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文学》2026年第2期 | 成路：碎弦音（组诗）
成路，1968年出生在陕西省洛川县石头街。著有诗集、文艺理论、非虚构等作品十余部。
遇见
猎人家的姑娘，坐在佛塔的花岗石台阶上
眼睛穿过大拇指和食指捏成的圆柱形准星，瞭望
——匆忙、缓慢的脚板
——谦卑、傲慢的脸庞
我在塔的斜影里闭合左眼，等待着
右眼套进准星，看看姑娘的黑瞳仁，以及黑瞳仁倒映的
——人和灵魂
——物和污秽
碎弦音
夜色急疾，带走
窗口悬停的雾。寂静，空洞
落在行旅的肩上
八里湖，如生锈的青铜镜
困住一颗心的形样，然后沉红
有耳语，如陈旧的肠弦：绷着、绷着……
崩了
暗寂装殓碎弦音
放在祈祷的空唇上。是默祈，不是嘘声
果子
歇脚在珠穆朗玛峰麓，仰望
坡岩上积雪裂缝里有精灵在游走
行旅在秦岭山脊，瞭望
云海里的冰斗湖畔贴着恐龙的爪痕
安坐在庐山峰巅，眼光翻过
红房顶、绿房顶观察石头别墅门槛绊倒的魂儿
精灵、恐龙、魂儿，时常结伴
徘徊在语言之上——混沌、清明的口舌
行者枕在钵的碎沿口上
结下的果子，补充时间的苍荒
庐山落日
战马的皮革面甲撕裂
一片一片丢落在如琴湖上
血红锈波纹
花径上的左耳朵里
停留着敦煌傩戏里赶句的词
众波伸软手
散开的发辫如莲丛
游侣的眼睛在水草里是穿莲的鱼儿
波上的红腰身的红
黑犬和黑衣人
旧殿堂，宽台阶
一匹，两匹，三匹
黑犬们前腿腾空列阵涌上来
它们吐着舌头
我的脊背抵在群青色粉泥脱落的墙角
一两个黑衣人混在犬阵里
丢出仁慈的眼光
但他们的嘴巴里却叨叨着——
犬吠是你吟唱的谣歌的前身
我战栗的脊背抵破了梦……
望岛村
望岛村枕着仙姑顶山岗睡眠
海鸥站在花枝上读经
外乡人就着月光
努力剥下黄海上的一层浪铺展成土布
外乡人呀，取下自己的一根头发
引线，在国土布上
替新娘，诗歌的新娘刺绣鱼莲裹肚
——大地的土红，丝线的银白、翠绿在燃烧
——国土布上千万朵花的芬芳
南风吹向北方的饭碗——沿途万物吸香
里口山
夜幕敞开，里口山的林涛，一浪一浪
敲击渔家锣鼓
西北曲子，西南腔子，华北梆子，华东棹歌和童谣
在重唱
佛顶山那边的灯塔指引着溢出的歌唱情绪
回落在海盐的胛骨上
多声部重唱的演唱者把心交给浪漫主义歌剧的交响
邀请银子姑娘们的时代
梨树镇
嗨，嘿嗨。行旅们
别在威海的海岸线上寻找梨树镇
它在白银的头簪上
什么，攀爬上了仙姑顶
晨光里看见鸥鹭衔黄海，还衔有海底石
那光和水，如音乐和声
嗨，嘿嗨。行旅们
梨树镇唯一的居民正在热泪里沐浴双手
她祭祀——开洋，谢洋
什么，踏勘了威海卫的方域图
在朱红色线段上碰见了水师的虎贲灵魂
碰见了构造师阿华祈词里的城邦——梨树镇
嗨，嘿嗨。行旅们
牵手，欢笑，白银的城邦大门上錾凿玫瑰花
在航船或高铁或空客上绽开
隐形和声
河水切开城市自顾而去
湿了的泥土上摇荡着寸草
哪儿来的鹭鸟，静匿在楼群的倒影丛间
用翅膀遮蔽孤儿的喧嚷
继而另一个孤儿的喧嚷挤来
带着模棱两可的点名册，也许是面孔
鹭鸟打开耳门——请进……请出……
隐形的音乐，捆扎混乱烟火的英雄音乐
河泥里的陈香骄傲地肥沃着
谁的疆域，谁的花野，谁的乐曲
干旱的漏雨屋
今年的天，多风暴、多沙尘
无雨水
昨日午后，透过列车窗子望沃野
麦苗子卷叶
燥浊的空气逼我很急、很紧
逼在一个脊楞上睡觉
——十三层的新屋如筛子落雨，是谁握着葫芦勺在泼
——母亲裹紧被子沉睡，她的独语很是响亮
我低头吹散了手掌上揉搓碎的石头
吹开了父亲、母亲坟头的枯草
灼烫的夜黑失手
摁开眼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