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文学》2026年第2期 | 苏仁聪:雨停之后(组诗)

苏仁聪,1993年生于云南昭通,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见《人民文学》《中国作家》《诗刊》《当代诗歌》《北京文学》等。曾获第十届云南文学艺术奖、第八届草堂诗歌奖、第六届全国大学生野草文学奖、闻捷诗歌奖、樱花诗歌奖等。参加第11届《星星》诗歌夏令营、《诗刊》社第38届青春诗会。出版诗集《无边》。
独居
祖母一个人居住在乡下的老宅
偶尔,哑巴姑姑会来陪陪她,两个
沉默的人坐在火炉边,到雨停
偶尔,叔叔会回来,修修补补
偶尔,会有一个进山采药的老郎中
来这里借宿,他们就一起,讲古
多数时候,她都是一个人,天晴时
晒晒自己的寿衣,落雨时,就
坐在幽暗的房间,等天黑
雨停之后
雨下了三十三天,雨停后
耗子重整家园。它们的史书
会记载这场大雨,它们的一生很短
三十三天就是人的四年十一个月零两天
麻木的老鼠已经在雨中绝望
我的家园牢固,失魂的鸟
前来避雨。庄稼都已经腐烂
没有必要去地里哭,没必要伤心
已是种麦子的时候,播种机驶过
秋风驶过,农民的三轮车驶过
一只出生不久的老鼠,在田埂上
看见这播种的场景,它愉快地
从旧宅的废墟上跑过
蒲松龄的死
时间很晚了,夜风轻轻吹动窗子
烛火跳动,以回应着案台上的蒲松龄
聂小倩、婴宁、红玉、连琐……
这些可爱又悲惨的女鬼围坐在他的身旁
他拯救过的女鬼全都无法拯救他的残躯
弟弟鹤龄撒手而去,他命令他的子女
将他移至窗台边。傍晚,他危坐而卒
这位七十六岁的老人加入他创造的鬼狐中
回到他的枯山寂寂和荒村古寺,寒鸦
落在寺庙荒废已久的台阶上
自此以后,落到像我这样的人的内心
中元前日在故乡见父亲
在小镇见到父亲,他正在打零工
一栋水泥色小屋困住他
尘埃使他的白发变灰
他说话的时候仍在锤石头,石头破碎
他递给我一把黑钥匙,继续锤石头
明天就是中元节,他一直等我回来写包袱
——烧给逝去的祖先。
我回来是为了带朋友参观我的故乡
山水落石,白纸苍苍,竹林靠近旧神龛
离开时,他还在那栋小屋,朴素,枯萎
凿锤,消耗着时间。到傍晚
他会顶着金光闪闪的头颅走向暮色中
空无一人的家
站立
我带北方来的朋友去老家
途中经过祖父的坟墓,就
停下来,扒开野草,克服对蛇的恐惧
站立在墓前,读墓碑上的字,云
那是祖父的名字,一九六三年仲春
是他死去的时间,富,我的父亲
聪,就是我。我没见过祖父
父亲也没有见过他,人们对他
知之甚少,好像他不曾存在
久久站立,蕨类植物和野葡萄藤
覆盖我们的脚背,白云解散
风把烈日吹成落日
天气凉爽,野外阵阵芳香,我们
钻进汽车,空气在公路上,暗下来
像是刚刚结束对一位好友的拜访
我们在汽车上说起祖父短暂的一生
就像谈论院子里的冬青树、红豆杉。
冬日郊游
泰山下那些古老的村庄在冬天变得更古老
一条深入村庄的水泥路像是古代的官道
大爷说李自成曾带领军队在村庄驻扎
他在乱石嶙峋的荒野找到一棵古松
并认为他最终也会像古松一样宁静
我在这里散步,只有唯一的一颗果子
挂在天空。水青冈的叶子枯黄却没有
弹落。村庄的湖泊囚禁着它们的影子
另一棵树因为树叶全无,致使我无法辨认
它的影子同样在湖水中,像一幅书画作品
我在这里郊游并非因为我被命运安排
李自成、古松、山毛榉都不是理由
2023 年 12 月 24 日
幻灯片上写着阿尔茨海默病和崭新的风
晚年生存在暗光中的博尔赫斯
大祭司一样的老诗人以及他的白头发
他的白头发像一团坚实的雾凝固在头顶
那是他无法看到实像的身体的一部分
白色的大雾被阻挡在报告厅的大门外
白色大雾中的灰色人群在相互穿透
穿透对方的身体去到另一个拥挤的地方
幻灯片上的诗歌因此坍塌了,雾笼罩诗
诗人隐归大城市的地铁站和密林
博尔赫斯的拐杖和猫出现在遥远的重庆市
山川无法越过重洋,无法给拉丁美洲的人
超拉丁美洲的孤独。更反差的画面呈现
迷宫和镜子在一个非魔幻的国家被打碎
所有活着的人都患上阿尔茨海默病
再也没有孩子出生,人类走到尽头
走到一团巨大的迷雾中,即使是博尔赫斯
即使是通灵的大诗人,也无法拯救我们
2025年8月24日
你做了一个没有地址和时间的梦
既非起源也非终结,不是室内也不是荒野
没有造物主创造了你,也没有谁
掌管你的灵魂。无所不包却空荡的迷宫
同时呈现你的童年、青年、老年以及坟墓
一并收容你的母亲、孩子、餐具和地图
按照指示你可以从右手的窄门出去,一直
返回道路宽阔的家乡,找到死去的老马
你无法区分左右,左右混为一体
你无法想起马和狗的区别,它们都有绒毛
它们都曾以同样的房子离开你存在于
过去的一个房间、一间马厩、一面书架
一位老去的曾祖父和一把蛀虫的椅子
他有一丛接近透明的胡子,有一个雨天
他反复追问谁在死去,谁在修补房子
房子按原有的样子重建,连灰尘都复原
又按照原来的理由拆除,连废墟都一样
如此徒劳,你意识到这是一场梦
却没有人带你离开。8月24日
赋予你的日期,作为生日,你用来
做梦,对抗阳光和杉树。如今你醒来
恍惚地进入另一场梦中。有衰老的人
在傍晚聚集在空地,时间和地址都很清晰
你知道你是谁,由谁创造,会在哪一个
时间死去,你盯着一串数字,圆润
悲伤,拨给父亲,只要他还活着
你就有呼吸,许多人早年丧父,他依然
创造了奇迹。总会和遗忘做斗争,迷宫
正在日子里显现,一切在混乱
你没有童年,因为你已经苍老
因为你忘记你曾年轻。一缕青烟在你三十二岁的
江边升起,那是隔岸的村民在野炊,那是
另一个省,你在边界,在水边,迷茫地
看着黑暗吸走他们的烟,没有人察觉,无边的夜晚
时间正在为你搭建绞刑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