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文学》2026年第2期 | 阿塔尔:青的颜色

阿塔尔,出生于1995年,内蒙古大学蒙古历史学系研究生,蒙汉双语创作。曾在《草原》发表中篇小说 《蕾奥纳的壁炉节》 《海岸线的冬青》、小小说 《战马之死》等。
1
那是大学一年级的事,当时年底,我面临分手,还有好几门实验课报告,以及妈妈住院。大学生活为家人让路,为此不得不将报告草草了事。
病名很长,所以不记得了。是神经科负责的疾病,如今想来不是多严重,但症状却不得不去住院,诊断还未明确的那段时间着实折磨神经。我不太清楚自己当时成了什么模样,但那时妈妈已是天天双眼发直,突然没话找话似的聊天却又突然陷入沉默。那是我第一次见她恐惧,虽然后来就全成了茶饭时的笑话。
也是在那里,我认识了她。
不知道怎么写上她的名字,就叫晓花好了。认识她是在第二夜的阳台里,当时我的行军床打不开,她突然出现帮了我。说突然出现或许不太合适,因为她就睡在离我不远的另一个病房的门前,只是我昨晚也好,现在也好,直到刚才都没有注意过她。
晓花也穿着大衣,到我脖子的个头,冻得发红的圆脸和弯弯的小眼睛,她不胖,随和亲善,很好相处,甚至让我一度以为又是个没认出的熟人。
我本来不善于结识陌生人,不过那一次拉近了我们的距离——确实是床与床放得更近,头对头可以听到彼此。她说一些,我半听不听应答,只觉得有些麻烦,但想想也不是坏事。直到第三晚时我们才知道我们是校友,如此一来话题才终于多起来。
晓花喜欢与人为伍,甚至下楼买饭都要一起去,就像是女朋友一样。自从与铃华分手之后就再也没有那种感觉。她长得不算漂亮,也不算不漂亮,加之总是待人以善,我也不会有什么紧张或者其他奇怪的想法出现。
那一天妈妈做全身核磁共振,在机器里足足待了一个小时,一整天推轮椅转科室也累惨我。那一晚晓花也说生活自己累,她也带着父亲做了肝常规、彩超和肌电。天黑前我特意留意过她所在的病房,是肝病科。当时我不知道妈妈的病实际上没有多严重,一直当是什么疑难杂症,所以觉得肝病科的与我也是同病相怜,共鸣越多,聊的也就越多。但偏偏那时白天经历的和要承受的也越来越多。
“明天要做核磁共振加强。”我说道,因为距离的拉近,倾诉一下心里话的选择也越发的诱人起来,我也终于不堪其扰,说出了这句话。
“加强?”
“昨天做的全身……就是今天出结果,诊断书好几页,最后几页我给落了……然后跑去又拿回来。”不断说着无关紧要的事,可能是害怕说出最重要的那句话,但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对方的好奇就算是昏暗的阳台都遮掩不住,总觉得被逼迫似的说出了口。
“她椎管里有个不正常的阴影,罗主任怀疑是肿瘤,压迫神经导致了现在的情况。”
说完也有些后悔,我让别人安慰也不是,担心也不是,没话说了。可能这种敏感的性格让我不愿意结交陌生人。不过晓花却没有为难,还是以我没法触及和想象的技巧化解了这个瞬间出现的小为难。
“没事,你妈妈不疼,不会很严重,不要太担心。”
她的话没那么轻松,但也没那么强安慰似的僵硬,确实合理,也说得坚定。让当时心中满是不安忐忑,幻想着如何应对不幸未来的我安心一些。
她似乎也期待什么,但当时的我并没有看出来,或者说,当时的我是当作自己没看出来。
毕竟一瞬的安心令人吝啬。
也不知道多少无关痛痒的话后,我才问道:“你那边病房里,现在啥情况?”问出口后发现实际上也不是多难以说出口。
“准备做穿刺。”她随口似的答道,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事。
“刺穿?”肝病科做穿刺……虽然我不太懂,不像是小事。
“肝癌啦”她继续答道。这种情况下,听到那个字眼我就觉得脑袋嗡地充血,然后反应过来这说的是她的父亲,不是我这边的亲人。可是不安和焦虑还是难以驱散,人对于疾病的无知轻视与谈虎色变,还真是极端对立却又总是反复切换。
“我爸是体检时发现不对的,确诊这么费劲应该还在早期,医生说的。我也不怕,所以你也别怕,不能先吓破胆嘛。”
“……你可真厉害啊。”
泥菩萨一样的感觉让我想不出什么、即便是客套的安慰来,反而打自心底没头没脑赞叹。
晓花的父亲性格很奇怪,每次偶尔在病房外望进去总是见他在吵架或是摔碗。当时我不知道有肝脑病这种症状会影响人的大脑,也就不知道晓花陪床是多难受的煎熬。
在那之后不久核磁加强的结果出来,只是简单地脂肪堆积而不是肿瘤。随着血常规和专家会诊,病因也查明。虽然如今不太记得病名,也不知道怎么去形容这样一个疾病实际上不是大病的虚惊,实事求是地说明话就是我的陪床也不是很必要,因为针对性的治疗仅一两天就呈现很好的效果。
之后不需要再高强度陪床,我就在白天来伺候一下,之后学校那边又有必须参与的实验,我也就坐火车返校了。当时沉溺于虚惊一场的欣喜和重返学校的忙碌,其他的事情也就没有太在意。
2
在我高中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令我可以说抱憾终身,或是足以用来揣测抱憾终身的事。
与凉夏离别的时候,没能够好好地告别。
除夕不断升落的花火没有为我带来多少节日的喜乐,一想到下学期就是准高三了,苦闷不已。
初四,凉夏一家来串门。她穿着一身白色的羽绒服,黑色的打底裤与橙色的雪地靴,整齐的齐耳短发在宽松的棉帽下露出一端。那几乎不是我认识的凉夏,她走时是个猴子一样的姑娘,是个曾经几句话说不对抬手把我打成熊猫眼的人。她坐在那里,接着话茬,说着问候,乖巧的内八字,还有上面体面的一双手。我们似乎说了一些话,长辈们也在笑。但实际上我们都清楚,我们没说什么话,我们没有真的交流。
自从凉夏走后,除了几个学习比较好的学生以外,作为学习委员,铃华似乎失去了大部分的人际,但她就像是个油盐不进的石头,除了自己的高考与学习以及我们的高考与学习,对于其他的事情一概不会关心。
“都安静点,自习,不是自说自话。”她如此喊道,教室就安静了下来。没有人愿意与铃华起争执,她纯粹地就像是一团火,谁去触霉头就烧谁。
随即手机短信铃声响起,我就感觉到是不凡的信息。而铃华却马上回过头来瞪我。
“高考加油罢。”
是凉夏的短信,居然还写了个罢,我哭笑不得。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象里远方的凉夏不是很开心,而且是孤身一人。
那还是一条一毛钱的时代,但是我欲罢不能,我就像是弥补什么一样回信。凉夏变得遥远,也变得接近起来,仿佛一个符号,也仿佛那我原来就烂熟的姑娘。
但至少我们之间的联系终于频繁了起来。
她不像她了,每一句话都不像是凉夏想得出来的话。过年时在家里做客,那坐姿和神态都不像是凉夏。
3
人生的劫难过去了,我们应该去哪里呢?
厦门?伊犁?还是辉腾锡力?我说不出太多话,只是跟着朋友们来到古城。我原本不是很愿意,那古城景点不到三小时车程外就是凉夏所在的地方。
“铃华不是说不来的嘛,你看陆哥一来,她也来了。”
好事的死党们如此笑道,铃华没说什么,我也没说什么。
我并不知道两个人之间的关系紧密起来,话可以到什么程度。当时的我对此懵懂,也没有太多探索的欲望。
古城下时不时有男女着影楼装,又见到五色梅、勿忘我与野蔷薇交织成了古城中令人流连忘返的,现代园林气息极为浓厚的花海。一眼望去,只是花草,却又回头,不忍离去,难说的一份滋味
“你决定了志愿报哪儿了吗?”铃华问道。我不知如何回答,随口只是说了句:“看情况吧。”
“我想去北大。”她说道,不知道是随口一说还是真的分不清现实与梦想。
“那我也去吧。”我随口说道。时值八月,志愿填报越来越逼近的日下,我竟然还是对大学的事情不是非常熟悉,真正明白选择的重要时已经是很久之后不知是第几次的后悔时了。
“你猜凉夏会报哪儿?”她突然问道。凉夏是我们两人的挚友,我们却很少谈论到她,这一问,也让我着实愣了一下。
“可能也是北京吧?”我答道。凉夏一直都是个不怎么认真学习也会考到前四的人,更别说整个人自从转学后大变样,如小才女一样。还曾在短信里炫耀自己考了全省第九。
最重要的是,凉夏从小一直说想去北京。
“如果我去了北京,肯定每天都要去前门大街转一转。”就在高考前,她也曾在短信里如此说道。
4
大学的后两年如此的冗长可怕,以至于铃华已经从我的脑中慢慢褪色,凉夏的事更是变得不像自己经历一般。
在校园长凳上无聊坐着招虫子的时候,晓花又像是被什么吸引着一样出现在了我的视线里。她没有看向我,所以我也没有打招呼。就当作是没看见,心中也想着她应该也没有看到我。这样挺好。
不想见晓花并不是因为闹别扭。实际上在大三时的重逢补足了当初在医院没有好好告别的遗憾,几乎称得上是非常绝妙的一次重逢。我没有以当初在医院认识她的这种方式结识过新朋友,但也不想再回忆医院里的事,不知怎的,晓花在我的印象里就和医院被绑定了。不想见她的原因还有一个——晓花考研没过,也没选上想要的导师。
这样说顺序或许不太对,我也是在和她断断续续的会面和吃吃喝喝间接地见证了事情的原委。她因为家里的一些事情错过了在毕业设计开题前选择导师。那位副教授因为选他的学生太多就采取抽签,晓花当天不在,于是托人代抽,但也不知道代抽是个什么样的具体情况,总之结果是落选了。她被分配到一位不认识的老师门下,她是个认真的人,所以不做新导师不熟悉的东西。她本来打算读研后在原来副教授门下继续研究原来的课题,就因为没选上,导致那些长久的打算全部中断。这些事有没有影响她考研的发挥我不知道,反正晓花的考研也因为外语不合格而落榜。
她应该不会太难过,毕竟从她所说的一连串的倒霉开始的最初起,她的男朋友就一直陪在她的身边。我觉得甚至可以说是黏在她身上。不过两个二十岁的人还形影不离是令我很反感。
毕业前最后一次见晓花是她主动要约我,我总觉得到哪儿去见面都很怪,最后就决定约去操场。晓花打扮得像一个上班的职业女性,抹了粉涂了口红还穿着深色正装,脑门上的刘海也没了,仿佛一瞬间脱离了学生气,让续了三年学生年限的我感到了明显的距离感。
她雅思分数很高,所以准备去某个经常打广告“包教包过”的教辅上班。
日头落了,操场的看台上也昏暗了下来,她深色的工作服仿佛将整个人也带着模糊了下去。她说了很多,说了工作的细节,培训时有多累,和男朋友租了新房子,还用最后一学年的奖学金买了一台电视,高跟鞋的痛苦,对化妆的一窍不通。
她没说的我也知道,只是考虑到她的心情以及我受过的惊吓没有提。她父亲的肝癌得到了治疗,但现在还在五年内,她每一天都像是在走独木桥。
“就像是,以前的活法一下子都不能用了,哈哈。”
我本来也想说一些话,却不知道如何去抚慰一个对于新生活不安的新职人,毕竟我自己也对自己未来一无所知。
“我觉得你这样更好啊。”
“成了家有了工作,生活已经圆满了。哪儿像我,还出不了校园。”
“嗨呀,等你工作了,咱们一起受苦。”
晓花如此笑道。我也一起笑了。
5
“太巧了,你们应该早点告诉我的。”
还是那整齐的齐耳短发,却穿着短裙运动鞋,与穿着长裙留着马尾的铃华成了鲜明的对比。古城的最后一日,我们偶遇了凉夏。
“等会儿去百花会去看看吧,这几天一直在开,很热闹的。”凉夏说道,铃华便很高兴地答应了。她们热情地聊着女生的话题,甚至是胸罩勒得慌之类的话题,让我感觉整个人听也不是,起身走也不是,仿佛是酷刑一般。
“什么?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早说?”铃华接了个电话,突然声音大了起来,又有了学习委员的样子。
“对不起啊,他们在酒店居然只登了我的身份证,碰巧让查了。”她跳了起来,赶紧收拾了东西,我也下意识的要起身。
“你留下吧,我去登记完就回来。”
“咱们直接在百花会见吧。”凉夏不紧不慢地说道,“会开到晚上的,这会儿就让我和我的老邻居叙叙旧。”
“那好吧。”她点点头,真的很急地起身走掉了。
如此一来我才反应过来,已经只剩我们两个,虽然已经习惯了被别人安排,但这次的结果让我没觉得可以从容。
离别的时间才过去一年多,却觉得隔了十年。
凉夏喝了口茶,没有说话,我也就没有开头。如此大眼瞪小眼好一阵后,她才叹了口气。
“你和她多久了?”
“多久?”我有些疑惑。
“装傻啊?”她不满意了,“你要敢欺负铃华,我可和你没完。”
“我们可什么都没有。”我说的是事实,很多时候确实是铃华一直在贴过来而已,学习也好,旅游也好。
“你为什么一直没理我?”她说道。
果然还是要当面问这个问题了,赌气赌了这么久,终于都过去了。
很神奇,那一瞬间仿佛我们的距离拉近了不少。
在那之后的事变得模糊了起来,仿佛不是那么重要,也可能是因为太过重要而被锁到了太深的保险箱里。
记得最清楚的,是宾馆里的大床房,床边来回扫过黑暗的车灯光,还有汗味。
“你的朋友没来找你吗?”
我如此问道。
廉价的棉被半耷拉着,拂过身体,仿佛不断提醒着我在异乡失去了所有的防备。
“我打发了,说和亲戚看灯会。”
她说罢,手落到了我的胸口上,像是找不到放的好地方了。
这一刻,仿佛是在世界的角落,宇宙的边缘,一切都不被任何事情框定的刹那。
这就是自由吗?我如此想到。却想不通究竟是指那绝顶的一瞬,还是这从发热,到不安,到快乐,到劳累,到无聊,到沉默的整个动态。
6
在我洗漱完穿好行头时,铃华发来了第六个催促的语音。我小心翼翼走过客厅,轻轻地关上防盗门后,她告诉我已经来到了小区的门口。从我起床开始她不断告诉我已经到了哪里以显得我多慢,从她家一路到我家小区,简直就像雷达定位。
我根本不想去香山。
我本想这么说,但委婉地拒绝在几天前因为我贪心地想坚持随和的模样,成了无法推辞的接受。
铃华还是一如既往的留着短发,穿着简单的运动服。虽然她什么都没说,我却觉得准备了一堆骑行的行头在她面前显得蠢。她轻松地蹬着脚踏车,我就觉得脚蹬越来越重。
她虽然看着瘦弱,在我前面蹬车却和装了马达一样不见减速,难免让人怀疑如果没有香山公园这个目的地的话她可能会一直蹬下去,转地球一圈,然后笑嘻嘻地说一些如获至宝的新笑话。
我根本不想去香山,话是这么说,但香山越来越近了。就连东边也要破晓的样子,让铃华在前面加快了蹬车的速度,也折磨着我的肺部。一股无力感袭来,让我落了更多的距离,再用力也追不上去。
在我终于缓了过来后,与她的距离也就拉近了。这时候我才注意到那不松不紧的运动裤与短巧的运动上衣勾勒了一幅实际上很好的景色,随着蹬车一下一下换边。那一瞬间仿佛有了动力让我更好地跟紧她继续这个旅程,也让我感到惊讶——从小到大,实际上我根本没怎么注意过她的这一方面,如今这已经是个令人盯也不是转过头也不是的程度了。
我提议歇一会儿,铃华没有应答,在骑行到达终点前她却突然停在路边锁了车。我没想太多,只是有样学样跟了上去。铃华漫步走向长凳,就像是情歌MV的女主角一般,一屁股坐到了最边上。
铃华坐在长凳的最边上,笑嘻嘻地对我拍了拍更边上只多出来的一寸空余,说:“坐这儿吧。”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当时的我脸色肯定很难看,那是感到被戏弄的人才会有的脸色,我自己都能透过肌肉感觉到。
“听说你在学校,上学期,有点不好过?”她的话从无意义突然一转,就像是泼了我一盆凉水一样惊醒了我。那还是一样的语气和神态,对我而言却不一样了。
“啊,就是挂了个课。”
“叔叔说学校还寄了个通知单——”她继续说着。
“学业警告,也就那么回事,大惊小怪的东西。”我说道,心里却希望真能想自己说的一样真的这么坦然。人生不如意时,谎言都让人羡慕。
“你应该早跟我说一下,没准儿我能帮上忙。”她继续说道。
“陆,你还记得我们三年级时候,叔叔开着车,用我们家的DV,想在这里找个寺庙的景拍红楼梦。”
她说着,我脑中却完全没有画面。倒不是不记得,而是因为刚才的事情,我满脑厌烦。就连她从小叫到大的“陆”我都开始觉得做作恶心起来。实际上“泉水哥”“泉哥”之类的名字我也都是一视同仁全部讨厌,而且从它们诞生起就讨厌。而讨厌“陆”则是最近才不间断地开始的事情。
朝阳晨曦,是一个好景色。但我并不觉得太阳升起这种每天都有的东西有什么可看的价值。但它还是让不断说着各种话题的铃华安静了下来。她眯着眼看着地平线的朝阳,又时不时看看周围破晓下的花草树木,还有那些在硬地上逃命似地往土地跑的小虫子。她仿佛要把所有活物都给看一遍。
“真好啊。”
铃华感慨道。语气与刚刚有着天壤之别,仿佛连声音都变了,不是铃华在说话一般。
我没有再回答,因为我觉得这句话不是说给我听的。
她看向我,目光让我想要逃避。那感觉就像是要做正事时的人一样,人认真起来时的表情。如今的我最害怕的就是人们这样的神情,让我有一种烈日之下被暴晒瘪曲,无处可躲的感觉。
“陆,如果我说我下辈子想和你在一起,你会怎么想?”她目光认真,语气却像是在开玩笑,如同高中女生会玩的无聊杂志上的真心话游戏一样。一时间我不知道说什么,也什么想法都没有,一片空白。
“好啊。”嘴巴如此答道,根本不是我想说道。我甚至感觉到了脊背在那一瞬就湿透了,人出汗真的可以比眨眼还快。
“好啊。”我又说了一遍。
这样一来这就是一句玩笑话了,我放松了不少。
“是吗。”她答道,“我还以为你会吓到,哈哈。”
当时仿佛朝日、香山、周围的人声与风吹都不存在了。那么一瞬间,我感到了相连,在被感受到的瞬间又马上断裂的连接。只是那么一瞬,我却难得感觉到了一股奇妙的东西,它原来一直存在于那里,只是我一直都没有注意到。
那一天清晨的一系列事情至今都难以忘怀,对我是一个句号般的存在。自那以后,那一日的朝阳便永远留在了那一日。
在那之后,铃华就再也没出现过。她从我的生命中消失了。
7
凉夏没有来。
不出所料的,铃华与我报了一样的专业,但是凉夏没有来。直到昨天还在说会来,但军训就要开始了,她还是没有来。
后来从她亲戚那里了解到,凉夏的第一志愿是羊城的大学,她直接被录取后就去了那遥远的南方沿海,远到在地图上都得转一下眼珠才看得到。不知为何,那一天我失魂落魄,突然才懂得了很多东西,却发现都已经无法再挽回。
就像是我的专业一样,很多事情都是在被动地做了选择后,才发现当初放弃的选择权是多么重要。
那一夜是非传统的节日,小情侣们都喜欢选那一出来亲热。我就像是既在其中又在其外,也是被硬拉了出来。每次都是如此,吃喝安排也好,宾馆住宿,或者是旅游和其他一起做的事情从来都是铃华在安排。我并不反对,也不会发牢骚,也有头头提前付账。但我却没有主动过。
那也是很久之后,我才意识到了我没有主动过。仿佛是为自己开拓的蠢借口,但我真的一直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天鹅绒的被窝很暖和,湿掉的床在另一边,铃华却始终睡不下去。
她看着我,不断地说着很多高中的话题。我却都不是很记得了,只是一声一声答应着而已。就像是奇妙的契约,或者是战俘面对军官不敢抬起头。我面对铃华总是会有这种感觉。
“你抬起头来。”她的声音稍微远了点,仿佛给了我一点安全感,我便抬起了头。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披头散发。铃华很少如此,她每次完事都会马上把头发束回去,每次都会把衣服和床单都收拾好,把该扔的包进塑料袋扔掉,每次都让半夜的大床房比年前大扫除还要热闹。
这一切却一直让我难以习惯。似乎是和什么东西相悖一样。
“我美吗?”她站在那里,努力凸显着身体的线条一般,如此问道。
她很努力了,我却觉得有股油点子的味。
即便是两人到了这种程度,她的耳根子也红到发炎一样,从头到脚的不适感。
“好。”
我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如此答道。
“这床都湿了呢。”她继续说道,我只是点点头。
“你要睡了吗?”
“是的,我累了。”
“湿的床会睡不下,是吗?”
“是啊。”我答道,这都是理所应当的问答。
但是终于从中品尝除了一些奇怪的味道来。
在我回过神来再度注视铃华时,她拿起我的包狠狠地扔到了我的头上。那简直不能称为暴力,只是简单的过激行为而已。但是对铃华而言应该是到了极限了,她很努力了。
她快速地穿起衣服,梨花带雨,甩门而去,只留下了应是很猥琐地躺在床上的我。
8
夏天结束了,没能拿到博士的毕业证,不过也省去了在烈日下搬宿舍的苦难。答辩申请被拒绝,毕业又一次延期,论文写得一团糟,麻烦了不知道多少人,虽然最麻烦的还是自己。不知何时起,天气越来越凉,时不时的阴风冷雨与满地湿溜溜的落叶,实在是让人难受。
毕业的事今年没了着落,我就庆幸自己没有和当初准备入职的学校签协议,避免了搞成违约之类的麻烦事。专业的圈子里拢共就这几个人,坏事绝对会传千里。不过也正是因为毕业的事没了着落,我打算一两个月里暂时别碰改论文的事,自己好好调整一下心情。
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到了晓花,想和她说几句话。
这些年来晓花有什么烦恼都会向我倾诉,或者说一些奇怪的不着边际的话。从最早高跟鞋很难受开始,领导总是拿裙子开玩笑让她不愿意再穿裙子;学生里有很难缠的烦人精;或是对自己没话找话的小男生之类的,债务还没有还清之类的,父亲不愿意去医院复查之类的。随便回想一下那些谈话,都比自己的事要熟悉了,就像远程看着什么故事的更新一样。自从本科毕业后七八年了,我和晓花之间经常联系却很少见面。像是网友又像是笔友,到现在我觉得晓花对我而言只能说是一个认识的人,算不算朋友都难说了。再想想可能这就是社交网络发展下的奇怪的新社交关系。
我和已经毕业的死党说起我的想法。三个月前晓花把我删了,当时我忙于最后一组实验,也就是搞砸的那一组,所以对她发来的很多信息都没有回复——我觉得这应该是她删除我的原因所在。他和晓花的老公曾经是同学,知道的一些事可能比我更熟悉。
“你直接去她家啊,夫妻俩你都熟。”
“晓花没搬家?”
“从来没有。”
他理所当然地说道,我却有些惊讶。工作了七年,她夫妻俩还住在那个六十多平的出租房里?按理说工资涨了这些年,凑合一下应该也能凑齐首付吧?但我也想当然了,她这些年一直都为亲戚债务和父亲住院之类的事烦恼,买房与她无缘才更现实。
这之后不知道过了一个月。给导师打白工的日子又近了,我觉得抽个空去晓花家看看她比较好。因为被删了所以没有联系方式,只能顺着她很早发给过我的聊天记录找到了那里,反正有什么话亲自见面后就都好说了。
那个傍晚,我想晓花应该下班了。敲门后不久,晓花的丈夫就开了门,他穿着格子衬衫,胡子像是三四天没有刮,头发也没洗,一点都不像在上班的样子。可能我不用等到傍晚,随便什么时候来他都会在,亏大了。
简单的自我介绍后他也赶紧把衬衫整理了一下,似乎没法一瞬间处理乱头发,也就只能做做样子显得很尊重人。在我进门后,狭长的玄关和角落一排黑色的垃圾袋以及土豆皮和洋葱发馊的味道,倒像极了现在年轻人的家常有的模样。
“你可能不知道,晓花已经不在了。”
话说一半,他背过身说道。
这句话不需要解释,我也知道没有所谓的歧义,马上懂了。
“人怎么没的?”我下意识问道。
“一个月前,在单位。”他说道,冷静的就像是在说别人。“跳楼了。”
“是吗?”
我答道,冷静得就像是在说什么其他话题。
一个人的死亡一点实感都没有吗?如此想过的瞬间,我所寻找的实感就来了。似乎是听到了谁倒地的声音,还有装着重物的塑料袋声。转过头来,看到穿着职业装的晓花跪倒在地,双手提着的两个大塑料袋脱了手,柴米油盐水果卫生纸散落一地。
我懂了,不需要解释就懂了。当初那些不怎么当回事的一句一字,那些不着边际的胡话纷纷变得有意义了起来。可以相遇的日子到离去,原本只是短短一个月的时间,现在但是已经变成了一生。
晓花不是死了,晓花只是活过。
那之后的事,我不太记得了。我再也没有去过那小区,也开始讨厌落叶与秋天的一切。
那之后,我就工作了。
我忘记了毕业的事,它们已经无法再折磨我。都不太重要,留下的东西够用就行。
我选择了一个悠闲的时候回到古城,但是已经很少有年轻人会在那里旅游,这里落魄得根本看不出当初毕业旅行的样子。古董摊子上有好的鼻烟壶,原来那个宾馆拆了。停车很麻烦,永远找不到好地方,不想再来。
那之后,我结婚了,也去参加了铃华的婚礼。她把老同学们请到家里喝酒,她丈夫手艺很好,人很害羞。铃华醉了,嚷嚷了半晚老同学们来了我很开心,让我想起妈妈喝醉酒的样子。半夜走夜路回家,总觉得如果拐弯回到老中学的话,在旧班级的过道还能见到年轻的她。
那之后,我也没见过凉夏。只是有一次见到铃华转发的不知道第几手的朋友圈,好像是在做电商,也好像不是。我不认识了。
那之后,老婆住院了。
我又睡了行军床,但不是在阳台。她说不用,我说没事,醒来腰酸背痛。
那里已经没有人,那些地方留在了那里。
那之后,我不知道,那四个年轻人都不见了,留在了各自的年月。再回想起来,很难,好像不是我,不是她们。
9
不知道怎么写上她的名字,就叫晓花好了。认识她是在第二夜的阳台里,当时我的行军床不知为何打不开了,她就突然出现帮了我。说突然出现或许不太合适,因为她就睡在离我不远的另一个病房的门前,只是我昨晚也好,现在也好,直到刚才都没有注意过她。
“什么都不要管了。”她笑着说道,“我们一起逃吧。”
“好啊!”我答道。“谢谢你。”
不需要再让谁感到恶心,不需要再引人注目,不需要再恶心自己。
翻倒的行军床扔在身后,还有书本、试管、试剂盒纷纷落在路上。沿着长长的阳台,晓花牵着我的手,我望着她的背影紧跟,因为紧张而心跳喘息,又感到无比的轻松,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