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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年说马
来源:长江日报 | 舒飞廉  2026年03月04日08:07

中年以后,时光易逝,一抬头,就到了新年。如果说春夏秋冬三百余天如山间盘绕的小溪,哗哗奔流,那由元旦至春节的几十个日夜,则是时间的瀑布,冲落悬崖,在沉默中震耳欲聋,年前几天,逼近腊日,又是瀑布下的深渊,漩涡历历,回顾反省,令你惊骇惶恐。古典田园时代,马速度可能最快,所以形容时间是“白驹过隙”,一匹白马,最好是《西游记》里西海龙王敖闰的三儿子变身的白龙马,跃过由家长里短、悲欢离合种种所构成的日常生活。当下数字信息社会,时间消逝之“象”,可以用高铁过站来比喻:你常常在三、四线县城高铁站的站台上彷徨,大部分复兴号经过,并不停留,这些钢铁电气的“白龙马”,以磅礴的伟力冲出气浪,冲压时间与空间,以强力的意志奔赴下一站点。不说了,不说了,年关里清理稿债,你想起来还欠人家周璐老师一篇稿子呢,想拖到猴年马月?你说写春节,提到马,过马年,那你就借几篇古文,写写“马年说马”吧……

《荀子·劝学篇》里,以马设喻,来劝勉求学上进的地方不少。第一处是“假舆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说的是人们外出漫游,凭借马拉的车舆出行,会比在原野中徒步友好,是可以达到千里之外的。荀子想说的是求取知识的人,闭门独自苦思不好,应在学园中读书,请教老师与同学,一起进步,才能行稳致远。这也说明,至少两三千年前,马拉着车厢,已经出没在大地上,与眼下火车头拖着车厢、发动机驱动小轿车,有着同样的语法,只是“那时慢”是真的。第二处是“伯牙鼓琴,而六马仰秣”,这是一个想象的场景,六匹马拉着马车,遇到伯牙兄在路边弹琴,不由得驻蹄谛听,仰起头,嘴巴翕动,好像是在高兴地吃草料的样子。荀子要比喻的,是求学者不断上进,达到至善的境界,是会显现出来,被人们关注,得到“点赞”与“流量”的。这也说明,牛马虽皆为牛马,到底马还是更有灵性一些,对牛弹琴,牛低头不理会,对马弹琴,马就可以摇头晃脑,沉浸在自己的美感里。第三处是“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这句话特别能在岁暮安慰到作为“驽马”的我们,人家学霸轻轻一跃,十步不太可能,七八步总是有的,但我们学渣的应对之道,是功不唐捐,日复一日地努力,套车一次为一驾、一个日夜,十日夜地行进,也是可以在驿道上走出很远的。这也说明,生而为马,自古以来,即会被“严选”与分类的,骐骥是一端,驽马是一端。我们根骨不好,出身不好,只要态度端正,意志坚定,珍惜时间,重视养生,拒绝“躺平”,在人生的长途上,也并非没有出路。孔子说“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以良好的心态时时努力;孟子说“必有事焉而勿正(止),心勿忘,勿助长”,也是可以养出浩然正气的。先贤们宽宏悲悯的遗意,令人感动,我还觉得,以功在不舍,十驾又十驾的长期主义,驽马们在修行的路途上,根骨可能也会发生改变,脱胎换骨成为“骐骥”也未为可知。

你要说马,就不能不说韩愈的《马说》。在龙精虎壮、天花乱坠的韩文里,这篇《马说》并不算特别好,之所以与《师说》一起被挑选出来、选入课本,可能还是因为它能特别引起我们的共鸣:生而为人,或者说生而为马,我们其实别无选择,只能拜托伯乐的数目多一些,对我们用心一些,“求关注”是真的。文中的伯乐,作为主动的一方,大概是指当日门阀士族中,有绝对话语权的大人先生们,而被动的一方,多半是怀才不遇的寒门士子,虽然也忝列士族的阶层,但处在弱势的困窘的地位,有一点像我们这些自三四线小城镇出身的“做题家”?昌黎先生他老人家,多半将自己也放在了这个位置,所以能代我们立言,讲出个中的辛酸。伯乐大人们应该如何“关注”这些在奴隶之手、槽枥之间、“大厂”之中的千里马呢?“策之以其道”,将我们的能力、技术友好地引导出来,不要穿小鞋,不要办公室暗战,不要“996”,让千里马以千里马自己的节奏,驰骋在广阔天地中;“鸣之通其意”,常常谈谈心,抚抚马背,拍拍马头,挥挥扇子,帮忙赶赶蚊蝇与牛虻,跑得好,夸几句,一身汗,劳累时,让我歇歇,能够提供情绪价值的伯乐,才是好伯乐嘛;“食之尽其材”,这个是重点,你懂的,不仅公司的食堂要办成一流的,咖啡机、咖啡豆、下午茶、外卖的盒饭,当然是越讲究越好,关键是,工资、年终奖,韩信点兵,多多益善。我觉得韩愈替自己与唐代的“秀才”们提出来的“千里马三策”,道、食、意,对当下也是有用的,践行之,部门中一定会有更多的千里马被发现,已经被发掘的千里马,感动,感恩,也会更加踊跃地创造出好业绩,不在话下。回到文章本身,我还是觉得文人谈马,总隔着一层,《师说》里谈老师,是韩愈的当行本色,名场面迭出,神完气足,轮到说马,道何为?食何为?意何为?到底还是铺排不够。稍稍展开的是“食”,我颇有一点怀疑“马之千里者,一食或尽粟一石”这句话,一顿喂人家一百二十斤粟米,千里马真爱吃?吃得下?吃得美?难道精细的草料、适当的大豆、清水、盐,不是更好的食谱?写下这个“或”字的时候,昌黎先生估计也是心里发虚的。

比较起来,岳飞才是真正的行家,他的《论马》,我觉得不比《马说》差。岳元帅在我们武汉待的时间很长,留下的诗词不少,这篇《论马》可能也是在武汉写的,值得全文抄出来:“骥不称其力,称其德也。臣有二马,故常奇之。日噉刍豆至数斗,饮泉一斛,然非精洁,则宁饿死不受。介胄而驰,其初若不甚疾,比行百余里,始振鬣长鸣,奋迅示骏,自午至酉,犹可二百里;褫鞍甲而不息不汗,若无事然。此其为马,受大而不苟取,力裕而不求逞,致远之材也。值复襄阳,平杨幺,不幸相继以死。今所乘者不然。日所受不过数升,而秣不择粟,饮不择泉,揽辔未安,踊跃疾驱,甫百里,力竭汗喘,殆然毙然。此其为马,寡取易盈,好逞易穷,驽钝之材也。”何为千里马,何为驽马,岳元帅由二十余年的生死交互中,对它们有深描与画像,交给豆包、即梦它们,估计很快就可以生成一段生动形象的动画。人家的千里马喜欢吃大豆、喝泉水,讲卫生,食量也不过数斗而已,好像是一位特别优秀的中长跑选手,知道何时快、何时慢、何时发力,保持自己的节奏,它实际上是自己以其“道”在鞭策自己。它“力裕而不求逞”的跑步法,不仅对诸位马拉松爱好者有用,对我们如何坚持年复一年的劳作,也有启示,养护身体,保持步调,一张一弛,懂得了前进的技术——“德”,就可以成为良马。但是继续读,这篇文是伤感的。这两匹有致远之材的好马,在作者写文表扬的时候,已经死了,反而是“秣不择粟,饮不择泉”的驽马还活着。再过几年,本文的作者也会因“莫须有”的罪名,枉死在风波亭里。“臣有二马”的“臣”字,说明岳飞写这篇奇文的时候,心目中的理想读者就是宋高宗赵构,彼时君臣二人,应还在蜜月期里。岳飞文中的良马,当然也是自画像,赵构读取其意,看到其“比行百里,始振鬣长鸣”胸襟与气度,能不惕然?岳飞的千里马,“自午至酉,犹可二百里”,但他自己作为高宗皇帝的“千里马”,却没有人生的下午场,三十八岁,他就被赵构杀了(不是秦桧)。

我还爱看《西游记》第四回“官封弼马心何足,名注齐天意未宁”一章,悟空被太白金星招安,喜得抓耳挠腮,来到上界天国,被玉帝赏了官,做到御马监的正堂主官“弼马温”。之所以有这个名号,据说是猴子可克制马瘟,“闺房里蹿出个大马猴”,马猴马猴,马与猴算是表兄弟?龙与马也算是表兄弟?贾宝玉与薛蟠?我还看到过分析,说在北方草场不太够的唐宋,御马监可能是一个肥差,正如曹雪芹家祖上谋到的那个“江南织造”,可惜悟空觉得官小,不好好珍惜。描绘过天宫的胜景后,《西游记》的作者,对,我觉得就是吴承恩,也对天马作了一番舞文弄墨的描述,正好对千里马有分类学的研究,“骅骝骐骥,騄駬纤离。龙媒紫燕,挟翼骕骦……”正是古典文学里,“含马量”最高的一段话,正好替上文韩愈老师回答了“有哪些千里马”的问题,接下来,又描述悟空“弼马昼夜不睡,滋养马匹”的详细教程,又回应了“千里马如何养”的问题,发到“小红书”里,配好图,估计点赞不会少。所以我觉得,孙悟空除了是降妖伏魔的高手,也是一位真正的“伯乐”,后来西游路上,他与白龙马相识相知,相处其乐融融,师父也好,八戒也好,甚至是沙僧,都有不理他的时刻,但白龙马对悟空,从来都是“泯耳攒蹄”,信任有加。如果伯乐有另外一个名字,其弼马温乎……

只是这数千匹天马,也还是要吃豆子喝清水,养得膘肥体壮之余,也还是要牵出来给天兵天将骑行的,更何况人间的驽马、凡马、良马们。要是能够挑选的话,大伙估计最想做的是野马。《庄子·逍遥游》里讲:“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野马可能是一个比喻,成玄英的注疏是:“青春之时,阳气发动,遥望薮泽之中,犹如奔马,故谓之野马也。”春天的云梦泽,万物生辉,气息如同野马群一样翻涌,鲲鹏在天空中展翅飞行,“培风背,负青天”,“而后乃今将图南”。不贪念豆子、清泉,温暖的马厩,通情达理的主人,马其实是可以成为“无所待”的野马的,与鲲鹏与龙为邻,逍遥游于人世间的,晚年的庄子、吴承恩,不就是野马附体吗?“谦谦君子,卑以自牧”,自立,自律,自为,自牧,自了,就是“无所待”。所以马年说马,愿诸君而驽马,而凡马,而千里马,而天马,最后修成野马,急景流年,时不我待,勉乎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