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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2026年第1期|渡澜:遁走曲
来源:《草原》2026年第1期 | 渡澜  2026年03月09日08:03

我们把脚架在湿柴堆上烤,母亲就挨个问我们的名字,这几乎是一种恶毒的憾事,谁能忘了至亲至爱的名字呢?

谁都不能离开她,谁想要好运气就不能与她分道扬镳,不能不和她产生纠葛,尤其是她那些病恹恹的、肉鸡一样的亲戚们。在她嫁过来的这几十年里,他们已经融合进了她的脚底,她走到哪儿,他们就跟到哪儿。他们吃同样的食物,说同样的话,他们视她为土国王送给他们的犒赏。如今,我们看谁都像是在看我们的妈妈。

天总不下雨,给我们寄钱的大哥死了,生病的亲戚也让我们背上了一笔债,但生活还是富足的、有滋味的。我们从不觉得厌烦,或是决心不了了之。前几天,我们还参加了一场宴会。鸡头滚下来,炕上长满了没过脚踝的杂草。拿着一把弓,拿着一把扫帚,母亲吃一小块大蒜,一小块拿牛奶揉出来的烧饼,把一个黑色罐子里的凉凉的水、美滋滋的香蕉泥灌进嘴巴里喝,她从不喝酒。她有很多手镯发束脚镯项链鼻针胸花戒指牲畜马匹和一条石头一样硬的土耳其插鼻狗。这是个贵族,这是个贵族。她们唱歌跳舞,孩子们则不断地不假思索地模仿她们。

地上满是积水的陷坑,坑里映出这些一息尚存的、发福的病患的脸:他们要么是寡妇,要么是鳏夫,他们既聪明又懂得拍马屁。她转了一圈后,脱下了她盐粒一样白莹莹的高跟鞋,他们急忙上去揉她瑟瑟发抖的脚趾还沾着很多白白的亮片。她说自己的背很痛,他们就给她脱下衣服,让她趴下。有个老巫师围着她转了很多圈,又跪坐在她身旁,一个椎骨接着一个椎骨地摸下去。她的骨头在动弹,像是一条蛇钻进了她的背里,她流下大颗大颗的汗珠。老巫师就这么摸了一会儿,又含了一口酒,喷了出来。他喷出酒时,传出吹口哨般尖锐的响声。酒水正在熊熊燃烧,仿佛他的嘴巴里有个火团。酒洒在她的身上,蛇跑了,把它炙瞎了,她的背就不疼了。

“你的马是人变的。”我们说。

她觉得我们疯了。

“你信不信,”我们问她,“你信不信你的马是外星人变的?”

“我们为什么聊这个?”

“它要统治我们。它全身都在发光,它是个外星人。”我们说真话勉励她。

她好像什么也没听着,因为她不想劳神。她起身坐了起来,又向我们俯下身:“你们怎么不出去玩?你们要是发闷,给我揉揉腰也行啊。”

“我们应该聊一聊你的马,”我们催促道,“要出大事了。”

“我的马怎么了?”

“你信不信,你的马其实是外星人变的?”我们又逼问她。

“你们说了好几次了,”她说,“我不信。”

“你是不敢信,因为你怕伤了自尊。”

“伤了什么自尊”?她喘了一口粗气。

你的马不是马密切的密林中的小生灵,响亮的喷嚏,耳短小栗马,大大的心脏,小小的蹄子,遍布汗腺,这难道不能伤了你的自尊?你一有使命,就求着人家给你讲情;你看着一个金门半掩着,就不敢侧身而过;你只愿走你原来的路,哪怕人家不给你酬劳。

“我的哪一使命?我的哪个金门?我的哪条路?我的哪匹马?”她终于问道。

一把尖刀将梯冲手的腹部捅穿了,马蹄又拽出了肠子。没人离开大路。

“多出来的那个。”我们急不可耐地答复道。

“什么?”

“你数一数。你来的时候一共带来了几匹马?”

“胖娃娃!我要是再嫁人,就把你们抛下。”她的语气又暴力又冷漠又狎昵,她用一种精力不足的目光盯着我们。这目光似是一只看不见的手,扼住了我们的喉咙。她拷问我们:

“马怎么凭空而降?要么是别人送的,要么就是母马生的。马怎么凭空而降?”

“多出来了一个。”

“不是别人送的。”

“也不是母马生的。”

“哪个?多出来的是哪个?”

“那个马脸上有烙印的。”

“谁给马脸上烙的?马会死的。”

“谁给马脸上烙印!”

“是谁?是哪个?”

她回头冲那群畏畏缩缩的亲戚们大喊。

“你们应该烙在马屁股上!”

“你们谁分不清马屁股和马脸?”

“谁干的?”

“是他们,是他们。”他们指着我们喊叫。他们担心和她结仇了,他们担心要赔钱,他们怀疑她得了一种健忘症。

“是我们。是我们。”

“凭什么这么说?凭什么?告诉我。”她又看向我们。怒气冲天。

我们给她看我们手里的疤痕。圆滚滚的手电筒一样的疤痕,船一样停泊在手掌的正中间。我们梳头发时,头发就会卡在痂上。这些疤痕可是实际的证据,证明我们没有撒谎。我们所见即真,令人胆战心惊的奇遇在我们身上留下了踪迹。“哦,原来是你们干的?你们干的,对不?”

她根本就不关心外星人的邪恶计划。她像个水坝。她守候我们,但我们溺死的时候她可没找我们商量。

“决不让妄语玷污!”

“马是……”

“烙在马脸上,马会死了,你们不知道?”

“马是外星人变的。”

“凭什么这么干?你们为什么淘气?”

她拉我们的耳朵。亲戚们说风凉话。

哎呀,哎呀,开始内讧了!

妈妈像个面包一样香,那太阳晒过的衣袖,也飘出一股让我们心醉的焦味。谁能不爱自己的老妈呢?我们一看见她就想哭。我们吃她做的饭,穿她缝出来的衣裳,她是真实的,但我们听她的胸膛里远远传来一种太早也太晚的心跳声,这又令她像个幽灵一样模糊不定了。我们不说话,她的脸就抽搐起来。她又想起来了,对不对?每当她对我们失望至极,她就会想起我们的大哥。我们还在襁褓里时,他就出去打工了,他养活了我们一家人。自打他死了,一分钱也没再寄过来,她的脸上就笼罩了一层阴云。她在夜晚惊醒,面色苍白,发出一声悚人的呼啸。我们躲在被子里不敢看。她还在吗?她的灵魂是不是随着那声嘶鸣飏去了荡走了?

身处在这些幻灭之中,我们飘忽不定了,得令她随意进出我们的心腑。

“你们是不是病了?”

她往这头想,因为她周围都是这么一群人。她关切我们,但只浮于表面。她怜悯,因为她傲慢;她傲慢,还一脸凶相。她不关心我们看见的外星人,不关心她那些嫁妆。没准儿人变成了马,马也变成了人呢!没准儿我们的姨父、姨父的兄弟们,和镇子里的两位帮工已经变成了马呢——她可不关心。她已经见怪不怪了。没人为她拔高的道德庆祝,她也不在乎这寒酸的胜利。冬天是一种忘却的形式,但她只拿它当柴禾用。

我们说我们没有撒谎。

她的马的确是人变的。

那天,也是这么样的一个平常的日子。

天快黑时,我们正帮姨妈把小马驹赶回去。我们拿一个新桌布围住了自己的头,防止乌鸦来啄我们。我们快走到马厩时,听到马匹的嘶鸣声,原来是男人们正为赛马烙印。油灯燃着,劈里啪啦,令我们觉得昏昏欲睡。

马厩里一共有六个人。

我们的姨父、姨父的兄弟们,和镇子里的两位帮工。

“别进来,把马带到后面的马棚里。”姨父说,“不然,这些公马要踢死它们。”

我们点了点头,就在这时,油灯突然熄灭了。连同那铁桶里的煤炭、烧红的烙铁,都变得漆黑。

我们什么也没看见。

“怎么了?”就在我们困惑时,灯又亮了起来。

马匹全都在,但是人都没有了。

就在我们震惊不已时,从地里爬出了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种光滑的,闪烁着光芒的奇异服装。他出来时,头刚好顶到马肚子,然后他弯下腰,从下面爬了出来。他又小又矮,像个假人。

他一见到我们便直接扑了过来。

我们发出尖叫声,又躲又藏,但是他像个猴子一样灵活,差点抓到我们。他想把我们抓起来吃了,我们接连摔了好几个跟头,后来我们不顾三七二十一,拿起了烙铁,我们没有来得及戴上手套,感觉到一阵烧灼的剧痛,我们将烙铁按在了那男人的脸上。他捂着脸,发出尖叫声,在马粪和稻草上打滚,我们闻到一股肉被烧焦的香味,不知道是从我们手里,还是打他脸上传来的。

我们将和肉黏在一起的烙铁撕开,慌忙逃走了。

我们记得一清二楚,现在那幅可怕的场景还在我们脑海中重映着,我们的手掌也又痒又疼。这怎么可能是我们的幻觉?

“为什么你不相信我们?”

那匹马已经不是马了,他们全都是外星人变的。

她看了一眼我们相当多的顽童。

“我得让你们当官。”她总结道。

“我们一切的所有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快乐,为了日子的快乐,为了人生的快乐,为了一种没有终点、没有界限的快乐。但我们都走反了路。这不是因为我们是笨蛋。事实上,如今这年头了,没有一种人是真正愚笨的!没有一个人是蠢人。我们大伙儿都是聪明人哩。我们不需要花太多力气寻觅食物和住所,我们一会儿呵呵笑,一会儿咯咯叫,一会儿又发出唧唧喳喳的声音。我们的脑子小如鸽子,心脏大如牛粪——我们经常生病,经常感冒,也经常吃饭。世间的小把戏或许骗不过您,却唬得住我们。我们的目光随着那些精巧的亭子、宽敞的马路……那朵朵紫色的矮牵牛,那些高低起伏的山脉,那些妇人的曲线,那些一成不变的钞票,随着那些体贴、寡淡无味的领头羊——我们的目光随着这些而偏移。我们无法一直注视着你。我们大多时候都叫你妈妈。”

我们从屋子里跑出来时,马就站在廊灯下,一支歪歪扭扭的篱笆旁的一株枯萎的苹果树下。它竖着耳朵看我们。它背上都是蚊子。它脸上的烙印吓得我们瑟瑟发抖(它的一只眼睁着,另一只粘在它的耳朵上)。

“你是不是要吃了我们?”

“你们怎么站得那么远?”它呼哧呼哧喘着气,眨着眼睛,“怕什么,快过来。”

“你要吃了我们,是不是?”我们紧紧抱着彼此,寻找安慰。

“马不吃肉。”它哈哈笑着说。

“我们见到你舔屠宰桶里的鸡肠。”

它瘪起嘴不吱声了。

“你把那桩事,把那桩事……坦率地说出来吧。”我们冲它挥手,一再劝它。

“什么事?”

“其实你是个外星人……这件事。”

“可我不是。”

“你预备怎么奴役我们?”

“不,从来都是人们骑着我们出征,哪有反过来的道理。再者——若是无人驾驭,指示反向,我如何知晓我该去哪里?”

“你身上披着羊皮,你是披着羊皮的狼。”

“我怎么又成了狼了?”它讥讽我们。它忍受着疲劳走向我们。

我们猛一后退,于是脚下激起一群跳蚤。我们感到刹那间的模糊,好像一只蝴蝶打我们眼前翩然飞过,疯狂地抓住一绺沉默。

在彩色的幻想中,我们忙不迭地喊道:“我们可是看见你了,看见你的本来面目了!”

“如今,这就是我的本来面目,谁都能看见。”它站着不动了。它的尾巴也不甩动了。

“这是你的伪装!”

“倒也不假。我的大学文凭是买来的,”这匹马直言不讳,“我还打算买个硕士的和博士的,你们看怎么样?”

“你果然是外星人伪装的!”

“随你们怎么想!”它悠闲地晃了晃马头,让额前的鬃毛垂下。

“你抽烟吗?”我们凑了过去,把香烟塞进它的嘴巴里。

它立刻龇开大牙咬住了,并说:“我以前就是烟厂的,而且如今——我的肺子有三十斤重。”

“外星人也抽烟吗?”

“我可不是外星人。我是一匹马。你们养马的却不认识马吗?”

“算了,”我们急得发颤,“别以为你能骗了我们。”

“你们自寻烦恼。”

“因为我们谨慎……”

“因为你们好打斗。什么事也听不进去的。”

“我们只相信我们看见的,亲眼看见的。”

“一点不错。”

它凹陷的眼窝里湿淋淋的。它想掉个头由它去,任它来,但我们把它勒住了。

“你会孝顺我们妈妈的,对吗?你会害她吗?”我们担忧地问。

“我会孝顺她的,”它吐出烟圈说,“有一次我是个好儿子,可惜我年纪轻轻立刻就死了,啥事也没办。”

——这是一条便捷的、迅猛的路,但也是一条不归路啊。

因为马上的人从不过问战况如何。

什么路?

跟着我来就对了!

(有些人从出生至死都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我还能娶老婆吗?

怕什么?什么都不用丢下,直接跟我来!

跟着我们的国王来啊。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笃笃、窸窸窣窣、哐哐、哒哒哒、沙沙沙、笃笃笃、擦擦擦、跶跶跶、橐橐、沙啦沙啦、噔踏噔踏、噗噗噗,叮叮当……

千万别信它。

它就是个卖唱的它是个大烟鬼它吸烟直至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你不抽烟也得死。

它是从卷烟厂来的工人。

它叫我们不要丢掉烟蒂,因为只要将烟蒂浸入水中,并掺入石灰,便可当作土农药,拿来除害虫。

需要等多久?

什么?

你那个土农药?需要等多久?

不需要,现配现用。

他们尝了尝烟草,发现味道苦涩含氮量偏高。烟草的油分多,燃烧慢,非常适合那些为艺术呕心沥血的人——只要吸一口,就能填满自己的肺子,也因此充满了胜利感。

保险单后面给老板的孩子画:

“Horse”“Horse”“Horse”“Horse” “Horse”“Horse”“Horse”“Horse”“Horse” “Horse”“Horse”“Horse”“Horse”神父和修女结婚了?

他们彼此相爱?

“Horse”“Horse”“Horse”“Horse”“Horse”“Horse”“Horse”“Horse”“Horse”“Horse”“Horse”“Horse”“Horse”“Horse”“Horse”“Horse”

我认为那不过只是饥不择食罢了。

“为什么不孝顺?她对我情深意重啊。”它说。

“她不信你是男人变的。”我们说。

“我不是男人变的。我本来就是一匹马。”它像是打瞌睡一样说。

它在迷惑我们,它在洗我们的脑子。

“她不信你是个外星人,可我们看见了,你全身都闪闪发光。”

“你们也在闪闪发光,从你们的额头和肩膀上我能看见白光,你们的比任何人的都要亮。你们担心我,对不对?没关系,哪怕她误会我了,这种误解也是沁人心脾的。”

我不惮栽进一切误解中。

平衡就在你我之间。

它文雅地说。

“可是你全身都光溜溜的。”

“那是我们的工作服,防止我们被机床碾死。”

“你在发光呢!”

“那是反光条。”

“只有我们看见了,只有我们知道你的阴谋。”

它又哈哈大笑起来。它的宇宙飞船呢?它说,对果蝇来说,你们就是那娇滴滴的花儿,它不稀罕你们之前的花蜜,而爱你们之后的果实。你们的果实闪着亮光,你们都是包银裹金的,这是你们的成就,也是你们的源头。你们中间空空的,但深不见底,你们就像块冰凉的玻璃,你们能给我带来福气……哎,我这一辈子一波又起,不停地走。

它究竟是谁?

“你是个外星人,对吗?”

它厚重的眼睑颤抖着珍珠般的脸颊。它说:“我是一匹马。主人,如你所见。”

我们辨别着它留在泥地上的脚印。它的尾巴甩来甩去。一想到它是什么变的,我们就觉得厌恶、尴尬、苦闷。

“你是个外星人。”

“干吗这么说?”

“你想把我们抓走,你想吃了我们。”

“误会,”它主动开口道,“我没想吃你们。”

“什么?”

“我只是想打个招呼,但你们到处乱跑。”

“你想把我们抓走,抓到你的星球去当奴隶。”

“我没想那样,”它说,“你们怕什么,你们没穿过死人的衣服吗?”

“我们才不穿。”

“等你们死了,你们穿的衣服就全都是死人的衣服了。”

“晦气!”

它吐出了一个大大的烟圈,然后再一次龇开它的牙,将烟头吃掉了。

“都是谎话。你来这儿,是为了你邪恶的计划。”我们急着说。

“我有什么邪恶的计划?”

“统治人类,让人类变成你们的奴隶、牲畜。”

它打了一个响鼻,又甩了甩自己的耳朵。

“这话谁告诉你们的?”

“难道不是?你悄悄潜入这里,你是个外星间谍,现在你变成一匹马,暗中观察我们,等时机成熟,你就要叫来你的伙伴们,占领我们。”

“你们啥时候不是奴隶,不是牲畜了?”它惊讶地说,“所以,我现在是奴隶的奴隶,牲畜的牲畜。你们啥时候回去?啥时候才回家?”

“太晚了,也许我们就住在这儿……也说不定。”我们说。

其实……其实,一个轻柔的念头在它唇间回荡。其实,你们挺好的。我们听见这匹马说:“你们应该高兴一点儿,没人比你们富裕。你们以为家财万贯才好,对不对?哪样才算是富裕?”

“哪样?”

“你们这类来去自如的。”它神秘地说。

“你才是来去自如的,你是个外星人。”

它发出一种非马非人的笑声。“先这样,然后……”它说了几次,想想幻影萧瑟,没人会恨它。胆小的人最需要照顾,他们就像小孩一样,等着别人来决定一切。他们这种人的心的安宁是要靠着别人的胜利来支持的。他们这类人没有自己的胜利,没有自己的历史。有时候,你看着他们,觉得他们身上一定是有了变化,可你们这么问他们了,他们就说他们是因为谁才……我是因为谁才这样的。这种人如何令人神往?这种人如何变得好客呢?他们巴不得把所有人都从自己身边赶走呢。这种人是因为太爱自己,而不爱自己的妈妈,才受到了折磨的——这种人受苦,是因为他们忘记了……就是得以……得以一颗柔软的、欢快的——更是沉稳的心来——对,来爱自己的妈妈。若是爱自己的妈妈,那么哪怕贫困,也不至于不知所措了。没人搭理它。它就又摇着屁股走了。我们最讨厌这句话,因为人的血脉已经膨胀了。总想着然后,然后,想入非非,如此这般——“万罪之母”“万罪之母”叫唤着,可人自己有了一百只眼睛也嫌少。

我的马发出宫缩的声音:Fine。

我们又进屋了,毛衣蕾丝衫刺绣衫直筒裙式罩衫苎麻衫细织服粗织罩亚麻衫毡布罩衫蕉布衫们像是猫头鹰一样转过头看着我们,婴儿喝奶一样贪婪地研究我们,还津津有味地唱歌:“我骑在我的栗色小马上,任由它在乡间小路上奔跑。”泡沫在杯中翻腾,廉价却耐磨的镶木地板上躺着一堆臭烘烘的高跟鞋。“咱们的骑兵老爷们回来啦!”我们苍白的面色吸引了母亲的注意。她把衣服拉上了,我们头一次在她身上闻到酒精味。她的眉毛紧蹙,她要砍我们的头?她宽宽的肩膀舒展着,她鼓鼓的肚皮给予我们一种原始的快乐。她试图安慰我们。

“我听你们姨父说了,”她说,“那天他们在马厩里干活儿,你们不去帮忙,反倒是捣乱,还拿了那烧红的烙铁烫了马脸——但我不怪你们。你们只是玩游戏,对吗?”

只是玩游戏对吗?

听她这么说,一股难以被压制的怒火侵袭了我们的胸腔。

“不是!是外星人要来抓我们。”

“他们几个都是外星人变的!”

这样喊了几次,我们的嗓子哑了,我们的唾沫都喷在下巴上。她瞪大了眼睛。

“他们几个是病了,产生幻觉了,孩子都这样,你别埋怨他们。”亲戚们胸有成竹地劝她。

“哦……这样。”她若有所思。

“你们过来。”她说。

“没人恨你。”妈妈说。

“那天他们都在,今天他们也在,他们说你们是调皮捣蛋。”

当我们靠过去时,她挨个抱住我们,亲我们的脸。她的眼睛一直探到我们的心底、我们的心灵。她的睫毛搔痒我们的心脏,令我们瑟瑟发抖。我们一直以为她是地球的中心。也许不久就要到了吗?她的长满了睫毛的眼睛将会一直窥探到我们的屁股和脚底。好痒好痒。没别的办法,好痒痒。

谁不是呢?

“你们发烧了,对吗?美美睡一觉吧。能睡多少算多少。免得你们奶奶说我没人性。”

我们用力推她,想把她推开,但她狠狠掐了我们的屁股。她可以再打我们,她也可以一边给我们梳头一边打我们,我们能够经受住打,乃至进一步的苛待,这是我们遗传来的终有一死的人的本事。我们的许愿成真了,她果真又用力掐了我们很多下。哎哟哎哟!她的手指像玫瑰花一样,指甲却是镋头。她才是马的主人。她说了都算。我们之间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反正都是你说了算。我们说了不算,是因为我们没给她寄钱,也没当个气派的官员。

他们叽叽喳喳地聊起来。

她说你什么?

没人性的。

她明明是占了便宜的!

我整天提心吊胆。她像个幽灵一样钻出来,乱吃乱拉。

把洗脚水倒进我的盆里。

总是耷拉着脑袋,声音还老大!

仓促向她献殷勤。

他骗她们,说他们打算对一群老奶奶进行军事训练。那群老太太纷纷吓晕了过去。

真坏。

有了证件就能出去了。但证件需要三十多万。

“快看看他们的脑袋,他们是不是摔倒了,快看看他们的脑壳子有没有裂缝——有没有凹下去?”

“我们可以开更高的价钱。”

几月给他一点小钱,让他买个砖头房,让所有人奉承他,让他对着你假笑,让他说假话,把这人诚实的灵魂消磨干净吧。这样的人最终会变成猪,会变成狗,变成你的盘中餐。

“若是她能许诺更好的呢?”

“更好的?那是什么?”

“比如她能许诺永恒?”

“你是什么意思?”

“若是她许诺的是永恒的生命呢?”

“她自己也办不到啊。”

况且,何人能招架永恒萨那塔纳呢?

有个亲戚扒开我们的头发,猴子挑虱子一样翻来覆去。我们说:

“我们可没感冒,也没摔坏脑子——我们真的看见了。”

“你们看见了什么了?”

“一个男人,一个外星人,这个外星人变成了一匹马。”

“哎!唉!”

“您们哪儿不舒服,哪儿不舒服?”

他们一边可怜我们,一边觉得我们可笑。

母亲遮住嘴巴笑了笑。

“买点进口药吧!”

“给他们吹口气。”

“他们还能自己穿衣服吗?还能自己穿鞋子吗?”

“怎么不能?”

“哈哈哈——”

“他们就是感冒了,要么就是吓蒙了。”

“把他们的魂儿招回来!给点钱,把人请过来,把他们的魂儿……”

“他们太贪心。我可以打他们吗?”妈妈问那老巫师。

又来这套,又来这套!一心只想追随占卜师几乎是着了魔。好似一条鱼,一旦离开水就要憋死。身边还跟着一个拎着包裹的小帮手就是那个老巫师,没有人比他更不适合穿衣服了。他为所有人治病。在挂满了藤蔓的玻璃烛和电灯下,我们仔细瞧了瞧这位老巫师的脸。他那粉嫩的脸蛋上,褐色的皱纹就像树根一样盘绕在一起;他的五官乏味得像是放凉的菜汤——他来到我们身前,用小指舀起了一块我们的粪便,品尝过后,他就开始配药。亲戚们就那么愣愣地盯着,看他把那些橄榄色的小虫子磨成细细的粉末,然后大把大把地撒进了药汤里,却连一句玩笑话都不敢说。

“他们就是气血不足。”他点评道。

人们按住了我们的手脚,像是要杀猪一样。我们嚎啕大哭,我们担心我们的妈,不去看她,我们盯着桌子哭,但她和她的眼睛一起躺在那个酒杯里。亲戚们还在说风凉话。他们从心底发出的欢快让我们喘不过气。不用别人邀请,他们自己就要长篇大论……他们觉得快乐,他们看不得别人比他们睡得充足,活得潇洒——但他们都是好人。他们吃香蕉分一半给我们,炕里烧火,他们让我们先上去睡。他们抱着我们,给我们擦眼泪。他们饿了就吃我们,饱了就给我们吃。他们都是好心人。

他们用力拍我们的背,拿针扎我们。

“放他们一马吧!别折磨他们了。给他点钱,让他施个法吧!”

“它真的是外星人变的。”

“谁比你们妈妈更爱你们?你们不能以欺骗自己的娘为乐。”

胡说八道!

他们连声尖叫:“小坏蛋!吓死人!”

“我永远不占理,但我知道我没错!你也别想使唤我!”我们冲她大喊。我们谁也听不清谁的话。她看了我们好一会儿,才拿药汤灌溉我们。

“我死了!我死了!”他的声音传了过来。

一定是他妄自尊大。又嫌自己不够得意。

可只有不惜马力的人,才能获得胜利。

“在他脸上割一点。”他们说。

他初中就辍学了,他得伺候他亲娘,他得养活他弟弟妹妹,跟着他姑父,在他开的面条馆里当帮工。他也许要在那儿干一辈子,但是他打瞌睡,把手伸进了切面条的机器里,把手指切下来了。他姑父就让他回去了。后来他帮人运煤,却又被赶走了,因为他经常偷东西。再然后,他去了烟厂。

他想爱上一个人。他想渴死在黑暗的大湖里。他介于身体和肉体之间。他喝醉了,但他点着了灯。

他留下一纸遗书,人们聚在一起看,上面只写了一句吞吞吐吐的话:母亲是送太阳到黎明的人……我很惭愧。

他到底在惭愧什么?原谅他声音微弱,他已经不能动了,他们早早打理好一切。

他们又唱了起来。他还在后厨洗番茄呢,不出来见他们。

“你能否载我还乡?”他哀悼吗?他还接受法律吗?

“想得美,”有人冲厨房大喊,“快出来讲讲,你是怎么挣大钱呢?”

“别管我,”他说,“尽管害死我,但我想在那之前回一趟家。”

“你回家干什么?”

“我要见她,我要见他们,他们已经读书了,却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子。”

“你在冒什么险?你洗什么呢?”

“别管我了。”

他快安息了。

通知保险公司拒绝赔付解除合同追回款项。

“他真是厚颜无耻!”

法庭上说。

“这是个骗保的。他自己钻进去的。”

“我不是。”他说。

“他怎么了?”

“总是来我们这儿蹭饭。”

他没想到人家因为这点小事就心生不满。

“我死了,我妈怎么办?我那些弟弟妹妹怎么办?”

他挣钱他自己从不花。

“你为什么骗人?”法官问。

“让全家更团结。”他说。

“你为什么骗人?”法官问。

“妈妈。”他说。

那些移工,那些猪倌,那些前来寻欢的人全部聚拢了起来,看他在画什么。他画了一丛金灿灿的稻子、一丛绿油油的刀芡实,一群马和一群山羊。

我们喝完了药,亲戚们呆呆地望了我们好一会儿,仿佛震惊于我们是人皆可见的。

“天亮后就好了。像是以前一样聪明漂亮。”

我们又出去玩了:一排排的马肉干、一块小空地、一小群衣着邋遢的鸡、饥不择食的狗、布满了焦油的烟囱。老鹰抓小鸡。火快要熄灭了。其中一个摔倒了,剩下的就将手掌伸进他的腋窝,将他扶起来。好痒!好痒!别碰我。两条充满弹性的腿、嘴唇一样的花冠、矫饰主义的马厩、咯吱咯吱的牧草、敞开心胸的蚊虫瘙痒、苔藓一样的马粪、马蹄的印记、马鞍上的汗水、满是脂肪的鲜艳的马精液、死了很多次的欧洲骑士,全部映入我们的眼帘。我们走在盾牌一样的土地上,又去看那匹马竖起耳朵面对生活,它还站在原地,它低着脑袋吃草,它的脸颊深邃有力,一个笑脸在它喉咙的凹陷处浮现出来,马脸上传来痛苦的声音,撕心裂肺的声音。那烙印还在原地。它见我们来了,它漫不经心地踱步,它还是和我们说话,但我们装作听不见,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随着火光颤抖,像一只和尚鹦鹉,啾啾啾、啾啾啾啾、嘎嘎嘎嘎、咕咕咕、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咕咕咕咕咕、嗡嗡嗡、啾啾啾啾啾、咕噜啊咕噜啊。

“哎,你们好,帮我赶一赶蚊子吧。”它的眼睛看起来非常温顺。

“……”

“怎么不说话了?”

“……”

“你们怕我,是吗?可鞭子拿在你们手里。”

“……”

“怎么对我视而不见?”

“……”

“因为你们胆小?”

“……”

“过来吧,梳梳我额头上的头发,摸摸我的脸。”

“……”

“你们不怕我,也不爱我?还是只是装作看不见我?”

就像是苍蝇和驱虫享受粪便一样,如今你们也沉溺于厕虫之乐吗?这就是死亡——这就是死亡。这就是死亡。

它甩着尾巴,眨着眼睛看我们,它的鼻孔张开,喷出羽毛一样的气息。它比我们更伤心。或许它认得我们,或许我们认得它。我们感到一连串的困倦和疲厌。但这讨厌的情绪很快就变成了快乐。这快乐像是沾着血的鞭子一样抽打在我们背上。我们忘乎所以,连哼都没有哼一声。

“你们……是吗?”

“……”

“是……吗?”

“……”

“……”

“……”

我们逐渐听不清它的声音了,它发出的只是马的嘶鸣。这令我们感到心安。它终于是一匹马了。也许是针灸起了作用,也许是药汤起了作用。马儿的鬼魂朝我们吐口水。我们想以更多的欢乐来承担痛苦。也许是因为迷信,也许是久病新愈,也许是冒失,也许是一种对于太阳的监视,我们心不在焉地回去了,我们的手不疼了,从来都不疼。D.C. al Fine。

火还在烧,满屋子的烟味呛得我们喘不过气。

亲戚们还是问候我们,温言款语,这假惺惺的宇宙之光换了轨道,扑进我们的眼睛里,我们哇哇大喊,倒在了地上。妈妈把我们抱在怀里,她身上有一股水果味,怎么你身上的味道每时每刻都在变化,她的头发乱蓬蓬的,嘴巴也张开了。她说,孩子们,你们都是国王,每一块熔化的金子里都有你们在里面提炼,每一轮升起的太阳里都有你们在牵绳。但你们需要一个亲娘王子来奉承你们。

她又张开了嘴巴。她要吃了我们?我们大吃一惊,她嘴巴里头有吓人的东西,没准儿是一把长了眼睛的长刀子,或是宇宙,或是另一个她和她之后的她。我们不睁眼,她竟然掀开了我们的眼睑。我们看到柔软的嘴唇、牙齿和舌头。里面没有吓人的东西。“咱们去吃碗面条吧。”妈妈轻声建议,她的手非常柔软,她的双手把我们攥得生疼。

【作者简介:渡澜,蒙古族,1999年出生,内蒙古通辽市库伦旗人,武汉文学院签约作家。在《收获》《人民文学》《十月》《草原》等刊物发表作品二十余万字。曾获第六届华语青年作家奖、第十一届丁玲文学奖、第十八届十月文学奖。出版短篇小说集《傻子乌尼戈消失了》、长篇小说《常俗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