遵恩师教诲,在外不可信口开河,又说:“子不言父名,徒不言师讳……”
小枣望着眼前端坐的人,莫名想起父亲追悼会上父女二人的最后一面,那棺材的形状,跟眼前的讲台十分相似。
头顶的红光直射下来,罩住侃侃而谈的人,似一座金橙色的佛龛。小枣看见父亲不言自威,双唇紧闭,等待络绎不绝的人瞻仰祭拜……
大师究竟说了些什么,小枣一句没听,开场白过后,他要求在场所有人听从指挥。他将通过意念引领大家尽情纵声大笑,同时要大声说:“笑使人烦恼彻底清零,百病无侵……”
小枣觉得这很白痴,但除了小枣之外的其他人,显然十分乐意并且已经开始遵照执行。轰鸣的笑声刹那间沸反盈天,小枣忽然释怀了。如果真能换回一个身心健康,别说让笑,就算让学狼哭鬼嚎也绝无二话。
小枣身旁的老太太笑得快岔气了也片刻不停,而苏老太身旁的老头一边笑一边咳,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台上的大师手臂高举,示意大家继续。礼堂里于是持续爆发哄堂大笑,语笑喧阗中的小枣独自在座位上不动亦不响,她的耳畔有列火车开来又开去,开去再开来……
突然,小枣发现苏老太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毫不节制地狂笑,她笑得有所保留,偶尔抬头看天,不知在想什么。
接着小枣注意到苏老太前排有个中年人,笑得前仰后合,手臂不受控制似的疯狂甩动,缩头缩脑,仿佛有只苍蝇蚊子冷不丁钻进他的内衣。小枣看着这男人坐下站起,站起再落座,双臂乱甩,笑到濒临断气时猛地瘫软,像受人操纵的木偶断了线。
就在这时,小枣看见苏老太的眼睛里开始溢出希望跟钦佩的光,她激动地回转身来告诉女儿,她说她看到了大师头顶的金色光环:“跟电影里如来佛祖观音菩萨头顶上的光环一模一样……”
大师从讲台后面走到主席台正中,高举手臂让大家细看,他说:“我可以变出很多很多条胳膊,要多少就有多少,我可以变身千手观音……”
“怎么能跟观音比?”
“菩萨也练气功?”小枣身旁的老太太戳她胳膊。
“我怎么没看见啊?跟我们一样就两条胳膊啊?”前排的老头随声附和。
苏老太显然已经听见老夫妻的话,仿佛也有所迟疑起来,但仅仅是短暂的瞬间。尽管苏老太自己也未曾看见大师变出许多条手臂,但她确信自己刚才看见了他头顶的光环。
“根本没丁点儿改变,我什么都没看见!”小枣终于憋不住了。但许多说“看见了!看见了!”的声音顷刻便盖过了她的话头。
小枣盯着台上的人,好奇他究竟凭什么让人迷信。
这时,一个看不出具体年纪的女人,穿着只适合锻炼或运动的紧身瑜伽服猫腰上台来。她踮脚走路,好像生怕惊扰了大师运气发功,然后探过身去给讲台上的茶杯加水,完了把热水瓶放到主席台背后的角落却并没有下去,站到讲台另一侧。
大师仿佛长着后眼,他问:“谁能猜到这位女士今年多大?”台下开始叽叽喳喳报出一串数字,他摆摆手笑道,“奔六喽!年过半百喽!”
那女人于是往前走两步,微笑着扬起手臂示意。
大师说她是他的徒弟,练功不过两三载,已然成效卓著。直至此刻小枣才明白,气功师原来是想给观众造成某种过目不忘的深刻印象——他不但能帮人治病,还能传授某种神奇的驻颜术,而这些功效都来自气功。
不过他这次的希望显然落空了,因为台下几乎没任何反应,掌声稀稀落落,使得大师刻意在句尾用了加强语气,显得有点可笑。
小枣看着台上的女人,那分明是一张充满胶原蛋白的脸,稍加注意就会发现,她的面部表情有点怪,一笑嘴歪向一侧。小枣明白,这是一张经过“科技狠活”的脸,光滑得没一丝细纹,但也僵硬得连表情都做不出来。这一刻小枣如释重负,觉得自己的圆脸可真显年轻。
没留心台上的人又说了些什么话,隔了一阵,人们礼貌地鼓起了掌。那女人走到舞台中央开始做一系列动作。大师让众人跟着做,然后他走下台,绕场巡视,纠正大家的姿势。
小枣很想说为何不亲自在台上做示范,师傅的动作当然要比徒弟更精准更到位。但她仍然只是沉默地坐着没动。
四周的男女纷纷起立,曲背弯腰,抬腿伸胳膊,即使是站不起来的人也努力原地动动。
当大师瞥见小枣的时候不免有些诧异,他从她身边走过又折返,俯下身来问:“不舒服?站不起来?”
“你不是大师吗?那该能听得见我的心声啊。”小枣在心里说,去医院看病,望闻问诊,问话是最后一步。
这时,女徒弟站在台上手握麦克风,大声讲述起之前大师在何时何地用“气功疗法”治愈病患的案例……
当小枣发现大师还站在自己身边时,她看着他,但始终没吭声,不管他问她什么。他的红领带歪了,最上面的衬衫扣子不知何时掉的,隐约能看见里头的红色背心。小枣心说,今年是他的本命年?那一瞬间,小枣忽然明白,他其实跟她一样。
苏老太身旁的老头不知说了什么惹恼了她,小枣听见母亲斥道:“他爱治好谁就能治好谁,他愿意救谁就保准能救。你甚至连上帝跟耶稣都弄不清,尽想捞好处?”
苏老太的话把小枣拉回现场,她表现出谅解的神情,很希望也十分愿意能与面前这位气功师建立某种关联。哪怕只是这种场合之下的短暂交流。但她的想法,丝毫没有对眼前人产生影响。
此刻的她跟他,四目相对,两相无言。她看见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站着。好像知道等不到应答,他于是笑笑,将左手放在腰间,成空心拳手势,仿佛手心里正握着一颗鸡蛋。
小枣忽然有点于心不忍,她其实已经想好了,假如他再问她一遍同样的问题,哪怕不提问就随便说点什么,她立刻就竹筒倒豆子,和盘托出她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却又不愿意配合他的表演。
在特定的时候,小枣愿意跟一个陌生人说说长期以来在她体内积压已久的忧戚跟焦灼。与此同时,她又期盼着这位备受赞誉众人瞩目的男人,真能让母亲身体里那个坏东西消失,无法彻底根除,哪怕能变小一点也行……
然而气功师再次开口,立刻就让小枣绝望。他说:“人吃五谷杂粮,谁还能无病无灾?不过不要怕,姑娘你很快就会好起来……”未及她有所反应,他掉转身走了。
小枣看见大师正走过中间的过道踏上高台,人们的目光紧紧追随,同时还没忘记跟着台上女徒弟的一招一式,抬头,俯首,尽管动作压根儿谈不上标准,可以说跟示范者相去甚远,但大师看在眼里,视若无睹。
小枣觉得坐了这么久,站起来活动活动也好,但立刻就为自己的曲意迁就感到可耻。
小枣突然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人潮熙熙攘攘,自己永远是个旁观者,只能站在窗外偷窥。
记忆中,小枣从童年到少年直至现在,能谈得来的朋友,少之又少,她总是独来独往。不知何时起,这个城市里再也找不出一个能让她感兴趣的去处,于是开始频繁地去往更远的陌生之地。乘火车乘长途大巴,乘高铁乘飞机,起先她把行程有计划地控制在四五天,渐渐地随着目的地越来越远,一去大半月也是常事。而自打父亲死后,母亲就把属于自己的绝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寻找灵丹妙药、养生秘诀,期盼最终可得以长寿。这会儿,苏老太正站在小枣前排卖力地甩动手臂,于胸前合掌,再迅速高举,一系列动作做起来十分流畅。
当小枣最终还是决定站起来时,苏老太已经在调整呼吸。她看着她不自觉地抬手摩挲着耳后那个东西,脸上汗津津。
小枣想提醒母亲最好保持理智,别妄想靠群魔乱舞一通就会使肿块变小,就看见舞台的一侧有很多人围聚过去。转眼间,少胳膊断腿拄双拐的,坐轮椅给人推着的,队伍从会场中间的走道开始向舞台侧面的安全通道延伸,把那个棺材模样的讲台密密围住。
小枣听见喇叭里大声提示着气功报告已进入最后环节,重头戏。显然是应大家要求,大师将面对面逐一答疑解惑。
“如果你的病况得以好转,请上台来跟大家分享。报告听完有什么感受?千万不要不好意思。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有病不怕,但有了好转一定要说给众人听……”
大师的这番话,使得队伍越排越长、越排越长,仿佛只要能到台上当众说几句,自己的症状即刻就会真的减轻。
很快队伍已经排出会场,排到安全通道的楼梯去了。
“看来我也得上去说说……”苏老太咕哝着,已经抬腿从老头的膝盖迈过去。她甚至都没来得及跟小枣交代点什么,通常她可是凡事都要对女儿反复说的。她已经全然不顾了。
苏老太的样子显得有些粗鲁,她迫不及待在人潮中拼命挤向前去,招来不少抱怨。当她终于挤到队伍里站定,小枣忽然担心起来,她跟母亲极有可能被人潮冲散。
小枣注意到舞台拐角处的一个小门,看上去可以直通到室外。那些说过心得体会的人会被限制原路返回,而对此地不熟悉的人要想顺利找到出口,显然有点难。
小枣的胸口怦怦跳,她不得不一眼不错地盯着苏老太的背影,在那些移动的人流缝隙间,努力辨认母亲身上那件灰色香云纱衬衫。
然而越来越多的人从小枣面前涌上前去,挤作一团,她的耳畔片刻不歇的嗡嗡声此起彼伏。还有人试图再次回忆刚才女徒弟教过的动作,伸腿抬胳膊温故知新。人影幢幢使得小枣不禁眼花缭乱目不暇接,苏老太厚实得略显笨重的背影,终于被人潮彻底遮没。
现在,排在队伍最后的三个人稍显年轻。他们交谈切磋着,说话时都做出表情夸张的手势,好像这样可以让自己的话效果更强烈。
就在这时,小枣从队伍中一个人兴奋的动作里辨认出他住在她家楼下。没错,是邻居高晓东。他是隔壁那家化工厂的高级技师,退休后又被返聘。小枣奇怪进门时怎么没看见他。
现在和高晓东说话的那两个人,看着年纪更大,都穿着一样的衣服,深灰色夹克衫的左前胸印着某某化工厂字样。
“高叔叔,高晓东叔叔!”小枣欣喜地大喊,这种环境里能遇见一个熟悉的人真是幸运,但她的声音立刻给噪音吞没。直到小枣用更大的嗓门更使劲地连喊带叫,高晓东终于回过头来。他总算看见了微笑着朝自己挥舞手臂的小枣。
高晓东跟两个同伴耳语几句,挤过人群走到小枣面前。小枣不自觉地两眼弯笑眯成一条缝。小枣掩饰住内心的真实想法,她比以往任何时刻更愿意看见他。她头一次发现自己有如此强烈的表达欲,于是她对高晓东说了自己所担心的事。
高晓东眨眨眼睛,安慰小枣她母亲绝不会走丢,同时吸了一口气,似乎想做点什么来引开她的注意力,可说出口的不过是让她跟他从出口走到外面。
挤出会场,小枣大口呼吸新鲜空气,觉得自己像辩论赛上战败的一方,众目睽睽之下溃不成军。
大礼堂紧挨着一个花园,走过去了小枣才发觉自己忘了把那个装凉白开的雪碧瓶子带出来了,但她不愿意再返回去取。小枣忽然生出一丝幸灾乐祸来,她这次偏要违背母亲的意愿。她生气就让她生气去。
小花园斜对面的废弃烟囱高耸入云,高晓东指给小枣看紧挨着的厂房。他以前是八级焊工,给她讲车间里的焊气枪发出的火光何等壮观,仿佛现在那里正在“打铁花”(也称“打钢花”)。
小枣听天书似的望着更远处几幢残破灰暗的办公楼,数十年时光凝聚成一片黑影,沉默地矗立。
“这礼堂以前着过火……”
小枣愣了一秒钟回过神来,明白他说的是今天的会场。
“改建时特意设计了这个直通外头的逃生门……”高晓东提醒小枣注意脚下随意堆放的生铁跟废钢块。
站了一会儿,小枣觉得苏老太一时半刻出不来,于是建议随处走走。
他们经过一个门头上写着“饭堂”的房间,里面排列整齐的桌椅板凳,空荡荡的大厅光线不足,让小枣莫名又想到做过多次的有关母亲耳朵后面那个肿块的梦。就是这种灰暗的带点惨然色调的背景。也就在这时,她听见高晓东说:“你看看这,看看看看——”一只手已经直伸过来,“我的气场感有多强,手心有多烫,简直可以煎鸡蛋!”
小枣说:“那大师口口声声自己能变千手观音,我可什么都没看见。”
高晓东问小枣结婚了没,今年多大,当得知她还没谈朋友,又说:“我们邻居这么些年,真是一点都不了解……”
小枣最烦别人问她是否婚配,追问年纪则更令她搓火,于是沉着脸没吭声,但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说自己马上三十岁了。好像有人在暗地里逼她必须有问必答。
高晓东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但随即又回到原话题。他说:“你把手放在我的手下面,不必接触,隔着好远也能感受到气流。不信?”他于是将手掌握成空心拳,跟刚才气功师的手势一模一样,“这样可以控制热能流失。”
小枣忖度再三,犹豫着将自己的手掌摊开,放在高晓东的手心下面隔开一段距离。学他的手势,仿佛真就准备着承接那里即将流淌出来的热流,但并没丝毫异样感受。
高晓东将手掌重新摊开,更靠近她的手心。
“没感觉,任何感觉也没有。”小枣咕哝一句。
“现在呢?”高晓东的手执着地再靠近,再靠近,“有没有?”
小枣屏息凝神去感受,几乎泄气,“没……”
“怎么可能?”高晓东的手干脆贴上来,全部贴紧。
小枣瞬时觉得温暖如春,接着果真有一股暖流从她的手心顺着手臂一直传过身体冲入脑门。那热流的力量很强大,以至于让她一阵眩晕。
小枣诧异地望向高晓东,觉得可怖又渴望,她想问他这股热流难道就是气功师的气功疗法培养出来的?但她只是一个劲地浑身乱抖,一个字也说不出。
这个饭堂显然已经弃用多时,飘进来的落叶满地乱滚,大门只剩半扇,深红色的油漆斑驳脱落。一股风来,沙尘飞扬,密密麻麻扑打在脸上,让小枣觉得此刻呼吸都变得沉重。恍惚中她猛地想起,这么长时间没见母亲从那侧门出来,不知是还没排到她上台,还是发完言找不到出口。
冷不丁从什么地方冲过来一个人,指着他俩大声呵斥,质问为什么到处乱走,样子很凶,但当得知高晓东是隔壁化工厂的工程师,态度马上和缓,掏烟递过来。
高晓东于是把烟接过来点上,二人原地站着闲聊起来。小枣自觉无聊,也不跟高晓东打招呼,掉转身往侧门走去。
远远看见众人簇拥下,气功大师正站在门旁给一些人写着什么,始终笑意盈盈。
小枣走近了,看见主席台上尚有几位没发言的人,那个棺材似的讲台后面站着那个女徒弟。她的面前摊开厚厚一沓宣传页,有人举着话筒发言,她随手递过去……
太阳升落,小枣的生活一切照旧,她很快把这次报告会抛在脑后。而母亲耳后那个肿瘤已经决定做手术,时间定在下周末。
这天,小枣回家途中遇到高晓东,确切讲,是高晓东先看见小枣,大老远跑过来跟她打招呼。小枣想起他掌心的那股暖流,脸红了。他靠近她,告诉她大师出事了:“作报告那晚上死的……”
小枣面露惶惑,高晓东继续说,“主办方大宴,酒足饭饱后连夜赶往石家庄,途中出了交通事故……”
【作者简介:王瑢,祖籍山西太原,现居上海。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上海市作家协会签约作家。作品发表于《上海文学》《山花》《文学港》《花城》《山西文学》《四川文学》《黄河》《西部》《诗刊》《南方周末》等。出版长篇小说《食事绘》,长篇非虚构《薪火》、中短篇小说集《告别的夜晚》、诗集《敲门的影子》,散文集《光影流瀑》等。多次入选《笔会文萃》《散文海外版》《全国优秀作文选(美文精粹)》等。曾获“中融杯全国原创文学大赛奖”、“柏林书房杯诗歌奖”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