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的想念
各种各样的原因堆砌在一起,上一次在上海家里和父母亲戚一起过春节,已经是八九年前的事了。
每年大家吃年夜饭的时候,我会给爸爸妈妈打微信视频。电话围着桌子转一圈,圆桌前总是热闹丰盛,从叔叔伯伯一路转到年年长个的侄子侄女手里。电话那头的长辈们常常会问:“今天法国有过年的气氛吗?你们今天年夜饭吃什么?”
法国当然没有过年的氛围。
每年一月中下旬到二月下旬,对地理位置偏北的巴黎来说,怕是一年中最叫人无精打采的季节。圣诞新年季已经过去,能吃的能玩的能花钱的理由统统开始远离;日照时间虽然慢慢开始延长,可天气依然寒冷,春天还有点遥远。中国的春节就在这有点低迷的季节悄然到来。虽然每年华人社区都会在周末举办欢腾热烈的舞狮表演新年列队,可年三十、年初一对大部分法国人来说仍然只是个挤地铁上班的平常日子。
这几年,我常常会在春节前两个多星期开始生病。从普通的感冒变成支气管炎,连带着哮喘。楼上楼下邻居半夜三更都能听到我粗哑的咳嗽声。支气管炎拖拖拉拉两个多星期,到春节的时候正好收尾。好像气管的狂热发炎是我的身体对巴黎漫长冬季的一种抗议。颠三倒四昏昏沉沉里会想到小时候过年时,我妈用皮蛋摆出来的一条条“金鱼”,黄褐相间的金鱼尾巴矫捷灵动,头上两点红色的辣椒圈是金鱼的眼睛;家里大人给红包时,我在心里盘算今年压岁钱能收多少,拿了压岁钱要冲书城买武侠小说再吃几串里脊肉串;上海春节清静人少的街道,家里香气馥郁的水仙花,摆在碗里冒着热气的黑芝麻汤圆,一并交织在清晰又温柔的记忆里……
前几天我躺在沙发上突然想到,这支气管炎也许也是我的身体在怀念从前家里的春节了。
去年春节前几天,我半夜咳得全无睡意。想到明天早上在漆黑清晨里咬面包火腿配咖啡的画面,随即觉得头皮发麻。心一横从床上爬起穿好衣服,翻出柜子里的糯米粉黑芝麻。黑芝麻打成粉拌上黄油砂糖,糯米粉加水捏到不粘手,在厨房里戴着口罩一边咳嗽一边包了一大盘汤圆。第二天早上顶着两个熊猫眼,捧着滚烫的盛着汤圆的碗,糯米的黏牙混杂着颗粒分明的流淌的芝麻馅,一口暖汤下肚,气管肠胃头脑瞬间被这温暖甜蜜熨平。
今年我早早买了机票,春节是要在上海同父母一同度过的。
结果二月初在巴黎的潮湿阴冷一波肠胃炎病毒一波流感病毒的夹击中,气管炎如期而至。工作拉下一堆,回国前要给亲戚朋友买小礼物的血拼计划更是搁置。每天抱着纸巾盒咳得稀里糊涂,度日如年。前几天早上熟睡后醒来,虽然咳嗽依旧,可突然觉得肚子饥饿,力气恢复。想到去年病中的汤圆,头脑中尖叫:“吃饺子!”于是立即跑去“中国超市”带回一棵白菜一把葱。拿出柜子里的中筋面粉和上面,冷冻柜里的肉馅解冻剁细,白菜烫熟切碎,戴着口罩在咳嗽中开始包饺子。饺子出锅的时候,猫咪站在边上虎视眈眈。有嚼劲的饺子皮碎在牙下,白菜肉汁淌在嘴里,喝一口饺子原汤,病去了一大半,心是更已在故乡。冬天的气管炎已经在收尾。我收拾回国的行李,大箱子摆我的洗漱穿搭,小箱子是礼物纪念。想到再过几天我就要去一个有真正春节的地方,对节日、家人,故乡与过去的想念,也终将得以实现,有点小开心。
其实无论这些怀念是真实,还是只是我们追寻的抓不住的幻想,能真切地坐在那热闹中,围桌举杯,就已经是一种人间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