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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洲》2025年第5期|刘亚荣:垂钓者
来源:《绿洲》2025年第5期 | 刘亚荣  2026年03月06日08:06

王慕容是鲍墟村人,此前在某医院当院长,“屈尊”来乡医院当普通医生,不知他心里作何感想。

他来报到那天,皂荚、川楝子都成了风的媒介,铃铛般叮当作响。那时候人们尚不知道沙尘暴这文明的说法。王慕容穿着黑呢子中山服,骑着一辆簇新的自行车,脚蹬黑皮鞋,尽管蒙着沙尘,但底色锃亮。与周围臃肿土气的我们相比,具有城市人的气度。王慕容的这身行头,是多年后我对他所有衣装唯一的记忆。初见他也不拘谨,边说话边把手插到寸把长的头发里往后梳几下。院长一一介绍同事。王慕容用丹凤眼打量一圈,点头,嘴角微扬。阳光穿过玻璃窗罩在王慕容身上,他就有了舞台上被聚光灯映照的华彩。

王慕容的目光遇到我,停顿了一下,大约有似曾相识的感觉。我负责妇幼工作时,曾骑自行车到过他负责的乡医院。那个暮春,大风携带着潴龙河的沙尘,呼啦啦的,昏天黑地,能把人吞噬。乡医院被沙尘笼盖着,他并没有因我是家乡人而热情,甚至没让我坐下喝口水、避避风,棱角分明的脸不带表情,丹凤眼冷冰冰的,乡医院也冷冷清清。出了大门,我回头看了一眼寂寥的院子,躲避瘟神一般飞驰而去。

可是现在我得按乡俗喊他“慕容哥”。

王慕容初来就给乡医院带来些许变化。找他看病的人不少,等候的人常常排着队。我为自己的狭隘认知而自责。风沙漫天的春日,谁肯顶着风没病往医院跑。我莽莽撞撞地闯入,却又不是去看病。

没人看病时,王慕容就泡在药房翻捡中药,看、闻、捻、掂,并与司药宋大爹交流草药产地及药性。我也时常跑到药房帮忙,拿起戥子,称补骨脂、海金沙、石决明、鸡血藤,这些好听好玩又拯救病痛的药材真是神奇。我发现王慕容爱用川楝子。我不知道这与院子里的川楝子有没有关系。王慕容仰望川楝子树的目光有暖意。他微曲双膝纵身一跃,伸展右臂,几枚川楝子就妥妥的握在手心,他稍用力,川楝子碎壳如小蝴蝶纷飞。四川所产楝子品质最佳,故而医生处方都标明川楝子,产地的区分颇似现如今品牌的优势。或许人也与植物一样,会被人为打上质量标签。

王慕容练《庞中华字帖》,有时也给我们普及中草药知识,比方苦麻菜叫败酱草,有的地方叫墓回头,具有清热凉血解毒的功效;海带根叫昆布,专治瘰疬疙瘩;五灵脂和元胡是对药,破血行瘀,治痛经、产后腹痛,五灵脂与蒲黄也是对药,五灵脂效果好过糖灵脂……他是中医中药的捍卫者。老庄姑父长了一个疖子,他坚持用牛黄解毒片内服外用。院长说,治疗炎症还是西药药效快,急性阑尾炎就是手术适应症,拖着感染成腹膜炎更麻烦。这不是缺医少药的时代,该西医还得还西医。而王慕容毫不示弱,他说西医这坏了割这,那坏了割那,早晚把身体霍霍完了。我一时还真不知道谁对谁错,也无所谓对错,这本来就是个有争议的历史问题。

更多的时候,王慕容用左臂支着左脸颊朝外看,顺着他的目光,能看到风摇着树,也能看到来去的病人。彼时,王慕容丹凤眼微眯,像一尊雕像。这静止的场景,像大戏开幕前短暂的沉寂。

王慕容的右手小指比左手小指短一些。据知情人说,是王慕容练武术留下的伤。但除了川楝子树下的惊鸿一瞥,再也没见他露过身手,会武术仿佛成了一个传说。他与杨医生关于蠡县戳脚分支的争执,又佐证他显然是武林中人。王慕容说,九番御步鸳鸯钩挂连环悬空戳脚,也叫九番鸳鸯脚。现在河北(潴龙河)赵锻庄还有人练。我插嘴说,刘铭庄也有武术班叫戳脚翻子拳。杨医生说,蠡县戳脚宗师是大曲堤乡齐村魏占奎。王慕容有点着急,说,我练我还不知道,蠡县戳脚宗师是魏赞奎,称赞的赞,不是占。我们让王慕容露一手,他乜斜着眼说,我哪会。这个短一小节的手指头,却在讲解怎么熬制中药时暴露着,那是个戴着黄色草帽的老人,王慕容翘着小手指,打开小包,指着里面的牡蛎说,别忘啦,这个石头样的家伙要先煎,这个羊胡子样的晚下……他的手指翻捡移动着,这是什么那是什么,老人的头一点一点,草帽也随着一点一点。

每次看李若彤版的电视剧《天龙八部》,我眼前都会幻化出王慕容。王慕容符合我对武侠剧白衣侠士的审美。而王慕容也确实把自己活成了电视剧里的角色。

王慕容具有演员的气质,在人堆里一眼能看出不俗,他仿佛是来验证“鹤立鸡群”这个成语。在潴龙河畔贫瘠的黄土地上,王慕容自带光环。彼时,很多人更仰望他灿若星辰的际遇。

医生,中专学历,正式工。光是这三个词,就令人羡慕不已。王慕容命好,原本是农民,机缘让他摆脱了土地与风吹日晒,成为乡村医生培训的受益者。

了解王慕容的人都知道,他初中毕业就跟着村剧团唱样板戏,练过武功,举手投足有角儿的风范。民间需要艺术,时代需要讴歌,落实到王慕容身上,演化为鲤鱼跃龙门般的奇迹。作为社员他没下过几天地,多数时间在大队吹拉弹唱《沙家浜》《智取威虎山》《杜鹃山》,王慕容玉树临风的样子赢得了好口碑;赶上“社来社去”培训乡村医生,他又赶上了好机会。摇身从舞台上的主角成为乡医院的医生。他人生的舞台剧,角色切换,步步高升,有如神助。从高光的医生、院长到被人鄙弃的赌徒,人至中年,他的人生剧本骤然出现了令人唏嘘的剧情。

信任王慕容的患者很多,男女老幼,三教九流,常常因为坐诊耽误吃饭,且他的赌博“旧疾”未发,皆大欢喜。

初见王慕容的冷漠,加之他嗜赌在原单位的影响,我对他也报之以冷漠,我太知道一个赌徒对家的影响。我父亲也是好赌之人。故而我心头好像有一本账簿,王慕容的好事与坏事一并记之。这也是我一直与王慕容不远不近的原因。

如果乡医院生活是一部电视剧,那么王慕容的角色该归位于正面还是反面?这个问题多年后我终于有了答案。在那个老年人旧病复发的季节,王慕容失踪了。

外村人来找王慕容看病,经常要等待。日头高高照在泡桐树上,拴在树下的驴饿得直叫。等王慕容看病的人在诊室坐了一圈,乡医院的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王慕容不来上班的原因。院长看了几次手表,派我去请他。王慕容家在鲍墟村西头,要穿过狭窄的土墙胡同,再从丁字路大街西侧的商店前过去。王慕容家屋后有棵大槐树、树下有个石碾子,门紧闭着,我隔着门喊了几声慕容哥,没人应声,倒引起几声狗吠,那狗的嗓子像是塞着半根骨头,叫声沉闷。大狼狗半人高,蹲在门口的笼子里,尽管有铁笼子罩着,我还是吓得冷汗直流。慌慌张张转头到商店问王慕容爱人,长相俊俏的嫂子站在花花绿绿的布匹柜台里,手提电熨斗熨烫王慕容的呢子大衣。得知我的来意,嫂子的脸隐隐绰绰红了,支支吾吾说以为他去上班了呢。

太阳光从西墙转到北墙,院长不停地看手表、看大门口。

在人们焦急地等待中王慕容来了。他从南墙跃进来,眨眼跨到屋子里,身上带着香烟味,眼里布满血丝。喧闹的人们沉静下来。王慕容先跑到炉火前烤了烤手,似乎也借机稳定情绪,手指寸关尺按下去,进入辩证施治的姿态中。谁也没料到,这次失踪只是开始。

王慕容又失踪了,药房的贾医生也失踪了。

赌博像蛊,两个人都中了毒,始作俑者是王慕容。在道德面前,赌博毕竟是个人私事,只要不影响工作,大家也无话可说。只是对俩人睡眼惺忪着上班,多少有点不舒服。院长干预过几次,成效不大,俩人还是我行我素,甚至于王慕容正在接诊,就有吉普车等着接他去赌局。王慕容看病“潦草”起来,他从诊室跑出来,手里抡着白大衣,回首扔到办公桌上。他轻盈地飞跃,仿佛要赶赴一场精彩大戏。王慕容上车并没有立刻走,他在等待,等待另一只没有抵抗力的羔羊——贾医生。贾医生提着半新的黑提包上了车,乡医院的几个人看着吉普车绝尘而去,沉默着。半晌,院长才说,这个王慕容一个人玩钱还不行,又叫上老贾。贾医生掌管着乡医院药站的所有收入,这成了他被王慕容的狐朋狗友看重的缘由。

年前,对,一定是年前。因为要依靠乡医院药站的收入给大家发年终奖,根据药品转送流水明细,会有一笔可观的收入,大家都有点小兴奋。不料,年底开会,院长黑着脸。负责账务的六叔也讪讪的。乡医院一共十来个人,又抽出六叔和贾医生经营药站,大家一个人当两人用,累点不怕,就盼着挣到孩子大人的衣帽钱,岂料忙忙碌碌一年,竟是猫叼尿泡空欢喜。每人两千块钱的集资,到头来竟然都亏了。不记得院长怎么大发雷霆,结果是争取退回大家的钱,不够的用库存药品补齐。我骑着自行车,迎着寒风去村里诊室,按低于批发价卖给了村医。总算没有烂在自己手中。

大家鄙视贾医生,看王慕容的眼神也充满了轻蔑。世俗的惩罚一并给了他俩。三个月后,贾医生调走,欠账不了了之。王慕容成了人们幽怨的“接盘侠”。

走一处败一处,狗改不了吃屎。有人盯着王慕容背影说。

乡医院路西是场院阔大、地势又高的粮站,后院是乡政府、派出所、税务所等机构。乡医院像个落魄户,同样的红砖尖顶瓦房却低矮陈旧,整个院落长满野草。每到雨天,雨水灌满院子。裸露的房基生了绿茸茸的青苔,雨季弥散着潮湿发霉的气息。故而晾晒是乡医院一景,药房的宋大爹拾掇着中草药,晒在窗台、簸箕、笸箩甚至席子上。我打开包厢床里的相册,那些具有纪念意义的照片,竟也出现了斑块,珍贵的瞬间被时间打败,在潮湿后变得模糊。还有两条香烟。也有了潮湿的迹象。我叹口气,把两瓶四特酒拎出来搁在茶几上。我想照片坏了,还可以再照。人家存放在我这里的东西坏了,实在有负嘱托。

王慕容溜达过来找我的爱人朱,没进屋就先看到窗台上软塌塌的香烟。叹息道,可惜了两条好烟。朱埋怨我,揽这事儿又办不了。王慕容看看我阴沉的脸色,仰着头说,这不怪她,是天意。受人之托,尽力而已,成不成是天意。他再次说到天意,我不由松口气。我说,慕容哥你知道这是人家让我保存转交的东西,这没法交代。王慕容一拍胸脯说,“我给证明,我王慕容在鲍墟街上说句话还是管事的。”这话我信。王慕容笃信中医,医术不说多高,也自有一干信众。找王慕容看不孕不育症的大有人在,甚至有痴迷的女患者追随王慕容,同事开起玩笑,王慕容双掌合十:“罪过罪过。”看着患者大包小包拎着药包走出乡医院,而后抱着胖嘟嘟的小孩来看病,再没人与王慕容开玩笑。

日子像一块朴素的绣花布纷,却也有着跳脱的斑斓色块。

鲍墟乡医院坐落在潴龙河东岸,却被河两岸的人称为河南哩。一方水土一方人,潴龙河所带来的黄沙,是家乡数代人攻不破的沙子阵。王慕容与我都是这块贫瘠沙地上的苗,我们都是喝着潴龙河水长大的,骨子里有着相同的秉性,比如嗜赌,只不过赌注有大小,我输掉的不仅有金钱,还有金钱买不来的时间。这也许是我与王慕容由相斥到相互欣赏的原因之一。

那个下午,看病的人如刮落的树叶般失去踪迹。电灯照亮了大家,竟然是雀跃的脸,“打麻将!” “嗯,打麻将吧!”数来数去,三缺一。从不参与的王慕容眼带笑意,说他可以来几把。这对几个恨不得彻夜不休的“赌徒”来说,是无尚美意。记不得打了多久,外面的雨滴滴答答。鏖战甫一开始,我的心里就没有了天气, “快来看快来看,下冰雹啦。”屋里的麻将声始终没有停止。屋外渐渐明亮起来,屋里却因为输赢昏天黑地。究竟玩了多久,输了多少我已不记得了,王慕容面前代表赢码的扑克牌码了两摞。天真正黑下来,雨声渐止,麻将桌上的激战也结束,我们三个面面相觑,输得晕头转向,却心服口服,王慕容不用看牌,只用大拇指捋过去就知道是东西南北风还是条饼万,几乎分毫不差,甚至于那摞牌里有啥牌都门清。我掏钱给王慕容。这时他真像大侠一样,摆摆手,潇洒地带着笑声走出屋门,扬长而去。最大的赢家竟然是输得一塌糊涂的我。

我和王慕容同事几年,竟也说不清他到底有多少爱好。我爱人朱会下围棋,那时候的乡下懂围棋者凤毛麟角,王慕容借了朱的围棋书读了几天,坐在棋盘前就能杀一会儿,这个子按下去说“长”,那个子搁上说声“飞”。 比我知道的围棋术语多:做眼,假眼,挂羊角,倒扑,金鸡独立……当然,还是需要朱让子。朱很少夸人,却对王慕容伸出大拇指,直说,看这么几天书,能下到这程度,不简单。王慕容的倒影印在围棋盘上,让我恍惚觉得不是他。而王慕容还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右手持黑子,左手夹着香烟,下意识弹弹烟灰,鼻孔里冒出两缕白烟。王慕容盯着棋盘不说话,丹凤眼眯着,沉浸于棋局。分开二十多年,朱经常一个人打棋谱,而我会下意识想起王慕容下围棋的样子。王慕容是我的同事,但他与朱更投契。朱说,我们两人还在一起喝过酒,我却没记忆。朱说,你都忘了呀,你给我们炒花生米、凉拌西红柿、煎小鱼,我和王慕容喝的四特酒,在那个年代也算名酒。

实质上,我与王慕容有很多契合之处。他的卫校属于“社来社去”,我了解到当时为培养乡村医生,这批得以推荐学医的人,毕业后没有正常大专院校毕业生的编制。和我县县办卫校有相似之处,至于后来政策变化,王慕容成为干部,自然有他努力的结果。而两地分居,是我们都有过的经历。

乡医院的生活具有双重性,忙起来饭都吃不上,而一旦闲起来,蝉都不叫一声。那个夏日,我白天值班,晚上照顾有机磷中毒的病人。临中午又来了病人,忍着头疼输液,嘱咐家属有事叫我。右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躺床上,想眯一会儿缓解一下。女儿珠儿三四岁,正是淘气的时候,我想睡,她想玩,怎么也按不到床上,故事书和喔喔佳佳糖也失去了诱惑。我头疼欲裂,一气之下按着她打了几巴掌。孩子一下哇哇哭起来,我边哭边道歉,眼泪哗哗地流。王慕容听到孩子哭,掀门帘进来,抱起委屈得哭喊的珠儿,说,珠珠乖,大舅带你去逮蚂蚱。珠儿回来的时候,手上举着一根冰棍。晚上,娘俩学《一日一字一歌谣》,珠儿指着“容”字说,慕容大舅的容。晚风吹动着流苏一样的门帘哗哗响,关门的时候,我走出屋,特意遥望了一下天空。

王慕容有个幸福的家,一儿一女一枝花。嫂子在供销社工作,那时的日子,真是烈火烹油,繁华著锦之盛。这是曹雪芹叙写《红楼梦》的金句。也不是为了要展示什么,偏偏就觉得这两个词合适。回顾那段时光,王慕容的经历让我有虚构的嫌疑。盛极则衰,却是不容置疑的真理。我离开乡医院后,在市里过得不尽如人意,除了当年回过一次,再也没勇气踏入乡医院半步。乡医院那几年却像开足马力的收割机,载着同事们走向收入的高峰。我和王慕容他们渐渐拉开了距离,彼时,我正在市里挣扎。孰料曾一度是当地医院翘楚的乡医院竟然开支困难,红红火火的供销社也走到了尽头。王慕容两口子双双离开单位。王慕容停薪留职开了诊所,嫂子学着打针、输液、抓药,成为王慕容的帮手。日子如村外的潴龙河,波澜不惊地流淌着。其实,这样的境况也说得过去,凭一技之长养家糊口也算本事。王慕容骑着崭新的雅马哈摩托车在鲍墟村东奔西走,也走上了中西医结合之路。望闻问切,打针输液,针灸拔罐,他都得心应手。用同事的话说,王慕容是芝麻西瓜都搂着,吃香的喝辣的,小日子滋润着呢。我眼前电视剧中出现的是慕容复,王慕容可比慕容复幸运得多。

六月,天好像围着厚厚的黑灰色幕布,几个闪电也没将其撕开。农历六月的天,闷、热、绵长、令人窒息,真渴望一场雨,洗涤尘世的一切。

彼时,我又站在东墙遥望着那棵千年或者几百年的老核桃树,它在风中微微晃动着,满树都是生命的律动。核桃是味良药,能延年益寿,核桃仁补益,核桃仁中间的分心木也是一味药,甚至坚硬无比的核桃壳都是药。可是母亲的肉身却得不到救护,前胸至后背足有两尺多长的刀口,也没能刹住母亲滑出尘世的脚步。

乡医院东北角的这棵核桃树,树干茁壮,绿荫如盖。核桃树足有两人粗,树龄比村里任何人都长,王慕容说他爷爷的爷爷在时就有这棵树。神奇的是,这棵树没有寻常果树的大小年,每年都果实累累。核桃树每年带来一笔不菲的收入,让那个倔强的老人视核桃树如命,我踌躇着,如何请老人给几枝核桃枝延续我母亲的生命。得到王慕容的偏方后,我一天数次张望那棵核桃树。它那么粗壮,那么高大,也许正是一味治疗母亲病痛的天赐良药。可是现在青核桃挂满枝头,我该怎么向老人开口呢,只能轻轻地叹息。王慕容说,甭发愁了,我去要,料那个倔老头会给我面子。果然他抱着一大捆带着绿核桃的枝条出现在我面前,“人家说了需要树枝随时去折。”此时的王慕容,简直就是一个负重而行的侠士,我投向他的目光充满敬佩和感激,仿佛看到核桃枝拓展了母亲狭窄的生命通道。母亲病重,王慕容给了验方和偏方,除了核桃枝煮鸡蛋,还有地羊粉。地羊,书面语是鼹鼠,这个小东西浑身皮毛溜光水滑,小眼睛深度近视,见不得阳光,常年生活在地底下,捉它谈何容易。但我不会放过任何一根救母亲的稻草。我大中午拿着铁锹带孩子跑到乡医院北面的野地里去找鼹鼠。哪里能容易找见呢。几天工夫,因找不到鼹鼠而焦灼,我的嘴唇干裂起皮,神情憔悴,坐在椅子上跟王慕容说找不到鼹鼠。王慕容一只手从前至后梳理着头发,他将手从头发里抽出来,说他来试试。隔天,他真提着几只鼹鼠来上班。东西带来了,王慕容从药房取出瓦,冲洗干净,放在炉子上。一股烧糊了的皮毛味飘出来。我闻着这味道深深吸了口气,暗暗祷念,但愿它们的生命能拯救母亲的生命。王慕容还是碾药高手,这或许是他武艺在身的缘故,也许是他多年帮忙制剂所得。几只鼹鼠焙好后,王慕容进入了制剂人状态。船型药碾子、碾轮、箩,轮番上场,各个得心应手,头上手上身上沾染了一层薄薄的鼹鼠粉。他碾药时优美的身姿,至今印我在脑海。

埋葬母亲后,我拖着没有一点精气神的躯体回单位上班,灰色孝裤,白色上衣,脸干瘪成枯黄色。骄阳照在注射桌上,我倦怠地倚着椅子背,一声不吭。分居两地的日子,又失去母亲的怜爱,艰难,孤寂,无依无靠。一个还依恋母亲的人,却深陷在母亲绝症的悲痛中,试图用一根根稻草去搭救母亲,但上天却不给机会。只能孤身带着不到三岁的孩子在治病救人的乡医院拯救无助的自己。

那段时间,我天天梦到母亲。我带着母亲四处去看病。很奇怪,百十来天梦境出奇的一致,每次都在旧房子灶前烧火,灶里的烟雾包围着年轻的母亲,惊觉母亲得了肺癌,心就被一只手用力拽着般疼。我要带母亲去看病。突然听说哪里有治愈肺癌的良方,我扔掉柴火棍要带母亲去。而后,从睡梦中惊醒,泪流满面。时隔三十年,一直不敢敲下与母亲相关的字眼。而此刻,被泪水浸湿的纸巾撒了满地。那时,我的世界没了色彩,只余触目惊心的白。

同学母亲看到我倦怠的样子,吃惊地问:“这孩子,这么瘦了,是不是病了?”我的眼泪滚落下来,却不想说娘没了的话。听到别人喊娘我都落泪。王慕容从诊断桌边站起来,替我掩饰说,这是想女婿了,瞧瞧这出息。没想到王慕容这么善解人意,轻松地化解了我的尴尬。失去母亲,我的心太疼了,命运的黑洞只能用时间慢慢去填平。

王慕容遇到了另一种疼。

就在我离开乡医院后不久,王慕容爱人病了,原本眉目清秀、丰满有韵致的嫂子消瘦得让人心疼,初以为是王慕容玩钱不顾家,她伤心伤神,孰料竟也患上了绝症。在没有医保的时代,王慕容拿出了全部积蓄,这个以医术和赌博出名的医生,终于在嫂子大病后彻底远离了赌局。我和王慕容虽然性情不一样,但都曾跌入生命中的北极,寒冷、荒凉。

王慕容给我开过一个药方。那个上午,我给母亲烧纸遭遇了暴雨。我趔趄着跪倒在娘的坟头前,眼泪似雨,呼唤着我的至亲。好似我要用哭喊声唤醒“沉睡”的娘。到家后我发烧咳嗽,气管像夹着烧红的炭。输液治疗,烧退了,咳嗽在和甘草片、咳特灵甚至镇静剂较量后,依然不断折磨我。一个晚霞斜照的傍晚,王慕容有些犹豫地从上衣口袋掏出叠得四四方方的白纸,展开竟是处方笺,上面有沙参、麦冬、生地、知母等几味中药。王慕容说,你是思虑过多,伤了肺阴,吃几副汤药调理调理。我点点头,接过来,却没有抓药,潜意识里觉得只有时间方能治愈。王慕容至今不知道我辜负了他的好意。倒是在前不久,我又高烧头疼咳嗽,甚至嘴里涌出鲜血。我打王慕容电话求良方,他沉吟一会儿说,吃点清瘟败毒饮。伏天别吃冷饮、不喝凉水、不吃辛辣、不开空调,这样一冬的湿浊气就出来了……我在电话这头无声地笑起来。王慕容的养生之道来了。

这个王慕容,多年没见还是旧脾气。这是我的主观定义。王慕容变了。同事口中的王慕容,其经历像人生湖泊的一个个气泡,透明,真实,荒谬,有着魔幻般的质感,对应的是离岗,开诊所,丧妻,再婚,患脑梗,最大的气泡是金盆洗手再不赌博。我常常在心里发出感叹,前任嫂子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年纪轻轻却患绝症殒命。再娶之妻,我在寻找王慕容时见过,暗暗吃了一惊,她和王慕容堪比夜叉与潘安。偏偏就是这个胖嫂子,堵上了王慕容这个浪子浪迹赌场的门。也许真应了朋友那句话“每个生命都有自己的道场与罗盘。”王慕容的“不治之症”已被胖嫂子这颗粗粝的药丸治愈。去找王慕容看病的邻居说,他患吊线风就是王慕容针灸好的。针灸免费,找王慕容针灸的经常要排队……

那天从佟医生家出来,太阳还高高的,墙上摇碎着一团团树影。天黑还早。朱握着方向盘说,咱们去看看王慕容吧。离开乡医院这些年,王慕容像潜游到深海的鱼,我们再也没有交集的机会。

汽车一路向南,拐上鲍墟村那条贯穿东西的大街。丁字路西北角是原供销社的所在地,接连一溜超市,最东头是两层楼房的xx超市。东北角原国营饭馆倒还是旧时模样,我们停了车。饭馆门还是木头的,上部方格,下部木板,颜色陈旧,蓝与紫杂糅,不记得此前颜色,本该镶玻璃的地方,用三合板钉在里侧,门吊上锁着一把金闪闪的新锁,旁边一间房门大开着,有两个穿毛蓝色印有“复合……农民……”工作服的人抬着化肥出来。我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大街虽然不宽,但水泥路面很通畅。王慕容家很快就到了,屋后还有那棵裸露着树干的大槐树,树皮破裂处已变得圆润,树下还有那盘石碾子。王慕容家是两层楼房,后山墙上已然没有了“泰山石敢当”那块石刻。一个黑胖黑胖的中年妇人正在秋阳下晾晒白菜,听到我喊慕容哥,她抬起头来说,王慕容骑车子去了潴龙河。他每天下午都去钓鱼。我笑了,这竟然是王慕容的生活。胖妇人即慕容夫人。热情地张罗进屋喝水。我推托下次,等慕容哥在家。

与王慕容分别二十多年,没有动过去看他的念头。在我心里,他或许可算是朱的朋友。可想起他对我的帮助,心里也热热的。退休群一共十多个人,我没有看到王慕容的名字。反正都是熟人,我喊了声慕容哥在吗?一个人跳出来说,我是王慕容的儿子,我爸爸没微信。要了电话,却始终没打。我们之间总感觉隔着千山万水。

八十五岁的父亲脑梗,操劳多半生的他,左腿离不了拐杖。他神情古怪,见人就哭。来我这里的第一晚,一泡尿直接尿在卧室。他偷偷抹我的搓脸油,我一度以为买了假货。每天小瓶中心的油脂都凹进去一块,这不是我的习惯。父亲不承认。我将小瓶转移到另一卫生间,起初两天没事,后又重演。父亲还是不承认。其实,一瓶油他都用完也没关系,只是不理解他的怪异行为,我藏到抽屉他还是找出来。他怀疑丢钱丢东西,每天数钱,花花绿绿的钱铺一床,再一张一张叠一起。他甚至怀疑丢衣服,每天翻腾衣柜,床堆得满满的。穿着棉裤和外套睡觉,怎么劝解都无效。我被天天半夜醒来的父亲折腾得难以入睡。失眠,头疼,头疼,失眠,恶性循环。父亲的老迈病痛让我揪心,他的固执又让我苦恼。慈爱的父亲不再慈爱。我无计可施,几近崩溃。

没办法,我试着给王慕容打了电话。旧事丢掉了很多,却还记得王慕容治疗脑梗很厉害,那时候人们都说半身不遂。王慕容有个拿手药,我记忆犹新——安宫牛黄丸。对,我记得一个是祁州制药,本白色的盒子,里面十粒药丸。另一个很稀罕,只有离休老干部才吃得起,我珍藏了两个包装盒,缎面,带着工笔一样的花纹,单丸装。如果没记错,该是同仁堂的产品。王慕容配合安宫牛黄丸的是针灸。也不知是药神奇,还是针灸有效,几个患者奉他为神灵一般。当时我不大理解,却由衷佩服他这一手。一个被人鄙视的赌徒,却拥有着治病救人的神技。时间才是唯一的批评家。仅见一斑,遑论全豹。嗜赌,贾医生事件,以及牛黄解毒片事件,王慕容差点被我惯性的思维拽入黑名单。

总以为王慕容被岁月烟尘遮蔽,不料,父亲的反常,又把他从我的记忆之河中捞出来。我和王慕容都在变,我看到的是他二十年前的倒影。写他我是踌躇的,这些年他游离于我的视线和文字之外。可是自起意,王慕容的形象竟然越来越清晰,并不是我主观塑造。我感到王慕容就像武林中人,一生都在博弈——赌博、行医、钓鱼。

我一直有种微妙的感觉,觉得王慕容有侠者风范。但是很多年,这个侠字都被他的种种“不堪”所遮蔽。当邻居给我描绘王慕容家门前等候扎针的人排起的长队。我眼前漾起了一幅幅画面,那些捂着胳膊来的,那些背上盖满火罐的红印,来时贴着膏药,走时轻松自如的腿疾患者……王慕容究竟活成了一个侠者,在当今社会,拿着微薄的退休金,免费为乡人扎针理疗,这令我想起他心充溢着一股豪气。我想起王慕容微醉时把自己当做窦尔墩,“将酒宴摆至在聚义厅上,……王慕容在杏林谁不尊仰!”那时,我还觉得他太自负。现在我心里越来越明晰,并有了肯定的结论,王慕容就是王慕容,我行我素,逾矩,但不能遮掩他骨子里的侠义心肠。

我究竟为什么要写王慕容?还原我们生命中丢失的部分——大解先生如是说。

我和朱开车奔上千里堤,树荫下躺着一面硕大的镜子——潴龙河断流形成的水泊波光粼粼。几个钓鱼人注视着水面。一个人正与鱼竿较力,鱼竿弯曲成弹弓型,鱼线绷得紧紧的,鱼钩下似有千钧之重,水面泛起水花,水花漫到岸边,一波又一波。他用尽全身力气周旋着,一步步退到岸上,再用力,一条金色大鲤鱼跃出水面,他沉吟一会儿,随即那条大鲤鱼被一个小的弧线抛出去,哧溜钻入水中。斜阳铺在水面上,水面闪耀着碎金的波纹。他坐在河岸上,只留给了我一个背影,似乎是王慕容。我盯着背影一动不动,背影也只是一个单纯的影像。但这场景让我释然,至于是不是王慕容已不重要。

我苛求王慕容多年,而我自己,则一直沉溺于虚无的游戏,屡战屡败,却乐此不疲。我也常常反省,玩游戏的时间用来读书或写字不好吗?答案肯定是好。可是却无力自拔,在些许痛苦的自责中逐渐荒芜了自己。也许,这就是我和王慕容逃避现实的一种方式。我理解了王慕容,他一辈子都在与命运角逐,前半生过于顺遂,他不甘寂寞,在赌场消磨时光。人至中年,厄运接踵而至,丧妻、患病,他反而摆脱了恶习,冷漠的心变得柔软。针灸与垂钓成为他生活中的必需品。

垂钓也是一种角逐,与时间与命运。我相信王慕容已找到了战胜自我的秘方,命运的旋涡再也不会吞噬他。

由此,王慕容风起云涌的前半生,比对如今安坐潴龙河畔钓鱼的情境,形成两个倒影,一个意气风发的他,一个河边独钓的他。两个倒影时而交叠,时而泾渭分明。才华横溢的王慕容、桀骜不驯的王慕容,三七分发型、面冷心热的王慕容,垂钓的王慕容,我大写意或者工笔的还原,终究笔墨不达,“每个人都在努力的活着,只是方式不同罢了”。想到这句话,我搁笔,感叹乡医院那绵长又短暂的时光。(10606字)

【刘亚荣,河北蠡县人,中作协会员。作品见于《散文》《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天涯》《青年文学》《雨花》《文艺报》等报刊。出版散文集《与鸟为邻》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