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天》2026年第2期 | 陈宝全:过年记
1
太阳还没有爬上山梁,我和麦芽推开大门,看见村庄的早晨浸泡在薄光里,朦胧而神秘。
喜鹊在槐树上边叫边翘动尾巴,像要挣脱身体的束缚。这是相对闲适的腊月,可没有哪只喜鹊像人一样提前攒下粮食,等着过年。我怀疑这两只喜鹊是被冻醒的,也有可能是想什么想醒的。
人们还徜徉在梦乡,我和麦芽沿着村道跑了一圈。回来的路上,几条狗迎着曙光在村道上溜达。它们不耐烦地瞟我们一眼,粗鲁地叫几声,又像为得罪我们而追悔莫及,讨好地哼唧着。后来,我看见它们在满满家门前的麦场停下了。麦芽在它们中找我姐姐家的小黄,没有找到。这些狗怎么守在这儿不跑了?麦芽问我。我说,有一些事人忘了,狗记着。
这一代狗不知道的上一辈狗告诉了它们:每年腊月初八,满满家的家用麦场成了屠宰场。我们大声喊着“腊月八,家家门前擦嘴巴”,人在这一天吃上了猪肉,嘴巴油乎乎的。跑到这里的狗也想捞一点油水,人知道狗来干什么,割点杂碎丢过去。一只狗叼起就跑,其他的穷追不舍。
我们也像狗一样守着,等大人抛出猪尿脬,一哄而上,抢到的手舞足蹈,没抢到的垂头丧气,若能将猪尿脬踩在塘土里研磨几脚,就觉得没白守。父亲干过杀猪匠,瞅准了往我脚下扔。我不但把它研磨成插上竹管可以吹大的气球,还在里面装了粮食粒,发出清脆的响声。手头没有颜料,就用蜡笔涂成彩色的。
我还告诉麦芽,孩子手上的冻疮正是在这里得到了医治。麦芽疑惑地看着我,乡村的许多生活经验她一无所知,又渴望了解。我说,以前的冬天我们穿着比羽绒服还要厚实的棉袄,但每个人的手被冻肿了,严重的会裂开口子脓水不断。大人叫我们将手伸在猪脖子下面等,猪血喷出来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感觉从手背传遍全身。这大概是最简便又不用花钱的治疗办法。
麦芽听了,立即将手插进衣兜,抿着嘴,一言不发。
回到家,我给我妈说,过了腊八就是年,不杀猪,也得煮点猪肉润润嘴,好让别人看着我们过得还行。我妈摸着麦芽的头,好像在想要不要煮点。
想了想,我妈说,还是做糊心饭吧。麦芽没听过糊心饭,朝我脸上看。我说,你奶奶在猪领命前夜,会给猪做一顿好吃的,可给我们吃的却是难以下咽的搅团。我那时说过,我们还不如猪吃得好,你奶奶便说,过了腊八就是年,一年一岁一团圆,吃搅团是有寓意的。你爷爷不这样说,他说这是糊心饭,吃了人犯糊涂,把一年辛苦挣下的钱全花在过年上,否则攥手里舍不得花。麦芽明白了,说她就要吃糊心饭,吃了就能把平时积攒下的零花钱理直气壮地花掉。
我不想在糊心饭的事上和她磨牙。思绪在记忆深处跌宕起伏:那时,我家每年要养一两头猪,养两头的话一头卖钱,一头吃肉。我妈的心情在腊八前一晚就坏透了,可不像现在这么好。她会精心给猪准备丰盛晚餐,把平时舍不得给猪吃的细粮加一些进去,猪在吃食,她站在旁边絮絮叨叨,给猪说一堆好话,好似猪听了她的话,挨刀子就不那么疼了。
我想不起她说了什么,便问。我妈说,说给猪的话,也是说给自己宽心的,比如,猪啊,这都是命,多吃些,吃饱肚子才有劲儿咽气。麦芽听了,说,奶奶心软,软得像棉花。
好多年里,我们家养猪但不杀猪,把猪卖给猪贩子,将钱用在比吃肉更要紧的事上。吃的猪肉是在集市割的,小孩子别想在腊八这天得到一只猪尿脬。显然,守在这儿的狗也将一无所获。
喜鹊的破嗓子又打开了,将我从纷乱的思绪中叫了回来。抬头,我看见树枝乱颤,把天空的心都搅乱了。
2
我怀疑自己走进了别人的村庄。
勤俭家门前聚了几个孩子在玩手机,被各种假期作业折腾得面黄肌瘦的麦芽艳羡不已。看到我们过来,孩子们赶紧将手机藏在身后,齐刷刷地抬起头憨涩地笑着。他们不认识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我同样不认识他们,但我从他们的脸上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腊月和正月是闲月,别以为经过一年的忙碌,一庄子人困乏得只想睡觉。在大场边,也就是现在的文化广场,体育器材上坐着一溜儿大人,他们握过农具的粗糙变形的手也不闲着,人人手捧手机,低头刷抖音、看快手。想起我妈说的话:闲得人心慌。又觉得不对,他们明明对着手机忙得不亦乐乎。
我走过去,掏烟给他们发,他们连手机屏都不关,随时准备在我离开后接着刷。点上烟,也不夸几句我家麦芽,眼睁睁盼着我们走。我和麦芽离开后,感觉他们在背后窃窃私语:你们看,这个出去多年的人,头发花白,这么早回来过年,一定没干成什么大事。好像干大事的人不该这么早回来。
路上碰见玉红,她边走路边看手机,我说了几句让她注意看路的话,她瞪我一眼。我说,你瞪人的本事还在。眼都花了,不然非一眼皮夹死你不可。她说。
看看,她的眼睛疲惫得连瞪人的气力都没有,却还在刷手机。麦芽学着她的样子瞪我,总是不得窍,头把身子都带偏了。我说,好好练,瞪人有利于锻炼眼力,你们学业繁重,还要玩手机看电视,眼睛比手都累,不仔细用,迟早出问题。
我妈的老年机换成智能机后,也是手机不离手。不过,她没有刷抖音快手、看短视频,而是和亲戚、儿女、孙子打视频发语音聊天。我挺佩服她,八十多岁的人,会发语音,会在朋友圈点赞。
慵懒的日子一直持续到腊月二十三。这一天是小年,他们不得不放下手机打扫屋子,床单、被套、枕巾、衣服,洗干净搭在晾衣绳上。我取来新笤帚绑在长竹竿上,刷高处的灰尘。父亲在世时,这活是他干的,现在落在了我的身上。我妈扫地,麦芽拿湿毛巾抹桌椅板凳。后来,她们合力将水泥院打扫得一尘不染。
吃过晚饭,天空还残存着光亮,灰云缓缓移动,像闲人漫步。看灶膛里的火刚刚熄灭,想起了我爸送灶神的事。平日里从不迈进厨房一步的我爸,只有这一天,待我妈将锅灶洗刷干净,他用木盘端着香火供品进了厨房,将“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的小对联贴在灶头后面的墙上,跪下点香烧纸奠酒磕头。这几年,我们把这事忘了,今年我想学着我爸做一回。这么做的时候,心里在想,灶神会不会老得走不动了?这种奇怪的想法把自己惹笑了。我学我爸的样子给灶神说了一大堆护佑我们衣食无忧的好话,让灶神带往天庭。
第二天醒来,发现夜里下了大雪,好像雪专等着我们把院子打扫干净了才肯落下来。麦芽大概受了那帮孩子的影响,想做个闲人,不想晨读,嚷着要堆雪人。还满嘴理由,说什么雪花是天空送给大地的祝福,不堆雪人,辜负了天空的美意。小时候我们也堆雪人,但堆出来的多是邋遢古怪的农民形象,现在的孩子堆出来的一准是城里人的模样,且不管男雪人女雪人,统统缠条围巾。我想麦芽不会例外。我铲雪,麦芽堆。
当雪人堆出来时,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像极了我的父亲。麦芽说,我是按爷爷的样子堆的。我的鼻子一阵阵发酸。麦芽找来一把镰刀,塞到雪人爷爷手里——爷爷割草割麦的情景给她留下了难以抹去的印象。我让她取下来,说,让爷爷过几天闲得心慌的日子吧。麦芽照我说的做了,转身进了堂屋。不多一会儿,她拿着一部纸折手机,插进雪人爷爷的手里,上面写着我的电话号码。
3
过了小年,外出打工的人陆续回来了。可他们的心却不在这儿,好像村庄只是一个仅供歇息的驿站。
想起过往那些年,打工回来的青年人聚在大场排练社火,好不热闹。社火是正月间的大事,腊月里就得准备。我给麦芽说,我们小时候过年可热闹了,小年一过,立马排练社火。麦芽说,你们的小时候真多,我怎么没有小时候?我说,你们在娘肚子里就跟学习纠缠上了,当然没有小时候。麦芽说,我也想有自己的小时候。
不知是她真诚渴望的眼神触动了我的恻隐之心,还是我原本想好了要这么干。我不想亲眼看着曾经撼动过我们心灵的东西一点点褪色,进而彻底消失。总之,我二话不说,拉上麦芽出门去找社火头。二老张死后,村子里没有专门的社火头,一庄子人家轮流着干,每年两户,一户负责夜社火,另一户负责马社火——连驴都不养,哪来的马呢?二十多年没耍马社火了,只在正月初五组织“赶五穷”的社火活动意思一下。马社火不用排练,装扮容易,只在“五穷日”当天耍。夜社火复杂繁琐,得提前排练。
问了一下人,说今年的社火头是我大哥。大哥动员他的同龄人以及他们的孙子,我找和我同年龄段的人,还让他们带着女人孩子参与进来。经过一番吆喝,众人收起手机来到文化广场,原来谁都不想冷冷清清地过年。大哥掏出分工单,念给大家听,像在开群众会,念完,有人起哄鼓掌。
人们从仓库搬出耍社火的家当,旱船的龙骨架散了,要重新组装;狮子头压扁了,塑料编织条做的毛发脱落了,得整饬;塞满麦草的毛袜做的纸马头“送社火”时烧了,得重新做。更多的人要手持蝇刷学唱小曲、端着花灯扭秧歌,骑纸马简单,舞狮子可不是一两天能学会的,要和引狮子的角儿配合得好,才能出神入化。
麦芽不知道哪个角色更适合她,我让她去找她大爸,回来说大爸给了她一个船姑娘的角儿。我说,你大爸偏心,船姑娘好,我小时候也是船姑娘。我能长时间扮船姑娘,与我爸在乐队拉板胡有很大关系,要是没有他,我的童年将索然无味。
大家练起来了,寂寥的大场迎来了最热闹的时刻。夜晚的太阳能灯下,人影幢幢。看到人忙起来了,狗也不想窝在家里,跟着主人来了,我姐家的小黄看到这么多人,兴奋得在人的腿裆间窜来窜去。看久了,我发现这家伙长着一张会笑的脸。它是跟着我姐的老婆婆来的,这些七八十岁的老年人,腰板都伸不直,听说要耍社火,仿佛回到了少女时代,怀揣着重拾记忆的美好愿望也加入排练当中。
一天夜里,突然想起一件大事,拍大腿翻身起床,吓我妈和麦芽一跳。问我咋了?我说,耍社火的花儿、绣球没有安排到人。纸花、绣球是开在冬天的花。这里的冬天光秃秃的,草都死光了,哪有什么花,但村庄里的人,尤其是女人,从来不缺乏虚构春天的非凡能力。我妈说,现在的新媳妇都不会做,叫几个来,我教她们。
第二天给大哥打了电话,他在村庄微信群点名叫了几个心灵手巧的新媳妇,还亲自把彩色的皱纹纸送到我妈手上。她们攒簇在我家热炕上,我妈教她们拉花、折花、勒叶、剪贴。各色花朵,在她们的指尖热烈绽放。麦芽看着拉花简直太神奇了,她既想扮船姑娘,又想拉花。我妈说,专心练你的去,晚上教你拉。
只一个晚上,麦芽学会了折花和勒叶。只见她先将五六张皱纹纸叠齐,在两边剪出波浪纹,再将花纸折成扇状,中间用绳线扎紧,向内一层一层展开花瓣,一朵花就做成了。花茎是用从扫帚上抽下来的竹子就着煤油灯的火苗曲了后,缠上褐色彩纸做成的。叶片是麦芽最喜欢做的,将深绿或浅绿的彩纸夹在对折的手卷中间,左手压在上面,右手揪起手卷的一角,向另一角拉,这活考验手艺,压的力道不够,或者拉的速度不对,就废了。
我夸赞几句,麦芽翘起莲花指得意地说,没想到吧,我的手除了写字,还会干别的。
4
腊月三十中午刚过,短信微信朋友圈的祝福语雪花般纷纷扬扬,但没有一句话是写给大地和天空的,也没有一条是给粮食或阳光的。我只是念叨了几句。麦芽说,我们为什么不写给它们呢?她麻利地摆上炕桌,找来笔墨纸砚,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将红纸裁成正方形,对角写下“五谷丰登”四个大字。麦芽拿出去贴,找不到粮仓回来问我。我们的吃喝用度全从集市上买,粮仓变成了杂物间,不过它在我的心中还是粮仓,我让她均匀地贴在了杂物间的墙面上。不养牲畜,圈舍也拆了。但我还是写下“六畜兴旺”,让麦芽贴在圈舍旧址的土墙上,与畜禽的情感,瞬间在心底泛涌。
我们给阳光写下“普照大地”、给风写下“风吹和顺”、给雨写下“润物无声”,贴上门楣,还配了对联,让阳光照见,让风吹拂,却不让雨淋着。我们也得祝福自己,写下“五福临门”的横额贴在大门的门楣上,配了一副传统对联: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麦芽说,人增寿是送给奶奶的祝福。
这时,感觉鼻腔里暖烘烘的,有新鲜的面香从厨房里飘出来。我和麦芽走进厨房,见我妈忙得王朝马汉,一口锅炸油饼,另一口锅里蒸馒头,好像要把半个正月吃的馍一次收拾齐全。我妈揭开笼床盖,热气蒸腾中,我看见它们一个个咧着嘴。我对麦芽说,你看,它们像在集体歌唱。麦芽眼尖,指着一个没有张嘴的馒头说,不对,是这个张不开口,惹得别的笑呢。
我让我妈看看我们的春联。她搓净沾在手上的面,说,看我这心被糨糊糊了,你爸生前买了过年的门神,可是他没过上那个年就走了,这三年又不能贴春联贴门神,三年纸烧了,快“请”出来贴上吧。
她洗净手,从堂屋的抽屉“请”出一对门神,上面有两个人物,我打小认识。一个是持鞭的秦琼、一个是执枪的敬德;前者黑脸浓须,后者白面虬髯。我让麦芽拿去贴,她缩回手,说,这两个看着不像好人。我妈赶紧捂住麦芽的嘴,神秘地说,他们是守护宅门的神灵,不许说大不敬的话。麦芽还是不敢接手,只得我去给院门贴。
送完祝福,院落亮堂堂的,多了几分喜庆。那时太阳还没有落山,村庄里不时响起噼噼啪啪的鞭炮声,有些人家开始“接纸”了。我急急忙忙接回小年送走的“灶神”,带上麦芽去二爸家。接纸是一件神圣的事,我们到时在家的族人已经到齐,二爸端上香裱打头走在最前面,其他人按辈分年龄排队往门外走。没走几步,二爸转身说,麦芽是“麦”字辈中最小的,走前面来。我看到麦芽有些得意,三步并作两步跑前去,二爸从木盘里取了酒壶让她端着。
我们在三岔路口停下,跟着二爸双膝跪地,二爸点起印制的纸钱,又抽出一束香就着火焰点着,让麦芽给每个人分发一支。待纸堆火焰熄灭,奠过酒茶磕了头,我们重新排队回到二爸家。给祖先上香磕头前,麦芽又得了二爸的令,将我们每个人手中的香收起来插进香炉。做完这一切,算是把另一个世界的先人请回家和我们团聚了。大家坐一起聊聊天,然后回了各自的小家。
回到家时天黑透了,我们看到麦芽的雪人爷爷被门窗里漏出的光束打亮。以前的冬天冷,雪人一站就是一个冬天,一场又一场雪把它们养胖了。现在的冬天忽冷忽热,有时候暖和得不像话。我看到我的雪人父亲一天天消瘦下去,后悔当初没有提醒,让麦芽堆在太阳晒不到的地方。
5
进了堂屋,我妈和妻子端来热腾腾的饺子,摆上炕桌。
麦芽抢先坐在炕桌正后方,我赶紧将她拉到一旁。我说,那是奶奶坐的地方。想起无数个除夕夜,我爸和我妈坐在炕桌的正后方,算是上席,我和大哥二哥姐姐坐在两侧。我爸发了话,我们才敢动筷子。有时,他抽着旱烟不说话,我们就睁大眼睛默默地盯着他手里的旱烟卷一点点变短。可这一幕将永远不能重现。
麦芽问奶奶,为啥吃饺子?怎么没有鱼啊肉啊的?我妈指头戳了一下她的头说,就你嘴馋。尽管桌上的场面令麦芽失望,但她可能是饿了,吃得很卖力。突然,她停下咀嚼,手伸在嘴巴下面做出要吐的样子。妻子骂麦芽难不成大冬天吃出了苍蝇。我妈说,麦芽交上好运了。原来,她包饺子时偷偷包了几枚硬币。麦芽没想到一顿朴素的饺子吃出了这么多意思。我妈趁机普及了更岁交子、招财进宝、吉祥如意的讲究。
吃到包有硬币的饺子,不用功能考高分吗?麦芽又在捣乱。我妈说,小心饺子崩牙。我们吃得很小心,怕硌着牙,又想被硌一下。我妈可能想让我们每个人交上好运,因为接下来我们都收到了她老人家特殊的祝福,被硌得心里美滋滋的。
吃饱喝足,我们边看春晚边守岁,规定谁都不许玩手机。夜里冷,我妈找来父亲生前穿过的旧棉衣,让我和麦芽披上。麦芽没有披,跑出去披在雪人爷爷身上。看到这一幕,我的眼泪像决堤的河水。我深知,没有一个足够冷的冬天能够留住他。
快到十二点,我妈和妻子又从厨房端来一盘猪骨头让我们啃。麦芽说,奶奶把最好吃的东西放在最后才登场,可我已经瞌睡得不想张嘴了。
交夜时分,村庄里响起了炮声,轰隆隆的声音快把耳膜震破了。人喊、狗叫、炮响,好像要把黑咕隆咚的夜幕戳破。烟火蹿上天空,半个天红彤彤的,仿佛天空睁开了眼睛。我想,天空一定受惊了,它不知道下边发生了什么大事。麦芽说,那些开在夜幕里的花,是大地回赠给天空的祝福。我从麦芽的话里感受到了大地对天空的恩情。
年像一堵墙,我们翻过去了。我听到了山神庙响起噼噼啪啪的鞭炮声,那是赶去烧头香的人放的。儿时的这个时候,我爸领着我,提上灯笼去山神庙,据说烧了头香可保一年平安,人人争着抢着去,可我爸总是不慌不忙。有时,他不让我去,让我妈招呼我们睡觉。我们不睡,这是醒着的一夜,生怕眼前的好日子睡一觉不见了。
我的眼皮直打架,不打算抢头香了。我妈、妻子和麦芽还在说什么,我往被子上一靠就睡着了。少时的这一晚最爱做梦,长长的梦里有糖果、花炮,还有新衣服。梦是自己的,穿什么样的衣服别人看不见,也不会笑话。这样的梦好到不愿醒来,即使憋不住尿起夜,毕了急忙钻进被窝,希望接上前面的梦一直做下去,有时接上了,有时断了,断了也舍不得醒。
6
醒来,晨光熹微,已是大年初一早上八点。懒得起床,可我还是挣扎着爬起来。
天有点阴,光线却极其柔和。我从皮箱里找出给麦芽的新衣服。它让我想起多年前的大年初一:天不亮,被我妈喊醒,看到她手里的新衣服,心咚咚地跳。穿好了跑到没人的地方,偷偷看自己的样子。你会发现平时顺墙根走的人,这天穿上新衣服抬着头走到路中间,生怕别人看不见。说话嗓门也大,吃过肉的嘴上长个油圈圈,不去擦,特意留着让人看。
麦芽看到新衣服,没有我想象中的高兴。对于这一代孩子来说,过年没什么大不了,和平常毫无二致。喜鹊在树上,盯着我们家的炊烟喳喳叫,我妈抓一把玉米丢在雪人身旁。我们躲在厨房的窗户后边看,喜鹊大概猜出我们在干什么,没有马上飞下来。
穿上新衣服,我带麦芽给族里的长辈去拜年。她不想去,可我执拗得不行,不知道我怎么会变成这样,就好像把什么珍贵的记忆丢了,想让麦芽帮我捡起来。妻子也觉得没有这个必要。麦芽冷不丁同意了,拉起我的手就要出门。这孩子心肠柔软,不会置我于尴尬境地不管。
我们去了二爸家,父亲走后,觉得和他更亲近了。在香案前恭恭敬敬地给先人上香奠酒磕头,礼毕,我和麦芽再次跪下。我说,二爸,给你老人家拜个年。我和麦芽磕了三个头,接着给二娘也行了拜年大礼,二娘没有做好准备,难为地直搓手。她说,现在不兴拜年的礼数,没给麦芽备下礼物。记忆中的这一天,人们变得彬彬有礼,不说脏话,不打骂小孩。我们小孩给大人拜年就能得到几枚核桃、几颗糖。然后大家聚在一起,女孩子吃着糖玩跳方、丢手绢、抓羊骨头,男孩子偏爱一种叫“丢窝”的游戏。
现在的孩子不兴玩这些,我想让这个年过得与众不同,便去找和我玩大的几个人,毕竟我们一起度过了朝气蓬勃的少年时代。我说,再不能抱着手机过年,得热闹起来。叫来几个正在上大学的孩子,给他们分了任务,负责文艺节目展演、拔河比赛、篮球友谊赛、灯谜晚会、猜谜语。我们几个在外上班的人捐了点钱,买了些奖品。
正月初二是文艺节目表演。大城市读过书见过世面的孩子,站在舞台上不怯,个个潇洒奔放。一帮女人看了,一声吆喝,回家去了。没几分钟,都穿着统一的大红裙子来了,非要跳广场舞。男人们起哄,说女人惹不起,让她们跳。白发苍苍的老婆子也要上台,她们排练了准备耍社火的节目,这时按捺不住,要将自导自演的表现大生产热火场面的节目搬上舞台。有人扛锄、有人拉桄,后面还跟着一个撒种子的,扮相夸张,笑得人直流眼泪。
初三是各类运动比赛和猜谜语。大哥组织了苹果套袋比赛,只见一根指头粗的绳子上用细铁丝绑坠着一骨节长的木头节,村里的女人围在绳子两边,发给每人一沓苹果纸袋,大哥当裁判,哨音响起,两个妇女从两端向中间套袋。两人一组,如此反复,看谁在一分钟之内套得最多就是冠军。我妈我姐参加了,没得奖,冠军让笑笑得了,奖了一个脸盆。笑笑脸上的笑,像水波一样荡漾。
麦芽猜谜语奖了一个笔盒、五支中性笔,在奶奶面前扎扎实实炫耀了一番。初三晚上,我们去二爸家送纸,她还拿在手里,故意显摆。她照样得到了二爸的重用,将装有中性笔的笔盒夹在腋下,给每人发一支点着的香。二爸和麦芽走在前,我们跟在后,远看,像一群香头排着整齐的队伍逶迤前行。到送纸的路口,麦芽收了我们手中的香,交给二爸放在燃烧的纸钱中。磕头时,二爸对着纸灰说,先人们,放心走吧,你们看到了,族人平顺,孩子们也聪明懂事。麦芽转过头,笔盒对着我晃。
那一夜,麦芽是把笔盒放在枕头旁,眼睁睁看着睡着的。我妈说,今年的三天年热闹。又有些难过地说,我看到麦芽偷偷给雪人磕头了。我长吸一口气,把要流出来的眼泪憋回去。等母亲睡着,我穿好衣服出了屋门,借着挂在门头上的红灯笼,躬身查看,雪人父亲又瘦了一圈,我妈撒在雪人父亲旁边的玉米粒一粒不剩,喜鹊趁我们不在家,安心享用了。
7
一如往昔,初四一早天还没有亮透,咚咚咚、锵锵锵的锣鼓声把我酣畅的梦敲开一道口子。麦芽三下五除二穿好衣服,顾不得洗脸,大步跑出院门凑热闹去了。
按理说三天年把人过乏了,初四该休整一天,可今年的人们等不及了。要知道,早在正月初一,别的村子已经在锣鼓喧天,可我们只能等到初三晚上送纸后才能进行——接纸早,送纸迟,好像这样就能和先人多待几个时辰。先人还在案桌上,敲敲打打会惊动他们。真正等到送走先人,黑灯瞎火的,人就懒得动弹。所以,我们村庄的锣鼓是从大年初四早上响起来的。
时间真不经用,正月初五在喜鹊欢喜的叫声中醒来了。这一天是“赶五穷”的日子,想起荒寒萧条的天地间,那一抹游走的色彩,我就激动不已。
曾经,我和麦芽一样,为了抢到能画脸谱、穿戏袍的“大身子”,顾不得洗漱,跑去画脸谱。大身子只有四个,打头的是赵灵官,接着是王灵官,他们是驱邪开路的威武神将;排第三位的是怀抱如意赐福的天官;随后是撒金钱的刘海。凭着大哥是画脸谱的匠人,每年我都能捞到刘海的角儿。
麦芽装扮的也是刘海,穿的是我穿过的那件戏袍。看到我在人群里,她朝我撒了一把金钱纸。我就觉得身上落满了祝福。我那时也这样,走到我喜欢的人家,就多撒几把金钱纸,到了我家,恨不得全撒在院子里。跟在麦芽后面的是社火尾巴,有拉桄的牛娃、捉桄的农人、提粪斗的施肥人。还有数个可以随时脱离大队伍的小身子,胡乱打扮得像小丑,每到一户人家钻进厨房摸几把锅底,执起大黑手追赶看热闹的人。逮住了抹一脸黑,被抹的人想着这一年无病无灾,脸上堆满了笑意。
从初六晚上开始,夜社火将没完没了地耍下去。人们走出家门,看灯火的长龙在村子里蜿蜒,流动着瑰丽的色彩。
夜社火头场在山神庙,端香马盘的是村庄里年龄最大的老人,他带着社火队在庙院里拐一个“8”字,给山神送了祝福,然后散成一个大圆圈,留出场地开耍。我拉着我妈的手站在边上看,很快,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大哥拉板胡如父亲般声情并茂,那些打鼓、打钹、骑纸马、舞狮子的后生们也都是子承父业。扮船姑娘的麦芽化了旦妆,顶了红头巾,穿着红棉袄,越发秀气可人。我妈说麦芽跟我扮船姑娘时一模一样,还说要不是我爸拉板胡、我扮船姑娘,她才不去看呢,那么冷的天。
先是扭秧歌、唱小曲,唱的是《十秀》《十炷香》。接着是跑旱船,船有两只,可能是我偏心,觉得麦芽的好看。她用一根布带将旱船挂在肩膀上,船头船尾装了花灯,里面油灯扑闪,把插在灯筐上的花儿和悬挂在船篷上的绣球照亮了;船舱两边也是色彩斑斓的纸花,前后挂着明镜;旱船下边的白色围缀,像海水裙。旱船随着艄公挥划的船桨如行进在水面之上。我想,麦芽一定高兴得忘记了放寒假前老师说过什么。
随后,表演骑纸马、耍狮子,全是按排练的程序进行,整套耍完后,仍由端香马盘的老人领着走几个“8”字形,出了庙院。人们跟在社火队后面大声谈论,像回到了各自纯真无邪的孩提时代。我在人群里找玉红,没有找到。那些年和我一起唱小曲、扮船姑娘的小女生都已人至半百,很少回娘家了。
接下来去农户家里耍,想耍的人家得找会长请,请去了好烟好酒地招待,这叫“支摊”。在农户家耍夜社火,形式和山神庙的雷同,不同之处在于所唱的小曲,有反映男女爱情、劝善行孝等多种内容,曲牌更贴近人的内心,比如谁家生了儿子唱《王母娘娘生太子》,弟兄和气唱《十杯酒》,家里有矛盾唱《劝人心》,孩子找上对象了唱《菜子开花生金黄》,孝敬老人唱《王祥卧冰》。
今年每户人家想在自个家里热闹一番。村庄也像一个玩嗨了的孩子,沉浸在美妙的唱词里。每晚耍到深夜,麦芽装了一肚子的快乐想分享给我们,可没说上几句,就睡着了。
最后一场夜社火在我大哥家耍。社火队比平时耍得卖力,尤其是舞狮子,虽然现在没有一个人会耍狮娃儿滚绣球,但还是尽力跳上放在院心的方桌,朝四方作揖,敬天敬地敬平安。接着耍了“吃娃娃”,大哥抱来刚过百日的孙子,用小棉被包好放在地上,狮子张开大嘴,顶狮子的人抱起小孩,从狮子的屁股后面传递出来——寓意狮子吃掉了小孩身上所有的灾难,从此健康平安。
这一晚家家户户端来热气腾腾的暖锅,在大哥家的院子里支起一溜儿门扇,摆起了暖锅宴,这是全村人的聚餐。暖锅的香味惹得我姐家的小黄和几条狗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啃人们丢在地上的骨头。社火耍了,暖锅吃了,酒也喝了,麻烦了主家十多天,怎么能不唱支《道谢曲》,唱到“茶喝了,酒尝了,亲戚的瞌睡打搅了”的时候,我看到大哥有点感动。
唱罢,社火“卧降”,人们却意犹未尽,久久不肯离去。
8
正月十五的月亮又圆又亮,瓦沟被月光填平了。
为了让这一晚成为麦芽终生难忘的美好记忆,我妈早上起来扎实熬了一罐茶,确保八十多岁的身体精力旺盛。毕了,她喊妻子去厨房捏灯盏,有的地方叫捏面灯。妻子团面,我妈捏。
捏灯盏用的是没有发酵的面,多是杂粮。今年做的是荞面的。对待这事上,我妈向来认真虔诚,这些年虽然不耍社火,但过十五的灯盏年年做。有时做单层沿的,有时做双层沿的,这要看她捏的时候是怀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情。要是她一个人过,必定是单层沿的。
今年的灯盏全是我妈用剪刀剪的双层沿。麦芽看了,说像奶奶的双眼皮。我妈用拇指在搓成圆柱状的面团上按了个深深的窝,说,麦芽说话就是好听。我妈来了兴致,给麦芽捏了龙属相的灯盏,还用秫秫粒镶了一对大眼睛。麦芽捧在手心舍不得放下。麦芽说,给爷爷捏条蛇。我妈说,奶奶也属蛇。就捏了两条蛇身盘了几盘的蛇属相灯盏。做够三十盏,我妈说,够了够了。然后一齐放进了蒸笼。
麦芽守在旁边不肯离开,直到揭开蒸笼盖。一个个惟妙惟肖的属相灯盏,让麦芽的手痒痒的。我妈奉劝麦芽,没点的灯盏不能偷吃。为什么?她没有说。
我妈将蒸好的灯盏分包了好几袋,让我领着麦芽下午去送,一袋送给太儿,他妈去世才一年多,有孝在身,家里不能蒸灯盏。记得我爸刚去世的那三年,太儿妈和村子里的一些人家给我们送来好多灯盏;一袋送给病重的小平妈,她卧床做不了;一袋送给我叫大奶奶的老太婆,她是村子里唯一的孤寡老人……
我们送灯盏,我妈和妻子也没闲着。我妈从仓库里翻腾出当年我爸做的灯笼骨架,用白纸糊了,拿年前做纸花绣球剩下的边角料剪了两只喜鹊、两只兔子、两只鸡,还有几朵牡丹花,分别贴上四方灯面。傍晚时分,我们一进门,我妈将纸灯笼从身后哗一下变出来,麦芽看到纸灯笼,高兴得尖叫起来。
天没有完全黑下来,月亮随之升起。麦芽说,今晚的月亮长了一张胖乎乎的娃娃脸。我觉得的确很像。麦芽急不可待,点着了纸灯笼里的灯,灯面上的牡丹像真的一样绽放,层层叠叠;两只鸡之前可能在头挨着头说悄悄话,突如其来的光亮,让它们不知如何是好,呆呆地看着对方;兔子醒了,眼睛红红的;喜鹊也活了,像槐树上的两只喜鹊飞过来落在了灯面上。
点灯盏了。我妈喊一声。麦芽提着灯笼跑起来,带着风,灯盏的火苗被吹得呼呼乱闪。
我妈从新买的扫帚上抽出几根帚穗,折成约莫两寸长的竹节,缠上新棉花,在清油碗里浸泡了一会儿,逐个插进灯盏窝。麦芽从我手里抢过打火机,一一点上。除了我们四个,给在新疆二哥一家人也点了,我爸的蛇相灯盏是最先点的。分配给每人一盏后,还余了好几盏。麦芽有点疑惑,我妈说,这些是给月亮、灶神、院门、屋门、牲口圈的,让我和麦芽端去,我们一手端灯盏,一手护着,火苗像小鸟一样,在掌心跳动。没有牲口圈,余了一盏。麦芽将它放在院心,这样,月亮就有两盏面灯。
谁的灯盏燃得久、灯花开得大,预示这一年谁的福运亨通、身体康健。我妈说着,吩咐我们围着灯盏坐下。我们静静地看着,怀着既希望自己的那盏持续燃下去,又希望亲人的那盏更持久的矛盾心情,看谁的开了灯花。麦芽的开了好几朵,越开越大,要把火苗压住了,吓得麦芽咬紧牙关,给自己的灯盏鼓劲。
灯芯燃到一半,我妈拿起她的灯盏,照麦芽的头,嘴里念叨着:正月十五照面灯,大人小孩不生病。完了去照房子的角角落落,边照边说,正月十五照一照,蝎子蚰蜒都上吊;正月十五照旮旯,蝎子蚰蜒不敢爬。还说,这么做了之后,蚰蜒就不会钻进耳朵里了。我想起她说过:蚰蜒是钱串子,找到它们,象征着财运的到来。我们学着我妈的样子,端起灯盏,在门窗背后、桌子下面、墙角处照,同时,和我妈对念起了代代相传的古老说词。我妈问,寻什么呢?我们齐喊,寻蚰蜒呢,我妈再问?寻着了吗?我们说,寻着了,张家的媳妇骑着大马过来踏死了……这一套说词把我整糊涂了,到底蚰蜒代表财富?还是害人虫?
麦芽长了见识,一手端灯盏,一手护火苗,去院子里照雪人爷爷的额头。可是在我们忙着耍社火的日子里,毫不懈怠的阳光让他一天比一天消瘦,他站过的地方什么也没有。我说,年过完了,雪人爷爷已经走了。麦芽有点失望,但又有什么办法?
待灯芯灭了,灯花谢了,我妈叫我们吃掉自己的灯盏,说是吃了眼明心亮。我吃了,感觉内心一片亮堂。麦芽对荞麦面难以下咽,可为了让自己眼明耳亮,不仅吃了自己的,还吃了爷爷的那盏。
【作者简介:陈宝全,甘肃省静宁县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39届高研班学员,甘肃“散文八骏”之一。文学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诗刊》《散文海外版》《飞天》《美文》《草原》《朔方》《黄河文学》等刊物,部分作品入选初、高中阅读教材和考试真题,获第四届甘肃黄河文学奖等奖项。著有诗集四部,散文集一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