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花》2026年第2期 | 惠子:仿佛记(组诗)

惠子,本名覃儒方,苗族,贵州务川人。1983年开始诗歌创作,在《诗刊》《人民文学》《山花》《星星诗刊》等期刊发表诗作千余首(组),著有诗集《孤独的石榴》《惠子抒情诗选》等五部,有作品收入《中国诗歌年鉴》《中国当代汉诗年鉴》等近百种选本,有作品翻译成英、日等国文字,偶有获奖。居遵义。
湿地公园
湿地公园一地的湿
时间像流水。就这样无声无息,无色无味地浸透这一大片湿地
湿地安然。花草安然。飞鸟和游鱼安然
这沼泽多像流水的阴谋,又像一个无底洞,深不可测
在这里,时间算不上什么,恩怨算不上什么
所谓的荣华富贵更算不上什么
这里的一切都被蓝天白云解构,被花鸟虫鱼解构
还有那么多的腐殖质,它们深藏水下,它们才是真正的高手
大隐隐于市,隐于沼泽
隐于每一粒水草之间,水草与鱼、水草与微生物、微生物与微生物、微生物与万物之间
它们才是真正的深藏功与名啊
你看那些野花又开了,那么多的野花,比春天还要热烈
那么多的水草,比春天还要繁茂
元亨利贞。春生。夏长。秋收。冬藏
又一个春天飘忽而过
一只流浪狗
一只流浪狗,在一个饭馆门前流浪
它夹着尾巴,骨瘦如柴
它双眼警惕而哀伤地在那里搜寻
它的瘦,它的胆怯和它的哀伤,比丧家之犬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时候突然从饭馆窜出来一双大皮鞋
一脚踹在流浪狗的肚子上
流浪狗应声倒地。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声音
只“噗”的一下,流浪狗就没有了反应
哦,好像四肢还是动了几下,轻微地,动了几下
流浪狗太瘦了,我估计它
已经没有了动的力气
它只想讨一口饭吃。饭没有讨成,狗命却没有了
狗没有想到,我也没有想到
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啊
流浪狗就这样一瞬间回到了天国
不过我反而觉得应该庆幸,庆幸那只大脚,庆幸那一瞬间
不然流浪狗不知还要流浪到什么时候
蛇年春节我被撞了个满怀
蛇年春节,我被忽然撞了个满怀
那么多的鲜花同时撞向一个人的胸口
惊吓、意外同时逃离
鲜花撵着人走,人撵着鲜花走
那么多精美的花,红的,蓝的,紫的,白的
各种各样的颜色,各种各样的形状
汇成一条花径,一条无尽的花的长廊。
蓬门今始为君开呀
春风就这样地吹来
春风使劲往我袖子里钻
袖里藏刀,也藏春风,也藏一些与春有关的物事
春风真是善解人意
见花花就开呀
迎春花
迎春花开放的热烈程度
不亚于一个女人开放的热烈程度
迎春花的开放是为了迎春
女人的开放是为了迎客
迎春花火辣辣的,女人也火辣辣的
她们同样装点着这个寂寞的村庄
不同的是,她们
一个是在迎接春天的到来
一个是在迎接客人的到来
这几天我的右眼睑突然有些不适
这几天,我的右眼睑突然有些不适
老是一伸一缩,像一条扭动的蚯蚓
又像小时候跳的皮筋,贴在肉眼之上
横亘成一道波浪式的长城,搞得我很不舒服
我假寐。我真睡
我用冰袋敷,我用热茶薰
我怒目圆睁,我奋起反抗,依旧于事无补
某人骂我整天不是捧着手机就是托着书本
我想这真的是一种报应
我这一辈子看得太多
美女。阴谋。尔虞我诈。利欲熏心。吸毒贩毒。卖淫嫖娼。生离死别。爱恨情仇……
好在我的左眼安然无恙
我知道这是对我留有余地,同时在警示我
需要居安思危,未雨绸缪,适可而止
不该看的一定不要看,可看可不看的坚决不看
否则可能真的有我好看的
这也正好让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健身球
我开始练习新的飞翔
让身体耽于两个圆球之上
准确地说是让两个球游弋于股掌之间
让她们相互摩挲。球与球,球与手,手与手,手与球。球与空气
与山川湖泊。与明月清风。与古往今来
与历史,与现实。与烦恼与菩提
与通与不痛,与痛与不通。与痼疾,与梗阻,与结节及万物摩挲
一定要让她们擦出温度湿度
不摩挲出温度湿度不叫摩挲
不摩挲出温度湿度经络不通
经络不通则身体无法飞翔
身体无法飞翔则失去了玩球的意义
一阴一阳谓之道
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我身体里住着一个小人
我身体里住着一个小人
仿佛我的影子。不,比影子还要难缠
它与我,不即不离,不离不弃而又永远不会合二为一
它像我身体的痛,又像我身体里的疾病
痛在表面,而疾病在暗里
对。就是一种暗疾
这暗疾业已经年,在我的肠里,胃里,骨里,血液里,大脑里。甚至
粪便里,空气里
我升它跟着我升
我沉它跟着我沉
它跟我死缠烂打
它跟我形影不离
它的身高不超过五厘米
它的智商约等于零点零零零
哦,你猜对了
它就是另一个我
一个十足的
伪君子。真小人
中年的痛就像冰层吭哧一声
中年的痛就像冰层吭哧一声
这种细碎的,隐匿的,沉闷的痛
夹在某种物质之间
你要看妻子的脸色,儿女的脸色,父母的脸色。甚至要看
娘家人,后家人,方家人和路边过路人的脸色
你生来就不是为了自己
只能为他人,为亲戚朋友
唯独不能为自己
你还要假装活得滋润,活得潇洒
活得无所不包无所不能,活得千回百转,八面玲珑
你不能说上有老下有小中间还有好多弯弯绕
你要说春天啊多美好
幸福日子少不了
幸福日子少不了
这些年我羞于别人称我诗人
这些年,我羞于别人称我诗人
我觉得像是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我不是诗人,我只是心肠有点软
我见不得那些流浪的猫猫狗狗
我见不得找不到家的卡卡虫
我见不得折断翅膀的灰喜鹊
我甚至见不得那些往生的猪狗牛羊
春节呀中秋呀冬至呀这些所谓人类的至高无上的节日统统都是它们的忌日
尸横遍野。尸横遍野。尸横遍野
我泪流满面。我泣不成声。我谄媚矫情
我多么希望它们执起戈矛,与人类来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
让那些指鹿为马,颠倒黑白,弱肉强食,统统地
万物归零
人日抒怀
一鸡。二犬。三猪。四羊。五牛。六马。七人。八谷。九豆。十棉花
这是老祖宗留下的
人与六畜,人与五谷相依为命的密码
这个不懂没有关系,重点来了
今天是正月初七,人日
今天的天气多好,阳光灿烂,万里无云
这就意味着,未来的一年
必将风调雨顺,人寿年丰,天遂人愿
当然,更是造人的好日子
这一年,每个人都是伏羲、女娲
只要你愿意,随手往空中一划
姓杨的、姓张的、姓覃的、姓姬的
那些或古老或年轻的姓氏
就会在祖国辽阔的大地上
撒豆成兵
生根发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