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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文学》2026年第1期|艾平:嬷嬷
来源:《时代文学》2026年第1期 | 艾平  2026年03月05日08:27

主持人语丨翟文铖

艾平的《嬷嬷》是一首挽歌。嬷嬷知道,正是依靠着鄂伦春族扶助弱小的习俗,她才能独自带着五个孩子生存下来。她带着感恩之心,言传身教,努力把鄂伦春族的知识、民俗传递给下一代。可是,随着现代性的扩张,鄂伦春人放弃游猎,开始定居城镇,古老的文明仿佛戛然而止。嬷嬷却逆势而行,重返村落,守着旧日时光,做出了一屋子的灭塔哈、勒莫、带水波纹重带的萨满服和婚嫁穿的狍皮服……她仿佛一位史官,用剪刀和针线,记录下鄂伦春人悠远的岁月和狩猎的记忆。奇异的自然环境,自然素朴的鄂伦春人,温暖而感伤的情调,蕴含牧歌一般舒缓旋律的文字……《嬷嬷》是一篇散文,也是一首诗。艾平的创作谈写得别有韵致,“母亲是天人合一的化身”就是对《嬷嬷》主题的精准概括。艾平的文章毫无八股气,创作谈居然写成一篇感人肺腑的散文。李修文是著名小说家和散文家,他的《艾平笔下的草原世界》对艾平作品展现的呼伦贝尔大草原“物我相依、万物有灵的同存之道”极为赞赏。作家陈晓雷的印象记,记录的是日常琐事,却颇见艾平的真性情。

嬷 嬷

□艾   平

题记:Deepseek再高妙的文字,也找不到埋藏在雪底下的那团火。没有语言的存根,多少母亲犹如鸟儿飞过天空,没有痕迹。我在这里,为一个老朋友写下了她母亲的故事。

嬷嬷(鄂伦春语,妈妈)说她快不行了,让我们都回家。

回家,快!

家在大兴安岭森林里的老猎民村。阿玛(鄂伦春语,父亲)在我们都没有成年的时候就去世了,嬷嬷在家里做主,说了算,把我们五个兄弟姐妹和我们的汉族哥哥李峰拉扯大。后来我们走出林子,走出鄂伦春旗,走出大兴安岭,回家,对我们来说就成为最重要的事情,每当逢年过节,我们说什么也得回家,吃嬷嬷做的吾勒莫鄂温(柴火烧饼),跟着嬷嬷到镇上卖牛奶、上山打柴、采柳蒿芽和老山芹,躺在嬷嬷的热炕头上,看着嬷嬷一针一针缝卡其密(猎人靴子),绣和舍勒破(皮绣五彩图案),听嬷嬷讲大森林里的故事……是什么时候,我们回家的次数开始少了,不再数着手机上的日历,互相发着“回家……”的短信了?

由于过度采伐,山林里年年发洪水。那一年,大水把嬷嬷的柴火垛给冲走了,那可是我们全家几十年山上捡枝丫、火燎杆攒下的柴呀!我们说,嬷嬷这回你可得听话,没了柴你烧什么呀,跟我们到城里住吧,再说,你得让你的孩子们放心啊。我们又说,嬷嬷,住城里可好呢,你也不用劈杆子、倒炉灰了,也不用老是担心一受凉膝盖骨疼了。楼房一年到头都是干爽爽暖洋洋的,九月末来暖气,第二年五月份才停暖,要是有个头疼脑热的,咱出门就是医院。再说你的孩子都在你身边呢,你也不用老打电话,今天问这个女儿入冬穿没穿棉裤,那个孙子早上饭吃没吃饱什么的了,多省心啊。

嬷嬷说,唉,我老了。说完就上了哥哥的汽车。车开的时候,嬷嬷看见那只她已经送给了邻居的大鹅在车后面追,我以为她会喊停车,说不准会抱着大鹅进城呢。没想到她连忙转过头,没吱声。

哥哥家住的是机关家属院小二楼,有上下水,不用爬楼梯。嫂子不让嬷嬷做饭,不让嬷嬷拖地、洗衣服。嬷嬷说,那我就负责送重孙子上幼儿园吧。嫂子说,那可不行,早上要赶时间,嬷嬷的腿脚要受累,嬷嬷还是在家看电视吧,要不然去老干部活动中心,唱唱赞达仁(鄂伦春传统民歌),学学广场舞,对了,那里还有非物质文化工作室,嬷嬷去看看呗,看看那些人咋做桦树皮篓、狍角帽、考和捞(狩猎专用的皮手套),给他们指导指导。

嬷嬷在哥哥家住着住着就有点变样了。说她苍老了吧,她手掌上的老茧不见了,手变白变软了,脸上的皮肤也细润了,整个人都不像刚来的时候那样烟熏火燎的样子了;说她越活越年轻吧,她好久都没有唱那首最喜欢的鄂伦春小调了,她常常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太阳从东窗户的林子里走出来,又慢慢地落到西窗户的林子里。一开始她在老干部活动中心待的时间挺长,嫂子会把她的饭热了又热,后来她回来得越来越早。大家忙,没有人问她,她也不说啥,有一天突然就说,我得回家。嫂子说,嬷嬷啊,你不是说,年轻的时候,嬷嬷在的地方是家,年老的时候,儿女在的地方是家。你这不就是在家吗?大哥说,嬷嬷你不高兴了?嬷嬷说没有。大哥说,那是家里的伙食吃不惯了?嬷嬷说没有。大哥说,那你不想你大重孙子了?

嬷嬷说,想是想……唉,没有马的地方,鄂伦春男人走不远,没有戴帽顶针的时候,鄂伦春女人不会做活计,我呀,还是待在老窝子好。

我们兄妹六个到了哥哥家,围着嬷嬷劝,还是拗不过她老人家,大哥只好说,等我公出回来就送您回猎民村。大哥回来那天,一进屋,就看到嬷嬷早已打理利索包裹,在旁边坐着等呢。大哥说,嬷嬷回去带点啥?嬷嬷说,镜子不行了,储木场还有带皮的桦木倒杆吗?哥哥给嬷嬷的手机多存了些话费,到眼镜店给嬷嬷的花镜更换了新度数,到储木场给嬷嬷买了一些桦树皮,又到酒厂给嬷嬷买了五斤烧酒头,把嬷嬷送回了猎民村。

嫂子跟大哥说,咱嬷嬷天天可和气呢,也没生气啊,咋说走就走呢?后来,嫂子去了非物质文化工作室,终于弄明白了嬷嬷要回村的原因。原来嬷嬷每天去看工作室的年轻人做桦树皮器皿、做民族服装,一开始没说什么,后来她管不住自己,脱口而出一句话——你们可真能对付事儿啊。她说着就掏出怀里的老式戴帽顶针,拿过一块皮子,开始做一顶女孩子的帽子。她缝的一针压一针,绣的纹理凹凸有致不说,那杜鹃花瓣,就像在树上开着那么活生生的,那帽子边上镶的毛皮,就像在动物身上长着一般。那些年轻人看傻了,便围拢着嬷嬷学,可是试了两针就受不了,直嚷手疼,再一听嬷嬷说,用人造毛做的衣服不是猎人的卡勒莫(袍子),用塑料粘上去的花边那算不上手艺,做桦树皮盒子也不雕花,用油漆涂得多难看……年轻人就渐渐散开了,他们说旅游产品要批量生产,老一套不行啊……后来,他们对嬷嬷就不怎么热情了。

嬷嬷回家以后,我们兄妹六人很是惦念,每天都要给嬷嬷发微信、打电话。嬷嬷说,你们好好工作,我没病没灾的,惦记个啥,再说我也忙着呢。我的两个哥哥下乡,都要绕道去看嬷嬷,见嬷嬷盘腿坐在炕上,正戴着花镜缝卡勒莫呢。她把五斤老酒头送给了邻居鄂士克(达斡尔语:叔叔),鄂士克常来帮嬷嬷捡柴,扫雪,嬷嬷需要买点针头线脑的,他也给跑腿。下雨下雪天,他们便一起喝点小酒,这老姐弟俩在一起,唠的都是过去林子里的事儿。猎民村知道那些事儿的人,就剩他们老姐弟俩了。

嬷嬷每天都在忙,从正月十五忙到腊月二十九,只做一件事,那就是裁和缝。她把乡里乡亲留存的皮子都找来,做灭塔哈(狍角帽),做男人钻林子不怕树枝刮又保暖的翻毛卡勒莫,做带水波纹重带的萨满服,做女孩子出嫁穿的鹿皮镶边狍皮服,做男孩子娶亲穿的舍勒破狍皮服……她把日月星辰绣在了萨满的服饰上,把河流和云朵绣在了狩猎人的胸襟上。她还做了各种各样雕刻着林中动物和山花的桦树皮器皿,有的可以装食盐,有的可以做水桶。她全凭两只手,把鄂伦春人的狩猎记忆做了一遍,把鄂伦春人从岁月深处走来的时光复述了一遍,摆满了一屋子。

嬷嬷在电话里跟我说,平常她要是有什么风寒炎症,只要喝下一碗滚烫的柳蒿芽汤,就没事儿了。现在,她的感觉和以前很不一样,腰直不起来了,脑袋昏沉沉的,眼前黑乎乎的,好像所有林子里的牛虻全都扑过来,围着自己嗡嗡转。她把炕上四处飘动的皮毛屑慢慢打扫干净,然后铺上一床洁白的褥子,只想像那棵大雪天里的偃松一样,一头栽倒睡下去。

嬷嬷说,她一闭上眼睛就听到有人在哭——嬷嬷,嬷嬷,你可别死啊……那声音仿佛从很远很远的黑夜里传来,从熊皮撮罗子(鄂伦春人林中民居)里的篝火边传来,就像当年自己在林子里呼唤即将死去的母亲。

嬷嬷醒了,她觉得自己已经睡了一百年,抬抬胳膊,还是那么沉重,眨眨眼睛,眼前不那么黑暗了。她看见了孩子们的一双双泪眼,赶紧笑了一下,原来笑也能让人累,她便微微抬了下嘴角,我还以为我死了呢……我看见了你们阿玛,他撩起多布库尔河的浪花招呼我呢……

我看到嬷嬷躺在洁白的炕上,像落在雪地里的一只鸟。

嬷嬷说,别哭了,别哭了,你们看森林里八百年的樟子松,从来都不害怕冰天雪地,不是也有倒下的时候嘛;你们看树洞里那只老熊,它下过多少窝小熊崽,到头来,一窝窝小熊长大了,不用吃它的奶了,开春的时候,它就一个人在树洞里待着,松鸭来撕它的肉吃,它一动不动了;你看那走过山顶的驯鹿群,圈外面总是有跟不上队伍的老家伙,它一个跟斗摔倒,不一会儿就冻成一坨冰了……别哭了,我的孩子们,嬷嬷知道,你们都是有良心的好孩子,不是没心肝的小熊崽,不是傻傻的驯鹿羔,也不是飞出巢就不回来的乌林鸮……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让嬷嬷知足的呢?

大姐说,嬷嬷啊嬷嬷啊,你的恩情……谢谢你把我们拉扯大……

嬷嬷说,我是生了你们,给你们做饭吃,给你们缝衣服穿,可若不是有长满林子的大兴安岭,有林子里四处跑的动物,有把动物打回家的猎人,有白那查(鄂伦春语,山神)传下来的好规矩,当初咱们这个没有劳动力的家,早完了。

平日躲在云端里的景象涌到我们眼前:我们回到了初冬的暮色中,回到了盛夏的早晨里,舅舅猎枪上挑着黑松鸡,从熊窝子归来,叔叔肩头上扛着半头马鹿,从碱泡子回来,他们还没有回家,就先把猎物挂在了我们家的门框上;过年过节,邻居的大娘婶子们做饭,先把她们家储存的兽肉割下来一半,送到嬷嬷的锅台上……狩猎的收获先给失去丈夫的女人和她的孩子,先给没有孩子的老人,是鄂伦春人的老规矩。我们一个个长得比林子里的小鹿还茁壮,心灵手巧的嬷嬷呢,一天天,一年年,黎明起身,夜半才睡下,两只手不知道被剪刀和铁针磨出了多少层茧子,划破了多少道口子。她熟皮子,打花样子,剪裁皮筒子,缝啊,绣啊,因为她不肯让照顾我们的乡亲们,空手走出自己家的门。我们猎村,每个在林子里爬冰卧雪的猎手,都有嬷嬷做的皮袍子为他们隔寒气,都戴着嬷嬷做的考和捞,他们狩猎时打枪手暖和不僵,他们穿着嬷嬷做的齐哈密(鄂伦春语,靴子),踏雪穿林子,又暖和又轻巧……

嬷嬷歇了一会儿,目光转到她的两个儿子身上,我们的两个哥哥俯下身,像小时候那样和嬷嬷贴脸。嬷嬷说,大小当个领导,就比一般人累啊,小时候你们的头发多黑啊……

你们都快成老年人了,嬷嬷哪能总不走呢……两个哥哥赶紧说,嬷嬷啊,守在您身边的是一辈子不离开您的儿子,是您一辈子舍不得骂一句的儿子,是一辈子都不敢和你顶嘴的儿子……此时此刻,许多往事变成了哥哥们噙着的眼泪。他们一定会想起来1967年的冬天,他们俩在学校里看到原本想摸一下都难的手风琴被扔在操场上,就捡起来学着拉,看到乒乓球案子和球拍没人管理了,就练上了乒乓球。每天一早,他俩着急忙慌吃口饭,就往学校跑,去打乒乓球。嬷嬷说,家里的柴火不多了,他们没在意。嬷嬷又说,柴火只能做两顿饭了,他俩也没往心里去。中午的时候,他们看到嬷嬷穿上了旧皮衣,穿上了齐哈密,手里拎着一把锋利的斧子。他俩说,嬷嬷你这是要干啥?嬷嬷脸上冷冷的,没说话。到了晚上,两个哥哥玩够了,在回家的路上,就看山上的路尽头有个小黑点,细看,不好,嬷嬷自己进林子捡柴火去了。两个哥哥赶紧跑过去,接过牛车的缰绳,嬷嬷便径自低着头,绕开雪水往家走,她脚上的齐哈密是自己做的,穿得精心在意,恐怕弄湿了。

两个哥哥卸下柴火,不敢回屋吃饭,一直在院子里坐到天黑。第二天他们赶紧上山捡回了四车柴火,跟嬷嬷说,嬷嬷别生气了,都是我们太贪玩了。嬷嬷说了句,过去的事情了,转身回去做饭了。

嬷嬷不像邻居大婶大娘那么唠叨,也是因为整日忙忙碌碌,没有工夫说话,到了晚上,她才能坐在热炕头上,一边做针线,一边给我们讲故事。她从不讲什么妖魔鬼怪的故事,她讲的故事都是真事,你要是听进去了,关键的时候能救命。我们小,听着听着就睡着了,两个哥哥总是听得上心。后来,嬷嬷的故事让李峰哥哥在大雨中救了两个喝醉了的弟弟。

那时李峰哥哥是狩猎队的队长。有一年他带着两个新手在山林里蹲守熊。他们先把一坨鹿肉捆在一棵树的树干上,那棵树的位置正好在熊去河边喝水的必经之路上。他们看看天,大晴着,心想过了这一夜鹿肉一定会发臭,熊闻到气味准会来踅摸,便在不远处扎了简易的塑料布帐篷,开始守株待兔。不知道啥时候天上飘来一片云,低低地压在树梢上,林子瞬间暗下来,不一会儿便是大雨滂沱,下得没完没了。他们心想若是雨不停,鹿肉就不能发臭,熊一时半会儿就来不了了。果然,第二天还下雨,那两个新猎手便开始喝酒解闷,喝着喝着,身子往林地上一歪就睡着了。李峰哥哥怎么叫也不醒。雨把林地浇成了一个个小水泡子,两个年轻猎人泡在里面都没醒。大兴安岭夏夜的低温是可以冻死人的,况且两个年轻猎人又喝了不少酒。李峰哥哥拽不起来他们俩,急得原地打转儿,不知道怎么办好。突然,他想起了嬷嬷讲的雨中点火的故事,一下子有了办法。嬷嬷说树冠就是伞,挡着树底下的轮枝,李峰哥哥到一个大松树的根底下,一摸大树根上的小轮枝,果然干干的没有淋上雨。李峰哥哥砍了一堆小轮枝,按着嬷嬷讲的故事,去寻找桦树皮。此时桦树皮都是湿漉漉的,这可怎么办?他先把桦树皮揣在怀里捂着,接着去砍易燃的杨树枝。当一切准备好后,他用塑料布罩住身子,把怀里的桦树皮掏出来,像嬷嬷故事里讲的那样,用猎刀削成蝴蝶似的薄片,掏出打火机一点,星星之火就燃烧起来了。他在火上又填上几块稍微干一些的桦树皮,火渐渐大了,他赶紧把干干的松树枝加到火里,再续上杨树枝,一堆篝火成功燃起,雨水不但浇不灭它,反而让火燃烧得更旺了,两个年轻人还在睡着,但他们的身边已经变得暖洋洋的了。

李峰哥哥是我哥哥的同学。困难时期家家缺粮食吃,鄂伦春人家得到政府的照顾,粮本上的粮食充足,平常又有猎物填补,所以,每当李峰哥哥早上找我哥一起上学的时候,嬷嬷就把他拉到炕桌前,让他饱餐一顿,晚上回家,还要往他的兜里塞个烧土豆什么的,后来李峰哥哥就在经常住在我们家,跟嬷嬷亲。李峰哥哥长大了,成了一个好猎手、好干部,他讲鄂伦春语,嬷嬷夸他说话有老山芹炖野猪肉的味道。

嬷嬷要坐起来,李峰哥哥赶紧从后面抱住她,托着她的后背。嬷嬷的眼睛穿过房门,穿过门前的甬道,一直落在村口的大道上。嬷嬷是在想她的三姑娘。我的三妹远在市里工作,是个干部,现在她也急匆匆地走进了门。嬷嬷伸手去拉住三妹的手,不松开。从不在孩子面前流眼泪的嬷嬷哭出了声,她说,三姑娘,我这一辈子,连在房梁上偷吃榛子的紫貂都舍不得打,就打过你一个人……三妹忙给嬷嬷擦干眼泪,她想把嬷嬷逗笑,于是说,那说明我比他们几个有福,他们没挨过打,你看他们到老了,都没啥可显摆的事儿。那是三十多年前,三妹还没上学,她看嬷嬷对大姐找的对象不满意,便也跟着不满意。后来大姐怀孕了,看着原本比杜鹃花还美的大姐变丑了,她就不高兴了,说着说着就和大姐吵起来了。大姐说不过她,就坐在窗户下面哭。嬷嬷拎着一根柳条,出来就把三妹一顿抽。三妹长大了,也当了嬷嬷,早就理解了嬷嬷当时的心情。现在,她想的是让嬷嬷笑,便接着说,嬷嬷你当时要是不使那么大的劲打我,我还记不住你说的话呢——鄂伦春人啥时打过揣崽子的马鹿,啥时打过在树根做巢孵卵的黑嘴松鸡?我打你个不懂规矩……嬷嬷啊,你看我在外工作多年,一想做点没规矩的事儿,屁股就火辣辣的痛啊……

三妹看嬷嬷还是流泪,又说,嬷嬷我告诉你个好消息。嬷嬷眼巴巴地看着她,三妹却故意卖关子,嬷嬷,你连咱们家的鸡窝里多了几颗蛋,都能猜出来是喜鹊下的还是花尾榛鸡下的,这点儿事都猜不出来?

三妹的好消息,正是嬷嬷心心念念的事情。在鄂伦春鲜卑山下的密林里,有一个终年喷涌不冻的泉眼,清清凉凉的,人喝了不困不乏眼睛亮,猞猁喝了一天能跑过八座山,人们都说那是山神白那查赐给万物生灵的福祉,凡是到泉眼喝水的人,都要拜一拜,谢一谢。三年前的夏天,来了个不懂规矩的女记者,她在大热天拍摄太累了,跳进泉子洗了个澡,又把脏兮兮的内衣用泉水给洗了,下午泉水就断了流,第二天那里就变成了一块没有草的干土地,泉水像升天的仙女似的从此无影无踪,把女记者吓得呜呜哭。三姑娘让嬷嬷猜,嬷嬷果然就猜到了,她慢悠悠地说,是不是神泉水回来了?三妹妹说,恭喜嬷嬷答对了。嬷嬷啊,你就是个活神仙,下凡到人间的灵芝草。你可别再吓唬我们了,什么不行了,你还得活个一百二十年,我还要领你去北京,上央视,给全国人民讲鄂伦春的故事呢。

嬷嬷终于发出了昔日的笑声,只是微弱了很多。一会儿,她说,你们做饭吃,我要睡了。

嬷嬷醒来的时候,四壁洁白,她已经在加格达奇医院的病房里了。

嬷嬷没有死,今年九十七,我们的两个哥哥也快八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