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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脉长河里,我是一朵浪花
来源:解放日报 | 王小忠  2026年03月04日08:32

推开那扇古老的木门时,阳光正好照进堂屋。恍惚间,新年到来。我眯起眼睛,看着光线里飘飞的细尘,我又想起了母亲。如果她还在的话,一定从厨房门口探出身,系着沾有面粉的围裙,高兴地说:“回来了?”

“回来了。”我也会高兴地回答。

母亲的语气一定是极为平常的,好像我只是去邻居家串了个门,而不是常年在外漂泊。

老家的土房子越来越旧、越来越黑了,比记忆中的还要古旧。椽木、土墙、窗棂,每一处都沉淀着光阴的重量。人间烟火,岁月更迭呀。房檐下,那串干白菜还在。我讨厌它的味道,吃多了,总觉得挺不直腰,浑身带股穷酸味。可母亲从来不会因其他事情而耽搁做干白菜。她不在好几年了,干白菜还挂着几串。每年大扫除,也无人提议取下,它们就那样留着。光阴滤尽了浮华,留下了纯粹,留下了记忆。我也不想漂泊,可是土房子里只有几朵干白菜,再也没有我的母亲了。

放下行囊,站在养育我又被我远离的土房的院子里,忽然觉得,我就是那个尘世上的赶路人。背上的包裹越来越重,却说不清里面装了什么。办公室的烦恼?城市的霓虹?公交车上的拥挤?夏日里那杯苦咖啡?还是牧场上的那碗甜奶茶?它们是我生活的全部,如此真实,又如此虚幻。没有人问过我去了哪里,为何归来。都忙着奔赴远方的年代,回乡却成了我无法解释的异常。

“去看你爸吧”,母亲的声音再次从厨房传来,“他在后院里擦犁铧。”

我穿过昏暗的柴房,推开后门,看见了父亲。他正蹲在地上,用粗糙的手掌擦着犁铧上的锈迹。我这样静静地看着父亲,已是两年前的事了。

“爸。”我叫了一声。

他抬起头,茫然的眼睛里立刻闪出光芒。他满脸笑意,不停地说:“回来了好,回来了好……”

每次回到老家土房子时,脑子里溢出的全是记忆。那时候,谁手里有一挂小鞭炮,谁就是整个腊月的王子,全村孩子会围着他。小心翼翼地拆开鞭炮串线,干脆响亮的炸裂声无尽地延续着节日的欢愉。该走的全都走了,我再也寻觅不到当年的欢乐,一次次失去对过往事件的陈述能力。

我回来了。走进家门,就仿佛走进了那段已逝的岁月。生命在时间的流转中缩减了吗?我从父母身上汲取的那些无法赎买的温暖与勇气,让我多了抬头的底气。此时看到的,感受到的,听到的,那些五花八门的祝福,都抵不上母亲的那句——回来啦,父亲的那句——过年一定要回家。光阴远逝,留下来的才是生活最本真的部分。

“陪我走走?”父亲洗了手,穿上那件半旧的羊皮褂子。路是水泥路,房子全是新盖的,松柏之间也是新安装的路灯。拉木九家杂货铺的位置没变,只是没有了杂货,里面堆放着各种各样的药材。张家铁匠铺子的房子还在,可是村里没有了骡马,没人给牲口钉掌,也没人去打制铁器,于是铁匠铺就改成了玩具店。

“张家铁匠去年走了。”父亲突然说,“是脑出血,走得突然,没受罪。”

张叔算是村里的能人,不但会打铁、钉掌,还会做鞭炮。那时候,一到年根,我们从早到晚就守在他身边。他经常吓唬我们,说黑火药比老虎还凶,一不小心,就会扑到脸上。话虽然那么说,等太阳快要落山时,他依然会塞给我们几个做好的小炮仗。几十年过后,会做鞭炮的人静静走了,放鞭炮的孩子们也渐渐散了。村庄在变,又好像没变。陌生的不是我和村子的某种关系,而是光阴在我们之间立了一道屏障。

父亲挑选了一架塑料飞机,笑呵呵地说:“给孩子带上。”结账时,依然讨价还价:“这么小一点儿,还是塑料的,便宜点吧?”

“都是统一价。”

“便宜点,我多买几个。”

我跟父亲去过一次城里,也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父亲为几毛钱争来争去,要打磨好半天,最后还是原价买了。我站在一旁,觉得很丢人,脸都羞红了。几十年后,父亲依然如此。父亲在乎钱,更在乎对待生活的质朴态度。那不是吝啬,是匮乏岁月里磨砺出来的节俭,是艰难日子磨炼出来的生存智慧。我会心一笑,没有小时候那种羞赧,反而充满了坦然与骄傲。

走在村子的街道上,父亲开心地笑了。他不再是被岁月压弯的老人,而是一个永不言老的孩童。我走在他身边,忽然意识到,这些年我所追求的所谓体面,何尝不是与生活的背离?

饭桌上,父亲说了许多话。谁家孩子考上了好大学,全村人都去恭喜;谁家老人病了,孩子们不在身边;谁家丫头嫁到了远方,母亲哭红了眼睛……这些琐碎的日子就是父亲的世界。而我呢?总不能说报表上的数字吧?总不能夸那些听起来光鲜、实际上虚无轻飘的成就吧?我的世界很大,几乎能装得下整个城市的灯火;父亲的世界很小,小得只能容村子的日出月落。

夜色下的村子静谧。我独自走上屋顶,听北风掠过树梢,看清辉洒满屋顶。哦,原来村子也有孤独的时候。

“会感冒的,赶紧下来。等你们翅膀硬了,飞远了,我就管不着了。”母亲会在院子里大声喊。

“还能飞得有多远呀?”我也会在屋顶上大声问。

如今我站在同样的屋顶,身边却没有了他们的身影。我没有飞远,是他们先飞远了。我一直尝试着要飞,为了理想和成功。我得到了很多见识、阅历,但失去了站在故乡屋顶上的那些夜晚。我总以为自己在追逐更重要的东西,没想到反而遗失了最重要的东西。

母亲将屋里屋外扫得干干净净,就等黄昏来临。到了黄昏,父亲会贴上新的灶王画像,母亲会站在一边,轻声念叨:“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我站在他们身边,学着说同样的话。那时候觉得世界很美丽、生活很幸福,因为有灶神保佑,有父母在侧。光阴里,我们依然好好活着,让心灵温暖的不仅仅是回忆,不仅仅是低低的耳语和碎小的争吵。人世间漫长的恩怨与悲欢,我们除了承受,还要认真去接受。唯独小时候那一次次看似无用的仪式,恰好给了我们面对无常的勇气和力量。

祖宗的牌位前,我望着父母的名字,泪流满面。这一刻,我不仅是一个归来的游子,更是这条血脉长河中的一朵浪花。

我忽然明白了,年的意义不只是时间的节点,还有情感的归宿。我们需要停下来,回头看看那些在原地等待我们的人。我们需要这样一种仪式,来确认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