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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鸭绿江》2025年第12期|王国华:深圳的边缘
来源:《鸭绿江》2025年第12期 | 王国华  2026年03月11日08:06

一桥架两市

河水很浅,仅没脚面,膝盖是它仰之弥高的刻度。稍深一点儿的水,阳光会在水面上颠簸。此处的阳光直接穿透,沉入水底,将淤泥晒热。但水是清亮的,甚至还缓缓流淌。或有坡度,肉眼不得见。宽七八米,岸高,距水面约两层楼,水泥筑就,有点儿壁立的感觉,不小心掉下去,要摔个鼻青脸肿。那点儿水起不到缓冲作用。

此水名塘下涌。“涌”读作“冲”,小河沟的意思。河道以前曲曲折折,上世纪六十年代,人工取直,今日所见,刀削过一样。珠三角所见沟渠溪流河湖,保留多年前面貌者不多。这些年,这里涌入了太多的人,他们要与周围的环境切磋、竞争、融合。无须为此遗憾与抱怨,没有一成不变的人和生物,亦无一成不变的地貌。人类之外,风雨地震乃至蚂蚁都曾参与地貌改变,宇宙逻辑就是变。

一桥架两市。桥两侧一为深圳市宝安区燕罗街道塘下涌社区,一为东莞市长安镇涌头社区。深圳与东莞多处交界,从地图上可见,东莞几乎半包着深圳。历史上两市曾为一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后被人为割裂。若没有岸边竖立的牌子,完全可以将这里视为同一村落的两边。两个城市中都不乏小河穿越城中村的场景。

小桥名曰怡景街小桥,两米来宽,两辆电单车并行时要慢下来,三辆则需停下,错开,一前一后。桥边告示若干,一曰小桥存在安全隐患,除行人、自行车外,其余车辆一律禁止通行;一曰爱护河道卫生,禁止倾倒垃圾;一曰河边地势复杂,禁止游泳、玩水等,违者后果自负。要之,各部门告知义务已尽,桥上的人和岸边的人自求多福吧。

河边有两类人,一类是钓鱼的。在垂钓者旁边看了半天,毫无动静。忍不住问,有鱼吗?答曰,有,很小的,钓着玩。他把鱼线收起来,甩出去,一次次貌似要钓上什么来,一次次一无所获。另一类是发呆的。水有一种神奇的魔力,磁铁一样把闲人吸来。他们在桥上站着,在河边坐着、蹲着,彼此隔开很长距离,谁也不打扰谁,都看着水,仿佛那里有所有问题的答案。我也忍不住坐下来,和他们一样,默默地看着河水,想象河泥下面还有另一个世界。

时间静止了。

深圳一侧纵向为广田路。汽车的轰鸣声和车轮摩擦地面的声音充斥于耳,路旁两排木棉树,举着通红通红的大花,像耳朵一样,把这些噪声都收了进去。厂房林立,有德讯电子、新粤欣纸业、龙得利制品公司、博立特自动化设备公司、塘下涌第八园区等等。每个工厂门口都有一个懒洋洋的老年保安,身穿制服,或坐着打盹儿,或站着看来来往往的人。

我从塘下涌立交桥下面的桥洞里走出来,迎面撞见一个横幅:“XX厂大量招聘男女普工”,不由停顿了一下。一个中年人向我招手,说,到这里来填表。我摇摇头,回他一个笑,心想,我这个年龄的还能应聘?他们招人急迫到这个程度了吗?那人脚下立一纸板,红底黄字,有详细说明,招工要求如下:

1.合法就业年龄,学历不限,女性优先;

2.身体健康,能吃苦耐劳,无文身,无不良记录;

3.持本人有效身份证、健康证,及1寸彩色相片2张。

福利待遇:

一、包吃早、中、晚三餐(不用扣费);不包住,住宿水电费(扣75元/月)。

二、公司实行5天8小时工作制,底薪2520元/月;周一至周五加班1.5倍(21.72元/小时);周六、周日加班2倍(28.97元/小时);法定假期加班3倍(43.45元/小时)。

三、公司每月12日左右出粮,员工每月出勤准时可奖励全勤奖132元/月;工作满六个月后可享受年资津贴30元/月,满一年50元/月,满两年100元/月。

四、所有员工均可享受国家规定的法定有薪假期,入职后立即签订劳动合同及购买社保。

看上去很正规的样子,但工资确实不高。难怪这么主动。工资(日常收入)乃普通人的底气,很多人的气质、讲话语气,往往由此生发、改变。一个非常有理想的人,也可能会被长时间的低工资抹杀了锐气,直至击倒。又或许,我眼中的“低”,是某些人眼中的“还可以”,他们因此脚步变稳,心灵得安。他们和我,过去的我和现在的我,现在的我和未来的我,近在咫尺,又皆咫尺天涯。

路旁的门面以“人力资源”类为主,其实就是招工中介。很多厂家工资基本在每小时20元上下。店主只要看路人东张西望,便主动问询。而路人多昂首走过,视而不见。小桥边上也有一个招聘的摊位,来往的人多,又是独一份,生意似乎不错。找工者多女性,其中一人手持一根削了皮的甘蔗,一边和摊主交谈,一边不停地咀嚼,白牙齿上下翻飞,站在远处分不清她是在咀嚼还是在说话。找工者从摊位旁离开,从我身边经过,把两句话送到我的耳朵里:“那边是深圳,工资当然应该高一点儿,不高谁来干?”“这个中介不靠谱,不能信她!”

时值春分,天气晴暖,正是乱穿衣的时节,有人套羽绒服,有人着短袖,或者胖胖的肚子紧绷着瘦瘦的牛仔服。找工者一眼就能辨认出来,肩挎一个包,或拎着拉杆箱,头发不整,迷茫的眼神中又露出些微淡定和散漫。人口红利已结束,此为上世纪90年代谋生活的场景余绪。塘下涌附近的年轻人虽然不多,毕竟还有一些,比起人口大量外流的某些地方,活力依然存在。

横向的丰塘路和外塘二路上停满汽车,间隔若干米,中间便挤着一个黑色垃圾箱,散发出隐隐的臭味儿。一辆辆电单车飞速驶过,若是改装过带斗篷的,尖锐的边缘还可能挂住行人衣领甚至扎进眼睛。前些年深圳“禁摩限电”,街道清爽,行人安心,但指责声一直不断,谓之不顾生民日常。这些年不知为什么突然放开了,电单车乱窜,街两边遍布小吃手推车,油烟呛人,走在路上像是进入八卦阵,管理不善之怨不绝于耳。各类说法当然都有自己的道理,而人之追求,总是此起彼伏,在左右之间游移,殊难各方满意。

对岸的东莞涌头社区是个城中村。正对着桥口有一个“美宜佳”超市,一个麻辣烫店,一个久康药店,一个贵州羊肉粉店。因位置而显眼。入街,都是店铺,有奶茶店、螺蛳粉店、老上海馄饨、小湘厨社区厨房、湘赣木桶饭、襄阳牛杂面、陕西面馆、隆江猪脚饭、河南水煎包等。生活超市则把水果、蔬菜摆放在门前,白菜、青菜、空心菜、豆角、茄子、冬瓜、西红柿、橘子、杧果、木瓜等,整整齐齐。二手电器店、以“公寓”“宿舍”命名的临时住所等,都显示这是一个为打工者提供服务的区域。

涌头社区的本地人中,文氏为大姓。与对岸深圳市松岗街道的东方村文氏、燕罗街道罗田村的文氏同出一脉,是文天祥堂弟文天瑞的后人。涌头村后有一座小山,古名三角山,现名白石山。以此山为主体建成了一座公园,名为文天祥公园。从东门入园,沿小路上行,满山荔枝树,花开时节,蜜蜂嗡嗡。园内清净,半天竟未见一人。想到不远处还有一座立满石碑的公墓,有一种怪怪的感觉,没有走完就退回来了。

村后有工厂若干,一片巨大的工地仍在施工,轰鸣声不断,一两年后又有一座工业园拔地而起。这些工厂和深圳一侧的生产或有关联。当年听一位学者讲课,说一些企业之所以愿意扎根珠三角,就是因为上下游配套齐全,方圆几十公里内,可一次性把配件买齐,再通过既有渠道销售出去,这种集聚效应节省了很多成本。

沿河行走,深圳一侧种了一排黄花风铃木,正是盛开时节,明黄耀眼;东莞一侧种的是凤凰木,需到五月方见花开。走马观花地看,两边一样杂乱和拥挤,细究仍有细微差别。深圳一侧让人透不过气来,东莞一侧稍微疏朗一些,这种疏朗与深圳相比是整体性的,此处仅为其中一点。深圳一侧的岸上立有直通河底的木制和钢制梯子,方便工人下河清理污物,东莞则无。深圳一侧的岸边铺了大块的地砖,非常平整。东莞一侧则是土路,上覆石子,坑坑洼洼,不断有人骑着电单车走过,颠簸起来,咯噔咯噔地响。岸边栏杆下长满鬼针草,或绿或枯,略露一点儿萧瑟气息。

界线。界限。

翻看地图时,可见一些地方的分界线很明显,如北京与河北某些地方,上海和昆山,都是一侧繁华一边荒凉,而深圳和周边城市,或者说珠三角城市之间,几乎是没有界限的,同样林立的高楼,同样错落拥挤的城中村,甚至颜色上也没什么区别,只有看到头顶上方大大的“深圳欢迎你”“欢迎再来东莞”“大亚湾欢迎你”等字样,才知已入另一地界。

地界只是隔开了两个名字,那些在岸边发呆的人,那些身影模糊的人,似乎都能自由选择,可以进入任何一个写着“招聘”字样的工厂,也可以选择不去;可以选择在深圳一侧,也可以选择在东莞一侧;可以选择城中村中的房间,也可以选择租(买)一套宽大漂亮的商品房;可以选择在街边小摊上买一个肉夹馍,也可以选择饭馆里的两瓶啤酒和几个小菜。两个城市都属于他,他左拥右抱,但是他逃脱不了选择。只要生活在此地,他就必然和这条名为“塘下涌”的河沟发生联系,他要在这座小桥上一遍遍走过,他的躯体,在缓缓流淌的水中时隐时现,若有若无。

中英街2025

分辨中英街两侧的深圳居民和香港居民有一个小窍门,深圳本地人都骑电单车,又快又轻便,还没看清长什么样,便已飘然而去,像在云上一样。香港人都骑老式自行车,甚至还有二八大杠。车架上偶见锈迹,骑上去即使不颠簸,也感觉到他们时时颠簸起来。或许是港方禁骑电单车,又没有共享单车,只能做此选择。

这是我第二次到中英街,去年来过一次,也是三月。一直以为中英街属于深圳,随时可去,一拖竟十余年。一是离得有点儿远,中英街地处沙头角,地名中带“角”者,多偏居一隅,如“天涯海角”。深圳地形呈长条状,由东至西,不堵车也得一个小时,稍微堵一下就不好说了。二是这么多年,身边几乎没人提起去逛中英街,似可间接证明在很多深圳人心中这里连个景点都算不上。及至下定决心要去,才发现要预约,深圳户籍每周可约一次,外地户籍每月一次。以前限制名额,额满即停,如今来客渐少,非节假日,当天预约也来得及。到现场后还要打印通行证,夹杂在来自全国各地的旅行团队伍中,鱼贯进入。

此地全称“沙头角边境特别管理区”,进出一次,类似出境一次。管理区内的居民进出,则有专门通道。

中英街,听起来似乎绵长,其实很短,总共二百五十米,东北至西南走向,右为香港,左为深圳,和环城路连在一起,直通海边栈道。

三棵榕树成为三个点位,将中英街和环城路贯穿起来。从入口处进来,迎面一棵大榕树,三米远处是“中英街界碑”,拍照的人排成长队。树下古井一口,有分教,1899年中英勘界,古井被划在中方一侧,居住在新界的乡民经常跨越界碑来到中方一侧汲水,中英街流传着“同走一条街,共饮一井水”的歌谣。再走几十米是第二棵,几乎挡住窄窄的街道,本属深圳地界,头部斜向香港一方,被形容为“根在祖国,叶覆香港”,成为网红打卡地。第三棵在环城路尽头,树旁有一个武警岗楼、一门供游人拍照的古炮。

深圳算得上榕树之城,近年大量外来植物被引进,落地生根,城市一年四季五颜六色,万紫千红,是名副其实的花城,但榕树仍是无可置疑的定海神针。这种并不成材的植物,生命力极强,迎风而长。从古至今给人以呵护、庇荫、挡风、引鸟。这种与人类不远不近的关系恰好造就不离不弃,太近的关系就没有诗意了。中英街三棵榕树不如外面的高大,灵魂地位却动摇不得。

古井亦然。深圳几乎每个城中村都有一个或多个古井,绝大多数已失汲水之用。它们没被掩埋,而是被有意无意地保留下来,连接古今烟火,和榕树一起,构成深港一带生活场景的隐秘标配。

中英街可以理解为港货一条街。香港一侧的牌匾上多标注“政府注册 免税货品”“政府注册,正版正货”等字样,商品有洗发水、牙膏、空气清新剂、小零食、成衣、箱包、钟表、眼镜、化妆品、香烟等。若干店铺只收港币。妻子去香港时换过一些港币,平时没用,正好在这里花掉。从一个门口经过,见老板手持一条香烟,正对顾客说:“一百八给你了,要不要?一百七也行。”顾客犹犹豫豫。

珠三角游客似乎更倾向于无比滴、双飞人、青草膏等,这些都是防治蚊虫叮咬的,室外活动常用。岭南濡湿,蚊虫活跃,冬季都不肯躲起来。治疗咳嗽的京都念慈菴,治疗胃病的蚬壳胃散,镇痛的龙标正红花油、斧标驱风油、一条根镇痛贴、黄道益活络油等皆为家庭必备药。“黄道益”用过多次,肩膀酸疼,抹上以后用手捂住,过一会儿感觉皮肤热辣滚烫,松手后,如风阵阵吹过,舒服之极。在北方生活多年,从未接触此类物品,到深后很快全盘接纳。一地一俗,远方的大惊小怪必须走近方觉正常。

深圳一侧,标志性建筑为两栋骑楼,具南洋风格,也以出售港货为主,同时还是电商直播基地。店铺中所售货物与对面品质略有不同。同样是“双飞人”,香港产的可以外涂可以口服,深圳所售产自江西樟树,同样的包装,合法授权,却不能口服,也不知什么原因。

逛街者多为旅行社组团,戴着同一颜色的帽子,前面一人举旗。行走其间,耳朵里灌满了熟悉的口音,目测游客至少有一半是东北人。

街边“禁止摆摊”的标识下面,支着一个小摊位,售卖香港特色小吃,有黑凉粉、西米露、冰粉、凉虾、咖喱鱼蛋等,每份在5元至10元之间。主人是两位老人,方脸,沉静,脖子上皱纹累累。看长相和气质,妥妥的香港人。

对于经常出入香港的深圳人,这种地方确实已不具太大吸引力,但毕竟还有一点异域色彩,无机会踏入香港者,由此可蜻蜓点水,略见一斑。

我们在一个港人开办的饭馆就餐,店名为“菜园角茶档”,食客中港人和游客各占一半。挂在墙上的电视里,一直在直播赛马现场。我点了一份牛腩脆皮肠生面,妻子点了一份猪扒牛腩出前一丁面,仔细核对,就是这几个字,但什么意思没看懂。端过来后,我的碗中是竹升面(又称竹竿面,经传统方法搓面、和面后,用竹竿压打制成),口感筋道,另有牛腩若干,脆皮肠三根,每根手指肚大小,一口一个。妻子碗中是方便面,上面放了四个切成小块的猪排和几块牛腩。“出前一丁”四个字谁也不挨谁,搜索资料方知来源于日语,“出前” 意为“外卖” ,“一丁”则是 “一人份的料理或者食物”“一碗” 的意思,四字组合, 即“外卖一份”“速递一份”。也算吃出一个知识点吧。

环城路更短,可视为中英街的延伸,是一面文化墙,以图画形式展示中英街历史,配以界碑等实物。

一图为“中英勘界”,以照片为原本复制彼时场景。中方代表为广东候补道员王存善,英方代表为香港辅政司洛克,前者低垂头颅,神情凝重,后者手扶界桩,腆胸迭肚,围观的乡民眼神空洞。微表情中透露各方心态。

一图名为“拔旗迁界”。中英勘界时,最初把整个沙栏吓村和赖以生存的墟市都划到了新界,乡民们自发组织起来,在乡绅吴子魁带领下,拔掉了英国人预先插在河边用作标明界线的小旗,转插到村后干涸的河床。英方勘界人员,不得不改变原来的界线,放在墟市以西的河道位置,此即后来的中英街。

一图名为“一街分治”。此图广为人知,界碑两侧是中英驻军,两个年轻人,一叉腰,一背手,长久对视。我想,眼神是一种非常奇特的事物,两人长年累月对视,一定不会心无波澜吧?是愤怒,是尴尬,是哂笑,还是心如止水,或者不断转化?

一图为“过境读书”。改革开放后,部分内地孕妇特意去香港生产,为孩子获得一个香港户籍。有了香港户籍,还要在香港读书,跨境读书成为一时风潮,上学放学都要经过关口,以致拥堵。如今入港生育政策有所调整,跨境读书的人数逐渐减少,少年过关的盛大场景也消失了。

一图为“深港交流”。界碑两侧,两个年轻人的手握在一起。深港两地原本都属宝安县,后来被迫分离,对岸经济腾飞,此岸一度温饱都成问题,大量居民逃到对岸谋生活。嘴上喊再多口号,脚步总是诚实的。幸有改革开放,两边的生活越来越接近,如今再无“逃港”,反倒是港人大量到深圳消费甚至定居。看似水到渠成,可能一个小波澜就改变走向,当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日子。

今天“中英街”上已无“英”,实为深港街,有人提议更名,讨论的结果是莫不如留一历史痕迹,供后人想象和评价。

整个中英街景区,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面积都在深圳,步出中英街,入沙吓村,眼前骤然开阔,如同走进深圳任何一个地方,无一点儿陌生感。

整个村子由桥头街、横头街、沙头街、阳和街、海傍街、碧海路、环城路和海滨栈道组成。静下心来,可谓一步一景。

小河一条,名沙头角河,细细的,平时水很浅,涨潮时海水倒灌上来,目测无鱼。河底铺满大大小小的石块,应非人力所为。入海处一股水腥味儿,仿佛古远的气息传来。

小河连接着海滨栈道,海边漫步,微波荡漾。不远处,港口的塔吊并排站立。对面是连绵的青山,山上堆积着云团,雾霭蒙蒙。偶尔有船经过,不知是渔船还是货船。细瘦的鹭鸟展翅飞翔,似乎可以听到扑啦扑啦的响声。另有一只似站立于海面,波浪在它脚下闪出粼粼之光。仔细看,原来是站在一根木棍上。这几年,河流湖泊和近海处,插了很多木棍,供越来越多的水鸟歇息,与人类互不相扰,又成人类眼中一景。

河口处一块空地,曰古塔公园。主体建筑为一座今人建造的“古塔”。棕红色,共七层,周边遍植凤凰木、小叶榕、棕榈树等,围成一个小小的广场。三月正是宫粉紫荆盛开的时节,粉白色的花朵小拳头一样击打着天空。若是五月来,凤凰花开,彤红一片,又是另一番景象。

古塔有门却不得进,两边贴一副对联,上联为“山引梧桐,水舞鹏湾,野无遗老,借问古塔凭谁设”,下联为“日出沙头,月悬海角,昔有先贤,曾为今人托锦言”,无横批。古塔对面置观海亭一座,亦为棕红色,亭子不高,内置休息椅三排。十几米旁又有一座“听涛轩”。“亭”和“轩”还是有点儿区别,“亭”有顶无墙,“轩”比亭子高阔,平顶,有一座镂空的背景墙,墙上的对联为“四面青山迎日出,一湾潮水伴月明”,轩柱上的对联为:“涛声依旧,任潮涨潮落,千秋不舍;曙色长新,凭云卷云舒,瑞彩长辉。”近些年踏查深圳各处,引用今人文字常常战战兢兢,错别字、不讲平仄对称之类屡见不鲜。读者没准儿会认为是我粗疏写错。只好拍照留证,以备查询。过些年,这些也是历史的真实。单就这几副对联看,倒是很形象地描述了当下场景,颇具画面感。

两个广场,一名回归广场,除绿草鲜花外,中心位置铸出一个丘陵,波浪状,或是模仿周边的山势,或是暗示这个地方的生命历程,总之赋予其重要意义,感觉就不一样了。几个小朋友踩着滑板车在上面开心地滑来滑去。另一个叫作鱼灯广场。场地实在太小了,就是在一棵榕树上挂了些大鱼形状的灯。这些鱼灯似乎常年挂着,旧去新来。此处鱼灯,实指鱼灯舞。舞龙、舞狮以龙、狮为道具,鱼灯舞则是把道具换成了鱼灯。这是沙栏吓村最具代表性的文化符号,村办公楼上专门拿出一层做鱼灯展览馆。鱼灯并非沙栏吓独有,深圳很多村落节日时都有鱼灯舞表演。深圳滨海,河流纵横,从古至今与鱼打交道,以其入日常生活,当在情理之中。

人类关系可粗略分为三种。第一种关系是完全隔膜,井水不犯河水,大路朝天,各走各边,这是人类的普遍关系。几十亿人,一生中能发生连接的又有多少呢?第二种关系是连为一体,名为个体,实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免常抵牾,终究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大至中小城市和乡镇,小至村落、家族,多为此种关系。第三种关系是同存共处,和而不同,深圳本地人和外来移民应属此类。在今天的深圳,外来人口比例超大,各有自己的生活传统,他们是鱼灯舞这些传统的局外人。与此同时,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耳鬓厮磨,对对方有所了解,并能部分产生共情,但又绝不可能成为他们中的一员。这种关系也很稳定,极少质变为第一和第二种关系,可能需要几代人甚至更长时间的磨合才有所松动。

沙吓村里的天后宫乃一座标志性建筑。天后是海边渔民崇拜的偶像,至今不衰。上次来时,一位老太太正在庙侧巨大的香炉旁祭拜,炉子里的火苗一直烧,老太太把一沓黄纸扔进去,拿一根棍子连续地捅。这次再来,庙内只有一个稍微年轻些的女人,在天后塑像面前默默肃立,似在倾诉。我小心地走过,不敢打扰她。

街后的店铺以奶茶店、小吃摊儿为主,大酒楼好像只有一个,名旺富东海大酒楼,也不过是两层的建筑。整个街区无一家宾馆。村子实在太小,认真把几条街道都走一遍也用不上半个小时,没必要住在这里。三四百米外的景区之外,有大把的宾馆酒店,足堪入住用。港货批发店随处可见。拎着袋子、推着拉杆箱拿货的,应为港货专卖店店主。港货店一度遍布深圳大街小巷,近些年几乎消失,剩余不多。或因两地来往方便,深圳人可以自己去香港选购,或因真假不一,质量不敢保证,或因港货已非金字招牌,世事之变,天算与人算,谁也说不清。

在村中闲逛,最大的感受居然是上厕所真方便,随处可见指示牌。至少有四五处在正常使用,分别位于中英街关前、中英街创意大厦、中英街社区垃圾中转站、中英街社康中心等地。弹丸之地有这么多的厕所,基本均匀分布于方圆二三百米内。

沙栏吓与深圳其他城中村比起来,建筑并不那么密集,相对疏朗,也没有那么高,不压抑。楼房白色居多,墙体上爬满绿植,像一条条绿色的标语。这些植物中,野生的薜荔占比最大,柳宗元曾以“密雨斜侵薜荔墙”描述之。有的已经干枯,棕红、坚硬,紧紧粘在墙上,用手使劲撕都撕不下来。偶有几只白鹡鸰在行人头顶飞过,互相打着招呼,将安静的村落衬托得更加安静。

上次来,看到一大群本地村民喜气洋洋地聚集,大概在庆祝什么节日或者有婚嫁之类喜事。当地村民以吴姓为主,有吴氏宗祠,有两个地方被蓝色围挡围住,里边传出挖掘机的巨大轰鸣声。

这次来安静了许多,又有新的工地被围起来,似乎准备开工,不知将来的街区是个什么样子。

在变与不变中徘徊并追寻的中英街,在变与不变中徘徊并追寻的深圳,就在脚下,也延伸向未来。

【作者简介:王国华,河北阜城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深圳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城愁”散文的倡导者和书写者。作品见于《山花》《作家》《清明》《散文》等刊物。出版散文集《街巷志:一朵云来》《掌上花园》等二十余部作品。获冰心散文奖、广东省有为文学奖散文金奖、《芒种》双年散文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