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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土的味道(组章)
来源:光明日报 | 谢克强  2026年02月27日08:18

故乡的酒

独自举杯,我邀请我自己。

品着这透明的液体,这故乡的水啊,这比水深刻得多也丰富得多的透明的液体,以液体的火,燃烧我这个远归的游子。

这液体很醇,醇得似故土的青山绿水;这液体很烈,烈得像故土久违的乡情。

千百年来,故乡的人非常得意,并且固执地认为这自酿的酒,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好酒,因此无论季节转换、佳节来临,还是婚丧嫁娶、生离死别,一代一代人,都会用这故土的酒兴奋自己、安慰自己、陶醉自己,或者燃烧自己……

是啊,醉时是狂热的兴奋,醒来是茫然的陶醉。

如今,一个少小离家的游子,乡愁乡思让我重回故里。当我举杯将故土的酒一饮而尽,酒意不仅让我的眉梢堆满天下独一无二的喜悦,更让沧桑的老脸红得像初升的太阳……

不知这故乡的酒里,融入的是思乡的情,还是乡愁的泪?

家乡的味道

一盏路灯,站在巷口,守着小巷的人间烟火。

这条小巷,与这个小镇一样古老。不说巷子两边的房子彰显着古风,就说小巷弯弯曲曲的石板路那深深浅浅的斑斑足迹,不仅留下岁月流逝的沧桑,也缀满日子奔忙的印记……

我来小巷,不想欣赏古典的风雅,也不想寻觅岁月的沧桑,只想重新品尝一下家乡的味道。

这是一条不能再窄的巷子,窄窄地从夜的这端伸向夜的那岸。就在夜的这端与那岸之间,店铺一个挨着一个;而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让穿街过巷的人们不时朝小巷两旁张望。至于我,那飘香的水果店、食品店,还有杂货店、电器店、花店,根本就不认识我,我也不想认识它们。我来这条小巷,就为去一家特色小吃店。

当我径直走近这家小店,只见灶火依然红亮,油锅照旧沸腾。店还是原来的店,不知已是第几代传人了。不等女老板走上前来问我,我想都没想,就点了一份刚出笼的黄州烧梅。热气蓦地一散,烧梅的真容便破雾而出。只见它收拢出石榴般的皱褶,外皮白皙透光,顶端那一抹朱红,恰似美人眉心的朱砂痣,平添几分俏丽。没等拿起筷子,我便不由自主地吸了一口香气,然后垂涎欲滴,嚼着、吞下令人回味的爽!

是啊,童年家乡的味道还在,只是不知我的童年去了哪里。

村口,一棵孤独的树

有人正一步步走近这棵树,也有人刚刚离开这棵树,无论走近或者离开的人,都会深情地抬眼望一望村口这棵孤独的树。

走近的人也好,走远的人也好,只有这棵树孤守在村口,与岁月相伴,也与时间抗衡,用一腔热血抵御孤独。

是谁栽的这棵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每次回乡省亲路过村口时,就会情不自禁地望一眼这棵郁郁葱葱的树,有时也会自觉不自觉地停在这棵树下,望着这棵即将挨过冬天的树,被一场意外的雪打扮得异常美丽;或者听命运的风一吹,那树上满满的叶子似在为自己的坚守鼓掌……

每每这时,我就在想:若是将思维的根须植在生我养我的故土,我也会像村口这棵不肯移动的树,任凭根须在故土里自由地延伸,日出日落,用信念拂过时光,更用一腔热血谱写自己的人生乐章。

哪怕孤独地站立,只要牢牢地站稳了脚跟,就守住了自己的一片风景。

望着村口这棵孤独的树,我这样想。

村头老戏台

四根粗糙的石柱,以石的粗糙的坚定与安稳,安稳而坚定地支撑着村头的这座老戏台。至于是何年何月何人修建,如今村里没有人说得清楚。

村里村民住的房子,追着岁月,早面目一新了,早已找不到旧日老房子的影子,但老戏台依然一副旧时模样,空空荡荡,安然挺立村头,一任风吹过来,雨打过去!

别看老戏台空空荡荡,安安静静,可是它曾经热闹着哩。无论是农闲的时候,还是在艾叶飘香的端午、圆月当空的中秋、辞旧迎新的春节,台上锣鼓咚锵一响,站在台下的乡亲,那在春播秋收中弯惯的身子,这时候都站直了,袖着手,走进悲悲切切的黄梅戏里……

记不清是哪一年,戏散场了。锣鼓悲怆地敲着,熟悉的黄梅戏曲调唱腔在夜空里飘荡着,看戏的村民哼着渐渐飘远的黄梅戏调,久久不肯散去。

从此,村头的老戏台就这样一任风吹过来、雨打过去,多少年来,一直空空荡荡。

但记忆能空吗?作为一个历经岁月沧桑的符号,它以石的坚定与安稳,早已标在村史的某个章节里!

民歌

这是个星光灿烂的夏夜。此刻,应朋友之约,我就坐在故土山野风景区浪漫的灯火里,侧耳聆听民俗艺术团传唱民歌——

这山望见那山高,望见乖姐捡柴烧。

没有柴烧我来捡,没有水喝我去挑。莫把乖姐晒黑了。

…………

其实,古往今来,有村庄的地方就有民歌的传唱。这些沉默于山野的村庄,永远是孕育民歌最深厚的沃土。只因这被汗水与情感浸泡的民歌,不仅注入土地的灵魂,构成乡村生命的质感,更以土话俚语复活乡野多姿多彩的精灵。它不仅以娇嗔的微笑装点乡野迷离的梦,更让节日的乡村有声有色、抑扬有致。

民歌是活着的传统,在口耳相传中沉淀岁月,在代代吟唱中焕发新生,以最质朴的艺术形态,留存最本真的审美与情怀。若不曾深入它的内核,你就不可能理解它叮当有声的暗示……

如今越来越多的乡村渐渐消失了,村庄的民歌自然不得不消失。不想这沉落百年、张扬百年的民歌,竟在这喑哑的舞台上复活了。它野性的腔调、清纯的音韵、质朴的情感,就像不远处叮咚有声潺潺流淌的溪水,轻轻洗去我刚在崎岖的山路上高一脚低一脚走动的疲惫,也惹得不甘寂寞的星星在不远处的枝头动情地眨着眼睛,更点缀着山野乡村夜沉寂的记忆。

牧歌

一场雨后,是不是听到羊的一声呼唤,一簇簇嫩绿的青草,风一样又漫上了山坡?这些漫上山坡的嫩绿的草,长得青葱精壮,也特别肥硕水灵,显得安闲自适,宁静从容。

就为着这一坡青翠安闲的草,一大早她就赶着一群黑山羊,走向山坡。

一只、两只、三只,四只、五只、六只,七只、八只、九只……不等一群羊在她嘴里生动起来,奔跑的黑山羊在缀满露珠的晨光里,贪婪地低头啃食着青葱的草。

望着黑山羊惬意地啃食青草的样子,她坐了下来,不知在想些什么。

再过几天,她就要背着书包上学了。

她偷偷地笑了。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她比她放牧的这群羊长得还快。想到这里,她眼角浮起笑意。

这时,一缕阳光镀亮她的眼角,似想捕捉她内心的喜悦——

是啊,对她来说,学校就是一个簇新的草场,那里的草也像这山坡上的草一样青葱茂盛,她就是一只小小的黑山羊,她想让启蒙老师像她放牧着黑山羊一样放牧着她。

想到这里,她没有挥动羊鞭,只轻轻吹响一片叶笛;听到清脆的叶笛声,那一群撒在山坡上的羊就像飘动的一片片云走下山坡,走进她迷离的梦……

小巷卖花女

一夜雨后,小巷青石板的小路边,几株小草的叶芽从石缝里蹿出,扑棱棱挺直身子,忙向站在路边的卖花女招手。

是不是昨夜缠绵的春雨,将这个卖花的女孩,从乡下唤来的呢?

青石板路边,摆着一盆盆花。有的花开了,热情绽放色彩的艳丽;有的花含苞待放,默默低垂含羞的矜持。而这个有些娇小又有些含羞的卖花女,就站在开和没开的花间笑着。别看她只露出淡淡的笑意,却比她身旁开和没开的五颜六色的花还要俏丽,不仅给小巷增添了几分妩媚,也让过往的行人停下匆匆的脚步,就是不买也禁不住投去一瞥。只因那开和没开的花,哪一朵不是一个美的诱惑!

是呀,刚从僵冷单调的冬梦中醒来,走在雨后的小巷里,不仅让人嗅到春的消息,也让人看到春的色彩,能不让人赏心悦目吗!

我走上前去。

一眼扫过开和没开的花,就在比较与选择后,信手捧起一盆含苞待放的花。之所以选择含苞待放的花,就是想要给我那有着几分清苦的日子和不太宽敞的家,带去色彩缤纷的美和一缕幽香的春……

乡邮员

哪是蜿蜒山间的小路啊,分明是你眼前或脚下披星戴月追寻的牵挂;而你走在山路上的重重脚印和去了又来来了又去的足音,以及报晓的黎明或晚归的夕照里行色匆匆的身影,还有你那深绿色的邮衣,无疑是苍翠的山野中最葱翠的一抹新绿。

不说天地,就是你行走的山间小路也默默无语。

是的。在我的眼里——

你与你肩上绿色的邮包,仿佛是绿色的小鸟,一会儿穿云,一会儿破雾,一会儿浴风,一会儿沐雨;你将什么系在翅膀上,重峦叠嶂拦不住你展翅飞翔,你携一片片书信的流云,将山里人积压太久的心愿捎到山外;空谷有风,你的翅膀越飞越远,远成一片天风也吹不散的朝霞,将山外太多的喜悦带进山的深处。

这不,落日无语,你又背着邮包,走向深谷的黄昏。

由此,那敞开的柴门,那凝神的木窗,那站在村头、寨旁、路边、崖畔的树,以及那一双双期盼的眼睛,总是怀着一种亲切的感激,迎你,送你……

井的忆念

回到故里,推开老屋斑驳的木门,穿过爬满丝瓜藤的天井,站在厨房泛着油光的灶台前。当我拧开水龙头,清亮的水流倾泻而出,哗哗的水声里,那些沉睡的往事瞬间被唤醒,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将我带回那口承载着无数时光的村井旁。

清晨,薄雾还未散尽,井台边就已热闹非凡。姆妈和婶婶们挎着竹篮,蹲在井沿,一边用木桶汲水,一边唠着家常。井绳与井壁摩擦发出的吱呀声,混着此起彼伏的谈笑声,在晨光里飘荡。这也是姆妈最忙的时候,只见她洗净刚摘下带着晨露的青菜,水珠顺着菜叶滚落,滴在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然后又忙着淘米,白生生的米粒在井水中翻滚,仿佛一串串跳动的音符,弹奏生活的歌。

夏日午后,井台是最凉爽的去处。男人们劳作归来,舀一瓢井水,仰头一饮而尽,畅快地抹去嘴角的水珠,直呼过瘾。孩子们则偷偷用井水冰镇西瓜,待日头西斜,切开时那透心的凉意、甜美的滋味,至今仍在舌尖萦绕。

几十年过去了,如今村头的这口井还在。这甜甜地将我养大的村井,再没人从井里打水了。当我回到久别的老家,追着忆念抚着井壁的青苔,摸着井绳在井壁勒出的凹痕,禁不住朝井里投下一粒石子,只见井水漾起一层层波纹,不只是在诉说着往日的故事,也漾起我沉浸心底的忆念。

在白潭湖湿地,听蛙鸣

小雨停了,落日的余晖透过云隙映在水面上,橘红的光反射着几缕暖意。

几只小鸟从远天飞来,落在湿地上,争先恐后似在寻找着什么;不远处,湿地的低洼处,大片大片的芦苇,让风也无可奈何地收敛起脚步,放缓了呼吸……

在沉寂的湿地地平线上,湿地越走越远。

这不,越走越远的湿地,似乎四处弥漫着旷阔的落寞,仿佛满腹的心事被掏空了,只剩下慵懒与沉默。然而,慵懒的空气似乎不满意这旷阔的落寞,将藏在湿地最动情部位的蛙声唤醒。一时间,高高低低深深浅浅此起彼伏的蛙鼓声,骤然将一个季节占领。

许是有一万种呐喊的理由,蛰伏的蛙才激情满怀擂起鼓声,让慵懒的空气也激动起来,拽着沉寂落寞的湿地,伴着蛙鼓律动的节拍,一起跳动起来,伴着犁耙水响,做了蛙鼓的和弦!

芦花

就要走了,就要告别白潭湖了。

带一点儿什么走呢?回头一望:那苍茫的湖水没法带走,那湖上倒映的白云没法带走,那湖里游弋的鱼儿没法带走,那湖岸枝头的鸟声无法带走。迟疑间,我惊喜地看见远处大片大片的芦苇在水里蠕动,摇曳着一穗穗芦花,像是一片浮动的云烟。

骤然,我想起《诗经》里的第一首诗:“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可这白潭湖的一方却没有所谓伊人,唯有“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不知怎么,我又想起哲人帕斯卡尔的那句名言:“人是一根会思想的芦苇。”

我是能思想的芦苇吗?不知帕斯卡尔当年是不是站在湖岸,从芦苇在风里那充满诗意的绿色呓语中获得某种启示呢?我这样想的时候,便大步向远处的芦苇走去。

芦苇是属于水的,她修长、婀娜,腰肢舒展,因水的流动而有了静穆中的动感;而在风中摇曳的、毛茸茸的羽毛般蓬松的一穗穗白色芦花,也许白晃晃的花束没有记忆的年轮,但却是一处湖岸或一片湿地的一个美的符号;相比城里花园里那些浓妆艳抹、争奇斗艳的花,这芦花也许更显得质朴与率真。

没有什么可带走的,那就带走一束芦花吧!带走一束芦花,不就带走了白潭湖的这一片湿地吗!

(作者:谢克强,系湖北省作协原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