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2026年第1期|龚万辉:阿丁画梦

龚万辉,出生于马来西亚。曾就读于吉隆坡美术学院和中国台湾师范大学美术系,目前从事小说和绘画创作。曾获中国台湾联合报文学奖、《滇池文学》年度最佳东南亚华文文学奖、马来西亚花踪文学奖、马来西亚优秀青年作家奖等,并由中国台湾《联合文学》杂志评选为“20位40岁以下最受期待的华文小说家”之一。著有长篇小说《人工少女》,小说集《卵生年代》、《隔壁的房间》,散文集《清晨校车》,以及图文集《如光如影》和《比寂寞更轻》。其中长篇小说《人工少女》获选第17届花踪马华文学大奖、《亚洲周刊》十大小说和《星洲日报》“读家选书”。
阿丁画梦
龚万辉
杨小年坐在五年二班的小学课室里。早上刚过十点,阳光穿过百叶窗,在新学期才髹过透明漆的桌面上映照出一方明亮的反光。他觉得有些刺眼,随手用塑料水壶把那日光挡住。课室里飘浮着粉笔灰和舞动的尘埃,自窗口描绘出了几道斜斜的光线。杨小年转过头,看到坐在隔壁的阿丁,正握着蜡笔埋头在练习簿上画什么。杨小年用塑料尺去戳阿丁的手肘,阿丁往里缩了缩,还用手臂团住了簿子,不让杨小年看。
“阿丁又在画梦了吗?”杨小年心想。
这时一阵微风吹过,窗帘轻轻地被撩了起来。阿丁的阿嬷还坐在教室外的走廊上。老阿嬷今天穿了一件有点褪色的花布衫,正低垂着头打嗑睡;那枯老干症的手里虚握着一把破旧的葵扇,随着她的呼吸起伏,眼看就要滑下去了。
杨小年望得太久了。原本正在念着课文的老师顿了顿,点了他的名字。他猛地站起来,不小心把摆在桌沿的水壶碰倒在地上,惊醒了几个正在打瞌睡的同学。杨小年搔着头皮惘然不知道应该从哪里接下去念,只好频频向周围的同学使眼色求助。坐在隔壁的阿丁这时抬起头来,眯着眼,向他咧开了一个笑脸。
“阿丁这个白痴。”
那年开学,阿丁成为了五年二班的同学。据说还是他那位在学校当老师的姑姑,央求了校长好几次的结果。想起阿丁插班进来的那天早上,他和阿嬷并肩站在黑板的前面,一身新校服烫得笔直,袖子像用尺划出来的。阿丁是个胖子,而且很白,个子比一般小学生来得高大,短短的手脚却有点不成比例。他站在上面不说话,一直盯着天花板的电风扇傻笑。那时老师似乎已经介绍过了阿丁的名字,而台上那对一老一小,却像是弄错了走位、闯进陌生场景的演员,窘迫地站在那里。接下来要怎样呢?阿嬷捏了捏阿丁的手臂,想叫阿丁给同学们问好,结果阿丁一喊出声,大家却都大笑了起来。
阿丁后来在班上就变成了“白痴阿丁”。阿丁的头脑不好。在那巨大虚胖的身躯里,装着一个和他的年龄不符衬的灵魂。像一个孩子错穿了成人的衣衫,手脚绊着绊着整个人都不灵光了。似乎因为这样,阿丁总是什么都慢一拍,像是深怕把四周的什么给撞坏。同学们喜欢捉弄阿丁,用手摸着阿丁剪得短短的平头,摆一副大人的口气问他:“阿丁,你今年几岁?”阿丁含含糊糊地连话都说得不清楚,却每一次都老老实实地大声回答:“十三岁了!”大家沉迷在这样没什么意义的对答之中——对着一个超龄且善意的白痴同学,毋须付出任何代价地捉弄——似乎还乐此不疲了好一阵子。
阿丁还会不会记得这些呢?那一幅一幅曾经被阿丁用蜡笔在练习簿上定格的梦境之中,那色彩斑斓线条朴拙的画面里头,有没有留下那所小学的任何微末细节呢?那陈旧却明亮的课室、挂在外面随风晃动的铁皮沙桶(没钱买灭火器的缘故?)、那些被贴在壁报上的儿童画作……还有班上聒噪的女孩们,会在下课时分避开粗鲁又无知的男生,围在课室的一角神秘地玩算命游戏;她们是那么迫不及待地想要自那翻上的手掌和姓名的笔画去探知那时杨小年尚无从想象的未来。阿丁会记得这些吗?如今杨小年回想起小学五年级的某日时光,阿丁和老阿嬷俩人,就像是被错置于课室最末端,那日光暗影里轮廓皆蒙蒙模糊的两个断线人偶,在那群小学生之中,逐渐就凝固成了一拢和四周恍然无关的影子。
每天早上,远远就能看见老阿嬷牵着阿丁走进校门。她悉心地把阿丁安顿在座位上,帮他把水壶钩在椅背,书包塞进抽屉。看见阿丁的校服有些脏了,顺手就拂了拂。上课钟声响过,孩子们从操场冲进课室,她就一个人拉了一张椅子,坐在课室外面空荡荡的走廊上。微风掠过校园里的青龙木,树叶沙沙作响。飘下的黄花在风中打了一个旋,一枚一枚落到草地上。老阿嬷看着那框景色,静静地想心事,远处仿佛还有哪个班级正在朗读课文的童音,萦绕了一阵。
坐在课室外的老阿嬷,后来好像也变成了五年二班的一个景致。
老阿嬷的脾气也好,老师走来课室,她总是十分有礼地站起来,点点头。有时她还会带来一些当年小孩子舍不得买的零食,像是鱿鱼干、棒棒糖、沙嗲鱼那些,大方地分送给大家。如今回想,那屈背佝偻的身影,似乎也带着一种和阿丁相仿的,尽量与这整个周遭保持着礼貌且卑微的小心翼翼。他们是那么用力且笨拙地想要融入原本十分陌生的现实里,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突兀。然而就算阿丁穿着白色校服,在下课时光也和大家一起追逐流汗,却也仍然掩饰不了他和所有人不一样的地方。
比如说,阿丁总是在课堂上画他自己的图画,却不曾受到老师责罚。而且阿丁不必考试,当然也不必交功课。遇到英文老师在早上抽查作业的时候,孩子们都心虚地低着头,心底暗暗祈求“千万千万不要叫到我”,而白痴阿丁总是以一种疏离的、一种置身事外仿若即将上演的其实仅是一出儿童舞台剧那样的眼神,傻笑看着一两个被按伏在讲台的桌子上,老师提着藤条还没开始抽打就已然一脸眼泪鼻涕的倒霉鬼。而坐在课室外的老阿嬷,却早已皱着眉头看不下去,“夭寿哦,夭寿哦……”那样独自喃喃自语。
总是在那样的时刻,会让杨小年稍稍地羡慕起白痴阿丁。
杨小年那时十岁,要过了生日才到十一岁。他每天自己走路上学、走路回家。回家的路并不太远。走出校门,经过那排卖冰棒卖零嘴的摊贩,沿着柏油马路,一路是杂货店、花店、租书店(挂着一幅楷书“李贸易”的褪色招牌)那些破落黯淡的老店铺,再走一阵,就看得见花园住区那些排屋的暗红色屋瓦,闪亮闪亮地映着下午的日光。杨小年总是一个人在路上,一边踢着石子一边走;有时没那么急着回家,就悄悄钻进李贸易,蹲在里头看一下最新的漫画书。有时遇上老阿嬷踩着黑色的脚踏车走在前面,远远看见阿丁摇摇晃晃地坐在脚踏车后的铁条架上,杨小年就用手圈着嘴喊阿丁。阿丁回过头,呵呵呵地笑着向他招手。老阿嬷“叽”的一声把脚踏车刹着了,杨小年跑上去,书包在背后荡啊荡,里头铅笔盒啊水壶啊都哐啷哐啷地响。
后来放学回家的路上,杨小年和阿丁两人时常就这样悠闲地在路边的树荫下玩。杨小年教阿丁把一种小红花的花蕊抽出来,吸里头的花蜜。阿丁皱起眉头说很苦,杨小年说阿丁你真是个白痴。记忆中的景象总是日光和煦,麻雀在草地上吱吱啄啄,一个动静,就全都飞走了。杨小年把阿丁那本用来画画的练习簿摆在瘦削的腿上,一页一页翻着看。那簿子里头几乎都被阿丁涂满了颜色,有时是一些粗粗的线条,有时整面是一片蓝色,中间却涂一个黑色窟窿……下午的天气真热,阿丁的额头沁出了汗珠,他用手把汗水擦去,却在那白胖的脸颊留下了几道手指上的蜡笔颜料。“阿丁,你很不卫生啦。”杨小年学班上卫生股长吴希如的语气这样说。阿丁很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回头找他阿嬷,阿嬷正倚在脚踏车旁,抽出那柄破葵扇扇着热风。
阿丁一直在画梦,老阿嬷说。
阿丁头脑不好,所以要记住的东西必须画下来,不然就会忘掉。杨小年把阿丁的练习簿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扁了嘴说:“都看不懂在画什么。”杨小年把练习簿拿给老阿嬷看。老阿嬷凑了过来,笑了笑,指着说那是屋子,那是树,那是太阳。那坨黑黑有四条腿儿撑着的东西就是花园区里没人养的黑狗啦。杨小年再仔细看看,好像也有那么一点像了,像一只黑亮亮的狗儿撒欢似的奔跑。“那么这红色一团的是什么呢?”阿嬷接过阿丁的练习簿,左转右转看了一会,说那只小狗在流血,一边流血一边跑着咧……
“怎么会做那样奇怪的梦?”
阿丁画的梦,仿若一面映照未来的镜子,后来皆如预言一一实现,只是杨小年当时不知道。他仅仅想从那凌乱的线条和色块之中看见什么故事。多年以后,杨小年回想起午后日光自树叶间隙如碎花撒下的那幕情景,簿子里斑斓的画面已然模糊,却只是记得后来老阿嬷从竹篮子里掏出几个柑,就在树下剥了起来。杨小年闻到空气有些清香又刺鼻的气味。阿嬷把阿丁叫过来,手上捉了三四个柑仔,在鼻子闻了一下,又在手里掂了掂,说:“表演给你们看。”——像是童年里闪现的某次魔术时刻,杨小年长大后还记得那刻光景,仿佛仍一再自脑海重播的慢速镜头——阿嬷说完,就把手里的一个一个柑仔轻轻抛了起来,柑仔落下来,又被阿嬷的手送了上去。阿嬷抛着抛着,那几个柑仔仿佛活了一样,长了看不见的翅膀,在空中圈成了一个橙黄色的环……
在许多年以后,杨小年每当想起老阿嬷如魔术师为了让孩子们开心的那次表演,眼眶还会热起来。那似乎无关任何隐喻,但确然是他这一生中所珍藏的,少数几个令人恍若置身梦境的回忆之一。
还是回到五年二班的课室吧。
杨小年就坐在白痴阿丁的隔壁,两人共用一张木桌子。那个年代的孩子,总是喜欢在桌子上用刀片刻一道不可逾越的界线,隔壁同学的铅笔还是书本什么的要是不小心超过了那条线,还得惹人生气。然而杨小年不画界线,他还用超级小刀把有水果香味的橡皮擦切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送给了阿丁。在那时候,这可是一件很有义气的事。所以白痴阿丁喜欢杨小年,不介意杨小年拍他的脑袋。
许多年后,那间课室就会被拆毁,一如童年时代其他逐一崩坏、消失的场景。学校本来在镇上矗立了几十年,原本以为会成为一座永远不倒的标记,最后却竟然在白蚁暗潮汹涌的钻蛀之下变成危楼。杨小年记得那二楼校舍的楼梯,踩下去吱吱歪歪,扶手摇摇摆摆的,还真的是时光悠悠的证据咧。然而这些都不存在了。杨小年想象那无数的白色小蚁,在岁月的皱折暗影里蚕食着那幅泛黄的情境,心底就有些气馁。他所珍惜的童年的记忆,有时不免就虚浮了起来,像无重力的太空舱里彼此缓慢碰撞又弹开的细微末节,在那褪色光景里微微荡漾。
杨小年有时会想,不知道阿丁现在还在画着他的梦吗?那一张一张被阿丁用蜡笔压扁在画纸上的梦境,老是皱烂烂地塞在阿丁的书包里。每天在课堂上,阿丁仿佛摆脱了现实中故障的脑袋,就这样埋头把昨夜的梦,用一种似乎比端视着现实周遭还要清澈的眼光画出,巨细靡遗地将那些光怪陆离、别人无从一窥的景象都记录在练习簿上。
“梦可以这样画出来吗?”杨小年心底有些不相信。杨小年当然也做梦,却从来没办法记得梦里的故事。一张开眼,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小时候和妈妈睡在一起,突然惊醒过来,茫然不知自己怎么一身是汗,转过头看见妈妈正背对着自己睡得好熟,肩膀随着呼吸缓慢地起伏。杨小年小声地喊:“妈妈,妈妈。”妈妈挪了一下,没有醒来。房间里只有电风扇摇着头嘎嘎作响,仔细听,连闹钟秒针行走的细微声音都响亮了起来。那似乎已是深夜,整个世界好像只有杨小年一个人醒着,杨小年有些害怕,连忙紧闭眼睛假装睡着,把身体缩得小小的。
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杨小年不记得梦。他只好把自己想象成一个拾荒之人,像是珍藏什么宝贝那样,把小时候的回忆收集起来,怎样都舍不得丢弃——如果把所有旧日时光拼凑在一起的话,好像最后也可以变成一个巨大的梦吧?——杨小年是这样相信的,所以他努力记下了消失的小学课室,记下了班上的吴希如在游泳池旁边帮他算命的表情。他记得这些细节,那么清晰,恍如昨日。他记得十岁的时候,一次安然的午睡,自一声巨响中醒来。他靠着窗口,看见两个穿了制服的男人在屋子外面跑着,一个手里拿了一支长棍,一个手里有一把猎枪。杨小年顺着他们奔跑的方向看去,有一只蹒跚的黑狗流了一路的血。他们正在打野狗。然后那个拿猎枪的男人站定了,举起枪。杨小年伏下身子不敢再看,突然在脑海里闪现白痴阿丁画在练习簿上的,一只黑狗流着血奔跑的模样。
“咦,那不是阿丁的梦吗?”
好像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杨小年总会在某些不期然蹦现的情境之中,茫茫然自心底幽幽泛起一种“哎呀,怎么好像又走进阿丁的梦中”那样怪异的错觉。有一次,班上水痘传染开来,好几个同学连续中招,一时大家都人心惶惶,每天不安又无奈地来到课室。后来病假回来上课的同学脸上都结了一堆痂,还涂着怪恶心的白色药膏。杨小年那时还没长过水痘,却恍惚以为他已从阿丁的画里见过那麻子一般的脸孔。
仿佛眼前的一切,已提早一步在白痴阿丁的梦中预演过了。
杨小年在那时,是真的相信阿丁的梦,皆会在往后的日子一一实现的,虽然那粗糙含糊的图画(纸上公仔脸上的寥寥几点红色即是预言?)不免有些模棱两可。然而杨小年知道阿丁和大家都不一样。也许阿丁那颗故障的头脑,像不小心调错了频道的收音机那样,真的可以在夜暗的酣睡中接收到来自未来的回声也说不定。杨小年转过头去看坐在隔壁的阿丁,阿丁却仍然和平常在课堂时一样,一副天真茫然、和周遭什么事情也无关的样子。那时正在上美术课,杨小年用铅笔打好了草稿,一面扫掉画纸上的橡皮屑,一面压低了声音问阿丁:“喂,阿丁,你昨晚有梦见什么吗?”阿丁抬起下巴,很认真地想了一想,似乎意义深长地点了点头。
后来阿丁的图画被美术老师贴在班上的壁报板,的确让老阿嬷开心了好一阵子。回想起小学时代的美术课,总是来来去去那一套。重复数算那十年如一日的课堂题目:难忘的一天、海底世界、动物园(班上其实一大半同学没去过)、未来都市、过新年、野餐……杨小年也曾经和所有的小学生一样,在课室里满头大汗用颜料小心地补缀那一开始就是虚构出来的画面。班上有好几个在课外交了学费学画画的有钱同学,总是可以轻易地把树木和动物画得很像、很真;而且他们画的人物都有个比例,不像杨小年老是那样不知怎么地到最后一定画得头大身小。那些同学从书包里亮出三十六色一套的彩色蜡笔,不免就要让旁边的穷酸同学一阵目眩。杨小年惭愧地把自己那一小盒又瘦又小的十二色熊猫牌蜡笔收进了抽屉。而阿丁的蜡笔还一盘散沙地乱在桌子上,全都给他用得断头断尾,舍不得丢掉。看他用手指拈着那一小截蜡笔在画,总是把指甲和指尖弄得很脏,杨小年心里就有些难过。
然而阿丁喜欢上美术课,那是他唯一能够光明正大地在课室里画画的时候吧。他总是在老师进来课室之前,就把画纸和蜡笔摆好。可是说真的,阿丁的画,除了他的阿嬷,还真的没人能看得懂。老师有一次出了个“自由题”,自由题其实就是什么都可以画的意思。后来阿丁交了作品,老师歪着头看了一会,笑着问阿丁那是什么。白痴阿丁说:“游泳。”老师再看了一会,点头说:“颜色用得很好。”
后来那张图画,就被贴在课室的壁报上。老师下了课对阿嬷说,外国的小朋友也有像阿丁这样的,还办画展呢。老阿嬷这回可真的开心了。每天一下课,她都走进课室,就站在壁报板那儿,背着手看了好久。有时连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就假装看看其他贴堂的作文、书法和学校的一些布告什么的,过了一会,自然又踱回阿丁的画那里,眯着眼,嘴角带着安慰的笑意。那幅画下面贴了阿丁的名字,还标了题目:游泳。看起来好像也有模有样了。如果不标上题目,杨小年还真的看不明白咧。这时老阿嬷就会耐心地一一告诉杨小年,呐,这是游泳池,这是大阳伞,还有许多游泳的小朋友……
那真是阿丁善意的预言,而且很快就实现了。
班主任在期中考之后把全班的同学带到镇上唯一的游泳池去玩。杨小年如今犹记得那假日时光的泳池,仿佛还在微微地晃荡,映着窜动的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很亮,照得发梢的水珠闪闪。而那些原本每天在课室里穿着校服坐立不安的同学,就像被野放到池里的鸭子那样,欢快地噗通噗通跳进了泳池。女生们早已换上了颜色鲜艳的泳衣,有些还印上了卡通的图案。那看来皆瘦削的身体,却恍如一种稀奇鱼类在水里发出白色的荧光,犹可以稍稍察觉好几个女孩子已悄然隆起曲线,叫人不敢直视。
杨小年开始有点憎恨自己为什么不会游泳了。他团起了身体,抱着膝盖坐在大阳伞的下面,替同学们看顾手表和背包。今天老阿嬷特地给班上炒了一大锅的米粉,她正在和老师把炒米粉分配在纸碟上,不时抬起头看看阿丁。孩子们在水里玩排球,那波浪之中的笑声,似乎已成为那刻场景的唯一主题。真是的,竟然连阿丁都会游泳。阿丁在水里抱着球可十分勇猛。杨小年一个人坐在白色瓷砖铺陈的岸上,发现自己那干燥的身影好像已经开始渐渐地稀薄起来。他这时才有点了解,以前阿丁一个人坐在那明亮的课室里,面对所有和他穿着无异的同学,却像隔了一层透明之膜,恍然走不进现实周遭的孤独时光,大概是怎样的一种滋味了。
“喂!杨小年。”
杨小年听见有人喊他,已经很稀薄的身影这才又恢复过来。转过头去,是同班同学吴希如。她用手撑在泳池边缘,哗啦一声,十分敏捷地从水里弹了上来。吴希如是班上的卫生股长,她总是叫阿丁伸出手来检查,而让指甲缝里塞满蜡笔颜料的阿丁有点怕她。但班上的女生都喜欢在下课时间围着吴希如,因为吴希如会看掌纹,还会用姓名笔画算命;好像只要把名字的笔画全都加在一起,就能算出一生的某些景象。那个时候的女孩们都急着想知道几时交男朋友、几岁会结婚那些。有一次,杨小年当值日生,在课室里扫地,忍不住就走近那圈女生,看见她们用一根缝衣线绑着一枚戒指,而吴希如正用手指拈着线的一端,专心地数算那枚戒指晃动的次数。其他耐心等待喻示的女生则像进行什么严肃的仪式,连呼吸都放轻了。那时,站在圈子外面的杨小年不免感到十分好奇:她们会得到什么样的暗示?她们真的可以从那晃动不止的戒指,看见自己的未来吗?
吴希如现在就坐在杨小年旁边。她从凯蒂猫背包里抽出了一条白色的大毛巾,侧着头,用力地搓着湿掉的头发,有几枚水滴不小心弹到杨小年的脸上。吴希如问杨小年:“喂,要不要我教你游泳?”杨小年别过头去,当作是拒绝了。吴希如搓了头发,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坐在杨小年的旁边喝包装的果汁,用吸管在铝箔包里弄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她又说:“那么我帮你算命好了。”这次她没等杨小年拒绝,就拉着杨小年的手掌,看了半天,才说哎呀,男生是要看左手的。杨小年说:“你到底懂不懂啊?”吴希如抢过杨小年的左手,很专心地看了一阵,还用指尖在掌纹上划来划去,弄得杨小年有点痒。
“阿丁画的梦才真的很准。”杨小年对吴希如说,“比你算命还准。”
“你说白痴阿丁哦?”吴希如收起了她端看掌纹的眼睛,抬起头来。“我看不懂阿丁画什么呢。但是我妈跟我说,”吴希如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像阿丁这种唐氏儿,最多只能活到三十岁啦。”
杨小年那时并没专心在听吴希如的话。他也不知道唐氏儿是什么意思。他看见有一只小水蚁,不知从哪里飞来,爬上了吴希如的头发,在那发丝之间慌张地来回钻营。天空似乎已渐渐暗了下来,而那只落单的虫子,攀着湿漉漉的发丝,一路走到那还在滴啊滴着水的发梢,想回头,却稳不住身子,掉到吴希如的脖子上。吴希如似乎不知道,她还在说着阿丁怎样怎样。杨小年不敢伸手帮她拂掉,本来想出声告诉她,却又看到那受惊的水蚁沿着吴希如锁骨的弧线爬过微湿的毛巾,颠颠簸簸了一阵,就钻进那幽微暗影的转折里去了。杨小年回过神,才发现吴希如正睁大着眼睛看他。
这时泳池旁一整排的图形柱灯,啪嗒啪嗒眨了几下,全都亮了起来。
“啊?三十岁?”
杨小年那年十岁,要过了生日才到十一岁。对杨小年来说,三十岁像北极一样遥远,那是一幅全然无从描绘的画面。然而不知为什么,每一个十岁的小学生,一定都曾经被逼写过“我的志愿”。像是一个逃不了的命题,却又那么令人迷惑。杨小年曾经在课室里咬着铅笔杆,看着周围其他的同学似乎都胸有成竹地写着自己的未来(我长大后,要当一个……),杨小年就有些心虚了,他是多么想要偷看一下他们写了什么。而他自己却只能惘然地重复把笔迹擦掉又再写过,那练习簿的浅蓝方格子都给擦得起毛了……
“那么你有没有办法算出来,我三十岁的时候,会变成一个怎样的人?”杨小年问吴希如。
从游泳池回来的隔天早上,杨小年来到课室,就看见阿丁在座位上打着呵欠。杨小年放好了书包,把椅子拉近了一点,神神秘秘地问阿丁:“阿丁,你昨天有没有梦到我?”阿丁使劲地摇着他的大头。杨小年看了看周围没人,压低了嗓子又问:“那么有没有梦到吴希如?”然而阿丁却十分不体谅地大声回答说:“没有啦!”这让杨小年有点生气了。“那你到底梦了什么啦?”阿丁望着杨小年,那眼神仿佛穿过了杨小年,穿过了时间。那天,阿丁和往常一样从书包里掏出蜡笔,在他的簿子里画了一幅杨小年看不懂的图画。那是一幢学校一样的二层楼建筑物,红色的校门。画里却满是白色的小虫,仿如蚂蚁找到了一块四溢甜味的蛋糕那样,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把学校都吃掉了。
杨小年那时未能明白阿丁到底预示了什么,然而阿丁被老师贴在壁报上的那幅《游泳》,倒给了老阿嬷一些关于未来的启示。
那天早上,老阿嬷和往常一样把阿丁牵到课室,为阿丁挂好水壶,把书包塞进抽屉之后,就一个人踩了脚踏车出了校门。她要到街上的晋江会馆一趟,替阿丁报名县内的学生美术比赛。然而老阿嬷不会写字,她只好拿出阿丁的作业簿,请会馆里的秘书小姐抄了簿子封面上的名字。生日和地址倒是记得的,也说了让秘书小姐帮她一一填上。老阿嬷走出会馆,像是完成了什么大事,呼了一口气。她牵了脚踏车,脚在地上蹭两下,就跨了上去。老阿嬷骑着脚踏车转进菜市场,打算买条鱼今晚加菜。那日光下明暗强烈的身影,似乎比平常来得轻快了一些。
几年之后,杨小年就会从那所小学毕业。像其他同学一样,毕业之后大家就各自到不同的中学去,随后彼此失散。那童年时光,在校园里欢快奔跑的情景,恍若一场颇不真实的梦。他依稀记得几个名字,在纪念册里歪歪斜斜地写着:勿忘我、一路顺风……当然他还记得白痴阿丁——一个可以看见未来的小学同学。杨小年当年是多么企望阿丁可以看见他的将来,告诉他多一点关于未来的那些细节。他总是叫阿丁把练习簿借给他看,他以为那即是预言的描绘。然而阿丁的那本画满梦境的练习簿,后来在老阿嬷的葬礼上,被阿丁一页一页地撕了下来,投进那金银箔纸灰烬翻飞的火炉里。最后杨小年只留下了一张阿丁的画,是阿丁那年去参加美术比赛的作品。
恍如时间留下唯一的证据。
杨小年记得,那次的现场美术比赛就在学校里举行,而且还是他陪着白痴阿丁一起去的。比赛的那天早上是星期天,学校没有上课,校门上拉起了一条红色布条,上面用白漆写着全县美术比赛。如今回想,那时在小镇里,这算是一件大事了。杨小年那天起了早,揉着酸涩的眼睛,打了一个老大的呵欠,站在学校门口等阿丁。这时学校钟声响了起来,杨小年抬起头,心想,原来学校在假期里也打钟。他看看四周,许多参加比赛的同学已经来了,有些还夸张地带了画板和画架,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杨小年偷偷白了他们一眼。阿丁还没有来。杨小年把树下掉了满地不知名的果子踢得老远。等到校钟响了第二次,杨小年才看到阿丁一个人背着书包满头大汗跑来,茫然地在人头攒动的校门口找杨小年。杨小年走过去拍他的脑袋。“阿嬷怎么没来?”阿丁说阿嬷还在睡觉,叫不醒。杨小年说我们要来不及了,就拉着阿丁去报到处领画纸,找比赛的课室。
白痴阿丁是最后一个到那间课室的。他本来还站在课室门口不敢进去,杨小年推了他一下,阿丁一个踉跄,引来了一些笑声。他很不好意思地搔着头,直接选了最后一排的位子,这时才发现画纸在一路奔跑的时候给弄皱了,就在座位上努力地想要抚平那显眼的折痕。其他的同学早已在埋头用铅笔打着稿,传来细微的沙沙声响,只有阿丁却坐在那里茫然不知如何下笔。课室的黑板上已经写上了高小组的比赛题目,杨小年怕阿丁不懂,帮他看了:我最敬爱的人。
“喂……”杨小年蹲在门外压低了声音叫阿丁,“画阿嬷,画阿嬷啦。”
阿丁后来唯一留下来的那幅画,在多年以后,还贴在杨小年的房间里,在那些毕业照、全家福之间;蜡笔还没褪色,画纸却微微泛黄了。那是老阿嬷在一棵树下,把四个柑仔抛成一个圆圈的情景。画里的老阿嬷是个侧面,一手举高,一手放低,头微微地仰起来,脑后包了一个老人髻。阿嬷正在一棵大树下,把柑子一颗一颗抛起来。杨小年这次仿佛看得懂了。阿丁把老阿嬷画得很像,连衣服上的花纹都十分清楚,仿佛在日光下还随着阿嬷的动作掀动着……那时候杨小年凑着百叶窗看课室里头正在画画的阿丁,阿丁是如此专注,仿佛四周所有事物皆自他的身边退后消逝,连杨小年在窗外用力地向他招手都没有看见。杨小年后来就一个人蹲在课室的外面丢小石子玩,这才注意到,那走廊的洋灰地上,在粉白墙角之间,散落了许多水蚁薄如透明的翅膀。那些从水蚁身上断裂的翅膀,像泪珠的形状,重重叠叠在一起,杨小年仔细地找了找,却一只水蚁尸体都没看见,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
那天比赛结束之后,阿丁没有拿到任何奖品。那些得奖作品后来都被张贴在礼堂,一幅一幅贴上了名次。阿丁的画落选了。杨小年悄悄从那叠落选作品里头抽出了阿丁的画,卷了起来,塞进自己的背包里。之后,两个人就在校门口静静地等待老阿嬷来。他们等了很久,等到原来聚集在校门口的人都逐渐散去了,杨小年提议要不然一起走路回去吧,白痴阿丁却拗着脾气,执意要等阿嬷。“老阿嬷怎么还没有来?”阿丁脚酸,索性就蹲在树荫底下。杨小年把背包丢在树脚,俯身捡了几颗掉在地上的果实来玩。他转过头去对阿丁说:“我来表演给你看。”说完,杨小年就学着老阿嬷那样,把果子一个一个抛上空中。可是那些绿色的果子并不听话,杨小年想要伸手接住,落了空,果子从他的手中溜走了,跌在地上滚了几滚,最后撞到阿丁的脚边,才戛然停了下来。
“阿嬷还没有来咧?”阿丁又站起来,望了望那街口的转角。有几个行人伫足在街道那端等着过马路。天空缓慢地飘着几朵浮云,树枝轻轻地晃了。一群麻雀吱吱喳喳的声音,和平常并没有什么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