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玩年
来源:中国艺术报 | 李建永  2026年02月26日15:52

家乡朔州电视台《朔说》栏目,在录制《新春里的时代记忆》专题节目时,主持人问我:小时候在老家过年,哪个场景或哪种味道是记忆里最浓的年味儿?我说,那时过年,无非是“穿新衣,戴新帽,贴对联,放鞭炮”之类的热闹场景,还能吃上好吃的,令人难以忘怀。

后来我细细回味,也许只有“玩”,才是最有趣味儿、最有年味儿,也是印象最深、最有意义的事情。

上世纪六十年代,我所生活的雁门关外的小村庄尚未通电,耕地用的拖拉机就算最现代化的新鲜事物了,并没有磨面机之类的机械。一日三餐所吃的各种粮食,都是用石头碾子压出来的。“压碾”这个词,装满了我的整个童年和大半个少年时代。我从四五岁以后,就跟母亲一起压碾。有时正跟小伙伴们玩得起劲儿,被母亲捏着脖子捉回碾坊,不情愿地和母亲一起推碾杆,围着碾盘转啊转,有时候眼冒金星,头晕得站不稳,蹲在地上想呕吐。但是没办法,父亲和二哥下地劳动,姐姐已经嫁到外村,大哥正在外村上中学,家里只有我这个日渐成长的男丁,算是一个“劳力”,必须帮母亲一起压出一家六口人两三天内消耗的米面。

当地俗话说:“九月九,大甩手,场光地净街上走。”又说:“八月十五九月九,好活的日子在后头。”主要讲,庄稼汉春夏秋三季大忙,到了农历九月秋收打场完毕,颗粒归仓之后,冬三月便成了农闲时节。此时,压碾的事,大哥二哥齐上阵,母亲在旁边罗面,兄弟俩一边推碾,一边谈古说今、欢声笑语。我也喜欢掺和进来,没有推碾的位置,就在碾杆上拴一根绳子拉着。特别是进入腊月以后,夜以继日地压碾,压白面、压荞面、压莜面、压豆面、压黄米面、压玉米面,还要碾小米(谷子)、碾黄米(黍子)——这个“碾”不读名词碾子的碾(上声),而要读作动词碾米的碾(去声),全家总动员一起压碾,就是为了按照家乡晋北风俗讲究,在整个正月里,“横不拈针,竖不粘线”,更别说干重活压碾了。当地俗话说:“耍正月,混二月,营生全在三四五六七八月。”大人尚且如此,何况孩子!所以,从碾坊里解放出来,可能是我童年时期最盼过年,也是最阳光灿烂的日子!

过节时吃好吃的解馋哩,正如俗语说:“大尽小尽,一月两顿,初一不吃,十五一定。”而进入正月,初一过年不能干什么,初二、初三、初四不能干什么,“破五”不能做什么,有很多讲究,不必偷懒,必须懒着,才符合风俗习惯呢。我在《小寒忙买办》一文中曾写道:“到了腊月二十三,过年的序幕便正式拉开。腊月二十三,俗称‘小大年’。在我的老家晋北,有一首高度浓缩从‘小年’到‘大年’全过程的民谣:‘二十三,打发灶爷上了天;二十四,裁下对子写下字;二十五,揩抹打扫掸尘土(晋北土语,揩读千,掸读逮);二十六,割下圪垯肥羊肉;二十七,剃头开脸洗了足;二十八,白面馍馍蒸下两笸箩;二十九,提上壶壶打下酒;三十晚上熬一宿,大年初一去磕头。’”所以,进入正月,大人小孩所能做的事情,就是啥事也不干,变着法子吃和玩。特别是孩子们,正月里大可以在外边疯玩到深夜,家长也不甚追究。

我童年时期最密切的玩伴,是同年生的两个堂弟,一个是西邻的天后,一个是后院的三三。某年正月,我们哥仨很是自豪,从四五岁跨进五六岁啦!我跟两个堂弟密谋,今年咱们要玩出点新花样来。早在腊月二十八,我就开始布置:天后任务最轻,从家里偷一张未写过字的红纸和几张做“风队”用的花花绿绿的彩色纸,顺便搞一碟贴对联的糨子。三三任务适中,提前把大妈的破羊皮袄偷出来用一晚,顺便带一把剪刀。我的任务最重,寻找一块比大人脑袋还要大一圈的做牛皮纸箱用的硬纸——那时农村哪有那玩意儿!但苍天不负苦心人,硬是从某“书香门第”的羊圈里“侦查”到并偷出来了。

“材料”备齐,已过“破五”。大年初六晚饭后,小哥仨早早集结在我们三家东侧的当街岳楼后边,偷偷开始作业。岳楼即戏台,高大庄严,平日里的夜间,戏台上黑洞洞阴森森的,跟村东头的大庙一样,人们夜里经过,毛骨悚然。但是在正月里,岳楼前檐挂着两个大红灯笼,里面固定着两盏烧柴油的玻璃罩汽灯,故岳楼前一片光明。我们哥仨,藏在岳楼里面阴暗处,紧锣密鼓地制作鬼脸面具,做好已是晚上十点多了。我反穿着三三偷出来的大妈的破羊皮袄,戴上贴着白纸的面具,鼻子做成红色,眼睛做成绿色,然后用天后偷来的大红纸,做了个一米多长的大红舌头,嘴巴一张一合可以活动。天后和三三的扮相要简单得多,我给他俩“化装”,只把棉帽子翻出里子歪戴着,脸上贴满红黄蓝绿的小纸条,扮相滑稽。我们仨藏在暗地里,静候路人经过,牛刀小试。

俗话说:“嫌人易丑,等人易久。”久等不来,我的脑子里居然蹦出一个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谜语,悄悄念给二位贤弟听:“南阳诸葛亮,稳坐中军帐,摆下八阵图,单等飞来将。——是个临网蛛蛛。”家乡土话所谓“临网蛛蛛”者,蜘蛛也。

话音刚落,“飞将”来了。现在想来,“飞将叔”(姑隐其名)跟我父亲年龄相仿,也就是一位三十五六岁的中年人吧。大概是刚从村北头某家听完说书,散了夜场,一个人抽着烟走过来,距离岳楼还有四五十步的时候,或许是心里紧张吧,嘴里哼起了民歌小调。说时迟,那时快,我突然从阴暗角落里跳出来,在戏台前浑身摇晃着破皮袄,把大白脸朝着灯笼,明晃晃照得清楚!“哼哈二将”及时助威,两位堂弟从两侧跑出来,抖擞着满脸花花绿绿的纸条,此时无声胜有声。

读《水浒传》第二十三回“横海郡柴进留宾 景阳冈武松打虎”,武二郎在景阳冈,“只听得乱树背后扑地一声响,跳出一只吊睛白额大虫来。武松见了,叫声:‘呵呀!’从青石上翻将下来,便拿那条哨棒在手里,闪在青石边。”水泊梁山大英雄武松,手拿哨棒,大白天看见一只老虎,犹被惊得“呵呀”大叫;而平常人“飞将叔”在夜间被惊得一边后跳,一边惊骂,狼狈地快步走开了。我们哥仨笑得“死伤在地”,无比开心!吓到一个就够本,收兵回家。

我们高兴了很多日子。三个“蜘蛛侠”拉钩保密,不让大人知道。但还是让我父亲知道了。也许是“飞将叔”告诉我父亲了吧。父亲批评我玩过头了,深更半夜,大人也会吓坏的,以后可不敢了。呃!我点头承诺。又过了一个大年,我开始上小学,疯玩的日子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