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文学》2026年第3期｜于坚：桉树大师
于坚，字之白，昆明人。有长诗《0档案》《飞行》《哀滇池》，长篇散文坚记系列，小说《赤裸着午餐》《文石》《翡翠蜥蜴》，摄影集《大象 岩石 档案》等。主张：拒绝隐喻、现象学式的写作，回到文章的新文人写作。
梧 桐
会泽院以西 梧桐树在下雨
穿过黄昏 带来长安之光
“秋风吹渭水” “秋色老梧桐”
想起那一天下课后
都夹着书本站在万叶下
接受古老的荫庇 彼此还不认识
一场暴雨已经抵达物理系的大楼
旋即将一切淋湿（包括赵仲牧教授
课上 他吟道 “寂寞梧桐 深院
锁清秋”）英才倩女都成了落汤鸡
也不走 心花怒放
表面矜持 不苟言笑
格列科的云
几块云 被格列科画进了
西班牙天空 只画了几块
灰色的 青色的 足以装饰一座教堂
一个下午 几个穿黑袍的教士抬头望着它
神圣 庄严 虔诚 涌出了泪水
格列科的云 不只在西班牙
也在云南天空 也是一个下午
澜沧江与金沙江之间
几块伸着脖子 张开了翅膀的白云
越过群山而来 羽毛闪着光
阴影尾随着 这是造物主的壁画
那时我们在山冈漫游
由此到彼 由彼到此
踟蹰不前 迷失了方向
忽然看见它们过来了
经过头顶 飞向远方
尔后峡谷亮起来
我们看见了道路
桉 树 大 师
一九九〇年开过一次国际
桉树研讨会 认定这棵蓝桉
为国内最大 直径一百二十七米
从此重点保护 它成了桉树大师
生长在滇池边 灰色的波浪日夜击打
鸟巢 并不孤独 还有几棵在一旁
排列 稍矮 我一分钟都没依靠过它
日日路过 从没看上一眼
可以视而不见者 世上太多
那一天暴风骤雨 电闪雷鸣 它照常岿然 不动
就像昆明市的其他事物 善良 无名
伟岸而无知 不可轻视
巡 抚
在我的家乡已没有老梨树
少年时 它弓腰站在中和巷
青石砌的水井旁（就是凡尔哈伦的
白色水井）树下坐着些小媳妇
还有瞎眼的外祖母 跛子 巫婆
女的都在做针线 有时我拾得一个黄梨
柳永来了 念上一首诗（他喜欢有水井处）
吴文英来了 念另一首 在此要站稳脚跟
苔滑 树根露出 绊倒过山区来的马夫
李家挑水用木桶 周家挑水用洋铁皮桶
夏天 小翠用木盆洗头 老三的哥哥看着她
明月下 女妖会出来唱东皇太一
如今要找到这个地点喝口水很难
得背井离乡 走很远很远
去终古之所居兮 比屈原走得更远
还不一定如愿以偿 我本狮子座
以为世界之果非我莫属
天体坠落 现在成了个感伤的家伙
总是心痛 含着轻浮之泪
几乎要涕泗横流
“向往意不适 驱车登古原
夕阳无限好 只是近黄昏”
很讨厌 很做作 疯疯癫癫
无法抑制 没有现实 没有语言
回到这儿唯有做梦
跟着一只管理黑暗的乌鸦漫游
初来乍到 惊讶不已
没有证据的博物馆
令我流连忘返
像个十九世纪的紫衣巡抚
监 工
一个词可能是另一个词
如果我们同意 “就像”
有着不可思议的魔力
“就像”其实就是 那就是
所谓的“好天气” “晴朗如女神的
胸脯 永远不会气急败坏”
俗不可耐的比方反而更为准确
大海不知道语言的争执 它独自
在下面搬运着深蓝色的砖块
以巩固那液体的长城 那万物的广场
而一只苍鹭赤脚沿海岸向西走着
就像一位长腿的监工 古老的越狱者
守卫着它的大海 以保证它的晚餐
不会太咸 不会被死亡描述
落 叶 之 地
当我再次穿过落叶之地
跟着隐身的豹子弄出沙沙之声
才发现溃败是那样自得
那样清脆 轻贱与高尚共生
残留者有着黄金质地
那时白云在天上沉思
除去冠冕 森林低头
向自己的脚丫垂询
注目礼投下阴影
这不是一座戒备森严的医院
不是对生命的诅咒 否定
“落叶归根”一词也过于轻浮
蜷曲着 像是一块块墓碑
在闭目养神 虚无的边缘
灰烬积极地加入大地
死亡无法算计 存在
将更深刻地存在
轻轻地走 更长久地踟蹰
不敢弄坏了这黄金键盘
像是十八世纪的一个暮晚
失明之前 巴赫
被他自己的演奏带往那
即将在黑暗里降临的喜悦
小 泽 征 尔
那手指在勾引 召唤 由浅入深
起伏如在黑暗里写草书的大臣
他在抚摩那头叫作音乐的小兽
引诱它 牵引它 唤醒它 解放它
那头沉默的斯芬克狮
在黎明走出了尼罗河 大漠
孤烟直 乐队是一股悲伤的烟
而他是谁 那双深刻的手
在颤抖 如法老王中风
罕 玉 印 象
在南方 澜沧江流过西双版纳
在太阳 甘蔗林 咖啡树 杧果
金色的佛塔和傣族人煮饭的大锅
之间 也流过赤色的泥巴 罕玉
用它做了一匹陶象 手艺是跟父亲
（家长 老师 陶匠）学的 大河
带来了泥浆 窑也是同样材料
出手不凡 “志于道 据于德 依于
仁 游于艺” 一匹表现主义的象出炉
在琥珀与石头之间 火焰们哪儿去了
忧郁的亚热带 土黄色的釉披着
雨做的坎肩 失去了原始者的野蛮
有点像毕加索或马蒂斯所为（他们
有点嫉妒） 罕玉本人则像高更画的
古铜色 小乳房 赤足 已婚 小孩
是男的 成年累月穿着裙子 丈夫
在午睡 摩托停在楼下 阿妈也是陶工
老妪 一生做过碗 壶 女儿 锅子
河流 整个夏季在江水的一侧闪光
一切都载着时间朝它而去 这儿确实
有大象出没 在夏天 它们走出来
站在水中 这个刚刚诞生的泥巴国王
有圆柱般的腿和永不下垂的尾巴
登基后再也不吼 表情麻木且 目盲
看不见它的加冕者 这位贤惠的罕玉
玩够了 走去竹楼后面洗手 从母亲
怀中抱回儿子 喂奶 他们即将享用
晚餐 有一条鲤鱼 因死亡而变得更美
盘 龙 江
盘龙江流过昆明 宇宙中找不到
它的踪迹 低调 老实 沉得住气
几乎匿名 大音希声 大地上的
小提琴手 时间听不见它在流
就像生活 那晚年的街道
无望的水井 那抽屉里的灰尘
座钟后面没有舌头的神灵 你知
我知 十二岁我渡过了它 淤泥下
有许多蚌壳 我没找到那颗珍珠
呵 水落石出的夏天 古铜色的
少年把短裤晾在你明媚的阳台
蹲在石阶 洗衣裳的大姑娘 装作
没看见我 哦 胸肌发达 青春
在望 我爱的美人呵 她不爱我
她不爱我 不爱我 碧波下的隧道
外祖母看不见 四合院覆盖着长寿的
阴影 她闭眼在草墩上坐着
听江水声在午后升起 要小心啦
淹死鬼都是水做的 舅舅在黄昏
拎着半桶白鱼回家 姑妈的头发
宛若一朵波浪 母亲的裙子在十三中
飘扬 春来江水绿如蓝 金碧路的
黑咖啡 越南人的烤面包 华宁人的
大土碗 玉溪人的小锅米线 鹭鸶
喜欢在德胜桥濯足 有一所房子临江
我们在五楼挨着墙跳贴面舞 想入
非非 何时也跟着时代一去不返
唉 父亲 走吧 越过楼下这黑暗的
鸿沟 生活在别处 大海会在将来
接应 朱晓阳 杜宁 马云 潘丹柯
速建祖……我们在梧桐树下 肩搂肩
走到深夜 那一天在昆明城 黎明时
盘龙江刚刚发青 我们成了诗人
李白已不在话下 路灯幽暗 句子
明朗 子夜漫长 乌鸦回到黑暗
浮云远走他乡 码头移位 河畔
站着忧郁的桉树 南太桥已老 白发
苍苍 盘龙江原地流着 动人心弦
波澜不惊 我的床铺 庙宇 墓地
和激情 深邃的信赖
隐秘的喜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