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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的幸福时光
来源:中国艺术报 | 杨辉素  2026年03月09日08:21

长大后我才明白,过年,过的是一家人在一起的幸福时光。我出生在冀中平原上的一个小村庄里。一进入腊月,村里家家都在准备着过年了。

我爹在大铁锅里煮肉,大方块子肉在白汤中翻滚,浓郁的香气把我们姊妹仨的口水都勾出来了。我趴在灶台上,不停地催:“肉熟了吗?肉什么时候熟?”我爹笑着说:“去,去,别烫着,再抱几根干柴来,加把火。”我比他们哥俩都听话,一路小跑着拖来几根干树棍。

爹用大笊篱捞起一大块肉,用筷子夹起一小块丝儿肉(我们管瘦肉叫丝儿肉),吹吹放进我嘴里。我张大嘴巴,“啊呜”一口吞进去,“啊,太香了!”那哥俩也像小鸟一样张大嘴巴,我爹给每人嘴里塞了一块丝儿肉,仨人都使劲咂巴嘴:“太香了,再来一块!”“别急别急。”爹从锅里捞出三根排骨,分放在三个大碗里。我们也不怕烫,端起碗来狼吞虎咽。我爹、我娘看着我们笑,他们舍不得吃。

我爹煮肉的时候,我娘也没闲着,她正在案板上揉搓一团白面。她把几块搓成椭圆形的面剂子叠在一起,拿筷子在中间一压,那些面剂子就神奇地变成了一朵船型的花,花瓣俏皮地翘着。我们那里把这叫“大卷”,有吉祥幸福的寓意。我娘又在花心处安放一颗红枣,哇,真好看呀。我也想学,娘就教我。我的小手上沾满了面粉,脸上、头发上也全是面粉。我做的大卷东倒西歪的,娘却还直夸闺女手巧。除了做大卷,娘还会做一些小动物,比如马年就做一匹马,鸡年就捏一只鸡,兔年就做一只兔子……她会做十二生肖的造型。这些面食蒸熟了,又白又胖的。我长久地盯着看,舍不得下口。

我娘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小纸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暗红色的粉末。她倒了一点粉末在小酒盅里,加了一点水,用一根圆头筷子搅搅,变成了一盅红水。娘用筷子头蘸了红水,挨个给新蒸的圆馒头、大卷、小动物“点红”,它们加了红点,变得喜气洋洋。我娘又给我们仨的额头正中各点了一个红点。我去照镜子,镜子里的我梳着两个朝天小辫儿,眉心一点红,像从年画里走出来的胖娃娃。

接下来的几天,娘忙着蒸年糕、蒸豆包、蒸菜包,她管这个叫“蒸装”。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会总结一下今天蒸了什么,明天还打算蒸什么,什么给我姨点,什么给邻居大妈点,仿佛人家不会蒸一样。我娘说这叫“串换”,小小年纪的我哪里懂,亲情、乡情,都浓缩在每一天的日常中,尤其是在年节时分,亲人之间、邻里之间,总要通过这些最重要、最美好的食物,传递祝福,诉说牵挂。果真,我家送出去了一些年糕、豆包之类的,又收回来更多的年糕、豆包,甚至还多了其他的美食,比如说炸豆腐、炸丸子等。

我爹煮完肉,还要忙着腌肉、用肉汤灌芡肠,他干什么,我这个小不点就在一旁给他打下手。腌肉时,他先把肉在热油里烧一下,再整齐地码放在陶罐里,最后用熬好的板油封起来。这样吃到麦收时节还不会变质。那时候没有冰箱,可我们有的是办法来解决各种问题。

忙碌之余,我爹还有一个重要的活儿——写春联。因为家里穷,我爹初中一年级没上完就辍学了,但他凭着爱好练了一手好字。过了腊月十五,左邻右舍的乡亲们都陆续拿着红裱纸来我家求写春联了。我爹来者不拒,他用小刀把整张红裱纸裁成条幅,倒了墨汁,在方桌上铺展开来,挥毫泼墨。什么“春回大地风光好,福满人间喜事多”“爆竹声声辞旧岁,红梅朵朵迎新春”,每一副都是乡亲们爱听的好词儿。

就这样忙忙碌碌写到腊月二十几,我爹突然一拍脑门:“呀,只顾着给别人家写春联,咱家的倒忘了。”那哥俩立即争着说:“我去,我去。”他们拿了钱,一溜小跑去了集市。回来时,手里除了红裱纸,还多了心心念念的摔炮和响炮,原来是两个有私心的家伙。

我娘白天忙着蒸装,晚上忙着给我们姊妹仨赶制新年的衣服。衣服、鞋袜都是我娘一针一线缝出来的。那些年农村几乎每晚都停电,有时后半夜才来电,有时一停就是一整晚。没电的时候,我娘就点着油灯,坐在炕边做针线活。我半夜里醒来,她还在缝,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娘手巧,给我做的褂子上,还别出心裁地绣上一朵花,这让我在孩子群中格外嘚瑟。家里再穷,我爹我娘可以不置办新衣,但我们姊妹仨,必须从里新到外,从头新到脚。

到了大年三十晚上,过年的氛围也达到了最高潮。家家户户的门上,都贴着大红春联,挂着大红灯笼,整个村子都沉浸在喜庆的气息里。我们一家围坐在桌前,吃着喷香的饺子。我娘说:“睡一觉,明天你们就又长一岁了。”灯光温柔地照着娘年轻美丽的脸庞。我觉得又长一岁真好啊,我盼着又长一岁,长得像娘那样。

第二天一早,我一觉醒来,已经是大年初一了。爹娘都去给长辈拜年了,炕上躺着我们姊妹仨。我躺在被窝里,手摸到我的新外套、新棉袄、新棉裤就压在身上,被我的体温暖得热乎乎的。枕头底下,照例压着一双带花边的新袜子。炕边,是我们仨的新棉鞋,一字排开,像六只小胖船。我赶紧一骨碌爬起来,穿衣、穿袜、穿鞋,迫不及待地跑到院子里。空气中还飘着鞭炮的余味,远处的鞭炮声依旧噼噼啪啪响着,我高兴地张开双臂,大声喊着:“过年啦,过年啦!”

转眼之间,几十年过去了,我们姊妹仨都已长大,都已成家立业。父母也老了,身体大不如前。我们都忙于工作和生活,一家人再也没有像小时候那样,围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准备年事了。父母年近八十,我也不忍心再让他们操劳这些琐事。可每年年根儿,我娘都在电话里说:“我和你爹都给你们准备好了,豆包、年糕、灌芡肠、炸丸子都有,准备了三份,一人一份,你们回来的时候拿走。”

我的泪突然就下来了,有父母的年,才是最幸福的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