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文学》2026年第2期|李广宇:甜水镇
编者按
读一部好小说,有时就像去探访一位故人。带着期待,带着揣测,一步步靠近,一点点揭示。来的时候总会有自己的心事,免不了心不在焉,免不了故作表情,但旅程已然开启,就没有停下脚步的理由了。
了解了故人的境遇,就会跟着他的故事心绪起伏,或喜或悲,或笑或泪。可无论怎样,你都开启了新的世界,不虚此行。
甜水镇
//李广宇
1
司机指着远处暮霭里的一大片房子,说:“那,就是甜水镇。”挺好听的名字。前一天没有除净的雪,冻在柏油路上,坑坑洼洼的,司机低声抱怨着什么,声音太小,都藏在赵传的歌声里。现在听赵传的人很少了,出租车司机算一个。五十多岁的年纪,一脸胡子。操一口沈阳土话,听起来粗粝而刺耳。李世强和刘晨坐在后排,两个人都穿了厚厚的羽绒服,熊一样,动一下就会出一身的汗。
这次出行对两个人来说都是折磨。
李世强说:“你要想离婚就痛快一点,那么啰嗦干嘛!”刘晨反唇相讥:“这么着急,是你着急还是小三儿急啊?”一谈就崩。恰在这时电话响。张磊在电话里问:“你们能来吗?”李世强想了想,很干脆地答道:“来!一定来!”李世强转头跟刘晨说他要去沈阳看张磊。本来没打算带她一起的,可刘晨却问:“哪天?”
甜水镇离城区太远了。李世强跟张磊说过好多次,路过沈阳的时候一定过来看他,但一次没来。张磊在甜水镇里买了房子,很小的一间,写诗,跟女友同居,过着简单的小日子。张磊的诗写得不错,早几年为了养活自己,到处打工,还干过搬砖的体力活,慢慢才安定下来。张磊特立独行,从不跟诗歌圈子里的人来往,所以很少有人知道他,写了十多年,还是默默无闻,直到去年,他的诗得了一个国际诗歌大奖。
司机又在说话,没人理会他就自言自语,他在抱怨沈阳工资低、房子贵,连猪肉都吃不起。司机突然回头问李世强:“你们大连东西也老贵了吧?”李世强懒得说话,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最后一次见张磊时,张磊还在大连。不知托了谁的关系,张磊在商场里租了一个柜台,卖游戏手办。李世强去看他,生意冷冷清清。张磊坐在柜台里低头看书,全不在意周围的熙熙攘攘。张磊用网贷的钱开店,全世界的人都反对,因为谁都知道网贷是个大坑。可张磊不在乎。张磊怡然自得地举着书说:“这本书,你该看看。”李世强笑了。现在谁还看书?张磊也不相信李世强会看书,只是说说而已。李世强找张磊只是想告诉他,自己要结婚了,和一个叫刘晨的学妹。
出租车终于停下来。计价器上的数字很大,但李世强眉头都没皱一下。付钱的时候,司机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说:“兄弟,下次你来沈阳,坐我的车,我给你打折。”说着递给李世强一张用车卡片。李世强接过,点点头。知道司机说的是空话,但还是领受了他的好意。
街上空无一人。冬天的黄昏,乌云低垂,冻在半空中一般,极目望去,是望不到边际的楼房,差不多都是一种样式,静静地伫立成令人感到压抑的黑色丛林。近处,一只黑色的老狗小心翼翼地穿过马路,到对面的某个地方。
甜水镇的雪下得很大,马路上的积雪被车碾压过,已经结成了光滑的硬壳。刘晨下车时,一个趔趄,幸好李世强眼疾手快。等刘晨站稳了,李世强忍不住抱怨道:“真笨!”刘晨翻了他一眼,甩开他的手:“要你管!”
身后,突然有个声音问:“你们是来找张磊的吗?”李世强转过头。一个女人。女人穿着黑色的大衣,很年轻,脸很白,细长的眼睛。李世强问:“你是?”女人笑,说:“我是张磊的女朋友。”
2
张磊披着棉衣坐在李世强对面,看着有些虚弱。在张磊面前放着一个大搪瓷水杯,水杯上画着一个炼钢工人,杯子里泡着浓茶,说几句,张磊就会端起来喝一大口,好像总是口渴。李世强笑说:“你现在越来越像老干部了。”张磊嘿嘿笑了两声,没说话。
好半天张磊才问:“大连冷不冷?”李世强摇摇头,说:“没沈阳冷,也没下雪。”张磊说:“沈阳也不冷,就是这里冷,你想啊,这里都快到阜新了。”李世强没有概念,但也觉得甜水镇离沈阳城区太远。张磊说:“当初就图便宜,最早来看房子的时候,这周围都是玉米地。”有房子住就好。城市在扩大,总会繁华起来的,李世强想这么说,但没说,谁知道以后是多久呢?张磊说:“买房子是老家人出的钱,你知道的,那边拆迁。”
张磊的老家在矿上。那里已经挖成了一个巨大的盆地,然后就突然什么都没有了。煤挖完了,只剩下满大街的煤矿工人。张磊说:“工人都去要钱,上面能想出的办法只有一个,拆迁、卖地。”这是什么逻辑?李世强没太想明白,反正张磊有钱了。
李世强觉得他们应该聊聊那个诗歌奖,好像还有很多奖金,而且是美元。但他不太好意思问,觉得问钱是对张磊诗歌的侮辱。以前没有这种感觉。那时候他们之间说话很放肆,有时李世强当面骂张磊穷光蛋,张磊也不恼,依旧厚着脸皮跟李世强蹭吃蹭喝。
李世强参加的饭局标准都不低,也不用他付钱。李世强觉得那些吸血的老板,就应该拿钱请他吃喝,带上张磊也应该。张磊很熟练地冒充李世强的秘书,帮李世强挡酒。应付饭局,张磊从无怨言,像个劳动模范。当然张磊的殷勤更多缘于食物的诱惑,食物面前,张磊从不装模作样,看他吃东西,谁都会觉得世间食物皆美味!最让李世强羡慕的,不是张磊的好胃口,而是他怎么吃也不会发胖。李世强一直在发胖,跟刘晨结婚之前,他试着节食,饿得前胸贴后背,可照样长肉。
张磊是第一次见刘晨。李世强结婚的时候,张磊已经跑到沈阳,在广告公司打工,没时间参加婚礼。后来在电话里,张磊说过无数次,一定要见见嫂子。只是说说。张磊笑着对刘晨说:“第一次见,还让你跑这么远,真不好意思。”刘晨也笑,说:“没关系,早听李世强说你的名字,这一次总算见到活人了……”她的话似乎触到什么敏感的东西,四个人都沉默了。
张磊的女友打圆场道:“听说你们来,张磊把别的约会都推了。”听这话,张磊笑,说:“那些记者,总是没完没了。”张磊的女友纠正道:“还有写作学会的老王他们。”张磊“哦”了一声,脸上显出厌烦的表情,但没说话。李世强说:“你现在是名人了,人家自然要来看你。”张磊说:“我不出名的时候,他们在哪儿?”张磊的女友道:“你别这么说,这次人家是来送捐款的……”女人尽量用一种平和的口气纠正着张磊的抱怨。李世强不知这里有什么深浅,不好追问,看了一眼刘晨,刘晨脸上也是一脸懵懂。
张磊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说:“不说他们了!反正李哥来看我,别的事情都可以推掉。”这句话让李世强心里热了一下。张磊的女友嘟着嘴,不吭声了。
窗外有车轰鸣而过。还有孩子的笑叫声。这声响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终于打破了刚才的无边寂静。四个人都不说话,侧耳聆听。
张磊突然扭头对女友道:“那谁,你去买几斤冻梨给李哥他们吃。”女人听这话,二话没说,起身穿大衣。刘晨跟着站起来,问:“冻梨?要去哪儿买?”女人说:“不远,是人家的大棚,专门做冻梨批发的。”刘晨好奇:“还有做这个的?”张磊接话道:“有啊,而且很火呢!”张磊转头对李世强感慨道:“谁想到这冻梨可以做成大生意!甜水镇这里出甜梨,卖不出去就冻起来,到冬天拿出来卖——人还真靠卖冻梨发家了。”女人已经穿好了外衣,刘晨突然说:“我也去。”说着眼睛看着李世强,下意识地征求李世强的意见。李世强点点头。
女人们走了。房间里只剩下两个男人。张磊似乎松了一口气,他欠身给李世强续了一杯茶,然后向后仰躺到沙发里,让自己的身体更舒服一点。李世强端起茶杯,里面一片茶叶在碧绿色的热水里上下翻滚。
张磊说:“我现在最想念的,就是以前我们在一起混吃混喝的日子。”李世强笑了,不知说什么好,没吭声。张磊叹口气说:“那时我可真穷啊,两天吃不上一顿,幸好有李哥你。”李世强依旧不说话,心里却百感交集。张磊看着李世强说:“李哥,说真的,让你来,就想当面跟你说声谢谢!”张磊的情绪有些激动。李世强连忙摆摆手,说:“算了,都是以前的事了,说它干嘛。”
张磊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张磊问:“李哥,你现在还跟吴老板一起喝酒吗?”李世强的脑海里浮现出吴老板的胖脸。那时吴老板开着一家连锁超市,隔几天就会请李世强吃饭。吃饭可以,但李世强绝不收吴老板给的东西,无论购物卡还是现金。这是李世强的底限。这一点让吴老板对李世强另眼相看。请李世强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吴老板很欣赏张磊。每次请李世强的时候,都会捎带一句:“喊上小张!”
李世强叹口气,道:“那个吴胖子啊……”一时又语塞,不知该怎么跟张磊说。
吴老板死了,前年夏天,在自己家楼下被人刺了两刀。案子一直没破。私下里各种传言,但没一个是准的。吴老板死了之后,超市转给了别人,老婆也回了南方老家。吴老板的故事从此成了江湖传说。
张磊笑说:“吴老板还答应帮我出诗集呢!”吴老板真的答应过,但都是喝醉的时候,私下里,吴老板对李世强说:“小张有才这没错,我请他吃饭也没问题,可帮他出诗集,那是不可能的。”他摊开胖手,说:“诗集印出来卖给谁?你买还是我买?这明摆着是赔本的买卖啊!”活脱脱一个精于算计的商人的嘴脸。这些话李世强从来没跟张磊说过,说了有什么用?还是让张磊保留一点期待吧。
张磊说:“吴老板喝酒不行,吃肉第一!”李世强笑。吴老板香肠一样的厚嘴唇,永远油腻腻的,人没进门,肚子先冲进来。李世强说:“是啊,总有一天会得病!”李世强已经决定,不把吴老板死的事情跟张磊说,反正他已经死了。张磊叹口气道:“唉!现在还怪想他的。”李世强迟疑了一下,说:“我现在跟吴老板也很少见面了,他忙,我现在也戒酒了。”张磊露出惊讶的表情,问:“干嘛戒酒?”李世强拍拍自己的肚子,说:“胖得太厉害,走路都喘。”张磊哈哈笑了两声说:“那太遗憾了,我还想请你吃辣肥肠呢。”李世强摆摆手:“再说吧。”张磊却认真了,说:“甜水镇里有一家肥肠馆子,味道特别好,也不是什么网红馆子,但吃的人很多。”李世强“哦”了一声。
3
窗外的天空阴沉沉的,好像还要下雪。房间里已经很暗了,但张磊似乎并没有开灯的意思,李世强也不提醒。开灯只会让李世强看清张磊的脸,他不想看。张磊更瘦了,他的脸好像枯叶一样,脸皮贴着骨头,眼睛大大的,鼓出来。这不是李世强印象里的张磊。李世强心里的那个张磊,总是生龙活虎,带着矿山人的执拗,被人打死也绝不后退的那种。
突然降临的沉默让两个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张磊先开口说道:“反正也是闲着,我给你讲一个事儿,就跟吃有关系。”李世强反问:“又是吃?”张磊突然大笑道:“世间唯诗和美食不可辜负!”这话让李世强心里一震,太熟悉了!当年张磊每次喝醉都会这么说啊。
张磊不理会李世强的沉默,继续道:“我刚搬到这里的时候,自己不做饭,差不多吃遍了这周围的馆子。不过后来我只去其中的一家。”张磊喘了一口气,继续说:“你知道那种小粑粑馆子的,油大、重口,人又多。唯一不同的是那家馆子的老板是个女的,大家都喊她老板娘。”张磊突然笑了,说:“你能想象吧,这种城乡接合的地方,见到那种仪态妖娆的美女老板娘,简直像见了天仙!所以馆子的生意好也在情理之中。”
老板娘和厨子一直关系不好,所以老板娘打算再招一个厨子。招聘启事贴了很长时间,没人来,因为这里太偏僻了,给的工钱又少。后来的某一天,那个北方厨子出现了。张磊说:“那个厨子的口音是黑龙江那边的,人也长得粗野,看人的眼神也跟普通人不大一样。”厨子的手艺不错,拿手的一道菜是锅包肉。
锅包肉是黑龙江的名菜,酸甜口的。北方厨子用的是里脊肉,切四方片,挂薄薄的面浆——他用的是调味面浆,而不是鸡蛋糊!肉片下油锅慢炸,这个步骤看的是厨子的经验,挂面浆容易糊,所以时间很重要。北方厨子的技术显露出来,过油的肉片颜色透亮、外酥里嫩。一下子就惊艳了所有人。
张磊道:“吃过锅包肉的人都知道,做锅包肉的关键是最后的挂糊,都用糖醋勾芡,沈阳这里用西红柿酱,反正都是酸甜口味的,可那个北方厨子做出来的锅包肉,却是咸鲜口的!”李世强轻轻“啊”了一声,张磊很肯定地说:“没错!就是咸鲜口的!”李世强笑了,问:“那也叫锅包肉?”张磊说:“一开始,所有人都像你一样,觉得厨子做的锅包肉不正宗,可厨子却坚称他做的就是锅包肉,咸的锅包肉!”李世强皱起眉头,问:“好吃吗?”张磊说:“怪就怪在这里,所有吃过这道菜的人,都觉得好吃!”停了一下,张磊又道:“厨子用的都是厨房里常规的调料,但那味道实在是特别,有股异香……那种异香,哎!实在难以描述。”
老板娘留下了北方厨子。虽然很多人都劝她,这个厨子来历不明,全身杀气,怕不是外地的逃犯。可老板娘才不管这些,她喜欢厨子,喜欢他跟甜水镇人不一样的气质,还喜欢他做得出跟平常口味不同的锅包肉。或许老板娘本来就是一个特立独行的人吧。
新厨子来了之后,馆子的口味完全改变了,过去卖卖盒饭的小馆子,突然有了大饭店的味道,而价格还没涨,馆子的生意一下子火起来。每天想吃锅包肉的人都要预约,因为厨子每天只做二十份。
张磊停下讲述,他盯着李世强,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张磊问:“你是不是猜到了什么?”李世强笑,点点头。大家都是老司机了,开头的埋伏,到这里向俗套翻转。妖艳的老板娘和能干的厨子,干柴烈火。张磊也笑,说:“你猜到了,我就略过这一段。”
后来,老板娘突然失踪了!
张磊说:“谁也没想到老板娘会失踪!老板娘就是甜水镇人,有丈夫还有孩子。报案以后,警察来调查,问过饭馆里的每一个人……除了那个北方厨子。”李世强问:“怎么?”张磊说:“他跑了!”
张磊话音还未落,门突然被拍响了。
这突如其来的响声,让两个男人都吓了一跳。短暂的迟疑后,李世强跳起来开门。两个女人的笑声瞬间涌了进来。张磊的女友大声问:“咋不开灯呢?”随着问话,灯亮了。
冻梨是黑色的,腐烂了一般,表面还沾着冰碴儿。张磊的女友将冻梨放进温水里,冻梨慢慢化开,表面变软。李世强吃不下去,张磊却拿起一个,咔哧咔哧啃着,吸吮里面的汁水,再把梨渣儿吐到盘子里。张磊的女友伸手摸摸张磊的额头。灯光里,李世强看清楚了,她的眼睛里藏着悲伤。李世强低下头,想了想,转头看着刘晨。刘晨似乎理会了他的意思,默契地点点头。
李世强欠了欠身,说:“天晚了,我们也该回去了。”张磊没有挽留他们,连客气一下都没有,他太虚弱了。张磊问:“晚上住沈阳吗?”李世强犹豫了一下,也不知道这个时候有没有回大连的高铁。刘晨替李世强答道:“我们是要住一晚。”张磊问:“住哪里?订酒店了?”李世强说:“没事,到时候再找。”
两个人出门,张磊让女友下楼送送。李世强拒绝了,很坚决。下了一层楼,回头,张磊的女友扶着张磊站在门口,他们身后的灯光很亮,在他们身上勾勒出银边,看不清他们的脸,也看不清他们脸上的表情。李世强迟疑了一下,摆摆手说:“回吧,下个月再来看你。”说这句话,李世强心里酸了一下,又一下。
4
天已经完全黑了。街边店铺的灯亮了起来,跟白天相比,这时的甜水镇仿佛换了一个天地,灯火通明,虽然还是不见行人,但总归有了一点亮色。李世强站在街边,肚子在咕咕叫,他转头问:“先吃饭?”刘晨“嗯”了一声。
饭店有好几家。李世强选了一家。甜水大饭店。这个名字张磊刚刚跟李世强说过。名头很大,店里面却只放了七八张桌子,桌子油腻腻的,两人坐下后,服务员拿来一次性桌布,冷着脸问:“吃点儿什么?”
酸菜白肉、糖醋土豆丝,李世强特意点了一份锅包肉。饭店里没有其他的客人,服务员趴在服务台上不知在跟谁视频聊天,说几句就爆笑两声。李世强问刘晨:“你们去哪儿买的冻梨?”刘晨脸上的表情有点儿难看,说:“什么大棚,就是农民家的地窖子。”说着她俯身拍了拍裤腿,带着怨气说:“我还摔了一跤。”李世强脸上露出笑容,刘晨的样子让他心里软了下来,好像看到她谈恋爱时的样子。
李世强问:“钱呢?你给他女朋友了?”刘晨点点头:“她还不要呢,跟我推,不过最后也收下了。”顿了一下,刘晨问:“你干嘛不把钱直接给张磊?”李世强摇摇头,说:“他不会要的。”刘晨问:“为什么?”李世强说:“这是面子问题。”刘晨白了他一眼,说:“命重要还是面子重要!”李世强懒得跟她纠缠,她怎么会理解张磊的执拗,就好像他带张磊蹭吃蹭喝可以,但直接给钱,张磊绝对会跟他翻脸。
刘晨问:“你们呢?怎么也不开灯?”李世强说:“没什么,张磊给我讲鬼故事。”刘晨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鬼故事?不是吧,我看他都要变成鬼了。”李世强心里嗔怪刘晨的刻薄,但也承认张磊的样子让人恐惧。
服务员把饭菜端了上来。
酸菜显然是早就做好的,回锅加热太匆忙,温温的,里面的肉片上还挂着没化开的猪油。糖醋土豆丝还不错,脆生生的,酸甜合口。最后,锅包肉端上来了。大片的里脊肉,外焦里嫩,肉香芬芳,咬一口,一股很特别的香味直冲上头,这香味来得那么突然、那么猛烈,令李世强猝不及防,不由得停下咀嚼,等待那股异香慢慢消退。
还有更重要的,这盘锅包肉果然是咸的!这不是正宗的锅包肉!这是李世强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但接着他又开始怀疑自己,这就是锅包肉啊!鲜咸口味的锅包肉!
刘晨真的饿了,埋头猛吃。李世强坐直了身体,心里突然涌起某种酸涩。他后悔没有请张磊一起吃饭,吃锅包肉,哪怕他现在只能吃流食,只能可怜巴巴地吸吮冻梨的汁液——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比美食更值得留恋呢?但,想法只能是想法。李世强叹了口气,眼前浮现出张磊女友眼底的忧伤。
李世强大声喊来服务员,问:“你能把厨师叫过来吗?”服务员吃惊地看着李世强,问:“咋了?菜不好吃?”李世强摇摇头,说:“我就想跟厨师聊几句,你喊他过来。”服务员一脸冷漠,语气里充满敌意,道:“你找厨师,自己去后厨。”她指着一个黑洞洞的内门,门上写着“厨房重地,闲人勿入”。刘晨停住筷子,抬起头,诧异地问:“你要干嘛?”李世强摇摇头,说:“没事。”一边说他一边站了起来,又说:“我去聊两句。”
后厨更小,细长的一条,醒目的是两个冒火的炉灶,炉灶边的墙壁上挂着黑褐色的油渍。后厨里特有的气味,让李世强忍不住憋了一口气。一个男人正蹲在地上剥一堆挂着雪的大葱。听见脚步声,男人转回头,狐疑地瞪着李世强。他问:“啥事儿?”
李世强说:“想找你聊聊。”男人甩甩手,站起来。他的个子很高,人很壮,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厨师服,扣子系了两个,敞开的领口里,露出粗重的金链子。男人口气很冲:“聊啥?”李世强向后退了半步,站定了,才说:“想问问你,那个锅包肉为什么是咸的?”男人表情淡然,但脸上已经少了敌意,他低头搓着手上的泥巴,并没直接回答李世强的问题,而是反问道:“好吃不?”李世强点点头:“好吃。”男人抬起头,瞪着李世强,面无表情地说:“好吃就行呗!”李世强还想争辩:“可是不正宗啊……”男人依旧表情淡然,说:“好吃就是正宗!你管它是咸还是甜!”
刘晨低声抱怨李世强多事,找厨师干嘛?人家还以为他是故意找茬儿呢。李世强不理她。饭吃到一半时,服务员突然端着一盘拔丝地瓜过来,放下盘子,说:“厨师赠送的。”说完也不管两个人有多吃惊,转身就走。
拔丝地瓜很糯,很甜,很腻人。
李世强和刘晨两个人没有在沈阳住下,而是直接去了高铁站,想不到还赶得上最后一班回大连的高铁,于是匆忙买了票。刚刚坐下,张磊的电话就打来了。张磊问:“你们住在哪儿了?”李世强说:“我们在高铁上,回去了。”张磊的声音里透着遗憾,说:“来一次不容易,我还有很多话想跟你说。”听他这样说,李世强心里有点儿难受,但他还是安慰张磊,说:“下个月,下个月,我一定来看你。”张磊“嗯”了一声。
李世强犹豫了一下,说:“我吃到锅包肉了,甜水大酒店。”顿了一下,补充道:“味道真的很好。”听这话,张磊似乎有些兴奋,说:“我就说吧!那种味道!”李世强笑了,似乎看到他咽口水的样子。李世强疑惑地问:“你不是说那个厨子跑了吗?”张磊嘿嘿笑道:“后面的事我还没讲呢,你就急着走。”李世强“哦”了一声,心里有些许遗憾,也跟着好奇后来发生了什么。李世强问:“老板娘呢?她真的失踪了?”张磊语气肯定地说:“失踪了,到现在还没找到!”李世强一时无语,张磊道:“等你下次来,我再跟你讲。”听这话,李世强心里默念,下次啊……
放下手机,高铁列车已经驶离了车站。随着车行,城市如同打开的彩色画卷,哗啦一下呈现在李世强面前,高楼、道路、人流,沸腾的夜色之下,是藏不住的喧嚣和热闹。这一切与冷寂的甜水镇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刘晨问:“张磊还能活多久?”
李世强想了想,说:“谁知道呢。”
【作者简介:李广宇,出生于大连。作品散见于《青年文学》《鸭绿江》《红豆》等,有作品被《小说月报》《小说选刊》等转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