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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西文学》2026年第2期|祁云枝:叶子的牢笼
来源:《广西文学》2026年第2期 | 祁云枝  2026年03月12日08:17

1

我曾见过一头白鲸的眼泪。

它通体雪白,像一块被强行撕裂的北极浮冰,被囚禁于某海洋馆逼仄的表演池内,却拥有一个与自身命运截然相反的柔美名字——苏菲。当它将驯鲸师邵然拖入水中,却又在千钧一发之际将其推回岸上时,视频特写中,它那圆润的眼角,竟渗出了颗颗硕大的泪珠。

那泪珠无声滑落,消融于用氯气消毒的池水里,却在我心中掀起难以平息的波澜。这不是人类臆想的感动,而是一头困兽彻骨的绝望。

白鲸将自己平日厌恶的、对它耀武扬威、施以暴力驯服的人类,平安地送回了岸边。观众席上掌声如雷。可人们所赞美的,不过是自身征服欲的胜利。

没有谁真正在意,它的生命本应属于浩瀚海洋,而非这狭小的牢笼。

郁悒的苏菲,最终在十八岁的芳龄逝去。而它的兄弟姐妹,在极地深海中可以活到八十岁高龄。苏菲死后,邵然反复做着同一个梦:自己变成了池中的白鲸,在局促的水域里辗转,而每一次转身,都会撞上冰冷的池壁。

邵然终于醒悟:这方人类引以为傲的“恒温、恒洁”的水池,对苏菲而言,就是一座镶了玻璃的牢笼;她作为华南第一女驯鲸师的“荣光”,也只是将生灵的自由,规训成符合人类期待的模样。如同鲁侯以《九韶》之乐供奉海鸟,却不知礼乐喧嚣终致其三日而亡。

苏菲的噩梦,何尝不在别处悄然重演?

当我走出海洋馆,步入公园、花市甚至自家的阳台,相似的剧情正以慢镜头的方式,一再呈现。

只不过,舞台换到了日光下,演员换成了那些沉默的绿色生命。

 

2

步入盆景园,便踏入一个被微缩、被驯化的天地。

园中的每一株植物,都仿佛是从龚自珍的《病梅馆记》中走出的现代缩影:“斫其正,养其旁条,删其密,夭其稚枝,锄其直,遏其生气”,以求高价售于市。人类对自然之美的扭曲与规训,古今如一。

我见过做盆景的张师傅捆扎一株新运来的黑松。他坐在小马扎上,脚边放了一把磨得锃亮的枝剪。他用左手握住树干,右手攥紧铁丝绕树干使劲拧转,一边拧一边弯折树枝,直至达到他想要的弧度。金属丝一寸寸咬进青褐色的树皮,透明的树汁自创口悄然渗出。张师傅的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指甲缝里的泥土深深地嵌进皮纹里。

张师傅眯眼端详着被拧成了曲线的枝干,对我说道:“就得这么勒,才出‘迎客’的弯,任它疯长,还有什么雅致?”话音未落,“咔嚓”一声,一枝不合“规矩”的枝条被铰落,断口沁出透明的汁液,带着松树特有的青涩气息,那是它的血。顷刻,断处便凝出一滴再也无法坠落的琥珀色泪珠。

我停在一株被誉为“龙飞凤舞”的榆树前。铁丝早已深深地嵌进树皮,与木质部摩擦出无声的嘶鸣。我用手指轻触,那些深褐色的沟壑与凸起,是凝固的绝望;而尚在沁出清亮树汁的新伤,则是它无法忍住的最新哭泣。

本该参天而立、沐天风、饮朝露、与云霞同游的榆树,如今疙疙瘩瘩地困于一只浅盆,根须蜷曲于贫瘠的土里,不得伸展。龚自珍言“江浙之梅皆病”,站在园中举目四望,何止梅树,整个盆景园里皆是“病木”。

园丁踱步而来,面色得意:“这盆景八十多岁了,日日打理,才有了这样的好造型。”语气里满是对人类巧技的自傲。

八十年。我心头一紧。若在深山里,它早已挺拔入云,供飞鸟栖宿,令行人仰视。而在这里,八十年只换来一副取悦人眼的扭曲形态。它的每一寸生长都被算计,每一分伸展都受限制,仿佛活着的意义,就是成为一件活的艺术品。

细细看去,这榆树虽被扭曲,却仍在枝头挣扎出簇簇新绿。叶子倔强地探向阳光,仿佛仍在追寻记忆中的天空。根系虽囚于浅盆,却在土下暗自行军,那些细如发丝的根须,从盆底孔眼里钻出,在空中徒劳地探寻着抓握不到的自由。

“榆树再怎么弯,都能活。”园丁仍在絮絮诉说。

这话何等残忍。难道只因它无法呐喊、不见鲜血,便活该承受这无尽的捆扎?

我望着那些勒入木骨的铁线,骤然明白:这里每一株盆景,何尝不是植物界的苏菲?同样被囚禁、被驯化、被扭曲天性以取悦人类。

 

3

踏入花市,一股混杂的奇异香气扑面而来。光线经过精心调配,柔和地笼罩着每个摊位,将那些被改造的生命映照得如同橱窗里的玩偶。

多肉植物区的景象,一下子攫住了我的目光。原本翠白通透的多肉“玉露”,竟被喷漆染成妖冶的紫、刺目的红,甚至泛着工业冷光的金属蓝。它们整齐列队,犹如静待检阅的士兵。仙人掌科的金琥、银琥,天生淡黄、素白的尖刺,也被喷上俗艳的红、粉、紫、蓝……更有甚者,喷涂染色后还被贴上塑料制成的卡通眼睛、微笑的嘴巴,硬生生变成一张张所谓“可爱”的脸。

一位中年商贩正叮嘱批发商:“这样才好卖,年轻女孩就喜欢这些。”他语气中的自得,仿佛在炫耀自己匠心独运的杰作,而非一个被改造的生命。

我蹲下身,视线与这些彩色的“囚徒”齐平。玉露叶片表面泛着不自然的油光,如同被封在一层塑料膜里。用指甲轻轻一刮,竟有皮屑般的东西翘起。我的目光停在一盆染成蓝色的玉露上,原本晶莹剔透的身体,被钴蓝色全面覆盖,唯独在中心,挣扎着迸出一芽稚嫩的新绿。

那一点嫩绿,在人工色的包围中,如此脆弱又如此倔强。它微微倾向阳光,像在寻求救赎。这徒劳的挣扎,让我瞬间想起苏菲眼角的泪珠——那同样是一种无以名状、被强加的绝望。

此刻,这株“玉露”中心的新芽,不就是它无声的哭泣?

它们都在扮演不属于自己的角色。苏菲被迫模仿人类动作,学习跳跃、转圈、亲吻驯鲸师的脸颊,而这些多肉植物则被迫披上异装,扮演“可爱”的装饰,而非生命本身。

据我了解,这些被染色的生命大多熬不过一个月。无法呼吸的叶子在油漆的包裹下逐渐窒息,最终在腐烂中迅速走向死亡。对于一生可达数十年的多肉而言,这短短的一个月,不过是生命长河中被迫中断的一瞬。

花市的另一隅,“炫彩菊”在一排漂亮的花瓶里簇拥绽放,摇曳出一种近乎诡异的绚烂。一朵花上,叠有三五种颜色,赤、橙、黄、粉、紫,生硬地嵌合交汇。花朵挤在一起,像一道道被强行注入花瓣的彩虹,艳丽却刺目。

我打电话请教一位研究菊花的同窗,才知道这绚烂背后,同样是一场规训与改造的悲伤故事。

这些炫彩菊的真身是白菊花,是秋日里最素雅的存在。洁白的花瓣如初雪般纯净,鹅黄花心含着清露,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它们本应在霜降时节静静开放,以淡雅香气点缀渐凉的秋风。

但人类的干预,粗暴地篡改了它们的命运。

花农将化学制剂“炫彩素”溶入水中,再通过调控温度、水分与pH值,构筑出一方人工环境,插入白色的菊花鲜切花。白菊花的维管束在这样的控制下,被动吸入异色,炫彩素顺茎爬升,最终在原本素净的花瓣上,铺排出人工调配的斑斓。

这些炫彩菊,恍若马戏团里被颜料涂满、登台献技的动物,藏起了本来面目,沦为逗人开心的工具。失了自然赋予的本真,异化成迎合市场审美的“彩色商品”。

在追逐新、奇、特的市场潮流中,自然本身的审美反而遭到轻视。消费者偏爱非常之色,花农与花贩便投其所好,以人工方式制造自然中本不存在的“品种”。这背后,既是对自然规律的不尊重,更是对植物生命的伤害。

然而生命总会以自己的方式表达抗拒。同窗说,白菊本是最耐寒、最清雅的品种。“染色之后,这些花活不长,原本可开半月,如今最多一周。”

我们常以审美与市场的名义,重塑自然的面貌,却罕有思考:这是否有必要?是否真的美好?

那株蓝色玉露中心的嫩芽,仿佛在向我诉说它的痛楚。一瞬间,我几乎想买下它,带它回家,试着为它洗去这身沉重的伪饰。然而手指却停在了半空,我明白,任何购买都是一张赞成票,只会鼓励这场对生命的无限度改造。

也许有一天,人们会重新发现自然本真的美,会珍惜那些未经人工干预的纯粹。到那时,白菊依然如雪,仙人球依然净朗,而所有生命,都可以按照它本该有的样子,自由生长。

 

4

行道树,是城市里最缄默的囚徒,被钢筋水泥困于一方方狭小的树池。

木槿、小叶女贞、大叶黄杨、紫叶小檗……这些注定一生被裁剪的生命尤其令人心酸。它们用整个生命泼洒出的色彩,反而更像是一袭美丽的囚衣,点缀着无法挣脱的牢笼。

初春时分,它们竭力从寒冬中苏醒,嫩绿新芽如婴儿蜷握的手指,怯生生地探向天空。枝丫仍带着与生俱来的野性,渴望伸展、触摸更多的阳光与春风。它们遗传着遥远的记忆:在山林原野,一棵树可以恣意生长,亭亭如盖。

然而城市的剪刀,从不允许这样的自由。

往往是在这样的清晨,修剪机的嘶鸣骤然撕碎了宁静。工人们提着电锯走来,像执行一场处决,走向那些从不抵抗的灌木。初生的枝条在利刃下纷纷跌落,才萌发的嫩芽,还没来得及尝过春天的完整滋味,便已成为路面上的一堆残骸。

可怜的木槿、女贞、黄杨们,或被修剪成圆润的球体,如精心打磨的绿色摆件,整齐列于路边;或呈棱角分明的方形、梯形,带着人工切割的生硬,刻意而呆板;更有甚者,它们被修剪成兔子、小羊、马、鹿等动物图案,看似讨喜,却无一处不透露着被驯服的委屈。

新叶甫一萌发,“多余”的部分便被剪除。枝条刚欲旁逸斜出,旋即遭截断,以屈从于预设的造型。经年累月,如此修剪周而复始,原本该有的野趣与灵动被磨得一干二净,只剩下符合城市审美标准的“精致”。

我常想,这些树在夜深人静时,是否会做关于旷野的梦?它们的根系在狭窄的树池中艰难盘桓,是否还记得土壤深处的芬芳与松软?当根须触到冰冷的地下管道与水泥墙壁时,是否会涌起刻骨的乡愁?

从未有人问过这些树是否愿意。城市的逻辑渴求“整齐”,管理的美学只图“便捷”。于是,这些生命被强行纳入一种扭曲的秩序,木槿们存在的意义,仿佛就是为了被修剪。

经年累月地被修剪,让树木学会了某种痛苦的适应。生长点变得密集拥挤,枝叶以不自然的密度簇拥。有些植物会调整开花时间,在两次修剪的间隙完成授粉。更有老树暗地里使根系突破树池,悄悄抬起人行道的地砖,在无人察觉的夜晚,向自由迈出一小步。

即便是开花,它们的绽放也格外克制。木槿淡紫色的花朵从过度修剪的树冠中艰难探出,宛若被囚者从铁窗中伸出的手掌,无声地渴望着触摸一丝自由的空气。那些花挤在规整的绿墙间,无法舒展本来面貌,每片花瓣都像带着束手束脚的桎梏。

这些细微的适应,或曰反抗,常常不为人知,却让我想起邵然故事中白鲸苏菲的选择——即使身处牢笼,生命依然会选择善良。

这些行道树也是如此。它们在被规训的环境中,依然为我们净化空气、美化城市,以沉默的慷慨,回应人类的私心。

 

5

我国南疆的暖风与晨雾间,橡胶林静静蔓延,俨然一首被反复誊写的绿色诗篇。它们安卧于海南、云南等热带、亚热带的土地上,层层叠叠,无边无际,就像大自然亲手铺开的丝绒绿毯,覆于丘陵,铺至平原。

步入林间,恍若走进被时光驯服的绿色剧场。橡胶树亭亭而立,株如列兵,冠如绿伞,整齐中透出一种克制的美感。这里没有杂树参差、灌木纠缠的自然之趣,唯有被精心计算后的寂静秩序。林下,几乎看不见杂草,要么被人为铲除,要么被落叶与覆毯牢牢地封印。

偶尔,挣扎出一朵野花,也被当作不合节奏的音符抹去,林子迅速归于寂静。

这一切的一切,皆是为了那一滴乳白的“眼泪”。割胶季来临,胶农在树干上划开斜口,挂上胶杯,白色的胶乳沿切口缓缓流入杯中,如同一场沉默的献祭。树的年华与去留,皆被人细心编排:超龄老树被统一砍伐更新,新苗按固定间距重栽,整座林子永远停在盛年。

这无垠的绿海,是人类以理性为笔,蘸取自然之墨,强行绘就的温顺图景。每一棵树都在秩序中活着,也在秩序中老去。它们褪去了山野的莽撞生机,换来了整齐划一的容颜,成就了一种冷清而肃穆的“美”,却也再难重现原始森林中那纷杂喧嚣的生机。

岂止橡胶林如此?

在西北,枸杞园连绵如红云坠地;华北平原上,苹果林列队如待检的士兵;南方丘陵间,柑橘园层叠如碧玉阶梯;还有广袤的甘蔗田、肥硕的烟草地、集约化管理的药材基地——甘草、黄芪、当归……人类以温柔而坚决的手,将大地重新绣成了一片片专属于作物的疆域。

走入这些单一物种的国度,你会被一种强大的寂静笼罩。这些作物被仔仔细细地管理着,间距、树龄、长势皆被精确调控。老株退场,新苗入列,一切都在静默中朝着产量的方向虔诚前行。

然而这整齐之美,是以生态多样性的无声殉难为代价的。这里,飞鸟不再啼鸣,昆虫渐失踪迹,伴生的花草,悄然退出这片过于“洁净”的土地。

单一树种自成世界,却也脆弱如纸。风雨一怒,虫疫一发,便可能倾覆所有的安逸,继而不得不借助农药来维系,如此往复,陷入一场无止境的恶性循环。

这一片片看似生机勃勃的绿色土地,实则是人类凭经济理性书写的自然训诫。每一株生命,无论是胶树、果木还是药材,都在冷峻的市场与产业目的中安静生长、成熟、离去。它们温顺如词,婉约如诗,只是,山川中迸发的野趣与生机,不复再现。

在这首诗里,能读出人的意志,也能听见自然被温柔规训后低回的叹息。

 

6

我曾经养过一盆“果汁阳台”月季,商家曾承诺“四季花开不断”,并随赠了一小瓶催花剂。那药液澄澈透明,仿佛是未来科技的甘露,说是只要按时施用,就能天天见花。

我依照说明,准点灌土,也不忘喷叶子。起初,它的确响应热烈。新蕾层出不穷,花开得热闹而密集。花朵是那种橙黄色,像被阳光晒透的橘皮,明媚耀眼。这盆花成了阳台上的模范生,一朵接一朵开花,仿佛永远不知道疲倦。

可这灿烂,隐隐透出一种机械式的重复,一种被透支的疲惫。渐渐地,花越开越小,花色也越来越淡,像被时光反复洗褪了颜色。花瓣边缘总是卷着焦边,摸起来脆硬,一碰便簌簌而落,失了鲜润的弹性。叶片上,黑斑也开始蔓延,起初只零星几点,后愈染愈深,像没洗净的墨迹,我用湿布擦也擦不掉。那是从内部渗出的疲态,是生命系统发出的警报。

我终于意识到,我所哺喂的,竟是它无法承受的负荷。

那瓶药剂,如同一纸浮士德契约,以透支未来的生机为代价,换取当下的绚烂。它透支的是根系的活力、叶片的免疫力,以及整株植物静默积累的内在力量。那已不是自然的“绽放”,而是在一声声化学指令下的“表演”。

直到某天,我忽然想起已有月余时间忘了喷药。

翌日清晨走向阳台,心有忐忑,以为它会因此凋萎。可它没有。只静静立在晨光里,叶片微垂,像终于得以喘息。没有新花苞拼命挤出,没有不自然的油亮光泽,黑斑依旧在,但那一刻的它,反而流露出一丝久违的轻松。

我忽然明白,我自以为的“照料”,实则是一种规训。我用化学药剂驯化它,让它符合我对“开花机器”的期待,却剥夺了它凋零、休息、暗自蓄力的权利。它不需要被催逼着不断表演繁荣,它需要的是阳光、清水、时间,以及被允许偶尔不开花。

那一次遗忘,竟像一次短暂的“叛逃”。自那以后,我收起了药瓶,戒掉对开花的执念。把它移到光线更适合处,清理枯枝败叶,不再计较它是否“四季常开”。我接受它会有虫害、会长斑、会休息,如接受一片自然森林原本的模样。

它后来依旧开了花,只是开得慢,开得疏落,全然失了从前的规整。但每一朵都恢复了应有的厚度与韧性,花瓣边缘不再卷焦,颜色沉静,一如秋日真实的果实。

窗外的风又吹了起来,带着楼下花园草木的清芬,月季的新枝在风里轻晃,叶子“沙沙”响,像在窃窃私语。

我想,真正的人与自然,大抵就该如此,不将“爱”变成“控制”,不将“期待”变成“枷锁”,静看每个生命活成自己本来的样子。

就像邵然最终看见苏菲眼里的深海,我们也该看见,每一株植物心里,都藏着一片渴望自由的旷野,有根系扎进土壤的力量,更有生命本该有的、无拘无束的光芒。

 

7

植物的低语与反抗,其实遍布这世界的每个角落。

城市缝隙里,野草倔强地探出细绿的指尖,在人行道砖石间扎下微小的根须,甚至爬上被遗忘的屋顶,开辟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我曾见过一株小树,在废弃厂房的砖缝中默默生长了十年,最终以柔韧的根系撑裂了坚硬的墙体。这无声的对峙,应该是生命最温柔的胜利。

最让我感动的,是在云南哈尼梯田边上的一次偶遇。那儿的农人,总会在稻田里有意识地空出一小块地方,让那些“杂草”随意地长。一位哈尼老伯跟我说:“这些草啊,是稻田的朋友。它们能帮着固住土,也告诉我们这地健不健康。”在他的田里,水稻跟杂草长在一块儿,青蛙和小虫轻轻叫着,那景象,真是一幅活的、共生的画儿。

老伯说了一句我到现在都忘不了的话:“咱们不能光知道跟土地要东西,也得学会听听它想要啥。”这让我想起邵然最后明白的那个道理:驯鲸不是去征服,而是得先学会尊重它,才能好好对话。

植物学告诉我,树木其实并不孤独。它们借由地底绵延的菌根网络彼此相连,悄悄传递养分,也交换信息。当某一棵树遭受伤害,它会通过这看不见的根须之网,向同伴发出预警。这幽微而智慧的“木联网”,正是植物王国守望相助的抵抗体系。

而日本的植物学者发现,当植物受伤时,会发出人耳听不见的超声波——那或许正是它们“哭泣”的方式。那些被剪去的枝、被约束的根,也许正以我们无法感知的方式,表达着它们的疼痛与不屈。

苏菲的眼泪我们看得见,可植物的泪,需要我们用心灵去倾听。

这个周末的清晨,我漫步公园,见园艺工人正手持电锯修剪树枝和草坪。锯声刺耳,木屑如泪纷飞。那一刻我忽然想道:我们如何对待植物,或许正是我们如何对待整个自然的缩影。我们追求整齐、掌控与效率,却常常忘却,生命真正需要的,恰是那一点野性、自由与参差多态。

也许,我们可以尝试做出一些改变:在阳台种一盆本地的野花,允许草坪长一些杂草,支持生态农业,或者,只是停下来,好好欣赏一棵自由自在生长的树。

一株紫菀从修剪整齐的草坪中悄然冒出,开出几朵淡紫的小花。我蹲下来端详,它那么小,那么平凡,却那么倔强美丽。我走向园艺工人,指着小花说:师傅,先别修剪这一块吧,你看,这花多好看。他愣了一下,点点头,收起工具转身走向别处。

离开公园时,我注意到一株梧桐树突破了水泥围栏,根系轻轻抬起地砖,向更广阔的土壤延伸。我微微一笑,在心里为它祝福。

生命最本真的美,从来拒斥人类划定的方格。苏菲的美,属于深海的歌啸而非池水的沉寂;松树的美,属于风,属于山野,而非铁丝的绞刑;月季的美,在于吸引蜂蝶而非取悦人眼;木槿们的美,在于舒枝展叶、遮天蔽日,而非被修剪成温顺的几何形状。

没有一个生命,天生就该被囚禁,无论是四米长的白鲸,还是四厘米高的野草。每一个生命,都拥有依其本性生长、绽放的天赋权利,活出它独一无二的姿态。当我们学会尊重草木的“野性”,倾听它们沉默之中的声音,我们或许才能真正与自然达成和解,寻得在这个星球上共存共荣的智慧。

【作者简介】

祁云枝,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就职于陕西省西安植物园(陕西省植物研究所),研究员。为多家报刊撰写专栏。散文发表于《人民文学》《中国作家》《北京文学》《广西文学》等刊,入选《中国当代文学选本》《2023中国散文排行榜》《中国生态文学年选》等多种选本。著有散文集《植物,不说话的邻居》等十多部。获冰心散文奖、徐霞客游记散文奖、中华宝石文学奖、丝路散文奖等多种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