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春风
立春那天去超市买春饼,空气里刺骨的寒气似乎一点也没有春意。不承想,隔两日再次出门,照例把脖子往衣领里缩,却隐约发现整个冬天伴着哨音蛮横且有刺痛感的气流正在消退,虽寒意尚在,风却变弱了、变软了,感觉脸上装备的那层抵御寒冬的铠甲,迅速融作一袭若有若无的轻纱。微风徐来,习惯中那种粗粝的刮痛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清泉里漂洗了许久的凉润润的、绸缎般的温润触感。这变化极其轻微,似乎正缓慢地从时间的罅隙、从空间最微末的颤动中溢出,仿佛宇宙经过漫长的沉睡,打着困意尚未全消的呵欠渐渐苏醒,意在向世间表明,季节的轮替正一如既往地、温和而守时地、捧着新生的希望如期而至。
深深呼吸一口,那微风的凉润里,分明裹着一丝丝的甜暖,像是新翻的泥土,又像是从枯寂中沁出的缕缕草腥。这气息钻进鼻孔,并不急着往肺里去,倒先在喉咙里打个转,把那淤积了一冬的药罐子似的苦涩,悄然化开了许多。只觉得五脏六腑里那些被寒气淤塞的角落,此刻都被这无形且温柔的手,轻轻地疏通了、抚平了。心头那点莫名的怅惘,也像一块方糖,被这风慢慢地耐心地摇着,化在了一杯清冽的泉水里。
抬头张望四周,春风拂过的世界好像全部都在缓缓地松动起来。院里几棵刻满了岁月皴裂的老槐树,尽管依旧沉默地站立着,像几个岁月老人在铅灰的天幕下打着盹,但铁灰色的枝干末梢,在微风的轻轻摇曳中已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青晕。整个冬天涂着暗灰色彩的马尾松,也明显变出油润的深绿。路旁并排矗立的白杨,光秃秃的枝干举着稀疏的鸟巢,灰白的树皮上布满块状的斑纹,但枝条的顶端却鼓起了小小的、毛茸茸的苞。苞蕾的颜色与树皮几乎无别,它们紧紧的,像抿住的嘴唇,但不再是向下的、蜷缩的、听天由命的姿态,而是随着翘起的枝干朝向天空昂着头,表现出不可逆转的生命活力。尽管斜逸枝丫上的芽苞伸手可及,你却不忍心去触碰,害怕惊动了一场正在发生的生命转机。
俯身下瞧,正在解冻的泥土有些湿润,颜色深了一层,显出大地有了不易察觉的脉动。树根周边,几针鹅黄的纤弱到让人心疼的草尖,正顶开碎土,探出一点小芽。那嫩黄,是生命最初的颜色,亮亮的、怯怯的,纯粹得不染一丝尘埃。它们被微风一逗,便颤巍巍的,像是要笑,又像是害羞,最后终于奋不顾身地破土上冲。
这向上的顽强冲力无声无息,却比任何呐喊都更加撼动人心。它不问为何而生,更不虑如何终老,只是存在着、生长着,完成一次“生”的庄严历程。相比之下,人类或许因了太多的意义追问,反而失了这份自然的纯粹的勃发劲头。人们总在不断地张望、回溯,像一棵犹豫该往何处分蘖枝丫的树,却忘了生命最初也是最本质的冲动,便是如这草芽一般向着光,沉默而坚定地肆意生长。
从春风唤醒生命的感触中,忽然想起了贺知章的名句:“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可再一琢磨,诗里春风固然灵巧,用词确有新奇绝妙处,但总不免失之于锋芒过露。而自己眼见的一切,或许更近于“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意味。这风似乎不像剪刀,没那么利落、分明的姿态,倒更像是气是水,是弥漫的、渗透的、无处不在的柔情。它不张扬自己的到来,只是默默地让柳丝自己去绿,让草芽自己去长,让蛰虫自己去醒。像个高明的导演,自己隐在幕后,只让万物去演绎生命的繁华。
是的,眼前这风确实是悄无声息地到来的。没有呼啸,没有宣告,甚至是蹑着脚尖、试探着、一寸一寸浸润进来,带着几分怯懦且执拗的韧劲儿。好像它们去年来过,明岁依然会来,只不过,目下拂上面颊的丝丝缕缕却是全新的,如同赫拉克利特河中那不断流逝又不断涌现的独一无二的水流。这恰又不同于人类,人总喜欢在变动中寻找锚点,在无常里渴求恒常,却不知这静悄悄的、每个刹那都在流动的、不断更新的瞬间,才是宇宙最深情的常态和永恒。它不执着于任何一种形态,只是在发生、在流变,于是才拥有了永不枯竭的生命。
可以断定,这风来自宇宙,来自地球四季轮替的铁律,尽管它悄然而至,却也挟带了无限辽远的信息:那是冰层坼裂的轰鸣,是万千根须在黑暗中摸索的窸窣,是无数生命在挣脱与拥抱之间那甜蜜的喘息。这春风,哪里仅是地理上的气流?它分明是时间本身最温柔的手,在徐徐推动着生的轮回。它将逝去的冬,酿成滋养新生的腐殖;它将枯寂的枝条,吹成待放的蓓蕾。在这永不停歇的循环中,生老病死的面目似乎并不那么可怖,它成了一个必要的休止符,一次深长的呼吸,一切的一切,无非都是为了下一句更嘹亮的歌唱。
这一切也向人证明,造物从不喧哗。它不在惊雷里,不在骤雨里,甚至也不在鲜花绽放的那个瞬间里,而是藏在这悄无声息里,藏在老槐树皮下那一层肉眼难辨的青润里,藏在白杨枝条顶端那抿紧的苞芽里,藏在自己出门时未加思索便不再缩颈的那个本能里。我们总以为生命是一场盛大的宣告,可眼前这些树,不知见识过多少场季节轮替,不知经历过多少次死而复生的误会,它们在寒风里站了三个月,冰雪压过,北风削过,黎明前最冷的时刻也熬过。可它们不解释,也不申辩,只是在春风撩过无人察觉的某一天,率先准备好那一粒嫩芽;在无人注视的某一刻,那亿万条被误认作枯枝的枝丫,不约而同地调转了枝头的方向。也许生命本该如此,不是为了被看见,而是为了完成;也许这才是造物的脾气,它从不邀功,只是悄悄发生。
天色渐渐暗下来,夕阳把大地染成淡淡的金棕色。暖风吹拂下,我把衣领松开,转身缓步往回走,把周边所有树木都留在身后的暮色里。它们或许也在目送我,照例把那些有关生命、生发的腹稿,继续含在抿紧的苞唇里,只是在春风吹过时,每根枝条的顶端都争相报以会心的点头致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