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疆文学》2026年第2期|鄞珊:下坡的刻度
这一切都过去了,像阴影,像疾逝的流言;像在波涛起伏的水面上航行的船只,驶过之后,无迹可寻,波涛里也没有留下船行的踪迹;或如空中飞过的鸟,一去无踪;它鼓翼而飞,用力冲击,一路穿破轻微的空气,振翼飞过之后,也不见飞过的痕迹。
《智慧篇》5:9-5:11
一
我的衰老是从一趟绝我而去的列车开始的。我终于确定,我被这一趟开往厦门的列车抛弃了。G3046,我现在往上翻阅,查到它的列次。
曼德拉活着吗?曼德拉死去了吧?
这与我有什么关系?他存在于遥远的地球另外一端。抑或他们根本不曾存在,只是曼德拉效应若隐若现地蔓延?我怀疑记忆已经被篡改了。
随着人流。我看了看报站。时间是充裕的。我这个人做什么事都会提前。预留多些时间。我跟老公讲了某次提前到机场。若不是因为时间充足,足够我寻觅,那次行程肯定黄了。那时丢失了的身份证是无法跑回去找的。最终寻得身份证落在安检处,因为所有电子设备和机票等都放在一个篮子里。物品拿走了,身份证紧贴在里面没看到,连同塑料篮子被收走了。
现在,两个小时的时间,我从家里到东站是不用一个小时的。我宁可在候车室等一两个小时,而避免万一,万一出现什么情况,还可以有时间回旋。
列车和飞机的世界很大,大得可以踢掉任何处于它行程的时间末端的人。
我的思维拉着我的记忆,浩浩汤汤,一日千里。却突然搁浅在此刻的现实中。断片。这令我需要审视自己,衰老突然降临。
衰老只睃你一眼,健康随即灰飞烟灭。
我是在即将到广州东站的地铁上,才惊觉时间被偷掉了一个小时。
还差一个站。林和西快到了,接着就是东站。林和西,那个我们最初落脚的地方。还有某个熟悉作家的家也可以在那里下车。
“不过走过去远了点。”我看着窗口上面的路线图跟老公说。
地铁上千军万马。两边轨道列车各种蜂拥着。
电话响,我看了看包包里面的手机,发觉不是我的手机响。是紧跟在我身后的小伙子,他好像接了电话。老公提醒我,是不是包里的手机响了?我说不是。
手机响,是郑主任电话,这一接听,发现已经有几个未接电话。刚才隐约的电话响声竟然没有听错,而我意识中的别人手机,又是另一种将差就错。
“都说了你们要留意信息。今天的时间,要提前。要提前!”
郑主任声音特别急,声音里满头大汗。怎么知道手机另一端的她满头大汗?反正我是看到了。她很恼火。换了我也是,甚至会比她更恼火。我不会原谅这样的迟到,无可救药的迟到。为什么我会这样?并没有其他事情需要耽搁。
是谁在世界的背面鼓捣着另一番安排?日光底下,世间是一个舞台,舞台后面,只隔着布幕,观众看不到的还有另外一个世界,在左右、主宰着台前这个世界。
这错觉的时间,和错觉的电话,它们互相配合着。我被这趟列车故意甩掉了。
郑主任在手机那头,火急火燎的声音:“你到哪儿了?过安检了?”
我就这样突然被打懵了。我虽然快到站了,可是并不是在闸口,而是在安检处。
现在,电话一头,千军万马,大山压顶。
她急促的声音:“进来了没?闸门快关闭了。”
我转头看着身边帮我推行李箱的老公。我的神色一下就张皇起来。我看到现在时间是11:45。我和老公两个人一下都慌张起来。这个时间,怎么会是这个时间了呢?
我横冲直撞,冲越各种长队,嘴里边不停地说:“对不起,我赶车。”大家都让开了。三番五次,最终抵达 4 号候车室。我再继续冲人工通道。在我前面的乘客已经被安检人员拒绝了,我硬着头皮做最后的努力,屏蔽门关了。这是无法改变的世界。
我在这个世界里一脸恓惶。
人工通道的检票员依旧一脸僵硬,她水泥般冰冷的表情拒绝了我的说辞。她的声音也是铁皮的:去那边售票处改签。或是在 app 上改。
这话语应该每天都会说几次,而每个面对这话语的人,却都是人生的第一次。就像我现在。
我拉着行李箱拼命往外冲,又是一个检票
口,往外不用检票,畅通些。进出口之际,看到一熟悉的脸孔,是自带微笑的林主任。他边打电话边用习惯性的微笑表情朝我示意了一下,算是打招呼。
他不知道,他这一晃而过的微笑,是我苍茫人海中紧抓着的一根稻草。
我看到林主任了。我边跟手机电话里的联系人说着。
林主任是浮沉人海中唯一认识的面孔。上下左右,四面八方,就只有他了。
我不会傻傻地跟着长队挪,时间如此紧迫。我的行李箱排在那里,四下看,赶紧快步到柱子边上的服务员那里。女服务员帮我打开手机操作。发现查不到行程信息,但她听我这么 一解释。随即又进入程序再查,然后告诉我,你们没法改签,因为已经改过一次了。
没错,昨天因为暴雨,高铁停运,才改到今天。正因为改了一天,却不是相同的时间,而是相差一个钟头。要命的就在这时间差:同个时间段,提前了一个钟头。
手机里负责这次行程的联系人告诉我,在东站这里还有 12:20 分的一趟列车,我们的队伍有一部分在这趟车里。联系人紧接着给了我一个名字,叮嘱着,万一不能进去就找这个人协调,因为我们这拨是分几趟走的。
一看时间,现在已经 12 点出了,马上检票进站。我又冲到刚才的人工通道口。她继续拒绝我进入。我赶紧打那个手机电话。谁知电话里的她,有点牛头不对马嘴。是的,对不上。她觉得为什么联系人让我找她。
又跌落苍茫的车站里。
我现在四下寻找林主任,那张长满可爱褶子的脸孔,笑容是荡漾的春风。他从四通八达的二楼平台转出去,谁知道转哪里了!这边是四号候车室,通往东边线路的列车都必须在这里候车。那么,他必须从这边检票的,我双脚还是守好这个地方。
电话随即接通了他。
我猜度着是什么人,联系人给我的手机号码。我们毫不相干的人生在这里集结。
不一会,陌生号码的人在我语言里标识的“平台”“第几根柱子”“检票口三个大字”的地方出现了。三言两语,他知道我的问题所在了。
又是熊先生,抑或吴先生?这么嘈杂的地方,本来电话里的姓名就很容易滑走,我很难抓住语言里的名字和身份,而这个世界需要各种身份交集,这是一个社会的网络。有的身份在此刻是一把钥匙,打开那个通道的钥匙。
人各有所属,各有位置,钥匙孔和钥匙,此刻找到了吻合。
洪先生却原来就是手机号码里的熊先生,嘈杂声四漫,我终于逮住了这个名字和脸孔。之前有过一些联系的过往,熟悉的脸孔让我的心安稳了些许。
笑眯眯的林主任在打电话,已经明确了的熊先生也在打电话,他们明白了我的情况之后,均在寻找解决的途径。
途径?就是那个关卡。
所有同伴穿过的那个关卡。它已经拒绝了我 n 此次。而坐 12 点半这一班的同伴却一个都没看到,他们要么都进去了。应该是都进了候车室,候车室还有另外一个进站口——列车抵达的那个出口。
看时间,掐手指算着,他们此时应该都在车厢里了。
那么,跟上林主任这趟,是最后的希望了。熊先生和林主任都在忙碌,他们不停地对着手机讲话,他们的语音在对接中此起彼伏。
我随着几个人进入旁边通道,林主任跟他们告别直接进站,就是那个再三阻拦我的关卡,他穿过去了,他的票是这趟车次。
我跟随他们快速走进旁边通道,喧嚣随即被阻隔在外面,我好似进入另外一个世界,进入了四壁皆有窗帘的空间,好大的“会议室”,静悄悄,与外面完全隔绝。有几位穿白衬衫的人正被乘务员引领着往一通道走。
通道一头有阳光,管中窥豹,可以看到列车的一小截车厢。他们正朝车厢的“门”走去吧。通道看不到门,但我可以毫不费劲地想象他们的路程。
旁边带领着我们的那位男士,他引领着我们在另一间会议室等候。一张朴实的脸孔,看出很是年轻。他们叫他吴先生。我就认准他,认准这张脸孔,我知道自己脸盲,努力记住他的五官。他静静地指引着我们。随后,我们也走向通道。
我的身子随着脚步很快便装进列车里,车厢里一团热气簇上来把人拥进去。
我恍惚的思维又进入另一个维度般的世界。
列车里又是一个与外界隔绝的热闹空间,我终于看到诸多似曾相识的面孔。他们却根本没有瞧我一眼,正忙碌着挪动一排椅子,那样两排可以相对并列:这是打牌的姿势,以打发车厢里几个钟头的无聊时间。无聊?时间是如许的紧迫,我在进闸门时,离列车开出还有五分钟的时间。五分钟怎么够?却已经无法撼动那个关卡。
在地铁上发觉时间错位了一个钟头时,我就必须按列车出发的 11:55 倒计时,每一分钟可以行的路程,可能解决的事,都是用刻度计量的。
我的世界其实很小,小得只有一趟开往厦门的列车。列车装了我接下来一周的日程。
列车行进,外面敞亮。
我一下进入昏冥。隧道出来又出其不意地敞亮。凤凰木,梧桐木,桉树,木麻黄,田野……一一流过,河水汤汤。春风荡漾。白云时笼时散,时而黑色调抹。
阳光突然而至,穿过玻璃,直射我脸上。
我默不作声,迎接所有的风云变幻
阴差阳错?这样的情景适合这个词语?
山包上有云漫漶。这样的山有馒头般墩矮厚实。白云缠绕在上头,更像是国画程式化的熏染。世界沉寂退后,剩下我的思维,和窗外溜过的天地。
我的世界幽暗未明,窗外影影绰绰。
车厢里,他们互相正对着,我的行李箱成了桌板,四个人斗地主热火朝天,旁观者站在椅后,比坐者更投入,一围人的心神都投掷在虚幻的游戏中。
他们的世界风云正起……
除了我。我焦虑已经凋零,如开过的花掉落树下,落入泥土。地面上风轻云淡,没有了心急火燎的痕迹。人世间曾经发生的狂风暴雨可以了无痕迹,曾经的水深火热也可以被遗忘。
现在坐在窗边的我,沉入自己的神思中,车厢里的空调干冽爽快,我的世界里阒无一人。
二
下坡的刻度,从那个横跨过去的断层开始。
这被拿走的记忆——N年之前的一个事件,如一伤疤,横亘在我日常之间,硬生生地闯进我的行程:赴约,洽谈手绘作品的事。
准备就绪,端茶开谈之时,面对他们的“一二三四五……”诸项,我大脑的穹顶却突然被打开了:家里燃气炉正在煮中药。
出门时有没有关?这一激灵的恐吓把大脑里所有的事都给烧干了。我已来不及纠结“有”或“没有”,而是赶紧告辞,丢下面面相觑的他们,下楼打了个车,急匆匆回家。
几年后,路上那几个红绿灯的等待,我都能计算着焦灼如火焰般的度数。
在急急上楼之时我往上张望,楼房上面如旧,没有火苗或浓烟。汗涔涔爬到了自家单元,拧开钥匙,奔赴厨房。
四方静寂,万物安好。燃气灶沉默中,并没有打开。铁锅, 鼎,洗好的碗筷叠在筛子上,一切按部就班,燃气阀也关着。
没有恐惧中的火。记忆中的闸门,在时间的另一头关得严严的……出门时已经完成该有的程序。
我站在空荡荡的家里,外面阳光普照,天气干冽凉爽,城市喧嚣的声音辽远。我在这窄小的空间、世间站立着,此时此刻的现在时如大海迷茫。
我以为是自己偶然的困顿,就像不经意撞到蜘蛛网,粘在上面的一只昆虫。
现在,“现在”是我需要面对的一个词。我黏在自己的现在时罗网里,过去丢失了 ——这“过去”指的是刚刚走过的“过去”,而不是遥远的过去。未来更加苍茫,我像碰到生命的墙。杨绛先生的《走到生命的边上》的文字把我覆盖住,就这书名,便能完全能抵达灵魂的状态。
我对着文件夹零碎的文字,确信是我自己的记录。第一则的时间标明为正月初六,对照日历,确信是我在过年间的文字记录(初六还是在过年的假期中)。
初六是日,记录昨晚梦到外婆的情景:
“外婆在床上,我告诉她要带着她去旅行,
她笑着不大相信,我让站在旁边的女儿为我佐 证,以示我确实有此能力,确实是有可能的事。”
外婆对还未走出少年的我的许诺从未有奢望,那时我放学后,喜欢在她病榻前承诺,以讨她开心,在我眼里,“未来”“以后”自是一个无限的可能。她去世时我尚在读初中,而梦中的我已经是中年,中年的我旁边可以有女儿作证,我的身份是多重的:在外婆眼里依然是少年,我在中年时期去面对在我少年时已经离世的外婆。
梦醒很容易遗忘。这段记录不曾存在我的记忆中。每天的事情成为过去,也完全可以交给时间,我们做过的许多事情在记忆的磁带里
并未有刻录,何况是梦境。我已经养成“备忘录”的记事习惯——居多是对于即将到来需要去做的事情,给予自己提醒。
而文学意义上的记录就是要抵御遗忘,我们每个个体的渺小,已过之事没有谁为你记忆,它们流入时间的缥缈的长河中,汇入世界的虚空。每当再看到文字时,我依稀还能记起那些被时间散落人生途中的记忆,包括某些刻录痕迹甚深的梦境。
为此,我已经存留了一堆记录梦境的文字。长的,短的,情节曲折的,或仅仅是场景的描摹。
记录是真的,白纸黑字。而曾经存在的过往,飘走了。仅仅是梦,还不值得懊恼。我懊恼的是,衰老已经在温吞的日常中碾压了过来,不着痕迹,而这些记录,便毫不含糊地把它拎了出来。而诸多记录的文字,在我记忆的磁条里没有存留的痕迹,哪怕一个画面存在的影像,也被时间擦得干干净净。
上坡时的少年、青年阶段并非这样。这是后来——我的下坡状态的“车况”,或者说,当记忆丢失了时,我才发觉在走下坡了。我在这行程走了好长才发现坡度的不同。
发觉某种功能退化的时间节点是灰暗不明的,我并没有大惊小怪。比如数字这东西,本来我学得很勉强,走出校园之后,便也走出数字的藩篱。日常即便退化到 10 以内加减乘除,而我们有很多工具可以依赖借助,生活也完全能对付过去。
当记忆中的辨认辨别的功能,也在日渐消长中沉沦时,我有些慌张。一同事对我说:你是不是高度近视?我愕然:我的视力可是单位最好的!她说:昨天我遇到你,拍你肩膀,你回头看了我,依然没反应过来。
我回想昨天,并没有见到她,但肯定是我的错,在鮀岛那个不大的地方,我先生经常被诸多好友追问:你爱人街上遇到也都不打招呼?
但我可以笃定:我这辈子很少在街上碰到熟人 !
同一个地方,时间久了很多人也就谅解:她就是这么个人!思想没在当前 ! 而我尚没有与自己的下坡计量,我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应该是走在下坡的路上。
房产证也是一个下坡的刻度。当它被我遗忘了存放地点后,我用了好几年依然无法寻找到它的踪迹,我知道,房产证这主角带着我的记忆力,躲在某个角落与我捉迷藏。
房产证遗失刻录的时间更往前。虽然若干年后,最终它躲累了,自己跳出来,不再躲藏。但我曾经消失的记忆,在它藏匿时变成凹陷的刻度。
三
摩西带着他的民族走进旷野,他们寻找的是神的预许之地。我带着自己所有的感官和时间的针孔,也像走进旷野,我在寻找灵魂的方向。
我灵魂的眼睛,四下环顾“自己”——这个“我”,是佛家的我,是道家的我,也是宗教意义上的我。
这佛家所言的“皮囊”,跟着我的灵魂走着走着,密集的机体开始松懈,开始滞后,开始反叛……我回头眺望,发现身体的“我”竟然无助地待在路上某个地方,迟迟不肯前行,身体的“我”甚至拖着我日渐强壮的灵魂往下坡走去。
我——“我们”,带着每一个日起日落,那是每个人叠加的厚度,虽然大部分人因着功名利禄,因着柴米油盐,覆盖了自己应该时时丈量的厚度。我却愿意时时寻觅,寻觅生命的本质,和我们应该做的尺量。
时时度量,用升斗,用尺子。
我们一出生,就被放在时间的铁轨上,面向无穷的前方,以为生命将是向前、向上无穷的伸展。不料,一个趔趄,跌倒之际,才发现人生已经走在下坡中。
那敦厚的面孔,壮实的身影,在我进入高铁站之时,努力挤进蜂拥的人流中,寻找着,赶来送我。他没能赶上我的画展,带着太太赶到高铁站。同窗之谊在我们往后的岁月中延续着,工作的,生活的,我们会分享着各自的行程,不久前又告诉我,他换了单位,可以离家更近。
讣告出现在同学群里,几行文字和他的名字揪住了所有人的心,这一锤击得我们心痛。高铁站一别竟是永诀,而对话框里有温度的文字还带着调侃,生命却在几天后戛然而止,没有一个缓冲过程。我在电话里努力安慰他太太,脑子里快速地挑选着能起到安慰的词汇,壮年的他走得如此的突然,车停下,人一下就倒下了。人生啊!走在下坡的路上原来如许的值得庆幸,并非所有人都有下坡可走。
“他这么快地走了,没有多大的痛苦。善终。只是活着的人,还要继续走路。”不知道这话起了安慰作用,那端,她的语气有着突破痛苦藩篱的释然。
“是这样?是这样……”她像得到了安慰。
作家十十在电话里,总是一声声“姐”与我抓起话题:“姐,这种事是这样的……”
两个城市并不远,因着现代通讯工具,我们可以就一件事和一个人,谈得很深入,聊得很久。而我不知道的是,后面的她是在病榻上与我“轻松”地聊天。我浑然不知,她的列车正在往下滑去,直到噩耗传来。
当我意识到抵挡不住的下坡路时,身边俯冲的列车不时闪过,像箭一样冲向大地和海洋。路上只丢下风中零落的名字。我们得到的寥寥无几的片言只语,却是他人耗尽全力的博弈,与死亡,与病痛。有时它看似不长的缓冲过程,却是煎熬的炼狱。
山的这边,山的那边,那个高度的顶端,我们很容易错过,以为还在攀登山峰。而不知道人生的高峰已经走过去了。我们的心还在飘浮时,它已经呈现在背后。
下坡,有各种姿态,下坡的路上,速度居多是飞快的,这是物理学的题解;万物的生长是缓慢的,但衰老却是俯冲式的,甚至像折翼的鸟往下扎——
死亡撒开罗网在大地上承接着。
每个人在自己的年轮上,完成着各自生命的流程,很多人还在人生的中段,岁月在后,在前,我们以为前面的路程还在等待我们的脚步,可是,有的道路前面一个横切口,硬生生把人吞没。
那些在朋友圈逐渐消失的名字啊!他们曾经如许的生动。可是,他们再也见不到又一轮的日起日落。
“在他乡,在故乡”,我因着这个主题,回了一趟潮州,我的故乡。
城墙不再是颓废的坍塌,修新却不再是如旧的泥沙,潮州西湖也逼仄起来,我知道是时间的缘故,我已不再感叹,自我离开之后,每次回归都让我无法再辨东西,再辨湖山。
我习惯了崭新的陌生,物象和人。
而这些旧的面孔在潮州江东凑在一块,比起“相聚”一词,“凑”这个潮汕话极随意,让我们不经意坐在一起。我不喜欢卖弄岁月,可是时间竟然自己掐得这么完整:四十个寒暑了啊。
老张转身悄声对我说:看到大家这个样子,我觉得挺好的。说这话时他没有一向的油滑,真诚重新刻在脸上。每个人都兀自忙碌自己的行程,我们从十五六岁在校园走过来,岁月不断翻滚。经历了树木的新绿,繁华,凋零。现在最希望的,不外乎看到每个完整健康的人,每个还在忙碌着的人,或紧张或松弛的日子能继续奔跑。
“现在不行了,我干不了多久的活。原先
半天干的活儿,现在得分几次。”同事 Z 深深透了口气,站起来说。
她比我年轻几岁,我看着她每天心急火燎地忙乎,嘴里边嚷嚷着。她的牢骚有时也让我附和,我随着这些话语,有意无意地被暗示,身体和精力正急剧下坡。
若我发的牢骚,或许会更绵长,我及时止住了自己的口。
我的感叹来得如疾风骤雨般迅猛,每个人的节点不同,只有当他(她)也渡过这个关卡时,才有共同的体会和感受。只是,我想想,为什么我年轻的时候,没听到下坡路段的人抱怨或感叹呢?或许有,一定有,只不过,我上坡的车辆开过这些林子时,屏蔽或无视他们的存在。
现在意识到正走在下坡路上,我需要思考和面对。下坡,不仅仅是消逝或消失的消极路程,它有时也像跷跷板,一头重量压了下去,另一头往上浮——那些消退的能量在另一端滋长起来。
我承认,在身体和记忆往下坡走之时,对文字、对水墨的感觉却如沙滩潮涨,海水漫延充盈于整个灵魂。闭上眼睛,水墨在宣纸上肆意,线条的张力狂傲无法无天,渍染了色和胭脂红的草根纸让我的灵魂毫无约束奔跑于荒原中。
现在,我时时面壁,观照经书,寻找着生命的真谛——用“生命真谛”这高大的词,我有点汗颜,可确实如此,我们很多俗世中人,爬过的山路多了,都在寻找生命的意义。生命是一个过程,我遵循生长、衰老的规律,我需要为生命留下一抹“意义”。
飞速的风呼呼而过,我的心神也循着灵魂的走向飞奔。
【鄞珊,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一级作家、二级美术师,《作品》杂志社编辑。广州画院特聘画家。从事非虚构散文写作,开拓城市心理非虚构写作。作品发表于《边疆文学》《散文》《青年文学》《青年作家》等, 被《读者》《作家文摘》《散文选刊》《海外文摘》等转载,出版《大地幻影》《日光底下》《尘间扉》等 9 部,散文获得第三届三毛散文奖大奖、第五届大地文学奖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