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江文艺》2025年第5期|安宁:杀蟑螂记

安宁,女,八〇后,山东人。现为内蒙古大学教授,文创一级,内蒙古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作家协会第十届全委会委员、美国北卡罗来纳大学教堂山分校访问学者。在《人民文学》《十月》等刊发表作品400余万字,已出版作品30部,代表作有:《迁徙记》《寂静人间》《草原十年》《万物相爱》。荣获华语青年作家奖、茅盾新人奖提名奖、冰心散文奖、丁玲文学奖、叶圣陶教师文学奖、三毛散文奖、中华宝石文学奖、内蒙古索龙嘎文学奖、广西文学奖、山东文学奖、草原文学奖等二十多种奖项。
杀蟑螂记
文 | 安 宁
深夜,我打开灯,几只蟑螂在昏黄的光线下仓皇逃窜。我吓出一声尖叫,并在惊慌中踩到其中的一只,但它如此机敏,仿佛黑夜闪电,迅速逃离了“作案现场”。
厨房里重新陷入寂静。我站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也许是蟑螂的幽灵控制了我,让我无力拔动双腿。我回忆起几只蟑螂的去向,一只逃往冰箱与墙壁的缝隙,一只沿着冰箱柜门,进入了冷藏室,那里储存着大量新鲜的蔬菜,只要它忍耐一下,就能在清晨我打开冰箱时,再次逃生。而一晚无人打扰的时光,足够它安静地享受一场美食盛宴。就在两到四度的冷藏室里,开封的火腿、熟透的葡萄、新鲜的白菜、浑圆的丝瓜、牛奶和橙汁的一滴残渣,以及黄色的土豆、红色的西红柿、碧绿的菠菜,都在生机勃勃地等待着它。一只蟑螂隐匿在冰箱里,是不必担心生命危险的,即便那里空空荡荡,它也能安全无忧地度过一个月。但是一只蟑螂怎么能够判断不出一个房间是否适合做它和后代的家园呢?它如此聪明,而如我一样愚笨的人类,除了在打开灯看到它明目张胆地偷盗食物时,发出恐惧的尖叫之外,拿它毫无办法。
这里是纽约时间,我在北卡罗来纳州教堂山森林小镇发出的午夜尖叫,远在中国的朋友家人,听不到丝毫的声响。而我租住的Sunstone(日光石)小区的物业工作人员,也早已下班,即便我被蟑螂大军包围、肢解、吞噬,他们也丝毫不知道情况,更不会前来营救。非八小时上班时间,物业惯常冷淡的经理小白,和几个黑人、墨西哥人组成的维修消杀和清洁团队,在五点下班钟声敲响的那一刻,便以像蟑螂一样迅捷的速度从办公室撤退,回家混入Facebook、Twitter、Instagram、LinkedIn和YouTube、Tender等光怪陆离的社交软件之中。物业办公室门窗紧闭,连个鬼影也没有,只有隔壁的游泳池里,可以看到几个黑人小伙,正拍打着水花,发出让我敬而远之的笑声。
虽然物业费里包含每个月三刀的消杀费,我们还是自己花钱买了蟑螂药,时常地在房间里杀一杀。怀孕待产的齐女士隔着一堵墙,微信留言跟我说。我们是在一次意外事故中认识的。我刚刚搬入小区的第二天,打开水龙头准备清洗一下浴缸,洗完后却发现无论左转还是右转,开关都无法关闭。看着热气腾腾的水白白流入下水道,在异国他乡一个人也不认识的我,束手无策,急得要死。我迅速拍了一个视频,发到小区群里。齐女士,也只有待产无事的齐女士,在群里迅速回复了我,并加我微信,和我视频,告知我怎么将黑色的圆环向右边转动关闭。但是没用,开关并不听我们的使唤。齐女士立刻判断,一定是水龙头坏了,赶紧打电话联系物业,紧急报修!唯一庆幸的是,故障发生在白天,物业在半小时后,便迅速派人维修好了开关。当然,这是在我打了两次电话一直催促,同时非常夸张地强调“Very dangerous”(非常危险),可能水漫金山的情况下,物业小白才派了两米多高的黑人小哥前来处理。黑人小哥显然对此驾轻就熟,进来用钳子将螺丝拧了几下,水便戛然而止。
开关坏了吗?我松了一口气,问黑人小哥。
也不算坏,就是有些松动而已。黑人小哥耸耸肩道。
这一惊险事件,让我认识了隔壁的齐女士,也熟悉了物业的服务,算不上太过拖拉。但是,这一速度严格限制在上班时间。如果赶上周末,我所能做的,估计只能是缴纳抵达一定数额后,必将成倍增长的昂贵的水费。
所以在物业报修的时候,关于消杀蟑螂的等级,永远是最低的。即便我申报了紧急等级,物业前来消杀的矮个子白人小伙,也永远都是拖拖拉拉,不见踪影。第一次申报消杀,赶上工作日,速度挺快,没过两天就收到邮件,说已消杀完毕。我很好奇,他们何时来消杀的呢?而且,一只蟑螂刚刚爬过我的书桌,另有一只,正趴在窗户角落,懒洋洋地享受着日光浴。药物竟然对蟑螂毫无用处!
网上查到的资料说,如果发现了一只蟑螂,意味着你的房间里将会有一个蟑螂部队。那么,消杀后我又发现的两只半死不活的蟑螂,表明九十平方米的两室两卫的房间里,至少有两支蟑螂的精锐部队。它们躲在地毯的下面、床铺的角落、冰箱的缝隙里、橱柜的黑暗处,等待黑夜降临。我关了灯,它们纷纷出洞,寻找美味佳肴。不,有时候它们并不会等到天黑,就明目张胆地爬出来,沿着书桌爬上爬下,甚至在我的书桌上碰碰卫生纸,踢踢充电线,嗅嗅化妆品。只要我不发出声响,也不驱赶它们,它们就永远装聋作哑,当我并不存在。当我拿着一片卫生纸,做出要追赶它们的姿势的时候,这帮孙子早就敏锐地捕捉到了我的愤怒,一溜烟消失在我的视线之中。我很惊讶,明明好几次我已经用卫生纸捉到了它们,它们却仿佛有孙悟空的人间蒸发术,痕迹全无地神秘消失了!
教堂山为什么有这么多蟑螂?我问朋友Whitney。
整个北卡罗来纳州的森林覆盖率高达65%以上,气候湿润,温度适宜,既然适合人类居住,那么也必然会引来蟑螂。Whitney回复我说。
想起群里每天都有人询问收购蟑螂药,我又问二手收购站的老板李健:你家那么多蟑螂,为什么不消杀一下?
没用,只要邻居家有一只蟑螂,它就会生出千万只,沿着下水管道、暖气管道以及木地板等所有细小的缝隙,在家家户户肆虐横行。李健慢悠悠地说,又顺手将一个碗蹲在洗菜池的管道口,将欢快地爬上爬下的蟑螂暂时地堵住。
我们家没有太多蟑螂,我的民宿经常请专业消杀团队定期消杀。在爱彼迎开民宿的老板宋先生说。
不过,美国人对蟑螂不像中国人那么深恶痛绝,事实上,他们讨厌国会甚于蟑螂。况且,蟑螂在生态循环系统中也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如果没有蟑螂,人类要消耗的垃圾怕是会堆积如山。蟑螂已经在地球上存活了3.5亿年了,人类才存在了几百万年。如此古老的物种,恐龙消失了它都还活着,人类造出的杀虫剂,怕是对它没有太多作用。如此想想,除了接受,和平共处,似乎也无计可施。喜欢引经据典的宋先生这样安慰我说。
网上搜集到的资料告诉我,美国每年花费在消杀蟑螂上的费用,就高达十五亿美元。然而,蟑螂不仅没有灭绝,反而愈发猖獗,甚至一代一代进化下来,还产生了强大的耐药性。也即蟑螂药不仅没有给予蟑螂损害,反而让它们法力倍增,耐药性提高了六倍之高。蟑螂即便断了头,也能生存十天以上,甚至人类将它踩死,它腹中的卵还会依靠吸食腐烂的母体,长成健壮的小蟑螂。国人常说打不死的小强,果然如此。科学家的研究表明,如果某一天地球发生了核子灾难,绝大多数生物会灭绝,蟑螂却能够幸存下来,因为它们的身体能够承受的辐射量,是人类的万倍之高!
我将这些收集来的研究资料,告诉十岁的阿尔姗娜,她听罢耸耸肩道:那么妈妈,我们每天给蟑螂留一些食物吧,我们活着,也让蟑螂活着。
不,绝对不能给蟑螂留下任何的食物,否则它们会将我们的家园占领!我严肃地警告她说。
既然物业消杀了两次,蟑螂依然活蹦乱跳,甚至带领更凶猛的部队,进攻我们的厨房、卧室、卫生间,那么,我唯有用断粮的办法对付它们。
每天的垃圾必须及时清理,至少在睡觉前,厨房里的垃圾袋要清空,或者结实地系上。洗碗池的管道口,必须用两个废弃的碗蹲在上面,防止深夜它们列队爬进厨房,并抬腿在菜板和菜刀上拉下黑色或者深棕色的粪便。做饭后的木地板,要用抹布擦拭干净,拖布肯定不行,必须蹲在地板上,将所有油污细心地擦拭干净,否则,这美味足以吸引来楼上厕所里的蟑螂大部队。开冰箱门、橱柜门的时候,要迅捷利落,防止蟑螂盗贼趁机蹿入,将所有食物踩踏一遍。饭桌要格外打扫干净,不能给蟑螂留下任何残渣。洗澡后要用干燥的拖布将木地板清理干净,不给蟑螂营造温暖潮湿的环境。阳台门打开后,要及时关闭纱门,别给蟑螂以可乘之机。让它们留在阳台外的森林里好了,那里食物也很丰富,没必要跟人类混在一起,物以类聚,就让亚洲蟑螂和美洲蟑螂、德国蟑螂、澳洲蟑螂们,在森林腐烂的落叶堆里、垃圾堆和土堆里开party(派对)吧。只要我们人类不给它们提供水源和食物,肯定饿死这帮龟孙子!我给刚刚下班回来、做了一天科研工作的室友丽,喋喋不休地科普我最新习得的蟑螂知识。
以后从碗柜里拿碗筷出来,要记得洗一洗。我今天六点多爬起来做早餐,发现碗柜里一只蟑螂正仓皇逃窜。室友丽无奈地追加了一句。
物业到底有没有来消杀过?每个月三刀的消杀费,难道形同虚设?一天到晚都泡在实验室里难觅踪影的丽质疑道。
第一次回复邮件说来过了,让我赶紧对他们的工作点赞,但我没有看到,他们有公共钥匙,可以打开门锁消杀。第二次我的确目睹了消杀现场,是黑大个和白小个一起来的。哎呀,感觉他们物业在消杀上好敷衍,黑大个站在门口指挥,白小个背着一个喷壶,问我哪儿有蟑螂,我觉得这简直是废话,我说哪儿都有啊。房间里出现了一只蟑螂,不就意味着每个角落都有它们的子孙后代了吗?就蟑螂这快速的繁殖力,强大到断头台都不怕,还能客厅里藏着一只蟑螂,卧室里就踪迹全无?但白小个不管这个,摁着喷壶嘴,在客厅的镜子前喷了两下,又在厨房喷了两下,而后在洗手间和我住的次卧,敷衍了事地各喷了两下,算是圆满完成了任务。我看他那轻描淡写的架势,就知道为什么上次消杀完,蟑螂还满屋子欢天喜地地开party了,蟑螂根本就不把白小个的消杀放在眼里。我絮絮叨叨给室友丽扯出一堆抱怨来。
几天后,我和阿尔姗娜从Harris Teeter超市购物回来,推开卧室的门,赫然发现一只超大号蟑螂,正六腿朝天地仰躺在地毯上。我发誓这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大号的蟑螂,身体足足和我的小拇指一样长!通体棕褐色,油光发亮,看样子生前绝对是养尊处优的皇后级别。蟑螂寿命约两年,一只母蟑螂一年可繁殖上千万后代,想到这样恐怖的繁殖力,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仿佛房间里已经有几千万只蟑螂,正隐匿在地毯下、衣柜里、洗衣机后,以及厨房的各个角落,正虎视眈眈地紧盯着我们。这支浩浩荡荡的蟑螂大军,将在几个月后,某个深夜,月光尚未洒落阳台的时候,悄悄出洞,将睡梦中的我们残酷地肢解、分食,而后彻底地吞噬。
我将这只巨大的蟑螂拍照发给国内的朋友,他们都诧异道,美国这个发达资本主义国家,竟然如此不讲卫生,怎么能让蟑螂猖獗到如此地步!我红了脸,不不不,我和室友都很爱干净,每天打扫、清理垃圾不说,做完了饭,还给木地板来个跪式服务,用抹布将厨房各个角落的油污,全都擦拭干净。阳台上的落叶和尘灰,我也从不让它们过夜,不给偷渡“边境”的蟑螂以可乘之机。在浴室洗澡时留下的任何水渍,我都会立刻让它消失。每天洗衣机、烘干机、洗碗机都在轰隆轰隆地辛勤工作。所有适合蟑螂的温暖、湿润、肮脏的环境,都与我们无缘。当然,教堂山热烈的太阳、茂密的森林、斑斓的花草,以及随处可见的乌鸦、小鹿、松鼠、蚂蚁、负鼠、蝴蝶,也召唤着蟑螂,让它们可以在这片土地上,与万物共同呼吸。如果某一天,我命丧于异国他乡,不包含托运尸体费用的廉价的保险,将让我不得不埋葬在这里,那么,必定有千千万万的蟑螂,从我腐烂的身体上爬过,将混合了我的血肉骨骼的垃圾,一一吞入腹中,让我生而为人最后残留的印记,彻底地从这个星球上消失。
我不知道蟑螂是怎么爬进我的房间里来的,它们总是有千万种办法,沿着壁炉逼仄的缝隙、曲折幽闭的下水管道、破损的纱窗、人们开门关门时留下的细小的罅隙,幽灵一样迅疾地占领人类的家园。住在203栋公寓里的我,和遥远的租住在213公寓里的菲律宾男人,我们房间里的蟑螂,或许属于同一个家族。它们穿越阳台,跳下廊柱,沿着森林中不为人知的草木的根茎,巧妙地躲过割草机、落叶清理机、除尘器等冰冷的触角,大道上滚滚的车轮,人们匆忙行走的脚步,小孩子调皮地踩踏,一跃而起的青蛙,以及春夏秋冬四季的流转,最终抵达菲律宾男人和他做护士的妻子、患抑郁症的儿子以及体弱多病的父母,共同居住的两室两厅的房子里。
但我们并未谈起蟑螂。每天坐在一株三四米合抱粗的古老的旱柳树下,陪孩子等待校车的间隙,我们会聊一会教堂山的天气、茂密的森林、国家的差异、孩子们读书的学校、英语教育、孩子的抑郁症等等。住我楼下的另外一个菲律宾男人家患有孤独症的大儿子从未被提及。男人身材瘦削,面容良善。他的小儿子Look沉默寡言,个性羞涩,父子俩坐在一起,常常无话可说。相比起来,菲律宾男人还算健谈,人也热情,见我走来,远远地就挥手致意。他与妻子是新晋移民,刚刚抵达美国一月有余。妻子在小区附近的某个医院做护士工作。美国大多数护士的月薪,集中在五千到七千元左右,也有的高达一万元左右,所以妻子工作虽然辛苦,每天早七点到晚七点,但也可以养活全家。菲律宾男人暂时没有工作,家里有四个儿子和两个老人需要照顾,他也没有办法去上班。也或许,不久的将来,他将像大多数墨西哥、菲律宾、缅甸、尼泊尔、委内瑞拉等发展中国家的移民一样,在服务行业劳动力匮乏的美国,找到一份月薪两三千元的工作。
为了以后能更好地适应美国生活,菲律宾男人的儿子就读于Northside Elementary School(北边小学)的国际班。如果英语考试合格,他将在半年或一年后,再转入教堂山的普通公立小学。为了让女儿阿尔姗娜能更好地体验美国本土教育,我曾在教育局与高老师好一番沟通,一度考虑让女儿进入国际班。但几经犹豫,最终还是让只学过两年英语的她,放弃国际班,直接插班进入Rashkis Elementary School(拉什基什小学)。我们坐在浓密的树荫下,注视着马路上疾驰的汽车和稀少的路人,聊起菲律宾人的英语为什么说得那么好。这里六十多岁的老人,都可以流利地使用英语。因为历史与官方的原因,80%的菲律宾人日常都能熟练使用英语,或许这也是为什么菲律宾男人的妻子,可以轻松地考下护士执照,并在教堂山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的原因。
我们有着不同的国籍、不同的文化、不同的出身,但是此刻,我们坐在一株枝繁叶茂的柳树下,注视着脚下爬来爬去的蚂蚁,以及草地上飞来飞去的蝴蝶、蜜蜂和蚊子,一边挥手拍打着蚊虫,一边愉快地聊着生活中那些琐碎又构成我们人生重要部分的事情。而让我困扰的蟑螂,以及它们的后代,此刻也正在我们的房间里马不停蹄地奔波,寻觅食物、恋爱结婚,或者繁衍生息。某种奇妙的勾连,在我们之间发生。借助于一只强大的雌性蟑螂,以及英语、阳光、树叶、空气和水,命运让我们坐在一起,共同等待一辆总是姗姗而来的校车。
来自山西某所大学的张女士,在熟识后的某一天,在我们一起坐在树下休息时,忽然靠近我,犹豫着开口问我:你们房间里有蟑螂吗?
仿佛在迷雾般的地下通道里寻到了知音,我立刻打开了话匣:哎呀,太多了!完全杀不死,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而且都是大蟑螂,在灶台上明目张胆地爬来爬去,一不注意,切菜的案板上都有!我会用洗碗机给菜刀高温消毒,这样才会感觉心里舒服一些。
是啊,我愁死了!我家有两个孩子,大的在读高一,小的读小学,都害怕蟑螂,一见蟑螂跳出来,就吱哇乱叫。我感觉我每天的任务,不是去UNC访学,而是负责用鞋底拍死蟑螂。我已经懒得召唤物业了,他们似乎也对蟑螂见怪不怪,况且除非整个Sunstone小区全面消杀,否则任何一只被漏杀的蟑螂,都将重新繁衍为上百万只蟑螂。至于时不时爬上桌面的蚂蚁、蚊子、蜘蛛,更不用说了。朋友问我住在哪儿,我说住在原始森林里……张女士吐槽道。
想起室友丽的困惑。在飞机即将抵达北卡罗来纳州的罗利机场时,她透过飞机向外张望,一时间有些惶恐,担心飞机落错了地方,否则为什么下面全是苍茫的原始森林?我于是笑着说:估计Sunstone小区的蟑螂们,都有一个伟大的志向,就是将我们这些访问学者全部驱逐出去,并代替物业经理小白,全面接管这片泥土丰腴的土地。所以物业天天背着喷壶洒药的黑大个和白小个,早已摆烂了,否则不会每次消杀,都一脸的敷衍和厌倦。
张女士听完,和我一起哈哈大笑起来,引来其他几个不上班、专门接娃的黑人白人妇女们,纷纷侧目。
室友丽大约是最敬业的博士后了,周末都会去实验室加班,仿佛她正在从事的有机化学,是一项伟大的事业。周六她加班回来,说起同样敬业的老板无意中去了实验室,恰好碰到兢兢业业工作的她,于是一声令下,要求小组里所有的合作者,不管是哪个国家来的,以后周末都来上班,推动项目尽快向前。
我听完吓了一跳:那你组里那些每天下午一到四点半,就叫喊着累死了,要去享受人生的白人同事,会不会因此记恨你?毕竟,美国是一个一到下班时间办公室就找不到人的国家,他们从不提倡加班。加班可以,但必须加钱。在美国人看来,勤奋可不是人生的美德,休息是天赋人权,就连蟑螂不也在白天选择闭门不出吗?
说到蟑螂,想起有些国家对勤劳的中国人的偏见,认为中国人有着忍辱负重、吃苦耐劳的精神,堪比打不死的小强。室友丽倒是无所谓:随他们说去吧,反正我必须完成我的工作。刚到这里,语言不好,不多花一些时间推动项目,如何能有成果呢?
对来了这儿却还从未去游山玩水的室友丽,我只能表达深切的悲悯:你肯定行,想想人家蟑螂都能在一个月的时间里,就在我们房间里扎下根来,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子孙孙,无穷尽矣,更何况人类呢?我们真的应该向蟑螂学习,掉了脑袋,一颗心还能待在空空荡荡的躯壳里,活上个七八天,用手脚感知这个世界。
在读完生物化学专业的博士以后,朋友宋先生没有选择像室友丽这样苦逼的实验室生活,而是去了可以按时上下班的公司。在美国的二十年里,他依然遵循着中国人积累财富的优良品质,买下一个又一个房子,做成民宿在艾彼迎网站出租,同时为一大片海边的民宿做业务经理。
我活得和一只蟑螂一样,努力、勤奋、兢兢业业,养育着三个孩子,有着无穷的生命力。但是,我从没有想过,还有另外一只隐匿在东南亚的“蟑螂”,比我还要敬业,在网上日日蹲守着我,并在某一天,用虚假的视频和照片引诱了我,让我将所有的股票,全部投入某个账户,70万刀的多年积累,就这样瞬间蒸发。那只蟑螂说在深圳上班,但我后来报警后,知道了她(他)的位置——在缅甸的某个园区。他(她)和我一样,都是漂泊在海外的中国人。或许,上天用这样的方式告诉我,人类的所得,注定会全部失去,包括我这条年过半百、在海外流浪了二十多年的生命。我有时候看到黑暗里逃逸的蟑螂,还时常想起那个诈骗我的人。我想他(她)也是黑暗中的蟑螂,见不到光,又时刻在警察的追捕下东躲西藏。对了,缅甸还有战争,大大小小、持续多年的战争。他(她)在炮火中,争抢着别人的食物,会不会和我一样,想起故乡——就在齐鲁大地上,那里还有我九十多岁的父亲,他在一个小小的村庄里,依然过着传统的农村生活。这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其实没有什么区别。诈骗的人在深夜里盯着人们兜里的钱财,加班的人在灯火通明的高楼里打着哈欠继续谋生,老鼠和蟑螂成群结队地出洞,打劫人类的食物,蒙面大盗趁着月色翻墙入室,搜刮金银。而我,也在下班后,忍着偏头痛的痼疾,处理第二职业——民宿经理的大小事情。我过去的所得被骗子们掠夺一空,我只能摁下清除键,将过去一键清空,重新开始新的人生,仿佛过去从未存在。蟑螂断头后还可以活着,死了也能生下腹中无数的子孙,我想我也应该如此,死去,而后重生,像蟑螂一样活着。
宋先生的人生切片,让我想起少年时在乡下中学住宿读书的一段时光。宿舍旁边的食堂老板娘,是个大嗓门的胖女人,给我们做饭用的水,都是她从旁边的机井里抽出来,储存在大水罐中的。每天排队去食堂打饭的时候,路过水罐,总会看到里面飘着一些不明物体,有时候是一片叶子,有时候是一个塑料袋子,有时候是一片白菜叶子,有时候是一个泡得发白的大白馒头,还有时候,是一只死去的麻雀,或者耗子……有高年级的学生看到老鼠在水里翻着白眼,向着苍天发出呼号,受不了,便涌进老板办公室,讨要一个说法。老板吓得躲了起来,但老板娘不怕,她撸起袖子,两手叉腰,冲出门来,站在食堂三面墙围起来的庭院里,朝着聚集的人群,噼里啪啦就是一顿轰炸。她说的什么我都忘记了,但牢牢记住了一句话: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老板娘说得的确没错,我们这些乡下长大的孩子,吃蚂蚱、烤麻雀、啃生地瓜,馒头掉在地上,捡起来吹吹继续吃,头发粘在饭菜里,挑出来依然狼吞虎咽。食堂里的玉米糊每次都是一股子变质的馊味,馒头里经常夹杂着一小片“洋车”的轮胎胶皮,饭菜里没有几滴油水,但却有肥肥胖胖的虫子。即便这样,我们依然顽强地长大了,没有一个因为喝了有死老鼠的水,而不幸夭折。甚至人人都生龙活虎,在每一个角落里发光发亮,顺利地延续着人生,仿佛我们永远都不会死去。
晚上做饭的时候,想起这些二十多年前的旧事,我忍不住笑起来。菜刀在因为洗碗机的高温而变形了的菜板上嗒嗒地一路小跑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厨房里的每一样东西,从菜刀菜板到锅碗瓢盆,都是从卖二手货的老板李健家扒拉出来的。他们家被二手家具给吞噬了,同时将他们给吞噬的,还有成千上万的蟑螂,它们的尸体甚至列队排在椅子上,我一屁股坐下去,能感觉无数的蟑螂子孙,从干瘪的父辈的尸体里,喷射而出。但李健和他的老婆孩子,在蟑螂窝里仍然安然无恙地活着。我和阿尔姗娜吃下的所有的饭菜,也是从被蟑螂爬过的锅碗瓢盆里做出来的,但阿尔姗娜仍然活蹦乱跳地每天按时上学放学,从未因为拉肚子而请假不去,我也没有因为吃了冰箱里蟑螂爬过的食物,而卧病在床,不能接送阿尔姗娜。一切犹如日月星辰,按照固定的轨道和程序安静向前。世间没有任何事情,因为一只想要享受人类残渣剩饭的蟑螂,而发生变化。
一只蟑螂就在此时,借着昏黄的灯光爬上厨房的台面,并在我还未来得及偷袭它的时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我的视线中消失。
每一只蟑螂,都是黑夜里身手不凡的蒙面大盗。这样想着,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