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南方听雨
去年北京下第一场大雪时,我正在广西北海猫冬。由里三层外三层的臃肿着装,到一件单衣可任意出行的巨大转变,不能不说,北部湾暖融融的冬季令人惬意。对习惯于干燥气候的北方人而言,唯一不太适应的就是南方多雨的潮湿。
南方的雨是说来就来的。不是北地倾盆砸下的豪雨,而是带着南方那惯有的矜持,疏疏的、试探性的,先两三滴、又两三滴,接着便是斜斜的、密密的,仿佛天地间有双看不见的巧手,在织着一匹无边无际的灰亮纱罗。空气湿湿闷闷,凭空抓一把,能拧出水来。雨的沙沙声由远及近,稍一会儿,那声音便连成一片,却并不混沌,从中能听出每一滴的起落。随雨水涌来的潮湿气息,混着泥土的腥味和老榕树气根淡淡的苦,还夹杂着墙角栀子花败的残香,这气息像从大地最深的梦呓里溢出来一般,粘在皮肤上,潮润润的,近乎把人裹进一袭刚洗过的濡湿且微凉的绸衣中的感觉。
雨来时,我正在楼下回廊看书。光线迅速变暗,只好放下书,移步廊中。长廊是仿古的,木质柱子被岁月打磨得十分温润,泛着幽深的光泽。雨丝斜斜地飘进来,在青石阶上溅起极细的烟尘。雨天的世界似乎被压缩了,小到只剩下檐边这一方天地。远的楼、近的树,都让层层的雨雾遮挡起来,变成模模糊糊的水墨轮廓,似有若无。平日里那些扰攘的声音,机器的、人语的,甚至自己心里的那些纠结念头,此刻都退得远远的,被这无边无际温柔的沙沙声给吸融了进去。天地间仿佛仅留下一件大事,便是落雨;我也随之剩下唯一的事,便是听雨。
听着听着,心便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和平鸽,安安稳稳地栖在这檐下了。那些白日里绷着的、赶着的东西,都松弛了下来。这意境恰好应了古人那句“竹斋眠听雨,梦里长青苔”。只是眠倒未必,仅听雨的情致,确乎能让心底生出些幽静的、青茸茸的苔痕来。那苔痕是凉的、静的,慢慢地润泽着心壁上被日头晒出的焦渴裂纹。人生诸多的求不得、放不下,此刻被雨声一洗,不再那么逼人、那么沉重,钝化为雨幕背景下的一抹淡影。
不经意间,抬头望见檐角的雨线。雨积得多了,便从瓦当的凹处垂下来,不是急急的水柱,而是亮晶晶的一串,珠帘似的。先是一颗饱满的水珠,颤巍巍地聚着,映着天光,像含着整个迷蒙的世界。它悠悠地往下坠,拉长了,待到不能再承受时,便“嗒”地一声断了,落在下面的石窝里,溅起细微的皇冠似的一圈水花。那石窝由经年的水滴凿出,圆圆的、盛着半汪清亮。新的雨滴落进去,漾开一圈涟漪,与旧的、将散的波纹轻轻一碰,便不再分清彼此。这简单的周而复始的坠落与破碎,让人看得有些出神。这无心的水凿穿了坚硬的石,瞬间的圆成就了永恒的坑洼。动与静、刚与柔、瞬间与恒久,都在这小小的檐角下上演着,无须观众,无须意义。
在回廊尽头的草坪边,我寻个公共座椅坐下,最初映入眼帘的是墙角那片长疯了的芭蕉。阔大的叶子承不住雨,沉沉地弯着腰,雨水顺着叶脉汇成一股股细流,从叶尖急急坠下。传说中的雨打芭蕉,现场听来,声音却是各不相同。雨,打在完全舒展开的老叶上,是“噗噗”的闷响,浑厚而绵长,像年长者的叹息;打在刚抽出不久的卷心嫩叶上,则是“嘀嗒”的清音,带着怯生生的脆。更有风来时,满园蕉叶一同晃动,那“哗啦”一片,仿佛满耳都是绿得流油的晃动的光。我丝毫没有从中咂摸出古人常有的那种羁旅凄愁,反倒觉得这声音一点不吵,在悦耳且受用的同时,还催人心静,静得能数清那“噗”一声与“嗒”一声之间微妙的间隙。
与芭蕉的浑响相应答的,是墙角的几株棕榈。它们的叶子硬而长,裂成一条条利剑般的锋刃。雨打在上面,“啪啪”作响,干脆利落,甚至有些金石声,溅起的水珠也格外细碎,在昏暝的天光里,亮晶晶地一闪便没了踪影。棕榈树下积着一层赭褐色的枯叶,雨点落上去,声音窸窸窣窣,带些燥叶遇水的羞涩意味,仿佛在翻阅一本年代久远的、着潮的书页。这数种浑的、脆的、硬的、涩的声响交织着、重叠着,在那无边无际的沙沙的背景音衬托下,织就了一张疏密有致的声音网络,将我严严地罩在廊下。心,便在这网里慢慢地沉下去,沉到一种安稳的、无思无虑的底。
目光穿过雨幕,院子尽头的青砖墙已是一片淋漓的水光。墙根湿得最深,成了墨黑的一线,上面蜿蜒着若干未被雨水淋湿的亮痕。墙头瓦楞里的杂草,平日里灰扑扑的,此刻都昂着头,显出葱翠欲滴的本色。一阵稍急的雨掠过,打在瓦上,声音骤然密了,像千万颗玉珠同时倾在琉璃盘里,繁音促节,乱中有序。但只一会儿,那节奏便又缓下来,回到那不紧不慢的沙沙声里。这雨,仿佛也是有呼吸的。
在这湿润的交响的宁静中,嗅觉也变得格外敏锐。雨水洗净了尘埃,退去了初时的腥臊,某些原本藏着的味道却在清新如洗的空气中一一浮现出来。隔壁的那株老柚子树,叶子经雨一洗,散发出清冽的微苦的柑橘香,一丝丝、凉津津地钻入鼻孔;二楼一家临廊的厨房里,煲汤飘来一缕浓郁的带着药材味的肉香,很快被雨调和了,不但不腻,还清爽鲜美地飘浮在半空,激荡着人的味觉。这样的气息和雨声、凉意搅拌在一起,是我北地几十年生活阅历中未曾遇见的,或许恰是南方雨天所特有的魂魄与魅力。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渐渐寥落,从“沙沙”变成了“淅淅”,又变成了清晰、间歇的“嘀嗒”。天光似乎亮了一些,云层稀薄处,透出淡淡的、鸭蛋青的颜色。风也转了向,一阵阵将沾满水珠的芭蕉叶摇得唰啦作响。空气里的各种气味也逐渐被收梢的雨洗淡了,弥漫在周边的,唯有一片无垠的干净的清凉。
我忽然觉得,所谓岁月静好,原来并非一个澄澈空无的世界。它不是没有声响,只是滤去了刺耳的杂音;不是没有形态,只是消融了对立的疆域。真正的静好,或许就是能听见自己血脉潺潺流动的喧阗与寂静,是能包容雨滴坠落和青苔蔓生的充实与安宁;或许就在这雨声的孔隙里、在这呼吸的吐纳间,心无外求,亦无从攫取,只是这般安详地存在着,如同此刻檐上瓦楞里那茎被雨洗得碧绿的不知名小草,丰盈而饱满,在一种能容万千声响与气息的和谐秩序里悠然自得、各得其所罢了。
暮色泛了上来。雨已细得听不见,只有檐角蓄着的一大颗水珠,许久才“嗒”一声,清越且圆满,落在石窝里,像为这漫长的黄昏乐章点上最后一个休止符。我捡起书,转身欲回房间,鼻尖却掠过一丝崭新的清甜淡香。循味望去,原来是墙角那丛栀子,经雨水一番滋润,竟又悄悄绽开了几朵新的花苞,在将临的夜色里白得朦胧,香得幽微。
世事无常,生命中总会生出各种各样的焦渴。我想,有了这场檐下听雨的领悟,心底那片苔痕滋蔓的幽静之地,定可积攒些抵挡俗尘干扰的潜质。这雨声与气息终将留在我记忆深处,无论未来多么躁郁的时日,只要心念一动,它们或许就能淅淅沥沥地重新飘落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