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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2026年第1期|陈萨日娜:在胡鲁嘎尔
来源:《草原》2026年第1期 | 陈萨日娜  2026年03月06日08:02

那是一匹悲壮的马。它叫嘎拉(火焰)。浑身赤红色,像火焰一样。在翠绿的胡鲁嘎尔草原上狂奔。马鞍从它背上滑落下来,马肚带跟马鞍骨肉相连般连接着。一只马镫敲打着马肚子,另一只马镫拽着额尔敦的大女儿的脚踝。小姑娘本来穿的是红色的小皮鞋,上面有银色的蝴蝶结,是额尔敦去哈拉浩特市买来的。整个胡鲁嘎尔村没有哪个小姑娘拥有这么漂亮的小皮鞋。当她刚刚摔下马背,脚卡在马镫里的时候,那只漂亮的小皮鞋脱落了,像一只小小的船,被遗弃在茫茫的草海上。马镫不停地敲打马肚子。嘎拉疯狂地奔跑。它蹚过杜力根河,绕过海日罕山脚,跑到一家牧铺前才被牧铺主人用套马杆套住。几个骑马人追了上来。额尔敦从马背上滚下来,抱住小姑娘。小姑娘的身体里发出咕隆咕隆声,好像那是一个盛水的器皿。

嘎拉惊魂未定,张大鼻孔,睁大眼睛,一个劲儿地挣脱着。夕阳下,它的眼睛像在着火。胡鲁嘎尔草原也像在着火。额尔敦发出一声短促的牛叫,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刀,猛地刺进嘎拉的前腋。嘎拉还想奔跑,奔跑是它的使命。它真的跑了几步,套马杆再次勒住它的脖子。它踉跄了几下,沉沉地倒下去。它踢腿挣扎着,还想站起来。血从嘎拉的体内流出来,浸染了它身边的草地。嘎拉眼里的火焰渐渐熄灭了。夕阳掉到海日罕山后边,碎了,把血一样的余晖撒得满地都是。

星星还在打盹儿呢,额尔敦起来了。或者,他根本没睡。他抬起身借着奶白色的月光看了看右边,右边空空荡荡。他又看向左边,小女儿乌妮尔歪着脑袋紧挨着她阿妈在轻轻打鼾,她的脑袋从枕头上滑落了。额尔敦想跟琪琪格说,让她枕好枕头,那样睡容易落枕。但是,他对着琪琪格的后脑勺张了半天嘴,也没吐出一个字来。

那个血色的黄昏,额尔敦发出一声短促的牛叫后失语了。起初,人们以为他太悲痛,拒绝说话。但是,当额尔敦的眼睛在眼窝里迅速转动,嘴巴一张一合,还是吐不出一句话时,他会抓耳挠腮,捶胸顿足。于是,人们相信了,不是他不想说,而是他真的说不出话了。额尔敦的哥哥阿拉塔架着额尔敦去哈拉浩特市医院。能检查的都检查了。结果,一切正常。大夫说,谁也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阿拉塔问那是什么病。大夫说,明天,或者后天他就能说话了,毕竟,憋着是很难受的。可是好几个明后天过去了,额尔敦还是不说话。

额尔敦把自己扔回枕头上,睁着眼睛看黑乎乎的屋顶。时间踩着他的心跳挪动。过了许久,琪琪格翻身,轻轻地叹了口气。额尔敦伸出手推了推琪琪格。琪琪格开了灯。额尔敦指了指乌妮尔,看了她的书包,又指向学校的方向。“今天,送乌妮尔上学吗?”琪琪格问。额尔敦点头,起床。

乌妮尔好多天没有上学了。她不爱上学。她跟姐姐不一样。她像蜘蛛一样瘦小,牛一样迟钝。大人逗她,她不怎么搭理。对牛羊、对知识、对艺术,她没有表现出多大的兴趣,但是她喜欢马。一看到马,她的眼睛就变成斗鸡眼。一群马(不管谁的马群)从杜力根河边奔腾而过,她会放下手上的一切,追上去。她追呀追,追呀追,直到那马群变成一个黑点,直到那个黑点彻底消失。她停下脚步,四下张望,看不见家,也看不见胡鲁嘎尔村。她迷路了。她不哭也不着急,漫无目的地走。有时候,寻马的人路过。“哎呀,谁家的小马驹呀?”“额尔敦家的。”乌妮尔清晰地告诉人家。人家再问别的,她就跟哑巴一样,什么也不说了。人家把她送回家。额尔敦和琪琪格把所有好听的话奉献给人家。乌妮尔则像个不相干的人一样走开。送走人家,夫妻俩把矛头一齐指向她。乌妮尔像没耳朵没嘴巴的人,不听,也不顶嘴。当马群再次从她眼前奔腾而过时,她还是会徒步去追呀追,还是会把自己弄丢。

额尔敦走出屋。在院子外边过夜的牛儿们还没起来。他绕过它们,走到牛粪堆旁,把昨天晾干的干牛粪一层一层地堆叠起来。其实,他们烧的是冬天的牛粪。夏天的牛粪嘛,铲下来扔到推车上拿去倒了就得了。反正不缺牛粪。但是,额尔敦总得有个活儿干。他堆完牛粪时,天亮了。

额尔敦没有进屋。他从仓房里拿出钐刀,走进草院。草院的牛筋草、苋菜、狗尾巴草齐腰高,他挥舞钐刀唰唰唰地割起来,草儿们应声倒下。割草的季节还没到。草儿绿绿的、嫩嫩的,草汁把钐刀的柄染绿了。突然,一条草绿色的蛇从一处矮草丛中慌忙地爬出来。额尔敦本能地跳开,但他很快走上前,紧紧地盯住蛇的脑袋。蛇的尾巴是会骗人的,转眼能把你甩掉。蛇钻进了他刚才割倒的草堆里。额尔敦一屁股坐在那草堆上。额尔敦是害怕蛇的。之前一看到蛇,他能跳一丈高。现在呢,他就坐在一条蛇的上面。如果害怕能让他开口说话,或者让他减轻痛苦,蛇窝,他也肯坐。

太阳还没出来。额尔敦不再挥舞钐刀。他紧盯着蛇钻进去的地方。蛇没有再钻出来。晨风吹过,刮走了额尔敦额头上的汗水,他不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阿爸,喝早茶了。”乌妮尔从门口喊。额尔敦挣扎着站起来,草堆上留下了他的屁股印儿。那条蛇还是没有钻出来。

草院门口,他撞见了阿拉塔。

“你真是睡得比马儿晚,起得比鸟儿早啊。”

阿拉塔的破自行车停在门口。阿拉塔高考落榜后,坚持骑自行车。他说骑自行车让他看起来像文人。他是胡鲁嘎尔村唯一一个骑自行车的人。

“我来看看你。”没人问他,阿拉塔自己说着。

额尔敦瞪大眼睛看哥哥,意思是:“我有什么好看的?”

“怕你想不开。”

额尔敦狠狠地瞪他。

“不是怕你想不开,我起这么早干啥呀?被子里钻进蛇了?”

额尔敦知道哥哥说话难听,但心不坏,也就不计较。

“割草以前,我领你去医院再查一查。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哑巴了呢?跟哑巴沟通太费劲了。”

额尔敦像没听见似的,进了屋。

喝完早茶,额尔敦把老马哈喇金套上了马车。琪琪格说,“要不我送吧。哈喇金老实,天塌下来也不会受惊。”额尔敦默默地在马车上铺崭新的羊毛毡子,把乌妮尔抱到车上,走了。

下午,离放学还有一个小时,额尔敦到了学校。他把缰绳挂在哈喇金的脖子上,让它停在学校门口。哈喇金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站着。老实的它,连一个拴马桩都不需要。

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像被圈的羔羊一样冲出校园。乌妮尔踢着一个石子儿走出校园。看到阿爸,她也不说话,自顾自地爬上了车。额尔敦还往校园里张望。学生们很快走完了。校园一下子变得空旷又寂静。

“阿爸,走啦。”乌妮尔说。

哈喇金慢吞吞地走。草原像静止的画面。

“阿爸,你不是喜欢烈马吗?怎么又套上哈喇金了?”

胡鲁嘎尔村的牧民都养马,也有几家养马群。拉车、骑乘离不开马。他们以骑烈马为荣耀。骑一匹老实马,会让人嘲笑。在忙碌的季节过后,早上放羊以前,男人们会在胡鲁嘎尔草原上练马。碰上彼此,他们从马背上打招呼,默契地让马儿在毫无遮拦的草原上赛跑一段。夏天,吊马的人一起参加那达慕。男人们领着赛马走了,女人们则留在家里。草原上,女人像男人一样干活儿。马群会沿着杜力根河跑来跑去。那是乌妮尔最幸福的时刻。男人们从那达慕满载而归,聚在杜力根河边喝酒聊天。额尔敦的长调让草原变得无限辽阔。当然,额尔敦的膝盖上一定坐着他的大女儿。

额尔敦摇摇头。

“我喜欢。”

额尔敦使劲摇头。

“看,我们的马群。”乌妮尔从车上跳起来。

“种公马在领跑呢。”

“我以后要养很多马。我天天骑着马看马群跑来跑去。”

额尔敦严厉地看向女儿,摇头又摆手。

“我就要养马。我还要学马术。我喜欢马。”

额尔敦像被马踢了,惊了一下。他猛地给哈喇金加鞭。草原动起来了。

胡鲁嘎尔村已经看得见了。三十多个牧户沿着杜力根河像星星一样散居着。此刻,暮归的牛羊群汇聚在杜力根河边,闹腾腾的。牛不会凑热闹。它们着急回去给牛犊们送奶。白胡子们就不一样了。它们总是趁着喝水、过河的机会,溜进别人家的羊群中,过河走一段才咩咩叫着跑回自己的羊群。主人想给它几个鞭子,却打不着。它们跑得比主人快。主人不甘心,扔出石子儿。白胡子呢?不长记性。第二天,它们还会混进别人的羊群,还会咩咩叫着跑回来,还会吃主人的石子儿。

哈喇金看到村庄,兴奋了。不用鞭打也走得挺快。

琪琪格倚着柳条筐在牛粪堆旁发呆,马车到她跟前也没发现。

“阿妈。”乌妮尔跳下车喊。琪琪格这才猛然回神,往筐里迅速装牛粪。额尔敦下了马车,握着缰绳站着。他看着琪琪格快步走进屋,进屋时还擦了一下眼睛。琪琪格比额尔敦小十岁,有着一双绵羊羔子般安静清澈的眼睛。她走起路来腰还能像柳条一样摆动。额尔敦捏紧缰绳,似乎要把缰绳嵌进掌心里。

额尔敦把哈喇金从车里解放出来,给它摘下笼头。哈喇金抖动一下肌肉,走出院子。额尔敦撇嘴。哈喇金径直到门前的灰堆上打滚。额尔敦又撇嘴。哈喇金的肚子大得像鼓,毛像被火苗舔过,耳朵总是无精打采地垂着。额尔敦从未让大女儿骑过哈喇金。

额尔敦的牧场紧挨着海日罕山。海日罕山上有个敖包,村里人叫它海日罕敖包。路过的、放羊的、找马群的人都会往敖包上添三块石头。敖包旁边躺着嘎拉。额尔敦坐到嘎拉的上风处,从怀里拿出酒瓶。酒烫着他的喉咙,滑进他的胃。他的手再次伸进怀里,拿出了那双红皮鞋,上面有银色的蝴蝶结。大女儿比乌妮尔大一岁,长得像她阿妈,有着一双稠李子般的黑眼睛。她噘着小嘴一撒娇,额尔敦可以把脑袋拧下来给她玩。那滑下去的马鞍是额尔敦找人特意为大女儿定做的。那天,大女儿本来穿的是到小腿肚的黑色高筒靴。额尔敦说,你为什么不穿红色的小皮鞋呢?大女儿蹦蹦跳跳着回屋换上了红皮鞋。她踩着门前的水槽像鸟一样轻巧地跳上了嘎拉的背。额尔敦骑着另一匹马跟着。嘎拉刚从那达慕夺冠回来。他们要去杜力根河边庆祝。小姑娘轻哼着一首民歌。她继承了额尔敦那绸缎般的嗓子。还不到牧归的时候。草原像天空一样安静。突然,一群斑翅山鹑从嘎拉脚边的草丛里飞起来,“啪啪啪啪——”。嘎拉受惊了,弹簧一样弹起来,火箭一样冲了出去。没有任何防备的小姑娘摔下了马背,她的脚被马镫勾住了。如果她穿的是那双黑色的高筒靴,靴子被马镫勾住,脚丫子有可能从靴子里逃脱。但是,额尔敦让她换掉了高筒靴。额尔敦扔掉酒瓶仰躺在山上,像一只悲痛的大猩猩一样捶打胸膛。

额尔敦回家的时候,抱着一颗马头骷髅。

“你怎么抱个马的头骨回来?谁家的马?”琪琪格不认识嘎拉的头骨。

额尔敦指了指炉子里的火焰(嘎拉)。琪琪格放声痛哭起来。这是她第一次当着额尔敦的面放声痛哭。她捶打着额尔敦的肩膀哭喊道:“你疯了吗?快把它放回去。你要把所有人都折磨成骷髅吗?”

额尔敦手脚并用一顿乱比画。即便他把眼神、脸部表情、口型都加上了,琪琪格也没明白他想表达什么意思。乌妮尔从书包里掏出练习本和钢笔给阿爸。

“我不折磨你。你走吧,去过新日子。你这么年轻。”额尔敦在练习本上歪歪扭扭地写道。

“你为什么喝那么多酒?谁说要走了?”

额尔敦继续写下去:“我说的。你走。你不知道吧?那双鞋是我让她换的,那匹马是我让她骑的,那个松掉的马肚带是我系的。是我害死了她。是我呀,是我。”

“那是意外,意外。不要再提了,好不好?”

“那意外是我造成的。我永远不能原谅我自己。”

“我们还有乌妮尔。她也是我们的女儿啊。”

“乌妮尔是乌妮尔,她是她。”额尔敦写道。

额尔敦睡着后,琪琪格骑着哈喇金把嘎拉的头骨放回海日罕山上。第二天,额尔敦放羊回来的时候又把它抱了回来。他把它放在西屋的柜子上。骷髅的鼻骨长长的,牙齿露出来,眼骨像黑洞。睡觉的时候,这么一颗骷髅看着他们。吃饭的时候也看着他们。琪琪格用白色的哈达盖住。额尔敦一把掀开。琪琪格又一次放声痛哭。

一天晚上,哈喇金驮着醉醺醺的额尔敦迈着小碎步回到了家。谁也不知道它怎么把他驮到自己背上的,也不知道它迈着小碎步走了多长时间。到了家门前,哈喇金停下脚步,轻轻地嘶鸣。额尔敦溜下马背,软软地倒在地上。他不挣扎,也不起来,躺在地上看天空。天空中乌云密布,一颗星星也没有向他眨巴眼睛。哈喇金又轻轻地嘶鸣。琪琪格出来。她拍拍哈喇金,摘掉它的笼头。哈喇金像个完成任务的仆人,退下了。琪琪格拖着额尔敦进屋。黑暗中,额尔敦抬头看了一眼琪琪格。他没看她的眼睛。他垂下脑袋,任由他的女人像拖一具尸体般把他拖进屋里。

额尔敦天天找茬,想方设法激怒琪琪格。

“奶茶怎么这么稀?母牛把奶都藏起来了吗?”喝茶的时候,额尔敦写道。

“苍蝇进了都陷不进去呀,还稀?”

“家里没盐了?这奶茶跟马尿似的。”

“总不能把额吉淖尔的盐都放进去吧。”

“手把肉煮得这么烂,牙齿是摆设吗?”

“你直接生吃得了。”

“这刀子怎么这么钝?还不如牙齿。”

“磨刀是女人的活儿吗?”

“我们村的哪个女人不会磨刀?”

“那你应该娶个会磨刀的女人。”

“你早就想走了吧。你还年轻,怎么会跟罪犯过下去呢?”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

平常,他们都是这种冗长又无聊地抬杠。琪琪格很有耐心。她会逐字逐句地读完额尔敦的纸条,然后一一顶回去。有时候,她看半天也认不清额尔敦写的是什么字,就反复地向额尔敦核实。

这一天,琪琪格不知说了什么,额尔敦抄起面前的茶碗,直接向琪琪格砸过去。额尔敦这是第一次动手。琪琪格直直地站着,没反应过来,茶碗从她头顶一根手指的距离呼啸而过。琪琪格叽喳叫着扑了上去,两人扭打起来。

乌妮尔一个人走出来。草原辽阔得不近人情。天空也是。一群大雁哽咽着南飞,它们小得像一个个黑点。羊群在院子外面吃草。乌妮尔向它们走去。白胡子们像见鬼了似的齐刷刷地跑开了。一群马从河的那头跑过来。乌妮尔向它们跑了几步,又停了下来。那些高傲的家伙从来没有搭理过她。哈喇金在羊圈的石头墙上蹭着脖子。乌妮尔走向哈喇金。看她耷拉着脑袋,它知道她委屈了。它不蹭脖子了,温柔地看着她。乌妮尔摸它的头,摸它的脖子。哈喇金的膀子被马车的夹板子磨出了茧子,摸起来硬硬的。

“你阿爸阿妈吵架吗?”乌妮尔说。哈喇金用鼻子蹭她胳膊。

“你羡慕那些漂亮的马吗?”乌妮尔说。哈喇金点点头。

“你没想过逃跑吗?一次也没有吗?”哈喇金把头低下来,将脖子送到乌妮尔面前。乌妮尔顺着脖子爬上它的脊背。乌妮尔有点害怕,四肢紧紧夹住哈喇金。一股汗水、青草、马粪的味道扑鼻而来。为了不闻这个味道,她慢慢抬起身。天空似乎近了一些。胡鲁嘎尔草原在她脚下。胡鲁嘎尔村也在她脚下。她看见远处的马群、羊群、牛群,还看见在杜力根河边漫步的四只蓑羽鹤。哈喇金慢慢地走起来,像一座小山在移动。哈喇金的步伐像流水一样轻柔。乌妮尔笑起来。“哈喇金,跑啊。哈喇金,跑起来呀。”乌妮尔得意忘形地喊着,围着院子转了一圈又一圈。

“乒——乓——乓——”额尔敦用铁锹使劲敲打石头墙。见乌妮尔回头,额尔敦示意她立刻下马。

“哎,这次他们怎么这么快吵完架了?”乌妮尔嘟哝着。

额尔敦疾步走向乌妮尔。他的腿弯曲得像橄榄球。夕阳从他膝盖中间溢出来,染黄了好大一片草地。

额尔敦像老鹰捉小鸡一样把乌妮尔从马背上揪下来。他揪着她走到马鞭子跟前,警告她以后再骑马,就让她尝尝马鞭的滋味。

割草季到了。鸟儿还在梦中呢喃的时候,额尔敦已经起来,套上了马车。琪琪格往马车上搬水、食物、被子、褥子等必需品。额尔敦把钐刀、磨刀石放上车。他会在草场住下。这个季节,胡鲁嘎尔村的男人都会住在草场。可是,草场跟草场之间很远。哈喇金又是一匹跑不快的马。额尔敦只能一个人扛太阳、扛月亮。白天,他割草,做简单的饭菜填饱肚子。晚上,他披着夜幕躺下。他怀里揣着那双小红鞋。草丛中,虫儿轻轻走动。空中,夜鸟结伴飞过。偶尔,远处传来狼嚎。额尔敦会突然跳起来,向着狼嚎的方向嚎叫。可是,他的喉咙是一口枯井,什么也输送不出来。他在夜色的保护下,张嘴,闭嘴,歪嘴,伸舌头,但就是说不出话来。他掐住自己的脖子,想把声音挤出来,还是不行。他狠狠地咬住舌头,疼痛让他安静下来。哈喇金还是不带马绊。它静静地看着主人发疯。他们割草回来的时候,额尔敦的头发长了,胡子长了,脸更黑了,完全像个野人。

额尔敦回家就发现,家里没有了大女儿的痕迹。她的衣服帽子,她用的茶碗筷子,她的小书包,连她在土墙上用树枝画的画也没有了。

额尔敦跑出去,像发狂的牤牛一样红着眼睛用拳头砸自己堆砌的牛粪堆。

“痛苦再深我们也绕不过去,只能蹚过去。我们总得把日子过下去。”琪琪格轻声说。

额尔敦又手脚并用着比画了:“你走。过你的新日子去。”

“我哪儿都不去。”

“别碍眼。我的过失我一个人承担。”

额尔敦喝得醉醺醺的,倒头便睡。

拉草的时候,额尔敦和哈喇金起得更早。两套马车或三套马车在通往草场的土路上穿梭着。额尔敦却只套着一匹马。胡鲁嘎尔村牧民像蚂蚁搬家一样,把割完的草一车一车地往草院里拉。割草季结束后,额尔敦给哈喇金放假。哈喇金还是不会走远。它在门前吃草,去杜力根河喝水。一群马沿着杜力根河飞奔而过,哈喇金会摇脑袋甩尾巴,有时候还会嘶鸣一下,但是蹄子像生根了一样,一动不动。

额尔敦不在家时,乌妮尔偷偷地骑着哈喇金跑遍了胡鲁嘎尔草原。哈喇金听话。乌妮尔说,跑起来吧,它就拼尽全力奔跑。有一天,额尔敦放羊回家有点早。远远地,他看见乌妮尔骑着哈喇金在奔跑。他立刻向女儿跑去。跑了几步,他停下了。哈喇金不是嘎拉。乌妮尔也不是大女儿。他咬着牙,看了一会儿,默默地进了屋。

几天后。乌妮尔放羊回来,看见她家羊粪堆旁停着一辆灰白色的半截子。几个陌生人在敞开的车厢后面指手画脚。额尔敦牵着哈喇金顺着羊粪堆要上车厢。哈喇金是老实,但不是傻子。它发现不对劲,身体往后坐着不肯上车。额尔敦粗暴地拽住哈喇金的尾巴,一下就把它推上了车。另外几个人赶紧关上了车厢门。

“要卖掉哈喇金吗?”乌妮尔跑过去。

额尔敦不搭理女儿,领着马贩子进屋数钱去了。乌妮尔围着车子转了几圈。哈喇金低下头认命地看着她。它眼里流着眼屎,灰尘落在那上面脏兮兮的。乌妮尔想把车厢卡扣弄开,跳了几下没够着。她顺着车轮爬上车厢。终于,她够到了卡扣。哈喇金挪到她跟前,把温热的、酸臭的鼻息吹了她一脸。“我打开门你就跑,一直跑,别回来。记住,别回来。”乌妮尔说。可是,她的力气太小。那个沉重的结实的冰冷的卡扣只是啾啾叫,打不开。这时候,额尔敦和马贩子们从屋里出来了。乌妮尔知道哈喇金只有死路一条了。

额尔敦跑过来,满脸怒气地示意女儿下来。

乌妮尔跳下车时摔倒了,顺势在地上打起了滚。她边打滚边喊:“它干那么多活儿,你怎么把它卖了?”

额尔敦比画着,让乌妮尔起来。

“没有它,我跟谁玩?”

额尔敦还是比画着,让她起来。

“你喝醉了,是它把你驮回来的。你还没有哈喇金有良心。”

额尔敦不比画了,眼睛里有了犹豫。

“他们会把它宰掉的。它一直在给你干活儿,你却要把它宰掉。”乌妮尔声嘶力竭地喊着,不停地打着滚。有石子儿在磕她后背,可能也有蒺藜在扎她后背,她不管不顾。能不能救哈喇金就看她打滚撒泼的效果了。

大人是很会煽风点火的。

“这孩子,跟牛一样犟。”一个马贩子说。

“这么没礼貌可不行。”另一个说。

“蒙古族的家教不是很严吗。”

“太惯着孩子了。赏几鞭子就老实了。”

额尔敦脸上挂不住了。他几个箭步从羊圈的木头门上取来了马鞭。额尔敦的鞭子像开水一样烫在女儿身上。乌妮尔不撒泼打滚了,蜷缩着身子一声不吭。

“打死吧,都打死吧。把我也一起打死吧,你就一个人清净了。”琪琪格从屋里跑出来。

额尔敦没有打死乌妮尔。他送走了载着哈喇金的车,进了屋。乌妮尔在地上躺了好久。琪琪格圈羊的时候走过女儿身旁。“差不多就起来吧。干吗跟你阿爸正面冲撞?他心里也苦着呢。”她说。

“他那么对你,你还向着他说话。你们都不心疼哈喇金。”乌妮尔嘟哝着起来,拍掉身上的灰尘和草屑。她跟她阿爸的第一次正面冲突以失败告终。

晚上,额尔敦给女儿一张纸条:“如果哈喇金是一匹能远走的马,我会把它放生。可它不是啊。马儿老死是一件残酷的事情。牙齿掉落,啃不动草,饿得皮包骨头。赶不走苍蝇,会生蛆。一点尊严都没有。还不如给它一刀来得痛快。”

乌妮尔钻进被窝里,哭着哭着就睡着了。夜里,她尖叫着醒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口。“阿妈,阿妈,快把门关上。哈喇金要飞走。它膀子上的茧子变成了一对翅膀。别让它飞走。”

卖掉哈喇金没几天,额尔敦开着一辆掉了漆的二手四轮车到学校接乌妮尔。车厢里铺的还是那张羊毛毡子。

“你卖掉哈喇金是为了换一堆破铁?”乌妮尔说。

额尔敦把准备好的一张纸条塞给女儿:“我教你开四轮车。四轮车是机器,没有生命,完全在你的控制下。马就不一样了。马有生命。是生命都有自己的想法。你得懂它,还得提防它。”

“我不学开四轮车。我也不想上学。”

四轮车一路颠簸一路吧嗒吧嗒响,草原一路起伏一路喧嚣。停车的时候,额尔敦忘了操作。他的嘴变圆,似乎在说:“驭——驭——驭——”好像他驾的还是马车。

额尔敦铁了心要把琪琪格赶走。

一天,乌妮尔放羊回来。院子里空空荡荡,屋里也空空荡荡。不远处,有四轮车的声音。乌妮尔循着声音绕过羊圈,走到房子后面。在通往海日罕山脚下的土路上,额尔敦的四轮车拖着长长的白色尾巴在狂奔。四轮车前面是琪琪格。琪琪格肩上背着行李,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像被追赶的野兔般拼命跑着。太阳发烧了,红扑扑的。草原发烧了,也红扑扑的。琪琪格气喘吁吁地跑到乌妮尔跟前,两腿一弯,晕了过去。四轮车吐着浓浓的黑烟冲过来。乌妮尔一咬牙,直接跑向四轮车。四轮车吱嘎吱嘎地尖叫着,在离乌妮尔几步远的地方刹住了。额尔敦跳下车,把乌妮尔拎起来,放到旁边,自己回屋了。夜里,琪琪格哭了一夜。额尔敦把被褥铺在靠墙的位置,对着墙壁躺着,头也没回。第二天,额尔敦上山放羊前递给琪琪格一张纸条:“我们离婚。你想要什么都行,随便拿走。”琪琪格边哭边收拾自己的衣物。

“你要去哪里?”乌妮尔问。

“去你姥姥家。”琪琪格说。

“把我也带走吧。”

“好好照顾你阿爸。你阿爸心里痛着呢。”

“他是个魔鬼。”

“不要这么说你阿爸。他的心比谁都好。”

“你带不带我走?”

“我把你带走了,你阿爸会更孤独的。”

额尔敦放羊回来。乌妮尔坐在羊圈的石头墙上哭。屋里冷冷清清。这回,屋里不仅没有了大女儿的痕迹,琪琪格的痕迹也很少了。额尔敦让女儿下来,比画说,如果你愿意,可以跟你阿妈走。乌妮尔擦干眼睛看向杜力根河。河边的狗尾巴草黄了。河南边的牧场也黄了。河南岸的柳树丛还绿着,像大地的补丁。一群五彩斑斓的马从杜力根河边奔腾而过。

阿拉塔又去了一趟哈拉浩特医院,咨询弟弟还不能说话的原因。大夫说,他这病症太罕见,得看他什么时候打开心结。阿拉塔说,您给开一些药吧,什么药都行,说不定吃完就好了。大夫说,药怎么能乱吃,会出人命的。阿拉塔说,总得有个治法吧?那么大一个人没高烧没低烧的怎么就不会说话了呢?大夫说,让他多参加集体活动,转移他的注意力。

正是春天。风变得温柔。胡鲁嘎尔草原踢掉了残冬的旧棉被,套上了清新的鹅黄色外套。村里人开始张罗着打马鬃烙马印。阿拉塔决定给额尔敦的两岁马打马鬃烙马印。他做好准备工作,一一通知了村里的人。最后通知额尔敦:“明天给你的马群打马鬃,你要来。”

额尔敦疑惑地看着哥哥。

“马驹剪鬃才算马,娃娃剃头才成人。你有三年没有打马鬃烙马印了。”

额尔敦想摆手拒绝。阿拉塔说:“我挨家挨户通知了。明天父老乡亲都来,你可别让我跳安代舞呀。我可是要面子的。”

出门的时候,阿拉塔说:“明天在你家吃饭。食材我从哈拉浩特买来了。我派几个女人过来做。”

额尔敦走进仓房。三年前,他给马烙印涂鲜奶,用白色哈达包住,跟旧帽子一起存放在仓房的箱子里。之后再没动过了。他打开箱子,拿出马烙印,一层一层地剥开那白色的哈达。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额尔敦去打马鬃现场的时候,村里人都到了。他们跟额尔敦大声打招呼,不再像以前那样小心翼翼,怕说错话。有人把他的马群收拢过来了。阿拉塔把家里的火撑子搬过来了。牛粪在那里烧得正旺。额尔敦把马烙印放进火里。麻利的小伙子们开始套马,打马鬃,烙马印。场面很热闹。额尔敦也不甘示弱。他给一匹两岁的马剪完马鬃,烙完马印,要放走的时候,额尔敦抱住了那匹马的脖子。人们意会了,一起抓住那匹马。额尔敦跳上去。小马低着脑袋,又是跳跃又是踢腿。额尔敦的手紧紧地抓着马鬃,腿紧紧地贴着马肚子。小马跳了一阵没力气了,老实下来。额尔敦跳下马。

阿拉塔派几个女人去额尔敦家做饭。阿拉塔的女人萨木嘎带着食材去了。其他几个女人也都带了些食材,还带了锅碗瓢盆。有的把家里的地桌和凳子都拿过来了。几个女人分好工。她们手脚麻利,很快做好了丰盛的饭菜。

打马鬃的人聚集在额尔敦家。额尔敦状态不错,见谁都笑笑。女人们动起来,摆好了三个大桌。酒杯斟满,肉菜上齐,男女老少都坐上了桌子。额尔敦起身,想拿个勺子。到厨房门口,他听见几个女人在厨房里悄声说话。

“琪琪格跟我娘家村里的一个小伙子结婚了。小伙子不错呢。比琪琪格小三岁。没结过婚。”萨木嘎说。

“啊,琪琪格再婚了?额尔敦还不会说话。”

“额尔敦对琪琪格也太过分了。”

“听大夫说,额尔敦可能自己不想说话。”萨木嘎说。

“哎,生活还得过嘛。总得向前看。”

额尔敦走出屋。他的马群在杜力根河边休息。那些马烙印会成为它们一生的伤疤。额尔敦越过马群,看向牧场。阳光暖暖的。牧场上边蜃气在飘舞。

乌妮尔没考上哈拉浩特市的初中。事实上,她哪个初中也没考上。额尔敦托阿拉塔,不知道阿拉塔托的谁,给乌妮尔在哈拉浩特的一个初中弄到了名额。阿拉塔骑着自行车送来了这个消息。乌妮尔对她阿爸说,我不想去上学,看着牛羊马我也能过得比你好。额尔敦取下马鞭,给乌妮尔几鞭子。乌妮尔咬着牙一动不动。

额尔敦自己把乌妮尔送到哈拉浩特的学校。

哈拉浩特是一座小城,有煤矿,有铝厂。很多外地人来打工。附近牧区的牧民常来这里买日常用品。额尔敦从学校出来,走过两条宽敞的大街,走进一个嘈杂的杂货市场。他在一家蒙餐馆就着几张羊肉沙葱馅饼,喝了两杯高度散酒。额尔敦的隔壁,两个男人边喝酒边聊天。“昨天,对面来了一个清洁工。屁股大得跟笸箩一样。”“多大岁数?”“四十来岁吧。”“那么老了还干清洁工。”“嘿,看不出老,长得还不错。尤其那双眼睛,跟绵羊羔子似的。”额尔敦起身结账,走出小店。一阵风吹来,吹得他晕晕乎乎的。他腾云驾雾般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对面。那是一家旅店。牌匾上写着:舒适宾馆。他走了进去,一股潮湿的、发霉的毛巾的味道扑鼻而来。老板娘正在打苍蝇。苍蝇拍上有两只苍蝇尸体。“住店?”她问。额尔敦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两张一百元的票子。一股羊的腥味跟着钞票散发出来。老板娘朝楼上喊了一个名字。楼梯口出现了一张夏天的干牛粪一样的脸。额尔敦盯住那张脸。蒙餐馆的两个男人说谎了。她的眼睛不像绵羊羔子的眼睛。琪琪格的眼睛才像绵羊羔子的眼睛。她跟琪琪格一点也不像。额尔敦走到老板娘跟前,比画说,是不是还有别的清洁工?老板娘说,没有。楼梯上铺着红毯子,脏得跟牛肝一个颜色了。额尔敦踩着那牛肝一样的毯子上了二楼。过了一会儿,额尔敦下来。老板娘举着苍蝇拍正要拍死落在窗户上的一只苍蝇。她正举着的苍蝇拍上又多了一具苍蝇尸体。

额尔敦慌忙走出宾馆。对着人来人往的街道,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是什么也没说出口。

阿拉塔来了。

“以后那种地方少去。不干净。”

额尔敦惊愕地看着哥哥。

“你想娶就再娶一个。找不到比琪琪格好的,还能找不到比她差的?”

额尔敦摇头。

“你不能总像丢了半条命的蛇一样半死不活的呀。男人无精打采,幸运绕道而走。你得为乌妮尔考虑。我请来了风马。你去海日罕山上把它们放飞了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次,额尔敦没有表现出抵触的情绪。

阿拉塔把风马送到额尔敦手里。“你一个人去把它们放飞,飞得越高越好。放飞的时候念风马赞。哦,对了,你发不出声。你就心里默念吧。”

额尔敦捧着风马,上了海日罕山。山风招待了他。额尔敦坐在敖包旁,抽完一根烟才起身放飞风马。

轻盈的风马

飞向高空吧

载着不好的运气,

飞向云霄吧

你是英雄的男人

骑射的姿态

你是勇猛的骏马

腾飞的形状

我站在海日罕山

把你放飞

愿你带着霉运

飞过杜力根河

飘过胡鲁嘎尔草原

飞到九霄云外。

一天,阿拉塔来额尔敦家。额尔敦独自坐在家门前搓牛皮绳。阿拉塔盘腿坐到弟弟身旁,掏出烟递给弟弟。额尔敦摇摇头。

“哎——”阿拉塔长长地叹口气,把一团浓烟吐出去。“琪琪格生孩子了。”阿拉塔瞥了一眼弟弟,“是个男孩。”额尔敦的手一松,刚刚在搓的两股绳子全开了。他尴尬地看了看哥哥,把松掉的绳子重新搓起来。

“都多少年了,你还不放过自己。”

“这一辈子怎么过都是过。为什么跟自己过不去呢。”

“你该学学琪琪格。敢重新开始。那才是好汉。”

额尔敦骑上马去了海日罕山。嘎拉的尸骨不见了。什么时候不见了?怎么不见了?阿拉塔藏起来了?不知道。反正不见了。

马群在牧场上吃草。离马群稍微远一点的地方,一匹母马守着它刚出生的小马驹。额尔敦骑马向那对母子奔去。

那是一匹赤红色的小马驹。颜色像嘎拉。跟嘎拉不一样的是,它额头上有个白月亮。额尔敦蹲下身,无比爱怜地摸了摸小马驹,好像那是琪琪格生下的男婴。小马驹挣扎着要站起来。母马打着响鼻警告额尔敦,离它孩子远点。额尔敦的嘴角缓缓地上扬。他在地上用手指头写下:“飒日图”。小马驹额头上有月亮,飒日图就是它的名字了。

飒日图像羚羊一样敏锐。自己的影子都想逃,自己的尾巴也想躲。一双眼睛像启明星一样闪烁。一双耳朵像剪刀一样竖立。

飒日图满一岁的时候,额尔敦给它剪马鬃,烙上自家的马印。飒日图两岁了。额尔敦在打马鬃节的时候,开始训练它。那家伙像猞猁一样敏捷,几个跳跃就把额尔敦摔得四仰八叉。额尔敦躺在地上咧嘴笑。阿拉塔看着弟弟笑。

乌妮尔从学校回来,看到拴马桩上拴着漂亮的飒日图,高兴得直跳脚。拴马桩上好久没有拴马了呀。她想摸摸它。飒日图躲开。它高傲得像公主。乌妮尔还是想摸摸它,但被额尔敦及时拦住了。

额尔敦给女儿写道:“它将是走在两头太阳之间的马。”

“什么意思?”

“从日出走到日落都不减速的马。”

为了不让飒日图孤单,额尔敦从马群里套来了一匹跟飒日图年纪相仿的马。然而,奇怪的事发生了。飒日图跟它的伙伴总能解开缰绳。额尔敦系得再牢都能解开。一天,额尔敦专门坐在炕上,从窗玻璃观察两匹马。刚开始,飒日图眯着眼睛,后蹄点地,安分地休息。后来,一群马从杜力根河边跑过来,飒日图的耳朵支棱起来了。它低声嘶鸣,用前蹄砍地面。接着,啃起拴马桩。不到半分钟,飒日图的缰绳解开了。它不是在啃拴马桩,是在解开缰绳。它自由了。它的伙伴兴奋地跺蹄子。它靠近它的伙伴,把伙伴的缰绳也给解开了。两匹马拖着缰绳,肩并肩地奔向马群。从此,额尔敦不断研发缰绳的新系法。

一天中午,额尔敦放羊回来。拴马桩是空的。额尔敦骑着放羊的马到处寻找,没找到飒日图和它的伙伴。太阳西斜的时候,阿拉塔牵着飒日图捧着奖杯来了。

“你猜飒日图去了哪里?”

额尔敦摇头。

“苏木那达慕。”

额尔敦疑惑地皱起了眉头。

“五千米快马比赛的时候,赛场上出现了一匹没有骑手的马。它跟其他赛马一起起跑,率先跑到终点,拿下了冠军。”

额尔敦看着哥哥,手指头迟疑地指向飒日图。

“对。那匹没有骑手的马就是飒日图。”

额尔敦咧嘴笑起来,轻轻地拍它的脊背。

“活到现在第一次看见自己来参加比赛的马。”阿拉塔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额尔敦开始细心地吊马。

额尔敦上山放羊。乌妮尔偷偷地解开飒日图,骑上它狂奔。飒日图好胜。有马儿超过它,它必将反超。偶尔碰上汽车,它也拼了命地跟汽车赛跑。它还跟鸟、跟风、跟云赛跑。飒日图还有个爱好。乌妮尔拉紧缰绳,用腿夹住它前腋,它就抬起前蹄,腾跃起来。乌妮尔反复拉缰绳,飒日图就反复腾跃起来。

额尔敦变得活跃了。他会打听哪里要举办那达慕。有那达慕就领着飒日图参加,飒日图每次都能夺下冠军。

一年暑假,辉腾锡勒草原举办了盛大的那达慕。额尔敦领着乌妮尔带着飒日图去参加了。

那是一场马的盛世。远近闻名的好马快马似乎都参加了。

额尔敦给飒日图报了三项比赛。前两场是短距离比赛。飒日图都夺冠了。最后一场是二十公里成年马赛。此项比赛原定的是第二天上午,但不知什么原因,比赛挪到了当天下午。额尔敦找的小骑手回家了。额尔敦一下子没了主意,碰到小孩儿就拽住,比画着问会不会骑马。

“我来骑。我虽然初三了,但我瘦,不到八十斤。”乌妮尔说。

额尔敦没把她当回事。

“我来骑。”乌妮尔重复道。

额尔敦依然拽住每个路过的小孩,比画着问他们是不是小骑手。

乌妮尔从她阿爸手里夺过缰绳,纵身跳上马,策马远去。

额尔敦的脸色立刻灰白了,汗毛都竖了起来。他迈开大步,追着飒日图跑,边跑边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呜——啊——”额尔敦自己也没有发现自己能发出声音了。

乌妮尔跑一圈回来,得意地跟她阿爸说,“你能找到像我这样的骑手吗?”

额尔敦一把将女儿拽下来,夺走缰绳。

高音喇叭里第三次喊,二十公里成年马赛就要开始了。

乌妮尔再次夺走了缰绳。额尔敦胆怯地看了看飒日图,又看了看女儿。额尔敦把马鞍子撤下来。虽然比赛用的鞍子没那么琐碎,也不危险,但是为了让额尔敦安心,乌妮尔也就没说什么。

“飒日图太好胜。你多拉着点。”额尔敦比画道。额尔敦太不放心了。他也不看乌妮尔看没看他,一阵手忙脚乱的比画。他一会儿指远方,一会儿指飒日图,一会儿竖起两根手指,一会儿又竖起三根手指头。大意是,飒日图车马劳顿来到这儿,参加了两场比赛,这是第三场,它太累了,这场比赛不用太拼之类。乌妮尔走向了起点。额尔敦对着她的背影还在比画着。

二十多匹马参加了二十公里成年马赛。在那些远近闻名的好马中,飒日图不算突出。它个头不高,名气不大,更要命的是骑手乌妮尔没有参加比赛的经验。飒日图倒不在乎它的骑手有没有参赛经验。它很兴奋。它从没见到过这么多漂亮的同伴。信号枪还没响起呢,它就一个劲儿地往前挣脱。比赛开始了,赛马们冲了出去。乌妮尔给飒日图加鞭,唯恐被其他马儿落下。前十三公里,飒日图遥遥领先。到十六公里的时候,一匹绸缎般黑色的马超过了他们。又一匹云青色的马超过了他们。飒日图还在发力。风被他们甩在身后。“噢哟,”乌妮尔喊道。她的腿感到发烫,那是飒日图的身体传过来的。远远地,能看见终点的红旗在飘扬。人们在摇旗呐喊。飒日图拼尽全力反超了云青马。飒日图的肚子在剧烈地颤抖。乌妮尔轻轻地拽着缰绳。飒日图不管不顾,拼命向前跑。喇叭里念着头马赞:

山上的鹿一样轻盈

天上的鹰一样勇猛

林中的豹一样敏捷

水中的龙一样矫健的

这匹马呀

是在高高的山口

吊了七十天

在狭窄的低谷

吊了六十天

火一样的太阳下

吊了八十天

数九寒冬中

吊了六十天的神马呀

洁白的云朵

在它鬃毛上飘舞

七色的彩虹

在它尾巴尖升起

呼啸的旋风

在它蹄子下旋转

……

在头马赞中,在人们的尖叫声和呐喊声中,飒日图反超黑马,第一个冲过终点线。没有任何过渡。飒日图骤然停下来。“扑通”一声,栽倒在地,打了个滚。乌妮尔被甩出很远。

人们围了上来。不见额尔敦。

额尔敦没敢看比赛。他躲在一个远离赛场的帐篷的阴影下抽烟。事情总是不受他的控制。他本来找了小骑手,结果比赛改期了,小骑手回家了。他本来千方百计不让小女儿碰马,结果这孩子爱马如命,还背着他骑马。此刻,他又亲自将小女儿送上了马背。无论是暴躁程度,还是奔跑速度,飒日图一点不亚于嘎拉。他像一只胆小的绵羊,蜷缩在帐篷的阴影下,不敢出来。

乌妮尔哭着喊着扑向飒日图。飒日图在抽搐。抽搐的飒日图还挣扎着要站起来。兽医拎着药箱来了,熟练地拿出输液瓶给飒日图输液。

额尔敦站起身,远远地看着。很多人围在终点处。还有很多人向终点跑去。“那边怎么了?”有人在问。“好像有人从马上摔下来了。”“摔得好像不轻。”额尔敦呆呆地听着,像是他身体里的血一股脑儿冲进他的脸,又一股脑儿撤走了,他的脸红一下,白一下。“乌妮尔——”额尔敦突然喊出了女儿的名字。他还不知道自己喊出了女儿的名字。他扔掉烟头连滚带爬地跑向终点,用蛮力扒拉开众人,挤到前面。乌妮尔扑在飒日图身上哭。额尔敦拽住乌妮尔,前前后后地看。“我的孩子。”他说。乌妮尔瞪大眼睛看着阿爸。“阿爸,阿爸,你说话了?”额尔敦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说话了。他转向飒日图。飒日图还在抽搐。额尔敦的眼睛落到输液管的同时,他的手已经把输液管拔掉,扔出老远。他摸摸口袋,摸摸靴筒,什么也没有摸到。

“刀,刀。”他喊。围观的人也都在喊:“刀,刀,谁有刀?”

“玻璃渣,玻璃渣也行。有个带刃的东西都行,得放血。”围观的人又是一阵盲目的喧闹。

当有人拿着刀子,拿着碎玻璃跑来的时候,飒日图死了。

“发现不对劲就下马,领着它慢跑就好了。”

“这马太好胜。这样的马是拉不住的。”

“它太累了。”

“可惜了。冠军马。”

“输液只会加速它的血管爆裂。”

人们七嘴八舌地说。

所有人都记住了飒日图。它的死跟它的夺冠一样耀眼。

额尔敦把飒日图拉回胡鲁嘎尔草原,把它安葬在海日罕敖包旁边。他把冠军的金牌给它戴在脖子上,把冠军的奖杯放在它的尸体旁。那里也放过嘎拉。虽然,嘎拉的尸骨已经不见了。额尔敦从怀里拿出那双小红皮鞋,放在曾经放嘎拉尸首的地方。他默默地坐在旁边。已经入秋了。天空变得淡漠。

风马在淡漠的天空中飞舞着,像羽毛,像雪片……

【作者简介:陈萨日娜,蒙古族,80后。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三十四届中青年作家高级研讨班学员。内蒙古翻译家协会副主席。作品散见《民族文学》《青年文学》《上海文学》《草原》《花的原野》等刊物。有作品入选《小说选刊》《长江文艺·好小说》、“2023年中国中短篇小说排行榜”等。中篇小说《跋山涉水》荣获第六届青稞文学奖。中短篇小说集《放生》入选2022年度“中国少数民族文学之星丛书”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