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阔的英歌
英歌与巫傩的风格差异,其临界点,在各自将要面对的选择。巫傩始终在神,向生而死,而英歌在宋元转身,向人,也向死而生。在民族存亡之际,从傩走出的英歌舞,反视历史来路,决绝地跨腿而出,横空出世,龙行虎步,大摇大摆的演出形态,呈现整齐划一的磅礴气势,这是所有舞台,任何剧目的表演,都不可能有的架势。
这哪里是表演?分明是暴风骤雨,迅雷疾电!只有一个词,可以粗浅地表达它的深刻,那就是“辽阔”。
在无法战胜的自然,和看不见的强敌面前,它以自身的“辽阔”,对付无形的辽阔?是狐假虎威?他们背后没有老虎,又绝不投降!怎么办?
衣冠南渡之际,潮汕人选择了英歌,选择了自救并塑造了自信:在逃难的路上,不但学会了背水一战,更重要的是,学会了从海上看陆地,而不仅仅是从岸上看海。这就是“辽阔”的意义。
他们终于明白,必须反过来,以海为背景,去扑向陆地,从海上看岸,看有五山环抱的平原。
英歌使潮汕人豁然开朗,他们要的是辽阔的世界,而英歌正是他们寻找已久,积累已久的原创动力,辽阔。
背海向陆,是英歌与潮汕辽阔的爱情。衣冠南渡,万般仓皇。中原移民,一路退至岭南烟瘴,陷于山海逼仄之间。中原的黄土已成梦忆,目之所及,是五山环抱的绵延小径,以及面前汹涌的波峰浪谷——地理围困,催生精神的窒息,而传说中的八百里秦川,已让视野里的狭窄吞噬,全无生路,命悬一线。
这般绝境。
而英歌,裹挟古傩遗风的铿锵之舞,骤然迸发生命自救的惊人力道。鼓点中腾挪跃动,双龙出海,雷霆劈空。双槌劲碰,吹雀哨起,击溃旧日气象。每一次呐喊,都迸发着退无可退的野性刚强。“布马阵”踏浪,向陆地反向冲锋……这哪里是舞蹈?分明是背对无路可退的汪洋,以生命下注,向陆地搏击,图景壮阔。满是潮汕先民发自肺腑,背水一战的宣言写照。
英歌的慷慨,不仅赋予拼杀的勇气,更引发至为关键的视角“倒转”!潮汕人的眼神不再固守陆地,去怯眺神秘莫测的海,而是毅然转身,将大海移成背景——视野辽阔,豁然洞开!如同没沉惊涛的船头,船老大获得了回望陆地的新点。曾被巍峨群山阻挡的视线,海洋予以了新的坐标。它竟然穿透山地屏障,照亮五山环抱的黑暗,让人看到那片广袤的三江平原。山不再是重重阻碍,它与海共生,反而成为守护家园的屏藩。视角的逆转,正是“辽阔”二字最深刻的注脚,而非物理空间的荒芜。
英歌,凝聚着这种从视角倒转中溢出的惊世力量。它如一面鼓荡的旗帜,召唤潮汕人,从自我防御的坚固堡垒中,突围而出,向着更为辽阔、充满可能的世界发出宣言。这份源自生命深处爆发的原动力,绝不仅仅为了支撑生存的延续,它催促着这些冒险者,以海为田,重新审视大地;以我为主,重建世界。浩瀚的海,成为他们崭新的出发点与立足点,前赴后继的潮汕人溯流而上,重新扑向再生之地。
鼓点巡回,唢呐低颤。从海回眸、背水向陆,伟大油然而生。那个时代,深深烙在潮汕人的脚底。
英歌的鼓钹,唤醒了潮汕先民的生命,长河沉月,睡雁重生。当舞者以双槌击碎恐惧的阴霾,他们便在无形中,凿开一道通往醒来的隧道——海洋不再是阻隔,而是跳板;陆地不再是困局,而是疆场。这种视角的颠覆,本质上是一种生存哲学的苏醒:在绝境中,人必须重新定义自己与世界的关系。
潮汕将觉醒,转化为开拓的智慧。他们发现,当背靠大海时,前方陆地的每一寸土地,都焕发出新的意义。韩江三角洲的冲积平原,不再是被动受纳的泥淖洼地,而是可以精耕细作的沃土;蜿蜒的丘陵不再令人窒息,反而成为培育单丛的天阶如水。这种认知的跃进,为潮汕人生出“耕海牧田”的复合生计。滩涂是盐的棋盘,近海漂浮牡蛎的竹排,而三桅船载着瓷器与茶叶,去向遥远的南洋。
更深刻的逻辑是,这种背海向陆的生存策略,塑造了潮汕文化角力的美学。英歌舞“进三退两”的韵律,是潮汕人的进退之道:既保持向陆地拓展的野心,又拥抱海的浪险。祠堂香火与码头帆樯相互缠咬,既落地生根又漂流萍转的生命,让潮汕人在明清海禁的夹缝里,窥见“海上私贸”,从而生机盎然。
英歌是族群的史诗,更是生存的范式。真正的辽阔,始于将绝境转化为起点的目光,成于无疆界的创造。这种跳脱,让弄潮的人,去“种田如绣花”的精细。离开堤岸的三桅船,让风帆去唱春天的挽歌:人类最伟大的远征,往往始于一次决绝的转身。
(作者系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大学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