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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2026年第1期 | 赵志远:斑鸽旋舞(节选)
来源:《十月》2026年第1期 | 赵志远  2026年03月11日08:03

脖颈一圈的肥油最是难得,这是珠颈斑鸠乃至所有动物最难挂肉的地方。肥鸽子肥哪里?当然是大腿或内脏,跟人似的,胖出个肚大腰圆,胖出个脑满肠肥;除了腮腺炎或者大脖子病,没听说谁胖得脖颈往下坠的。同理,懂行的人都门儿清,斑鸠脖颈上的油几乎是一层油膜,淡黄色,薄如蝉翼,黏着在颈皮内,若有似无。真正的饕客都会舍弃那层鸡皮,去咂那条有肉有味的脖骨。

徐业成不一样,他钟爱斑鸠的脖颈皮和那口油汤。宿迁当地人管斑鸠叫“黴鸽子”或“斑鸽”,班鸽多灰褐色,比家养的鸽子小一点,身形纤长,背部有鳞状斑纹。得了斑鸽,徐业成从不红烧、干炒,只煮汤。切点姜片葱蒜,放点枸杞,半锅水,一瓢料酒;他口重,要撒三撮盐;三只斑鸽是标配,偶尔放半只母鸡或者一两猪五花,提鲜增味;五花要提前煎好,母鸡则不需要处理,直接撂进去,一锅端了。每次炖好,徐业成都要把斑鸽捞出晾凉,盛一碗汤,撒点葱末、白胡椒,再用古玩店买的那把小匕首划开斑鸽的脖子,取下脖颈的皮,斑鸽本就不大,剔下来的皮更没多大,肉皮还打着卷,毛孔凸立,一座座山峰似的;割完脖子皮,再顺带着分离出两肋的胸口肉、大腿和拇指大小的翅膀,方便等会儿就着汤吃。斑鸽小,一个人三只,三口两口就能吃完,笑眯眯的,再少,就不过瘾了。

先吃脖颈皮,入口,咂摸咂摸,点点头,边嚼边吞。就这么一瞬间,脖颈皮就吃完了,谁也不知道,就这么几秒钟,徐业成的口腔里有多少工作量:舌头舔出去,抻平卷着的皮,鸡皮朝上,肥油冲下,贴着舌头,上面两粒门牙配合着舌头钳住那截皮,颌骨微动,下齿刮擦,刮净肥油,抿一抿,就化了。

照徐业成的话说,斑鸽子臊,吃不惯的人,吃起来肯定“辣嘴”,但要是多吃几次,就能品出味道,比老母鸡鲜亮多了。徐业成把斑鸽比作老酒,越品越香。入嘴微微发苦,发腥,别急着吐,那是野味儿的味道,在嘴里用热舌去抿,去化,等油星化开,味道就陡然成了醇香,直冲天灵盖,头皮都酥酥麻麻的。没吃过的人不知道,吃野味就是打你一巴掌,再给你一颗糖。不对,徐业成摆摆手,接着说,是好几颗糖。说完,徐业成会哈哈大笑,嗓子眼里挤出斑鸠发情似的叫声。驾校里的几个教练围在一起,听徐业成说这些话的时候,也都各自准备好了弹弓,跃跃欲试。

徐业成还有一点不一样,以前人家吃野味都是偶尔冒险尝尝鲜,后来知道立法保护动物的人多了,有良知的、胆子小的也就不吃了;徐业成还是吃,管他保护不保护,每顿少一口汤他都觉得差点味道。以前旁人要寻口野味,就去关系熟的农家乐、苍蝇馆,悄咪咪的,生怕被人发现。徐业成不,他亲力亲为,吃的斑鸽,全都要自己拿弹弓打的。犯法,徐业成当然知道,每当学员跟他提这两个字的时候,徐业成就会拿急,满脸通红,气得脖子和脸一边粗,可是拿急有什么用呢?犯法的事就是犯法的,谁管你拿不拿急,不过,徐业成有招,他是驾校教练,专教科目三,谁要是敢告发或是怎样,那就别想在他这里好过了。徐业成跟每一届学生都说过:“我局里有人,进不去。咱都说好,人呢,都怕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不要拍照发朋友圈,更不要去有关部门举报。我呢,就好好让你们拿驾照,要是谁来找不痛快,全宿迁驾校都有我哥们儿,那你就考虑去外地考驾照吧!”这话能唬住百分之九十九的学员,偏就唬不住张奎,张奎是徐业成最新一期的学员,某次在车上打鸟,没打中。徐业成拍腿骂娘的时候,张奎冷不丁地说上一句:得亏没打到,不然我非报警不可。这话把徐业成惊了一身的冷汗,怀疑这崽子家里有人在体制里。痛定思痛,徐业成从此决定采用分班教学制,一周七天,一三五带其他学员,照常打鸟;二四单独带张奎,一个人教得快,赶紧教完送走他,下午还能接着打。

徐业成也不怕监控,科目三是要上路的,谁能保证他打斑鸽时永远不被发现呢?还真能,科目三考试路线一共有四条,一号线到四号线,正好经过三台山,那里监控少,死角多,如果没人举报,谁会天天盯着那里的监控看?再者说了,教练车摆在那,走走停停是十分合理的。徐业成心里有谱,哪里人多,哪里人少,哪里鸟多,哪里鸟少,心里跟明镜似的,儿子语文书上说这叫胸有成竹,徐业成就是这种感觉。

弹弓是钢制的,把手很短,柄上裹了三圈吸汗带,也能起到防滑的作用,上面两根杈略微带点弧度,短且离得很远,不像寻常的弹弓,只一个大写的“Y”字。弹珠是钢珠,这是肯定的,不然打出去速度不快。质量不大的珠子,也容易偏,风一吹、树叶遮一遮,就偏航了;钢珠还有个好处,打中了必死,哪怕当时死不掉,飞一阵子,也就落了。弹弓最下端是块吸铁石,把弹珠抱成团地吸住,真正实操起来,非常方便,一颗一颗,极容易取下。嗖嗖嗖,动作连贯,方便后续补刀。

打鸟未必都用来吃。灰喜鹊,记仇,该打,不能一下子打死,又不能用来吃,打死它干什么?打断它一条腿,让它不能落地走路,或是打断它的翅膀,让它成为一只走地鸡,那才有意思;小麻雀,长得小,飞得快,打它就当练练手;白头翁、山雀尤爱偷吃瓜果与种子,必须打;再就是些灰的、黑的、叫不出名的鸟,徐业成叫它们咕咕、拐咕、喇咕咕,也是照打不误。

徐业成尤其爱看浑身是毛的鸟中弹的一瞬,不仅是命中目标带来的快感,还有就是视觉上——鸟腹或是翅膀上中弹后(脖子和头很少能中),钢珠携带的动力势能将鸟羽折断,再和断羽一同塞进鸟的体内,穿透,或停留在鸟的身体里。这话说来简单,若真发生在一瞬间,那鸟势必会像一只爆炸的气球,砰的一声,炸出无数绒羽,一团雾似的喷发出来,羽毛漫天。若打中了要害,那鸟就会直挺挺落下来,歪着脖子,死蚕似的;若是没打中要害,那鸟就会在空中旋舞,无头苍蝇那般,越飞越低,翩翩下坠,落地还会扑腾几下翅膀。这时候,徐业成就朝坐在副驾上的学员扬扬脑袋,学员便得令般开门出去,跑过去把鸟捡回来,放在脚底,徐业成手伸下去捏捏鸽子脖颈,如果厚实些,喜悦溢于言表,说上一句:这只真不错,看看这脖子油!如果没打死,让学员去捡的时候,徐业成还要交代一句:嘿,摔死了再拿回来。

最近琐事多,特别是立秋以后,还真是多事之秋。算下来,徐业成已经半个月没打鸟了,嘴里寡淡,身上也往下掉肉,两颊瘪了,抽烟时手也微微抖了起来。自从儿子徐涛的班主任找过他,徐业成就没打过鸟了,不是不想打,也不是班主任像张奎那样威胁自己,而是没空。没空真要命,儿子被叫回家休息了,家里没人,徐业成下午五点钟打完卡下班,要赶紧回家给儿子做饭吃。如果把儿子带上车,跟着自己一起上班,也不是不行,可是儿子到底不太正常,要是人家问起来,自己脸上肯定挂不住,丢人。再就是驾校安排教练学习网课,每天带学员跑完大圈,还得回驾校听课,时不时还要查笔记。同样教科目三的赵义跟徐业成抱怨:老子大字不识一个,自己名字都不会写,还得跟你们一样装模作样拿支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徐业成扁扁嘴,摊开黑色的笔记本,回一句:我也认不到几个呀。赵义这才看到徐业成本子上画的全是形态各异的鸟,丑极了。

一号线离得最远,在三台山最边边儿,每次徐业成开车到一号线,都能看到草地里蹦跶着几只斑鸽和拐咕,等车开过去,停稳,又扑啦一下都散光了。要说忙里偷闲打一只,也是可以的,可是只打一只,瞎费事,不够吃;要是打两三只,还要蹲伏,怎么着也得半个小时,哪来的时间?儿子不同意,学员更不同意,本来就人多时间少,算下来,一个人一天只能练两三圈,谁会愿意不练车让教练开车去打鸟呢?徐业成几乎愁白了头。

儿子班主任找到徐业成的时候,徐业成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徐涛在幼儿园的时候也被叫过家长,不过那个时候他还没有离婚,是孩子他妈去的。前妻那个时候就跟徐业成说过,徐涛有点不对劲,老师说他可能有点注意力方面的问题,可能是ADHD(注意缺陷与多动障碍),人家小孩能听懂指令,只有徐涛目光呆滞。前妻要徐业成带徐涛去查查。徐业成心虚,没答应带徐涛去查。徐涛的症状跟徐业成以前一样,注意力不集中,后来徐业成在网上搜了相关文章,看到ADHD大致分为三种:注意力缺陷型、多动型、混合型。徐业成搔了搔后脑,心里有数了。他自己小时候就有点容易走神,俗话说左眼站岗右眼放哨,心不在焉的,读村小的那几年,他从没听老师连贯说过话,都是东冒一句、西冒一句,等到了他徐业成的耳朵里,就成了乌拉乌拉的咒语。后来,徐业成他爹就不让他上学了,据说他考试的时候以为是在茅房,拉了一泡屎在裤子里,臭得所有小孩三天不能进教室,不过徐业成对这件事没有记忆。多动症徐业成倒是没有,徐涛也没有,照徐业成的话说,徐涛懒得像死猪一头。

前两年徐业成和妻子离了婚,跟吃斑鸠无关,纯粹是观念不合,再加上徐业成家暴。徐业成自己带娃不容易,要上班,还要接送徐涛上下学。好不容易一年级、二年级糊弄过去了,虽然次次期末考试都是十几二十几分,老师也只当孩子不想学习或是单纯的蠢,也没想过是孩子有问题,徐业成也丝毫不关心儿子的成绩,自己和驾校领导关系那么好,大不了让徐涛去上个中专出来,子承父业。

徐涛三年级的班主任是个戴着厚眼镜的年轻女老师,她看出了问题,上个月,班主任叫来了徐业成,她推了推眼镜,对徐业成说,徐涛注意力不集中,有问题,我学过儿童发展心理学,这是ADHD的一种表现。徐业成支支吾吾,装傻。班主任接着说,他在班级不仅是自己学习困难,还影响正常授课了,很多老师跟我反映过,他会突然自言自语,也许您应该考虑带徐涛去像自闭症儿童上学的那种特殊学校。徐业成拿急,又脸和脖子一般粗了,他站起身,拍了一下桌子,仿佛誓要拍碎无数心理学家的研究成果那样。徐业成说,老师,你给我点时间,我回家给他改正。班主任吓了一跳,也站起来,摆摆手说,徐涛爸爸,你别生气,我只是建议,而且这是一种心理疾病,徐涛年龄又这么小,只能做简单的干预,你千万不要打骂他,孩子是无辜的。

徐业成把徐涛从班里领了出来,徐涛课桌抽屉里的零食垃圾袋和几本破损的教科书也都被徐业成清扫干净。上车后,徐涛躺在教练车后排。徐业成憋了半天,想出一招激将法。他说,儿子,我问你,你想不想变好?徐涛不说话。徐业成接着说,我们一起改好,再回来上学,让老师、让同学们看看,你有没有信心?徐涛仍像是没有听见,只顾盯着窗外,又回过头四处环视。徐业成闭上嘴,从后视镜里看看儿子,徐涛肚子处那坨肥肉几乎要从白色校服里渗出来。徐业成叹口气,不说话了。

愁,愁也没用。徐涛在家里看电视也不能集中注意力,隔几分钟就起来摆弄摆弄茶几上的杯子,或是起身玩一会儿沙发上的盗版乐高。不动时,徐涛眼睛也乱瞟。甚至徐业成让徐涛给自己挠背的时候,徐涛也心不在焉的,挠两下就要走,徐业成张口就骂,骂完,徐涛就报仇似的死命挠几下,徐业成背后的几条蚯蚓状的血疤到现在还没愈合。说来也怪,徐业成最近后背总发痒,需要用到徐涛的时候越来越多,没办法,徐业成抽空去集市上买了两个痒痒挠,俗称老头乐。真痒起来,徐业成得一手一个,抡两个痒痒挠在后背胡乱抓挠,舒服得龇牙咧嘴。前几天赵义看见徐业成,问他,涛儿咋样了?徐业成摇摇头,叹口气,说,还那样。整个驾校只有赵义知道徐涛的情况。赵义摇摇头,学着徐业成那样也叹口气,要走,忽然回头问徐业成,我说老徐,你脖颈上起了个大红疙瘩,被什么虫咬了?徐业成伸手去找,找到了,用力挠挠,边挠边说:就说呢,这两天身上痒得不行,狗日的车里可能长跳蚤了。

鑫想驾校到底是小驾校,今年四月份报名人数环比再创新低。往年科目一考试,鑫想怎么着也得租两辆大巴车带队赶考,这次考试本打算租一辆,后来领导看了看名单,扶着脑门说,租鸡毛,几个教练开车给送过去吧。科目三人也不多,算上几个科目二没过,先来学科目三的,也就寥寥几个人。这次考试张奎科目三没过,这是徐业成没想到的,他学得挺认真的,而且徐业成又是单独给他当私教,最让徐业成难受的还是打不了鸟了,本来时间就不够,还有个孙子在车上监视自己。张奎这么一挂科,又得带他练半个月的车。

徐业成在短视频里学到“水逆”一词,他想他目前才是货真价实的水逆,儿子出了毛病,驾校里领导作妖,唯一的爱好打鸟也不能干,只能晚上摸黑出去,用弹弓打打高处的树叶、广告牌,地上也不敢瞄,听说前段时间有人用水弹枪打瞎了拾破烂老头的眼,赔了好几万。

左手攥着弹弓把儿,不能用蛮力攥紧,要用手心的肉包裹着,严丝合缝的,手腕也不能硬,要跟弹簧似的,带点弹性势能,能屈能伸,灵活些;右手更讲究,食指和拇指指腹早就被小牛皮兜子磨出了厚茧,摩擦系数极高,所以徐业成从来不担心手滑、脱手;两指挤压,钢珠在兜子里要处于中下端,这样瞄准后才能给弹珠滑行上升的角度;两条皮筋韧性十足,可以拉到耳后,轻了,就没劲儿,再往后,就可能会绷断,这是种寸劲儿,难找,要手熟;最后是眼,要注视目标,用弹弓的两个杈把目标放在正中心,右手使劲往后拉,稍稍低下去一些,左右右左,调整角度。对上了,松手。电光石火间,啪一声,皮筋和兜子在空中复原,颤动,像是打了谁一个响亮的耳光。弹珠顺着徐业成预设的轨迹,完成它的使命,把杨树尖尖上的那片嫩叶打碎,飘落,消失在黑夜当中。偶尔远处会惊起几只归了巢的鸟,偶尔寂静的夜只会更加缄默,弹珠穿越无数叶片,只发出一阵微弱的沙沙声。

照常打了几弹,由于夜深,这次徐业成往地上偷偷瞄了几次,打烂了几只开得正好的野月季。就像钓鱼佬日常练习抛竿,手感是容易荒下来的,不能撂下,徐业成每晚出来散步的时候都要揣着弹弓。徐业成把弹弓装进裤兜,往回家的方向走,踢踏几步,月光漫射下来,徐业成不活泛的脑子竟陡然明亮了起来。月亮像个弯钩钩,悬在天上,徐业成甚至想填弹张弓,射穿月亮,或许月亮上的弹坑就是谁用弹弓打的。徐业成蓦然定住,回想起儿时接触弹弓的时候,在那之前,他一直注意力不集中,正是接触了弹弓以后,他竟然能够做到集中精力做一件事了——尽管只有打弹弓的时候才能,平常还是容易走神。再后来,他听从同村好友赵义的建议,跟着他一起去考了驾照和教练证,那时他才发现,开车和打弹弓,是他唯二不容易走神的事情。开车是安全问题,自己潜意识里不敢走神,那打弹弓呢?徐业成把打弹弓当作是热爱。

为什么不能教徐涛打弹弓呢?

这个想法像是黑夜里骤然爆裂的一颗烟花,照亮了徐业成绝望的心。徐涛这些天,在家里一直看电视,徐业成半个月前跟班主任约定好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如果徐涛回去还是原样,那肯定要被退学,就只能去特殊学校上了。

徐业成花三百在京东上买了一个音箱,又买了一个六千五的热成像和两百多的红外瞄准仪。这是教育开销,花多少钱都值。徐业成把之前的弹弓交给了儿子,徐涛接下弹弓的时候,无比虔诚,这让徐业成更加坚定了传授儿子弹弓技能的决心。徐业成告诉徐涛,我先教你用弹弓子,学会了,我带你去打鸟,白天没工夫,我就晚上带你去。喏,看看那边,热成像,红外线,大几千呢。

徐涛摆弄一会儿弹弓,很快就失去了兴趣,刚要丢下,被徐业成打了一巴掌。徐业成又说,现在,能救你的只有我,只有弹弓,你撂下它,它就撂下了你,你懂不懂?徐涛咧嘴哭了,迈着碎步,想跑到沙发上去哭,徐业成一把揪住徐涛的衣领,看着眼前这个胖儿子像狗熊蹭树那样憨傻,气不打一处来,又反手给了徐涛几巴掌。

驾校的网课终于结束,最终考核徐业成也顺利糊弄过去了,原以为是像小学生考试那样拉开桌子孤立无援地做试卷,没想到只是在电脑上做几道选择题。赵义就坐在徐业成旁边,赵义抄了别人的答案,再转过来告诉徐业成。考官不是考官,不就是酒糟鼻李会计吗?考场也不像是考场,跟菜市场差不了多少,抽烟的抽烟,骂脏话的骂脏话,一个个脚脱了鞋袜拄在凳子上,龇着黄牙到处问人要答案。考完后,都是一百分,紧接着是领导发言,领导说了很多,徐业成只记住最后一句:鑫想驾校全体教练考核通过,具备教练资格。一窝蜂地鼓掌,互相看看,笑笑,再使劲拍拍手,一群孩子似的。经过徐业成几天的严厉教学,徐涛也能照葫芦画瓢拉弓搭箭了,只是小孩子力气小,拉弓到不了底,就算拉到底,也是龇牙咧嘴,难以维持,更没有准头。徐业成填了一粒小石子在徐涛的弹弓兜里,让徐涛打,徐涛拉弓,咬着牙,嘴角歪斜,松手后,啪一声,石子不知道落到哪去了,徐涛的手倒是被震得甩飞了弹弓。慢慢来吧,徐业成告诉自己。

别的不说,日子是往好的方向发展的,什么水逆不水逆的,这叫风水轮流转。徐业成前两天都摸黑出去打鸟,红外线和热成像真不是开玩笑,非常有用,音箱里放着提前在网上找的音源——树叶的响动和乱七八糟的鸟叫,这足以让鸟儿放松警惕,也让徐业成的脚步可以肆无忌惮地落下,再也不怕踩到枯枝或是树叶。热成像扫描一圈,林子里的鸟都暴露出来了,哪棵树、哪根杈上有鸟,有什么鸟,有几只,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比驾校考的那场试还要容易。再就是红外线,绑在弹弓上,按下开关,笔直的、纤细的红光,直挺挺落在斑鸽身上,此时斑鸽还痴傻地望,身子一摆一摆的,不知道自己下一秒就会变成羽毛炸弹。

第一晚,徐业成打了十三只,十二点多出的门,一点半回的家,连夜烫毛拔毛、取钢珠,处理好全放在冰箱冷冻室了。后来,上班的时候有人加徐业成微信,徐业成以为是老学员带过来的新人,添加后发现对方是小饭店的老板。对方喊徐业成老表,又说老表最近打没打?徐业成没有回,对方又打来电话,徐业成这才知道对方是来收购野味的。聊了几句,徐业成告诉对方今晚可以去打,明天就可以交货,但是数量不保证。对方欣然应允。是夜,徐业成全副武装,严阵以待,同样是十二点半出门,一直打到凌晨三点多,一共打了四十五只,其中三十三只灰斑鸠,十二只珠颈斑鸠。交货的时候,徐业成才见到老板,对方是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尖嘴猴腮,模样怪奇,两只眼睛眯成倒过来的括号,看不见瞳仁,倒像是个会做生意的精明人。老板点了点货,说,大的十五,小的二十五,怎样?徐业成竖起大拇哥说,懂行的,成交。

今晚是打鸟的第三晚,距离徐涛要回去上课还有三天,也就是距离班主任检验成果只剩三天了。徐业成决定把徐涛带上,继续带他练弹弓。很快,徐业成就后悔了,徐涛完全听不懂他的指令,他拿着徐涛的手,好不容易找好角度,让徐涛松手,徐涛不松,反而是徐业成还在找角度的时候,徐涛会突然松手,把他还有徐涛自己都吓一跳,同时,也把目标斑鸽吓得逃离这片林子。他妈的,红点!你看着红点!你是智障吗?徐业成嘶吼。又试了几次,徐涛仍旧烂泥扶不上墙,徐业成忍住没打徐涛,他把徐涛推到身后,让他不要妨碍自己打鸟,自己滚回车上。这晚因为徐涛还在车上等自己的原因,徐业成不敢恋战,只打了十来只就收手,回来时,徐涛已经躺在车里呼呼大睡了。徐业成开车回去的时候,想到今天饭店老板给的一沓钞票,再看看脚底这么几只斑鸽,徐业成在后视镜里瞅了一眼徐涛,气得牙痒痒。

……

(全文见《十月》2026年第1期)

【作者简介:赵志远,2002年生于江苏宿迁,江苏省作协会员,小说见《人民文学》《北京文学》《青年文学》《长城》《清明》《作品》等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