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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堂的春天
来源:中国艺术报 | 刘笑伟  2026年03月09日08:07

杜甫与成都的邂逅,开启了中国古典诗歌的春天。

公元759年岁末,杜甫一家饱经离乱之后抵达成都,在这里开启了一段相对舒心惬意的日子。在浣花溪畔,杜甫筑起草堂,让这里盈满了诗歌的盎然春意。

“浣花流水水西头,主人为卜林塘幽”,这幽静绝美的风景,开启了杜甫恬静舒适的幽居生活,也为我们带来了一个别样的春天。“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在浣花溪隐居的第一个春天,杜甫来到了不远处的武侯祠吊古寻幽,联想到“安史之乱”后自己的悲惨境遇,禁不住潸然泪下。“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这首《江畔独步寻花》,描绘了浣花溪畔春日的美景,有动作,有色泽,有声音,勃勃的生机扑面而来。“清江一曲抱村流,长夏江村事事幽”,这首《江村》,让我们在千年之后依然能够感到浣花溪畔夏日的闲适。“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哎呀,这首《水槛遣心》让我们感受到杜甫对生灵的观察是那样的细腻。“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在浣花溪畔,应该是看不到“万里船”的,但杜甫用心灵的洞见让我们感受到了一位优秀诗人的视野和胸襟。

迈入草堂的一刻,我便感受到了浓浓的诗意。那尊清癯的杜甫雕像,自带着一种忧郁的气息。在这里,就连风吹过也让人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沉静与幽远。风,不紧不慢地拨动着一丛丛竹叶,发出窸窣的低语。这声音,仿佛从千百年前缓缓流来,饱含着“诗酒尚堪驱使在,未须料理白头人”的感慨。

沿着溪畔小径踽踽独行,我被路边的花木深深吸引,“江深竹静两三家,多事红花映白花”,这个“多事”一词,用得多好啊,让人与自然融为一体、格外亲近。杜甫当年吟诵的盛景已不可寻其旧貌,但眼前烂漫的海棠花,粉白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颤动,恰似不胜春愁的诗人隐藏在时光里的面容。我想,杜甫那时是否也于春光正盛之时,曾在此处流连?岁月不居,唯有花儿还在,年年岁岁,开过又谢,谢过又开,不言不语,把心事托付给缓缓的春风。

终于,草堂在竹林的掩映里出现了。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茅草,在我看来,正如诗人垂暮之年的须发。“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眼前这茅舍,自是经过后人的细心修缮,不复有“布衾多年冷似铁,娇儿恶卧踏里裂”的凄楚。但是,当风穿过檐下,茅草发出簌簌之音,我仿佛看见诗人独坐于破败的屋中的场景。屋外,雨脚如麻,屋内,湿冷难当,然而这个时刻他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天下人。“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这诗句穿透了千年风雨,至今依然让人热泪盈眶。

石径转折处,一池春水映入眼帘。水波粼粼,倒映着天光云影,几只水鸟悠闲地浮游其上——“自去自来堂上燕,相亲相近水中鸥”,我似乎看见诗人在此处踱步,看燕子低飞,水鸟相亲,暂时忘却了漂泊之苦。千年之后,水鸟们依旧相亲相近,只是诗人早已不在岸边。

我登上了园中的一座小亭。凭栏远眺,园中草木葱茏,远处的楼群在春光中焕发出勃勃生机。我想起了《登楼》中那苍凉沉郁的吟唱:“花近高楼伤客心,万方多难此登临。”诗人登楼时,看到的是满目疮痍、家国破碎,抒发着此心何寄的感慨。此刻,我辈复登临,看到的是车水马龙、山河无恙。“盘飧市远无兼味,樽酒家贫只旧醅”,脑海中的这句诗,让我想起了诗人清苦却豁达的日常生活,禁不住为我们今天的幸福美满而赞叹。

步出草堂,我手中握着刚刚买的一枚书签,上面有“好雨知时节”的诗句,背后印着“成都杜甫草堂”几个字。千年时光在无声流淌,茅屋曾庇护过的那颗饱经忧患却依然博大的心灵,如今又引来无数后来者的追思与慨叹。我来了,又匆匆离开。春光明媚,而我的耳畔还仿佛回响着“茅屋为秋风所破”的苍凉歌吟,以及“大庇天下寒士”的深沉咏叹。不管怎样,千年之后草堂还在,风还在吹着竹叶,雨还会落在茅屋的棚顶。我想,那沉郁顿挫的诗句所饱含的家国天下的情怀,正如同草木深埋的根,依旧在古老的大地之下蕴藏着。哪怕再过千年,在某个春风潜入的夜晚,它也一定会悄然顶破时间的冻土,再次在人们的心中发芽。

(作者系全国政协委员、国防大学军事文化学院副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