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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文学》2026年第2期|庞余亮:树旗(外二篇)
来源:《福建文学》2026年第2期 | 庞余亮  2026年03月03日08:37

庞余亮。1967年3月生于江苏兴化。做过教师和记者。著有《小先生》《小虫子》《小糊涂》《小不点》《半个父亲在疼》《平原与少年》等。获得第八届鲁迅文学奖等。现居江苏靖江。

树 旗

20年多年前,我在北方见过一棵怪树。

我把它称为“一撮毛树”。

这是一棵被多年的狂风“制造”出来的树。周围的树好像都被狂风刮跑了,就剩下这一棵。这一棵相当不容易的树,迎风的部分,树叶树枝都没有了。但它没有屈服,所有的树枝和树叶都集中到了顺风的那一面,说是集中,其实是紧紧抱团,看上去,就像是模仿了中年谢顶的我,是的,我的头顶上最顽固的一撮头发。

生活的狂风一天天吹走了我茂密如乱林的头发。

当时的手机没有拍摄照片的功能,我只是用眼睛“带”走了这棵树。因为这棵树实在太奇特了,它在狂风中的姿态一直在我每天面对镜子梳头的时候重现。

重现的次数多了,就觉得“一撮毛树”的命名愧对了它。

有一次突然想到了年轻时抄写过的里尔克的名诗《预感》。《预感》中写了一面被空旷包围的旗:

我像一面旗帜被空旷包围,

我感到阵阵来风,我必须承受

“一撮毛树”完全可以称得上里尔克的那面被空旷包围的旗。把风暴紧紧裹在胸怀里的旗,它是一棵树旗。

这些年,每次去北京,只要有时间,我都会去一趟地坛公园。虽然地坛公园不再是史铁生的那个地坛公园了,外地人需要买门票,地坛里全是画“圈”跳舞的人们,但我不需要看见他们,我只是在找树。说来奇怪,地坛公园里长满了那种既叫“一撮毛树”也叫“树旗”的怪柏怪松。

那些树旗们肯定都和轮椅上的史铁生相遇过,对视过。树旗呼吸过史铁生的呼吸,史铁生也呼吸过树旗的呼吸。

一个健健康康的少年,1969年去了陕西延安插队,1972年回到北京见到母亲的时候,已经双腿瘫痪。

一个患着肝病的母亲。

一个坐在轮椅上不断发火摔东西的儿子。

没有好身体,没有收入,也没有任何出路。

想想吧,当年隐痛的母亲推着儿子走进既荒废又寂寞的地坛公园的路途是多么漫长啊。

这是1972年才在地球上开拓出来的母爱之路,也是一个杰出作家的恒心和毅力之路。地坛公园里的那些树旗们在寂寞中认真生长,史铁生也在寂寞中的地坛公园生长,与史铁生一起生长的,还有那篇酝酿了15年的《我与地坛》。

但是太阳,他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当他熄灭着走下山去收尽苍凉残照之际,正是他在另一面燃烧着爬上山巅布散烈烈朝晖之时。那一天,我也将沉静着走下山去,扶着我的拐杖。有一天,在某一处山洼里,势必会跑上来一个欢蹦的孩子,抱着他的玩具。

当然,那不是我。

但是,那不是我吗?

宇宙以其不息的欲望将一个歌舞炼为永恒。这欲望有怎样一个人间的姓名,大可忽略不计。

——史铁生《我与地坛》

每次重读,我会在书桌前情不自禁地战栗。

这是秘不示人的战栗,既是自卑也是自傲的一种战栗。

我的自卑是怕别人看到,说是矫情,说我多愁善感。自傲是觉得自己可能是周围这么多人中能够读到这么了不起的文字的唯一的人,就像属于我的那棵北方的树旗。

我认出风暴而激动如大海。

我舒展开来又卷缩回去,

我挣脱自身,独自

置身于伟大的风暴中。

——里尔克《预感》

三 封 旧 信

很多人不写信了。

等信的快乐没有了。

拆信的快乐、读信的快乐也没有了。

这三句话写下来,就证明我真的是老了。

记得年轻的时候,我拥有过许多写信的快乐、拆信的快乐,还有读信的快乐。那时候,我的乡村学校靠近邮电所,为了等信,我会主动陪同邮电所的老师傅一起到轮船码头,陪他等那从县城过来的邮包。

秋冬的时候容易有雾,轮船就来得很迟,有时到深夜,我也陪同老师傅等到深夜,和他一起用板车将重重的邮包运回去。

我看着封了锡封的邮包,真的是满满的期待。再看到邮递员剪那邮包的锡封,我在寂寞中等待的心就狂跳起来。今天有没有我的信件呢?今天这一堆信件中会不会有我期待的远方来信呢?

那时候,等信的快乐、拆信的快乐和读信的快乐都是无法用言语表达的。

现在,这样的日子没有了。在轮船码头等邮件的日子就这样一去不复返了。

好在我还能够享受到读信的快乐。那些留在人间的旧信里是有倾诉的,有呼唤的,有眼泪的,有脉搏的,更有心跳的。

我最爱读的一封旧信叫《报刘一丈书》。

真的是时读时新。

这封信快500岁了,这是我的老乡,江苏兴化人宗臣在当年的北京写的。宗臣是“嘉靖七子”之一,正在北京做官,他这封信是写给老家人的旧信。

收信人叫刘介。

宗臣讲了很多当时的现实问题,有些笔法完全是小说笔法,比如信件中那个门者的形象真是呼之欲出。

在《报刘一丈书》的最后,宗臣说:

乡园多故,不能不动客子之愁。

宗臣说到了“乡园多故”,也说到了“客子之愁”。

宗臣真是了不起啊,“乡园”一天天空虚,而“客子”无法回去,即使回去也无法消除发自内心的“愁”。每每读到这里,我心中的“客子之愁”也就不由得弥漫开来,宗臣好像是替我写了一封信,这封信也好像是写给我的,现在的我就是那个刘一丈啊。

我还有个老乡,叫郑板桥,他直接写了一大沓《板桥家书》。那是200多年前的旧信,郑板桥在山东范县做官,给在兴化的堂弟郑墨写信。

我喜欢读的是他写给郑墨的第四封信,题目叫《范县署中寄舍弟墨第四书》。

郑板桥在信中讲了家事,也说了自己的乡愁和情怀。

有一段话是这样说的。

天寒冰冻时,穷亲戚朋友到门,先泡一大碗炒米送手中,佐以酱姜一小碟,最是暖老温贫之具。暇日咽碎米饼,煮糊涂粥,双手捧碗,缩颈而啜之,霜晨雪早,得此周身俱暖。

这里面有我们老家的待客食谱。

炒米。

——这是老家的古法炒米。

酱姜。

——这是老家垛田上的生姜腌制的。

碎米饼。

——这是节俭人家的待客硬件。

糊涂粥。

——这是穷人家的早餐。

郑板桥不仅写了食谱,还写了我们老家的众生:“双手捧碗,缩颈而啜之。”

每每读到这里,我总是有口水,还听到了在“霜晨雪早”的季节,我们老家全村喝糊涂粥的声音。

这“暖老温贫”的背后,有文人的情怀,有卑微的祈愿,这祈愿是接地气的,生了结实的根系的。

我也喜欢读汪曾祺的信。他和我父亲同龄,读汪曾祺的信就像是读父辈的信:温暖,调皮,忧伤,还有沧桑和寂寞。

有一封信就是汪曾祺写给老同学老朋友朱德熙的。

朱德熙是江苏苏州人,古文字学家、语言学家、教育家,是汪曾祺西南联大时期的同学和好友。在西南联大,汪曾祺失恋,是朱德熙安慰他,卖了自己的一本物理书,换了钱,陪汪曾祺喝酒浇愁。

1977年9月7日,那时汪曾祺的《受戒》《异秉》《大淖纪事》还未面世呢。等待命运之舟转弯的汪曾祺给朱德熙写了一封信,信中讲了许多生活琐事,汪曾祺讲得最认真的一件事,是自己的厨艺。

近三个月来,我每天做一顿饭,手艺遂见长进。

最近发明了一种吃食:买油条二三根,擘开,切成一寸多长一段,于窟窿内塞入拌了碎剁的榨菜及葱的肉末,入油回锅炸焦,极有味。

接着,汪曾祺补充说:

嚼之声动十里人。

对于这个“声动十里人”,我特别感慨。写信的日子里,是汪曾祺先生生命中最为特别的日子,那时一直有支无形的寒剑悬在他的额头上。汪曾祺先生说不出,也不能说。他只能做饭,研究厨艺。

“嚼之声动十里人”——多么孤独,多么寂寞!这孤独和寂寞里有随遇而安,有属于汪曾祺的美学趣味,更有我那湿漉漉的平原上接近黄昏时分的苍凉。

因为这样的苍凉,我更加爱我们的汪曾祺先生了。

食 粮 一 例

好文字就像是这个世上的食粮。

有的文字是碗刚刚熬好的小米粥,真性情真味道,比如孙犁的文字。

有的文字是面包,那么多的添加剂,已经品不出真味,比如……还是不比如吧。

最近我重读了赵本夫。

有人说他的小说语言朴实,题材奇特,富于韧性。

也有人说他是大巧若愚。

我读过《卖驴》《绝唱》《天下无贼》《空穴》《鞋匠与市长》。赵本夫的短篇小说意蕴丰沛,既可读又耐读。

赵本夫的小说就像有筋道的酒窖馒头。

没有任何弯弯道道的添加剂。有的是文字的酒香和面香。

《斩首》是第一次读,实在太好看了。

赵本夫一开始就写虫叫。虫为卑微之始,它的声音在卑微的人心中,亦没有回声。一辆囚车载着匪首马祥开始北上。北方为上,南方为下,由下往上走,越往北,困难越大,所以,向北走的囚车是小说的开始,也是小说的推动力。

“这是他没想到的”——小说家在这个恰当的时候,祭出了一根木刺,悄然戳破了“依然牛气”的马祥的自负。多么细心而缜密的叙事。而作家的笔快得像一把好刀。好作家就是该简笔就简笔,以“思考如何死场”作纲,举重若轻,担起匪首的长历史。匪首所期待的斩首之路与官兵给予的斩首之路迥然相异,匪首的破口大骂与好脾气侍候的押解……这些,都是叙事的“小张力”。小说家的慧心,就在无处不在的“小张力”之中。“小张力”越多,小说就越是饱满。后来,三更天,野洼地,黑暗中的一排人,闪着寒光的刀影,还有一些没有面孔的人的出现和消失,一下子把匪首马祥的“根”与“土”连接起来了。当今的许多小说,尤其是网络小说的短处,是人物无“根”,亦无“土”。有根有土的叙事才能汁液晃荡。其实,这也是小说的逻辑。好的小说,浸满作家匠心的小说逻辑总是像青藤一样缠绕。讲义气的“他们”的面孔是模糊的,却令匪首马祥的形象越来越清晰,否则怎能叫匪首呢?优秀的小说家,都是用“侧光”的“照相”高手。到了地牢处,故事就进入了窟窿而不是进入胡编乱造的穿越。这是好小说的力道。好小说到最后都应该进入一个想不到的窟窿,在那个有限的黑色的窟窿里,能体现小说家的真本领。这和《天下无贼》一样,人性的光亮是一点点渗透出来的。小说家的厉害之处,人性的光亮渗透之时,也是既定的命运崩塌之时。

请听赵本夫先生自己说这只“酒窖馒头”的发酵过程。

这篇小说仅有几千字,却孕育了五年之久。数年前曾去汪曾祺先生的故乡高邮县,参加纪念汪先生的一个活动。其间在高邮参观,看到一片青砖灰瓦的旧房子,是高邮的古驿站。高邮是汉置县,早在秦时已是驿站,高邮即因此得名。在全国以邮驿作县名的只此一处,可见高邮驿站之古,之重要。后来又去过两次高邮,每次都要进去看一看。古驿上似乎有一个气场,流连其间,会令人渐生苍茫之感。仿佛时光倒流,岁月历历。可以说,驿站作为古代驿使和来往官员、差卒暂住和换马的处所,从一个侧面见证了几千年的中国历史。在这个小小的偏远驿站,曾经发生过多少故事?没人能告诉我,但我相信,这个驿站应该有故事也肯定有故事的。在这之后的几年,我会时不时在脑海里翻检出高邮驿站那片古旧的房屋,于是,终于有了《斩首》。

原来是一只用五年时光的酒酿做成的馒头!

这是作家最可贵的沉默的坚守,也是最值得珍惜的踏实挖掘。

赵本夫说过:“我的小说卖的是血不是水。”他不怕被视作土气,他的作品中充满了迷人的土腥气。其实,每个小说家都有自己的野心,而赵本夫的野心都藏在他的勤恳劳作中,如同一颗老辣椒的野心。在黄河故道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他揣摩着古老的人性。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他挖掘出最温暖的人性。所以,赵本夫的文字里有心跳的声音和节奏。

所以,好的作家永远心怀善意。一个残忍的匪首,一个冷酷的押解。还有一个政府的任务,斩首。连冻土也解冻了。简洁,却丰富。枝枝蔓蔓,摇曳生动。

好的馒头,是熬饥的,是充实的。

比如这篇唇齿留香、滋味悠长的《斩首》,是当今稀缺的食粮,也是我们的榜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