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亮程:我们家过年的喊“妈”节目

三十多年前的一个年三十,我从省城坐火车到县城,在城郊路口等到一辆拖拉机,几十个人挤在冰冷的拖拉机车厢,别人背着大包小包,我两手空空,头扬在凛冽寒风里。那时我什么都没有,但似乎什么都不怕。因为我有家。我一个亲戚外出打工没挣上钱,还欠了债,过年不回来,他妈妈打电话,说儿啊,往年你挣了钱把钱都带回家,今年欠了债也把债背回来,一家人都等你团圆呢。那时回家的路真漫长,火车慢,拖拉机也慢。从县城到乡上,不到一百公里的路,拖拉机晃晃荡荡走了大半天,到乡上时天已经黑了,其他人到家了,我住的村子还在20公里外,得步行。起初有几个黑影跟我一起走,走一半撇向别的村子,路上剩下我一个人,四周一片漆黑,村子埋在远处雪野里,看不见一丝灯光。只有我脚踩雪地的咔嚓声,回音过来像是两个人的脚步声。
不知走了多久,前面突然亮起一束手电光,接着听见隐约的喊声,是母亲喊我的名字,接着大哥喊我的名字。我在空旷的黑夜里回喊“妈、妈”,从听见喊声到村头,还有一大段路,那道手电光贴着路面照过来。母亲和大哥不时地喊我一声,生怕我丢失在夜里。回到家年夜饭都放凉了,一家人围坐在油灯下,筷子摆在木桌上,都没动,等着我回来。
那时我们家8口人。后来家搬到县城,先父和四弟前后不在。但家里年年添人。年三十家里坐不下,在县城酒店订最大的餐桌。我们家年夜饭的喊“妈”节目,延续了许多年。一家人坐好后,我妈的5个儿女,加儿媳、女婿,齐声喊“妈”,我妈满脸笑容答应着。接着是我妈的孙子辈齐喊她的女儿、儿媳妇“妈”,五六个妈齐声答应。接着是我妈的重孙子辈喊他们的妈。最后重孙子们一起涌上来,喊我妈太奶奶。我妈已经有5个重孙子。我妈说她一辈子种地没存上钱,没钱给她的孙子重孙子发红包。
我大哥说,妈,我们都是您存的钱。
是啊,我们都是我妈存的钱。我们很小的时候,父亲不在了,我妈拉扯未成年的一堆儿女,她靠一台缝纫机,给村里人裁缝衣服,做一件上衣收8毛钱。也经常收不上钱,她一冬天赶做的衣服,刚够请人进沙漠给我们家拉取暖的烧柴。她每年辛辛苦苦养一头猪,养到年前宰了,肉全卖掉,只留一个猪头我们过年吃。那时一公斤猪肉一块两毛钱,我们喂的猪卖一百多块钱,不够给家里买油盐酱醋,给我们扯布做新衣服。她确实没存下一分钱。可是她在世间存了5儿2女,儿女们又生儿女,我们一大家人热热闹闹坐满一桌。这是我妈在世间给我们存的三十口亲人。今年她又添了一个重孙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