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祥夫专栏·开门见山 《雨花》2026年第1期|王祥夫:赶夜路
画扑克
我不会玩掼蛋,现在也很少打扑克,不是现在,是以前也不喜欢,人数不够的时候我会去凑个数,但我打得极臭,常常还没打几把就把对家气得够呛。为了好玩儿,我们那时候打牌总是多少要带点,也不多,几毛钱或几块钱,即使联防民兵来了也不会说什么,我们那时候谁都没钱,但不带钱打,大家都打不起精神,或者是吃花椒,谁输了就吃一粒花椒,龇牙咧嘴也很好玩儿,一粒花椒吃下去,“嗦嗦嗦”不停地吸气。那时候打扑克,总是下大雪时没事干,大伙儿坐在一条大土炕上,外面下着大雪——下雪和下雨不同,好像是没有声音,但其实是有声音的,那种声音我说不来,我曾经想把下雪的声音形容一下,但直到现在也形容不来。这边打扑克,那边在灶里烤几个山药蛋,打几轮下来,山药蛋也就熟了。烤山药很好吃,把外边的焦皮剥剥,里边的山药瓤是沙的,真好吃,没吃过这种山药的人你跟他说山药真沙真好吃他不会懂。河北的坝上地区出这种山药,每年冬季来临之前,各单位都会派车去坝上拉山药,拉了一车又一车,这是秋冬之间的一件大事。一到时候,人们都会带上麻袋去单位分山药,那时候几乎家家都有地窖,山药只有倒在地窖里边才不会生芽子。地窖里还有那种明黄色的胡萝卜,这种胡萝卜比较脆嫩,新疆那边吃手抓饭用的就是这种,吃手抓饭你要是用那种酱紫色的胡萝卜会被人说不正宗。地窖里,必有的还有茴子白,那种个头简直大到像是有些野蛮的茴子白,一个人只好抱一个,怎么会长这么大?你会在心里说。这种茴子白能储存很长时间,一年,两年,三年,看上去像是完全干掉了,但剥一剥你就会发现它只不过是外皮干了,里边什么事都没有。西北的冬天,人们都吃这个,再加上山药淀粉压的粉条子。每年冬天来临之前,人们会压很多很多的粉条子,一坨一坨地压好,放在院子里先冻好,然后再把它们装在一个又一个的袋子里。粉条子是个好东西,猪肉炖粉条是好菜,茴子白山药蛋里边加些粉条子吃起来也不赖,北方用山药蛋的淀粉做的粉条子要比南方的米粉好多了,当肉汤完全浸透到这种粉条子里边的时候,粉条子是褐色的,“唿噜唿噜”吸溜着吃,可真好。
冬天的北方,可以躺在家里猫冬是一种幸福。一条大炕热烘烘的,北方的那种集体宿舍大炕动辄可以睡十多个人。晚上下雪出不去,也就剩下个打扑克,四个人一摊儿,再四个人一摊儿,再四个人又一摊儿,一条大炕上坐三摊儿,那可是真热闹,不喜欢打扑克的人就负责烤山药蛋。因为天冷,光生炕火还不行,还得在地上生个大生铁炉子,炉子很高,齐人腰那么高,把山药埋进灰里,也不急,让它慢慢熟。炕火里烤山药和炉子里烤山药不同,很大的那种炕往往会有两个烧火的炕灶,炕灶的样子就像是小号的延安窑洞,把山药蛋直接放在那个小号炕灶里就行,不过需要过一会儿翻翻,过一会儿再翻翻。
那时的冬天,外边下着大雪,屋里打扑克吃烤山药,很美。
我不太喜欢打扑克也打不好扑克,有时候就在旁边躺着读书,那时候读的书里最厚的一本是《约翰·克利斯朵夫》。这是一部很厚的书,为了不耽误别人读,我们干脆把这本书拆成了三本,大家轮着看,同时看,你看之一,他看之二,另一个人看之三,这本书真厚,我希望今后不要再出这么厚的书。因为我不喜欢打扑克而且我手很臭,所以不是三缺一人们就不会想到让我参战。但那时候我是青年队里出墙报的好手,青年队的墙报几乎就我一个人在那里鼓捣。终于有一天,那几副扑克都打稀烂了,他们建议我给他们画两副扑克,我没画过扑克,我想在这个世界上也没几个人画过扑克,但他们一说我马上就同意了,我喜欢做这种事。我放下手里的《约翰·克利斯朵夫》,马上就给他们画了起来,用那种很厚的崭新的牛皮纸。先把纸裁好,那种纸很硬,一揉“咯吧咯吧”响。人们那时候都会用这种纸给自己做个纸钱包,放零钱和饭票。我画扑克的时候,别人找来点红颜色,我们住的那个屋子里当时连个桌子也没有,我就趴在炕上画。炕火烧的可真是热,我的肚子热得受不了,就在肚子下放个枕头继续画。有人出去撒尿,在外面大喊一声:
“老天爷啊,你就好好下吧,千万不要停!”
多少年过去了,我怀念那样的冬天。
硕大
很久以来,我简直无法解释“硕大”这个词,我是说,一旦把这个词放在具体的某个人身上,我就几乎无法使用和调遣这个词。有时候我去公共大澡堂洗澡,会特别留意那些身形硕大的人,因为他们的硕大,只要他们一出现,就简直不容忽视,他们一般都是移动过来的,用“走过来”这三个字是相当的不妥,他们是移动,他们的重量只允许他们在湿滑的澡堂里移动。我注视着他们,他们往往是先慢慢慢慢抬起一条腿,已经抬起来了,已经迈进了水池,身子正朝另一个方向慢慢倾斜过去,我明白他们只能用一只手先扶稳了池壁,这样会让他们不至于因为自己的体重倒下去,当另一条腿也进了池子,慢慢适应了池水的温度,然后把身子像北极熊那样渐次沉入池底,那池子便瞬间起了变化,水位骤涨,水一下子从池子里哗的一声溢出去。这真是男人的货真价实的硕大,人们对这种硕大的形容往往喜欢用一个“肥”字,这真是笨拙而不得要领的形容。古人在这方面是聪明的,比如古人写美女罗敷,是行者看了她如何,挑担的人看了她又是如何,但都不是直接地写,而只是一种侧面映照,如果直接地写,好像这就是个难题。即使是雷蒙德的短篇小说《肥》亦是间接地写,虽然精彩,但亦是不能把硕大直接地写出来。
今早出去散步,我从西往南走,她从南往西走,初起的太阳照亮了她的右半侧,我当时就几乎要叫起来,这真是一个硕大的妇人,她每走一步身上的肉都在活泼地跳动,不能说是抖动,抖动的频率毕竟小,是在跳动。每走一步,从她的腿部开始,紧接着会波及到她的臀部,然后依次从她的臀部再波及到她肥圆的腰部,然后这波及骤然起了变化,变成了一种撞击,就像巨浪上岸,是激烈地扬起落下,这撞击是发生在她的胸部,抖动与回弹这些词都已经不足以形容那种感觉。
她就这么走着,健康活泼,浑身的肉都在一波一波地抖动,从腿部开始波及其余与之比邻的地方,从下到上然后到达胸部,是猛地一撞,是短暂的间隙,然后下一波又马上开始。
她穿着一件宽大而飘飘然轻纱质地的衣服,是连衣裙的那种,衣服宽大到无风亦会飘扬,是印度或涵盖了整个东南亚的那种热烈到极致的风格,杂色而美丽,这就让她忽然像是一朵会行走的、插在一个看不见的花瓶里的绚丽的花朵。她就那么行走着,那么大的一朵花,绚丽极了,而且在不停地动,初起的太阳照亮了她的右半侧,这就使她的硕大有所削减,因为在太阳的作用下,她的另一半被收在阴影里。她走过我,我忽然觉得自己陡然小了一半,我回过头望她,因为她正要穿过马路到另一边去,所以她的身体此刻全部被太阳照亮。这个绚丽极了的女人忽然让她周边的小汽车们一下子都像是变成了孩子们的玩具。
但她是美丽的,这个绚丽硕大的妇人,她的绚丽最终又夸张了她的硕大,我只在此刻才终于知道,硕大的美丽是无可替代的,只要她出现的地方够大够宽阔,而且还要有太阳和猎猎的风。
啖猪血
马上老弟,我刚才查了一下辞典,“折耳根”的中药名字应该是叫“鱼腥草”,这个名字起得真是十分写实,鱼腥草的味道就是一股浓烈的鱼腥味。据我所知,贵州人是喜欢吃这个折耳根,请客吃饭会动辄上那么一盘,这个东西不喜欢的人一点都不能吃,喜欢的不吃还会想,而且还会上瘾。但喜欢此物的也不仅仅只限于贵州,其他省份也多有折耳根爱好者,但都包括哪些省份?我一时也说不上来。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北方人很少吃这种东西。比如鄙人,一开始是吃了马上就反胃,这种与鱼的生腥味十分接近的植物,吃不惯的人确实很难下箸。但我想跟你说的还不是吃折耳根。
贵州在饮食上跟许多省份都不同,好吃的东西很多。但他们认为好吃的东西,其他省份的人却往往下不了口。比如那年我在贵州,曹永拉我去吃饭,他是贵州的青年作家,写过很好的短篇。他拉我去一个小馆子,店里当时没多少人,小饭店的窗外是一道沟渠,我们东北人把这种不很宽的河或溪都叫作“沟渠”或“濠沟”。这个小馆子就紧挨着这么一条流水汤汤的沟渠,让人觉得有点诗意在里边,可以一边吃饭一边看看外面的流水。有鸭子在水里嬉戏,一会儿把头扎进了水里,水面上只露出个屁股,一会儿又把头扎进了水里,水面上又只有一个屁股。这让我想到齐白石老先生的《江上图》,里边就有不少把头扎进水里而水面上只有一个屁股的鸭子。坐在小馆子里可以看到这样的画面,真是让人觉得这饭店有野趣,我便一杯接一杯不停地喝酒。及至有一道菜上了桌,我当下被吓了一跳,是一碗红彤彤的“凉拌猪血”。我很小就离开东北,再回到东北吃血肠都有些不习惯,这样一盘颤巍巍的猪血我不知道该怎么吃。曹永让我吃,我不敢,试一下都不行。他把小勺递过来,我把小勺再推过去,推来推去就是不敢吃。我不是瞧不起猪,“这头猪”“你真是头猪”现在已经成了国骂,大家习惯用猪去形容某个或某些让人讨厌至极的人,导致人们自己都觉得有些对不起猪。
民间有句话是“诸肉不如猪肉,百菜不如白菜”,猪肉之膏腴肥美真是其他肉无法替代的。东北的杀猪菜,宽粉条子酸菜炖白煮肉味道可以说好极了,这道菜你用牛肉和羊肉都不成。还有就是每年一到腊月的晒腊肉,腊味可以用各种肉来做,但最好的还是猪肉。猪身上可用的东西真可谓很多,比如猪皮可以做皮鞋、皮包;猪鬃不但可以用来做刷子,还可以用来制笔。我喜欢用猪鬃笔画山水,一笔下去山石的味道就全出来了,用羊毫笔就来不了。还有写大字,大号的猪鬃笔把墨蘸饱,使足了劲把笔在纸上按下去再提起来,再提起来再按下去,写几笔笔头上的墨便没了,飞白就出来了,可真是好看。猪为人们提供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凉拌猪血”这道菜我以为是贵州独有的。我坐在那里看曹永用勺子 “嗦嗦嗦”地吃那道凉拌猪血,心里真是佩服至极。怎么可以这样?怎么敢这样?饮食习惯真是与从小的生活环境有关,从小接受了什么,及至长大也不会改,小时候没吃过的东西,长大也不会太感兴趣。可以说,如果谁去贵州吃饭,一上桌就点一盘折耳根外加一盘颤巍巍的凉拌猪血,这真可以说是勇敢,起码在我看来是这样。
生啖凉拌猪血有点吓人,那天我真是被吓着了。
礼在山东
山东人大多性子耿直而且豪爽,我喜欢山东人。
山东我去过许多次,还住过一段时间,山东有三样朴素而好吃的东西,一是煎饼,二是大馒头,三是杠头烧饼,起码我是这么认为的,我是面食主义者,你千万不要以为面食就只有面条。
我刚刚工作那几年几乎年年都要去济南,我喜欢买个杠头烧饼一边走一边啃,从济南火车站一直啃到市中心的大明湖,杠头才下去一半。牙口不好的人是不能吃杠头的,可能会把自己的牙给吃掰下去,我想用杠头泡羊汤应该要比西安的羊肉泡馍得劲有嚼头,这么硬的饼子别处不见有,离开山东地面你说“杠头”二字,我想许多人都会不知道。
煎饼卷大葱抹黄酱是山东人的最爱,吃着也很过瘾,但也只好自己在家里吃,请客吃不怎么合适,因为有人不喜欢大葱的那种味道。煎饼宜卷那种很粗的大葱,卷小葱就没什么意思,当然也可以卷,但无论卷大葱还是卷小葱,酱是一定要有的。山东章丘的大葱真好,一根有一米多长,葱白有小孩儿的胳膊那么粗,这绝不是夸张。
在山东,一张煎饼一根大葱正好是一顿早饭,再来一碗粥和一小碟老咸菜。当然,煎饼可以卷其他许多东西,只要你愿意,比如卷猪头肉,比如卷很香的熏肉,全随你。
我家过年,必须置备的东西之一就是山东大馒头,我每年都会订制几个个头极大的,有多大?洗脸盆子那么大,那么大的馒头看着就让人高兴,看着就让人觉得有种富足感。把这脸盆大的馒头冻在凉房里,吃的时候切开上笼屉馏一下,上面抹些豆腐乳,再来碗稀粥,就是一顿很好的年节期间的早饭。过年的时候早饭可以吃得随便点,如果早饭复杂了,再加上中午和晚上的两顿年饭,人就容易给吃着了。我小时候贪吃,一过年就“存食”,不但肚子胀,嘴里也总是有股很不好闻的味儿,这就是存食了,所以过年的时候早饭一定要简单,不可多吃。
我认为好馒头不可太暄太软,要硬实点才对,我喜欢戗面馒头,有咬头,戗面馒头费面,但好吃。
山东是礼仪之邦,去山东坐席要的是个讲究。礼是什么?礼就是规矩。山东人坐席都是按着规矩来,主人坐中间,是主陪,重要的客人坐在主人的两边,主人的对面就是副主陪,副主陪一左一右的客人仅次于主陪两边的那二位。主陪先敬酒,左右各敬三杯,然后才会轮到副主陪再敬。酒量小的人最好不要去山东,当然更不能去内蒙。在内蒙,喝酒基本都来不及就菜,都就着马头琴的琴声喝,马头琴容易让人感动,容易让人起惆怅之情怀乡之思,听一会儿马头琴喝一大杯,听一会儿马头琴喝一大杯,人很快就醉了,上来的全羊还没动呢;有时候酒席结束,羊还是全羊,整只的再端下去。
有一年我去临沂,来了一大桌的朋友,大家都坐好,画家胡石是那天的主陪,他站起身先敬我喝了一杯,他刚喝完这一杯,我就急不可待地想和许久不见的画家弘石来一杯,胡石当时就急了,嚷嚷着说:“不行不行,我还没进行完呢,你怎么就开始了?”山东酒桌上的规矩可谓森严。
山东人拜大年的阵势也非别处可比,他们是行大礼,常常是族里的晚辈呼啦啦一跪一院子,那么多人同时起来跪下,再跪下起来,真让人感动。而坐在那里接受跪拜的也许还只是个小孩子,但谁让人家辈分大呢?这就是山东,百事欲举,礼仪在先。
赶夜路
我现在很少走夜路,尤其是一个人走夜路,哪怕是在城市里一排排的灯光下行走也很少了。以前倒是经常走夜路,比如当年演出完,连妆都顾不上卸,就那么一路走回到家里去,路上遇到人难免会把对方吓一跳。好在我的妆还比较正常,如果是化个钟馗脸,半夜就那么出现在街头,想想真是可怕。过去演出化妆是件很麻烦的事,先打底色,底色须统一调在一个碗里,演员们都统一用那个颜色,然后是拍腮红,从鼻梁两侧往两边拍开,然后再拍眼窝处,眼窝这地方的颜色就更深更红一点。过去一演出,连相声演员也都得化一下妆,现在好了,除了戏曲,演员们不再上妆,因为不上妆麻烦事就少些。比如卸妆,过去在农村演出,演员都挤在一个屋子里化妆卸妆,五六个洗脸盆子,里边的水可都是红而油腻的。那时候卸妆用凡士林,没有凡士林村子里的胡麻油也可以用,老乡会拿来一大瓶放在那里。那时候卸妆,心里总是在想,少用点,少用点,这都够老乡炒几个菜了。那时候的油很金贵,我有过半个多月一点油都吃不到的记忆,那种浑身没力气的感觉可真不好,是从骨子里往外冒的酥软,连站都好像没力气站,一个人站在那里需要力气吗?是需要的,如果不信,你连着半个月一点油都别吃,看看你还站住站不住。所以我对油是十分珍惜的。
那时候赶夜路,古城的街上好寂静,那是真静,满路的月光像泼了水。走在这样的路上心里真是有些害怕,黑暗总是让人害怕的,走在黑暗里,很想大喊几声给自己壮一壮胆,这么一想就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了。我常记着当年穿过西门的城门洞,那一带到了晚上是墨黑的,从城墙的城门洞里出来,眼前才开阔了,过了那座老石桥,两边便是一排一排的平房。这时候夜已深,人们差不多都已经睡了,走夜路害怕是总觉得后边跟着个人,但又不敢回头看。人们都说人的身上有三把火,一把在头上,另两把在肩膀上,你不可回头,朝左一回头,左边肩上的火就灭了,再朝右一回头,右边肩上的火也灭了,如果再搔搔头,头上的火也会即刻灭掉,你身上连一点点火都没有那怎么行,在黑咕隆咚的晚上那可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我就那么来不及卸妆急匆匆地往家里赶,走过花园再往北走,走过二医院再往北走,提心吊胆地走过医院的那个“太平房”,心就怦怦乱跳得更厉害了。“快到了,快到了”,我心里总是对自己说。我害怕,但就自己那张脸,这样的晚上万幸是碰不到别人,才不至于把别人给吓坏。终于看到自己家窗户上的灯光了,我知道,母亲在等着我。那灯光昏黄温暖,可真是可亲。
人的一生,真是要感谢自己的各种经历,好的经历也罢,坏的经历也罢,人都是在种种经历中成长起来、勇敢起来的;但好的经历往往不如坏的经历,坏的经历可以使你一下子成熟一大截。
往家里赶的那些个夜晚,我有时候会一边走一边想,我要是画一张白脸儿呢?一张大白脸儿或是丑角的一小块儿白,再穿一身飘啊飘的黑衣服,到时候就不是我害怕而是别人害怕了。因为我有了这种想法,所以明白了心里害怕的人首先是想着让别人怎么害怕。
烂糊蚕豆
上学那会儿,冬天的晚上,天上飘着小雪花,忽然觉着饿了,便到校门口去找口吃的,也不换鞋,就那么“啪哒啪哒”光着脚穿着双蓝色塑料拖鞋,那时候年轻,也真抗冻。
那时候校门口有个卖煮烂糊蚕豆的,中年人,干干净净的,好像一年到头都在学校门口卖烂糊蚕豆,裁好的报纸,三叠两卷卷成个三角形,蚕豆就放在里边。他每天大约天一黑就过来,卖到前半夜十一点就收摊儿,也从来都没见过他用秤;他的烂糊蚕豆从来都是一包一包地卖,从来都是用旧报纸包。他旁边还有个卖茶叶蛋的,是个老婆婆,一个小铁皮炉子,上边坐着一个中号钢精锅,鸡蛋就在里边慢慢“咕嘟”着。
那时候我是穷学生,买包烂糊蚕豆再来一颗茶叶蛋回到宿舍里慢慢吃,我住201房间,脚穿拖鞋下去上来,一步两个台阶。
我的学生生活总让我想起林海音的《城南旧事》里那位寄宿在会馆的大学生。小说中,那个女疯子秀贞对英子说:“我送水,一句话也没跟他说过,我进了屋,他在书桌前坐着,就着灯看书呢,写字呢,我就绷着脸儿,打开那茶壶盖儿,刷的,就听见开水灌进壶的声儿。他胆子小着呢,连眼都不敢斜过来,就那么搭着眼皮坐着。有一天,我也好新鲜,往前挪了一步,微探着身子看他写什么,谁知他也扭过头来了,说:‘认得字吗?’我摇了摇头。打这儿起,我们俩就说话了。”“那时小桂子在哪儿呢?”英子忽然想起这个跟秀贞有关系的人。“她呀!”秀贞笑了,“还没影儿呢!对了,小桂子到底哪儿去了?你给找着没有?那是我们俩的命根子呀。我还没跟你说完呢,他有一天拉起我的手,就像我这么拉你的手,说:‘跟了我吧!’他喝了点儿酒,我也迷糊了,他喝酒为的是取暖,两间屋子,生一个小火,还时有时无的。那天风挺大,吹得门框直响,我爹跟我娘回海甸取地租去了,让舅妈来陪我,她睡了,我就溜到这跨院里来。他的脸滚烫,贴着我的脸,他说了好多话,酒气喷着我,我闻也闻醉了。他常爱喝点儿酒,驱驱寒意,我就偷偷地买了半空儿花生,送到他的屋里来,给他下酒喝。北风打着窗户纸,响得吹笛儿似的。我握着他的手,暖乎乎的,两个人就不冷了。”
林海音的《城南旧事》写得真好,温婉惆怅,就好像,她所写的那个学生的生活就是我们那时候的生活,只不过我们那时候没有那么一个大姑娘出现,也没有半空儿的花生,但少不了的是雪,满天空零乱着的雪。
毕业后的多少年,有一次我出差又回到了我上学的那个小城,都快过去二十多年了,也是晚上,也是冬天,也下着点小雪,我路过我的母校门口,忽然想起了那一包包的蚕豆。我下了车,学校门口亮着灯,我快步奔过去。多少年过去了,那个中年人居然还站在那里,还卖着他的烂糊蚕豆,只不过他老了许多,而那个卖茶叶蛋的老婆婆却不在了,我站在那里,两眼瞬间被泪水模糊。早在上学的时候我们就已经知道了,那卖茶叶蛋的老婆婆是卖烂糊蚕豆的中年人的母亲。
二十多年过去,他还在那里,二十年后的风雪还和二十年前一样乱飘着……
雪菜面
雪菜面很好吃,雪菜包子也很好吃,雪菜炒肉丝也很好吃,好像什么也不放,用油盐单炒个雪菜下米饭也很好吃,我认为,但凡与雪菜有关的吃食都挺好。我的梧州朋友惠志最近告诉我他吃到雪菜了,他很喜欢,喜欢那种味道,雪菜是什么味道呢?说不来,但就是好吃。以前我每年还会腌一点雪菜,整棵的腌,把买回来的雪菜先晾一晾,去一去水分,然后洗了,把它们拧成一小把儿一小把儿的放到缸里腌,差不多一个多月就可以吃了。
雪菜是一个简化了的名字,雪菜又叫“雪里蕻”,属十字花科,是芥菜的变种,南方北方都有。南方的梅干菜,最好的就是用雪菜晒的那种,当然其他菜也可以做梅干菜。我喜欢梅干菜,喜欢用它来烙饼,把面擀开,把泡好切碎的梅干菜一层层铺在面上,再把面卷起来揪成面剂子,再把剂子一张张擀开,南方人把这种饼叫咸菜饼,烙这个饼要重用猪油,油绝不能少。
我现在很少腌雪菜了,过去每年腌制的雪菜现在被雪菜罐头替代了,我喜欢买那种一小听一小听的雪菜罐头,一回开一小听,不多不少,挺好。也有大筒的腌雪菜,很大很大的一筒,一次两次七次八次根本吃不完,那是饭店用的东西。
说到雪菜,今天中午就计划吃雪菜面,用一小听雪菜,下两碗面,多放些好猪油在里面,好像雪菜就认猪油,没听过谁用羊油或牛油吃雪菜面的。
再说一句,雪菜和竹笋十分搭配,宁波奉化老字号的“梅干菜烤笋”好极了,我一次可以吃一小罐,配两碗白米饭。
猞猁狲
以前家里有件谁都没法穿的老马褂,天青色的大缘边,也就是所谓的“绦子”,上面的绣花华丽异常,宝蓝地子粉牡丹,因为它的华美,所以让人没法穿,母亲说这是我祖母留下来的东西,被我父亲带了出来做个念想。后来母亲把马褂外面的绣花缎子面拆了下来,说要用里边的猞猁狲皮看看能给我们做点什么,结果是不了了之,母亲不是皮匠,她不知道怎么裁皮子,更不知道怎么缝合。
“这可是猞猁狲的皮。”母亲对我说。
我现在知道母亲说的“猞猁狲”学名叫“猞猁”。
山西北部有没有猞猁?有,但不多,这地方的人把它叫作“马掖猴”,关于马掖猴的传说民间很多,都说它可以从后面一下子轻轻跃到人的肩上把人的脖子咬断。但山西北部现在没有人能够再看到猞猁,一切也只能是传说了。
猞猁最爱吃的食物是兔子,据说它因此便像了兔子,短尾巴,后脚特别大。猞猁的模样很怪,耳朵上有两撮特别长的毛,两耳处还有两撇下垂的很长的胡子。
猞猁的皮在清代很是讲究,据说不是人人都能随便穿,后来我还专门为此查了一下资料,好像清代并无此规定。在清代,玄狐和黑貂一般人绝对不许穿用,尤其是玄狐,只有帝王才可以穿,玄狐和玄猫的皮毛都是猛看发黑,但在太阳下便会泛出红色,所以人们叫它们玄狐或玄猫。
我家的玄猫名叫“黑灯”,有一天它从七层高的楼顶上坠下,时隔十多天又回来了,它记着自己是从什么地方摔下去的,然后就在我楼下的一楼邻居那里蹲守着,楼下的邻居喂了它点吃的,可它还是不走,蹲了一天,蹲了两天,蹲了三天,楼下的邻居突然想起我说过猫从楼上坠下来的事,便跟我说了,我下去一看,正是它。
它现在每天都睡在我的脚下,我侧着身已经睡着了,它会用小爪子拍拍我的肩,每次都轻轻的,然后卧在我的脚下。我前前后后养过十多只猫,最喜欢的就是这只黑猫,它喜欢卧在黑色的东西上,比如卧在我写作的那个房间的椅子上。因为家里很少来人,我会随手把衣服放在椅子上,我平时喜欢穿黑色的衣服,这下可好,它一下子就会卧在这件黑衣服上。我不知道黑猫为什么会喜欢黑色,但它一定是有自己的想法,黑猫真可谓深谙藏身之道。古代认为黑猫可以辟邪,我无邪可辟,但我喜欢黑猫。
日本作家夏目漱石写过一部小说《我是猫》,可见他也是爱猫的,爱猫的作家可真不少,三岛由纪夫也喜欢猫,是一只很大的雄猫,我看到过一本摄影集就叫作《作家与猫》,里边大多都是些外国作家。说到爱猫,中国作家也不乏爱猫之人,丰子恺先生就很爱猫,我很喜欢他的一张与猫合拍的照片,他在那里作画,一只小猫就卧在他的头上。
猞猁和猫长得差不多,只是尾巴短,耳朵上多出来两撮长毛。我早就听说有人养猞猁,我也想养一只,只是不知道猞猁有没有纯黑色的,也许有,但想必极少,一如热带丛林中的黑豹。
法国画家亨利·卢梭肯定也喜欢黑猫,他画的热带丛林里经常有黑豹出现,我认为那只不过是黑猫的放大版。
【王祥夫,作家,山西省作家协会原副主席,以小说、散文创作为主。作品见于《人民文学》《收获》《当代》《十月》《小说选刊》等刊。曾获鲁迅文学奖、百花文学奖、林斤澜短篇小说·杰出作家奖、赵树理文学奖、 《中篇小说选刊》双年奖、 《上海文学》奖、 《雨花》文学奖等,著有《风月无边》《滑着滑板去太原》等长篇小说与中短篇小说集及散文小说集《真想做一个晴耕雨读的地主》等四十余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