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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文学》2026年第2期|刘鹏艳:旦
来源:《湖南文学》2026年第2期 | 刘鹏艳  2026年03月03日08:15

午后的阳光不错,松软地打在身上,使人有一种暖洋洋的慵懒。冬至过后一直是这样慷慨的太阳,街道两旁的法国梧桐吃透了阳光,几乎是半透明的,舒阔的枝叶筛出金色的光斑,投在陈曦面朝图书馆主楼的半张脸上。

自从两年前省图扩建改造后,这栋新中式风格的主楼就完全敞开在街道上——拆除了旧有的围墙式门楼,采用幅度平缓的斜坡引导大众进入现代化的图书馆,显示出一种开放的格局。这大约是当年某位大领导的意图,领导换届后,“开放”就变成了“放开”,多少有点不严肃——新领导说这格局不利于藏风纳气,外面的人探探头,主楼的门厅就一览无遗。于是有人建议,把原先支棱在副楼前面的喷绘板拉过来,算是屏风照壁。

喷绘板横竖好几米,每月都要换一块新的,花里胡哨地写上当月馆里的一应惠民活动。陈曦拿脊背顶着太阳,懒懒地指挥工人把新一期活动的喷绘板竖起来。这回是元旦的招贴,跨年系列活动:话剧演出、跨年读书会、新年心愿封存、倒计时仪式什么的,写满了红彤彤的硕大版面,陈曦觉得自己的半张脸也被映得红彤彤的。

顶着太阳的背脊开始有恃无恐地发热,督脉被打通了,陈曦长吐一口气,对工人说就这样吧。几个手脚和脸庞一样沧桑的工人得了号令,欢天喜地地收了工,都说陈曦人美心善,不像之前的那个马主任,拿个棒槌就当针(真)。陈曦摇摇手,想说什么,终于抿紧嘴巴,转过身看看梧桐夹道的梧桐街,美拉德色系的落叶飘了满地。

上午十点来钟,上班的、上学的早都各就各位,离下班放学又还有段时间,街上的人不多。零散的几位闲客,在梧桐树下悠悠地踱步,偶有和风吹来,摇落树影光斑,随着数枚轻飘的枯叶,簌簌地落在人脸上、身上,却不觉寒意。全球变暖,冬天也不大像是冬天,像陈曦这样常年气血不足的中年妇女,原是最怕冬天的,现在也抱着无所谓的态度了。太阳又这样好,她并不急着回办公室。事实上,自从评上副高之后,也就没什么可着急的。馆里就那么多名额,要评正高,总要等到五十岁。那已经是“知天命”的年纪了,更不着急。

于是踱到街边卖酒酿圆子和拉丝藕粉的小摊子前。

来一碗?

来一碗。

相互点点头,用眼神就完成了交易。

卖酒酿圆子和拉丝藕粉的小摊主也是个中年妇女,长得倒比坐办公室的陈曦富态。上班下班都能遇上,陈曦也常光顾她的生意,一来二去,便熟识了。她的手工酒酿和糯米小圆子都地道,趁热来上一碗,有扑鼻的桂花香;拉丝藕粉却一言难尽,闻着总有股腥气——这是陈曦的腹诽,或许各人的口味不同,要不,也不会有人大老远地跑来,专为一碗拉丝藕粉。

算是点头之交,偶尔聊几句,不痛不痒。各人的悲喜并不相通,如同各自的口味,酸甜苦辣,各有心头好。不过两人年岁相当,都有个十来岁的女儿,彼此的关系便拉近了些。那天,陈曦得知她和自己都是属猪的,便笑了一声,真巧。她也笑,你是哪一年的猪?我怕要比你大上一轮呢。再叙下去,竟是同一年的猪。两人笑得弯腰捧腹,扶住小吃摊子背后倚靠的那棵梧桐树,才不至于从这笑话的云端跌落下去。

老板娘说,你看你,到底是坐办公室的,保养得好,不像我们这样的人,风里来雨里去,老得快。陈曦咬着糯米小圆子,有点接不上话,老板娘随口一声恭维,就在两人之间画了一道线——“我们”这样的人,和“你们”到底不一样。

其实一样的,陈曦回到办公室还在想,都是三餐一宿。

酒酿圆子打开了陈曦的胃口,从点头之交,慢慢地,也能和老板娘粗糙地聊些关于人生的话题。这也蛮奇特的,陈曦和马多琳脸对脸坐了十几年,也没有兴致好到聊人生的地步。大约马多琳和她的人生向来是并行的,自从分配到省图就如此,她研究生毕业,刚好马多琳本科毕业,两人的办公桌紧紧毗邻,造成了没有距离的距离。有时明明两句话就能说明白,也要通过文件进行沟洽,留下审慎的痕迹。这种桌面上的公事公办是有必要的,否则不知道如何明确相关责任——倘若不幸工作出了纰漏的话。

这种“不幸”,在她们刚参加工作的头几年,几乎隔三岔五就会遇上。后来两人都学乖了,或者说,陈曦单方面地学乖了,因为她发现“不幸”总是由她承担得更多一些——马多琳也挨骂,但只是挨骂而已,她则不仅挨骂,而且一连好几天心情郁悒。她有时候真是羡慕马多琳,多么粗粝的性格,挨了领导骂,还能赔笑脸,不像她,一挨骂,脸色比领导还难看。

马多琳一个本科生,和她同一年评上副高,就凭这一点,她也很难有心情和马多琳谈人生。马兜铃,她心里总这么叫对面办公桌那张银盆大脸,明面儿上止咳、化痰、平喘,暗地里损伤肾功能。这脸过了三十五岁之后越发膨胀,好像要把全部的优越感都写在脸盘上。她不能多看那张银盆脸,太膨胀了,让人心里堵得慌。相比之下,省图门口摆摊的老板娘虽也有一张满月似的圆脸,却内敛得多。

陈曦和老板娘闲聊,有时聊猪肉的价格,有时聊股票的价格,都说进账赶不上开销,更赶不上跳水。老板娘说你们比我们强多了,起码环境好,工作稳定,到点工资就到账了。陈曦不能不同意,换作她推一辆电动三轮出来卖酒酿圆子和拉丝藕粉,想都不敢想。

老板娘说就盼着闺女能考上省重点,上了省重点就能考个好大学,考了好大学就能有个好工作,到时候和陈曦一样,坐上办公室。陈曦没好意思驳老板娘,大学毕业能有什么好工作,二十年前硕士生还挺吃香的,现在进省图,起码博士。说起来,省图的阅览室总是人满为患,最多的就是考研考公的年轻人,随手翻翻“心愿墙”上的卡片,八成是“锦鲤护体,今年上岸”。这些话,不方便对老板娘说,因老板娘现在最大的心愿,是明年中考的闺女能考上省重点。

马多琳的儿子明年也参加中考,马多琳却不着急。照马多琳潇洒的说法,不行就换个赛道呗。

有些人是不用着急的,若人生是一场盛大的派对,他们早早地就拿到了入场券。像老板娘这样的人,做母亲做得兢兢业业,可总不及另一些母亲,轻轻松松地就把孩子的路铺好了。陈曦羡慕马多琳,也不单单是羡慕,多少还有些自愧弗如的佩服,就凭她一个本科生,明明起跑的时候慢半拍,跑到半道儿却处处强别人一头,连陈曦这样起初领跑的人,侧目而望的时候都喘不过气来。

有时候陈曦也扪心自问,多半还是嫉妒吧?但这份嫉妒,无论如何不能接受——那份无用且碍事的自尊心不允许。

譬如在饭局上,领导说小陈你陪李总喝一杯,陈曦会说,不好意思,我酒精过敏。马多琳就爽快得多,站起来甜甜一笑,说我干了,李总您随意。因此领导也愿意使唤小马。等小马和李总干了杯,坐下来还不忘笑嘻嘻地拿肩膀顶一下小陈,我见你最爱吃酒酿,怎么酒精过敏?那声音明明刻意压低了的,却刚刚好落在领导的耳朵里。

这样能拿来“譬如”的事情,往往上不了台面,若较真,反倒显得小家子气。追根溯源,小陈的综合素质确实远不如小马。

好多年前,陈曦和马多琳都还是姑娘,身边总有人张罗着给介绍对象。从妇联调过来的副馆长尤其热心,她资源多、人脉广,从来不允许身边的姑娘小伙儿单着。

副馆长原本看好的是陈曦,但陈曦对副馆长介绍的对象并不上心——对方一米七的个头在人群中毫不显眼,就这陈曦还怀疑他穿了内增高。见了两面,这段关系无疾而终,陈曦也没在意,毕竟未曾投入感情的关系,断了也就断了。后来发现“一米七”和马多琳谈上了,陈曦还有些讶异,马多琳的个头比她还高挑些,若穿上高跟鞋,远超“一米七”。

等马多琳和“一米七”结了婚,陈曦才回过味来。当初的两次见面,“一米七”并没有把家世和盘托出,当然,陈曦未必就会跳过对方的身高直接看家世,但那么显赫的家世,多少还是会给身高加点分吧。复盘之后,陈曦认为自己主要是没有心机,对方不说,自己也不问,换作马多琳,恐怕第一次见面就把对方的祖宗八代都摸清楚了。

这算是“前传”,足以说明为什么陈曦和马多琳脸对脸坐了十几年,也无法愉快地喝茶聊天,尽管她们朝南的办公室里每天都有充足的阳光和茶,也并没有人妨碍她们闲聊。

陈曦后来的丈夫,在身高上绝对碾压“一米七”,但就社会地位来看,无疑矮小得多。单是马多琳那位享受离休待遇的公公,就把“一米七”的“下限”提上去了。坐拥雄厚的背景,小个子也能干出大成绩,前途大约是“上不封顶”的。有一次丈夫他们单位的工程款老是结不下来,就问陈曦,你对面桌那个马什么的老公,听说就是管这块的,能不能?陈曦想也没想就斩钉截铁地说,不能!

不能,就是不能。陈曦心里那个声音,简直要歇斯底里。

有好多次,面对马多琳,陈曦都忍不住想要歇斯底里地吼起来,可是,细想想,撕破脸对谁都没有好处,尤其是,对她陈曦没好处——这就像当年两人干工作出了纰漏,马多琳挨了骂跟没事人一样,她陈曦却哭丧着脸好几天都耿耿于怀,到底心理素质不在一个水平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这是恶心谁呢?

受不了恶心,就只好找理由不在办公室待着。譬如指挥工人换喷绘板这事,陈曦可以管,也可以不管,但是马主任今天调休,没人管这事,这事又需要有个人出面管管,她就自告奋勇地接下了这活儿。马多琳看她这么踊跃,还有些吃惊,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意味深长地笑笑。

要是换作别人,笑也就笑了,又不少块肉,或者压根就看不见马多琳嘴角那一抹不经意的弧度。偏偏陈曦眼神好,心思又细,她不仅看在眼里,而且看在心里,难免又有些不舒服。

平时物资材料上的事都归马主任安排,但陈曦她们办公室负责外联和宣传这一块,因此在换喷绘板这件事上是有交叉的,马主任既然不得手,陈曦去做,或者马多琳去做,都顺理成章,不过陈曦忘了一件事:马主任和马多琳是本家,虽扯不上什么亲戚关系,但马多琳嘴甜,见面总要喊一声马叔,这管后勤的马叔也就特别关照“大侄女”,就连单位分苹果,也挑大个儿的给马多琳留着。眼下陈曦却跳出来要帮马叔顶活儿,怎么说都有点唐突。

换喷绘板的工人说陈曦“人美心善”,陈曦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这说明什么?说明她把马主任给得罪了,说不定明年分月饼的时候,到手的月饼盒就会有点破损。这也正常,你还不能说,凭什么就把破的分给我了?那人家准会义正词严地顶回来,那你说,破的该给谁?拿到什么是什么,这是单位发福利,要排队领的,你以为菜市场买菜啊,还挑挑拣拣?

就这样吧,陈曦叹口气,庙小菩萨多,她能得罪谁?

陈曦踱着步子,百无聊赖地踩住一片掉落在地上的梧桐叶。量了量自己的脚掌,居然没有一片叶子大。于是用鞋底碾一碾,再换一片。这回脚比树叶大了,她满意地放过这片叶子。人生不过如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譬如门口卖酒酿圆子和拉丝藕粉的这位,她又何曾愿意风里来雨里去地摆个小吃摊子,还得时刻打足精神,防着神出鬼没的城管?

没个准儿,这一点最讨厌。卖酒酿圆子和拉丝藕粉的老板娘抱怨,你要说不让摆,那我就换个地方,可是今天让摆,明天又不让了,我上哪儿说理去?

陈曦拿廉价的塑料小勺舀了一口酒酿圆子送进嘴里,太烫,嘴一歪,吸溜着说,各有各的难处,他们也是听话罢了,你在他们那个位置,你不听话?

老板娘笑着啐道,我没那个命。

是这个理儿,陈曦点头,谁也不能说换个命去,在哪个位置,就该把哪个位置上的事做好,古人也说这是大道。

老板娘又说起她闺女,报了好几个补习班,每天出了家门奔校门,出了校门奔补习班的门,那书包又死沉的,压得刚抽条的小身子没法儿拔节,她都怀疑这孩子还长不长得高。

得减负。陈曦吹了吹塑料碗沿,说孩子就是未来,未来都没法儿正常长大了,学得再好有什么用?

老板娘抱着胳臂说,谁不晓得哩?可你不拼命学,赶不上人家,考学的时候又抓瞎。

太卷了。陈曦又舀一勺酒酿圆子送进嘴里,这回温度刚刚好,糯米小圆子嚼起来也带劲。

我闺女有时候说卷不动了,太累了,我挺心疼她的,可又不能顺着她说,那就躺着吧。

左右都为难。

你读的书多,你说该怎么办?

嗯……书读得越多,越糊涂。陈曦有点不好意思,她实在不能给这位含辛茹苦的母亲提供更多更好的意见。

那你闺女呢?不上补习班?老板娘赶狗入穷巷似的追着问。

她嘛……想上就上,不想上就不上。

你倒想得开。

陈曦不禁苦笑,想不开又能怎样呢?她自己这半辈子就是最好的例证,读书时也肯努力上进,就是参加工作以后,也严格要求自己,起码在专业上不比任何人差,可惜就像抖音短视频里鼓噪的那样,“方向不对,努力白费”。她也不想浪费自己的努力,可“方向”又不是凭一己之力能够选择的。她想不开的时候,多半也要卷一卷;想开了呢,就躺一会儿,一直仰卧起坐到四十岁,好歹评上副高。再往后,卷或者躺,也还是个问题。她凭什么教小孩子去做选择题?说到底,她并没有拿得出手的成绩和教育别人的资格。

回到办公室,马多琳正在给窗台上的绿萝浇水。听到陈曦的脚步声,她头也没回就说,效能办的刚才来了。陈曦愣了一下,说我就在楼下。马多琳把水壶蹾在茶几上,抬眼笑笑,我说了,陈曦在楼下换喷绘板呢,可他们说工人早走了。

陈曦心里又开始堵得慌,明知道犯不着给马多琳解释,还是气鼓鼓地说,我早上没吃饭,低血糖犯了,去大门外面买口吃的。马多琳点头附和,我们这个年纪,上有老下有小,是要保重。说着拿起剪刀,反身去修剪绿萝藤上泛黄的叶子。

阳光真好,打在绿萝上,满室生辉,翡翠般的光泽投映到铁灰色的文件柜和深褐色的办公桌上,那些有棱有角的矩形物便收起了几许犀利和沉重,显出活泛的色彩。陈曦盯着绿萝发愣,平常她从来不精心地修剪它们,她以为它们就像她一样,不喜欢被人动手动脚。直到有一天,马多琳拿着剪刀在她面前狠狠地剪掉一绺垂落下来的长藤。她有点心疼地说,剪它干吗?多好看哪。马多琳继续行云流水地咔嚓咔嚓,一边对她说,如无必要,勿增实体。

陈曦眼睁睁看着马多琳三下五除二,熟练地运用“奥卡姆剃刀”原理将那盆婆娑摇曳的绿萝剪得结构清晰、面目简洁,恍然明白自己和马多琳之间的距离,是可以用对待窗台上那盆绿萝的态度解释清楚的。回想起来,马多琳的前半生果然是简单高效,直奔“必要”,而她,不知道走了多少弯路。从此,她和马多琳之间,除了不谈人生之外,连审美也不谈了。

有时候陈曦滑稽地想,她和马多琳就像被捆绑在一起的夫妻,谁也离不开这间办公室,虽则同屋异梦,却也需要维持表面的和气。那几盆绿萝在马多琳的照顾下长得直接而纯粹,造型上膀大腰圆,颇像粗犷的壮士,和陈曦想象中婉约飘逸的姿态相去甚远。外面的人来她们办公室,一律要夸赞这几盆绿萝长得好。马多琳便露出做母亲般的骄傲笑容,仿佛她的培育取得了出色的成绩。

陈曦照例是打酱油的,她们办公室若是有舞台,身处C位被追光灯一路咬着的那位,一定是马多琳。陈曦冷笑,那种被咬着的感觉,她才不稀罕呢,不如活个自在。想想又觉无趣,多少有些经年发酵的酸意,不管是作为文人也好,还是作为女人也罢,她都很难像他们共同的祖先阿Q那样,恣睢地实践“精神胜利法”。

然而,日子也就这样日复一日地过下去,并不因为陈曦觉得不舒服就拖慢脚步,也不因为马多琳春风得意而使成功的马蹄踏得更急一些,她们一并熬到了四十岁。

评副高的时候,竞争还是蛮激烈的,主要是僧多粥少,领导找她们谈话,说要不错开报,别到最后自己人跟自己人戗上。陈曦没言语,她觉得自己的学历和这些年的研究成果摆在那儿,要报也应该她先报,但她又不能主动开这个口。没想到马多琳咧嘴笑笑,大大方方地跟领导说,您也太多虑了,那么多人报,又不是我们一个科室,真要到最后非得搞平衡,那也是按条件来,谁也说不了什么,哪能还没上战场,先把自己带的兵砍一半呢。领导也给说笑了,手指轻快地点着马多琳说,小马有意思,这话没毛病。

等陈曦拐过弯来,醒悟到领导其实是摆了她一道,马多琳的材料已经报上去了。文件上明明白白写着各科室“择优上报”那一条,等于是形同虚设,领导很调皮,一闪身把球踢给她俩,而她眼神飘忽地直往后躲,马多琳却稳稳当当地把球接住了,还飞起一脚,射中了球门——复审那一关,默认这批人都是优中选优,除了少数几个材料实在看不过眼的,全都过审了。至于终审,主要看专家的个人意见,标准既不客观,又很模糊,操作性非常强,只能说各凭本事了。

结果陈曦和马多琳当年都拿下了副高职称,可以说是皆大欢喜。领导也表示祝贺,可陈曦还是感觉吞了只苍蝇。

这种吞苍蝇的感受多年来也习惯了,并不特别值得拿出来说道,陈曦也还有自知之明,晓得这世界的运转自有规律,她又不是小孩子,哪有世界围着自己转的?只有自己拼命适应,加入这垃圾遍地、苍蝇乱飞的规律运转。有时候难免还要劝自己,你不也是个小苍蝇,不然又何必在意这些蝇营狗苟。

跨年这天,马多琳的兴致特别高,她穿了件酒红色的镶碎钻套装来上班,往南边窗台一站,积攒了一整年的阳光哗啦啦倾泻在她身上,全身上下光华灿烂,大有“闪瞎你的狗眼”的派头。陈曦再一次自愧弗如。众所周知,陈曦的性格里天生缺少色彩,永远是格雷系穿搭,也就是为安全起见怎么穿都不会出错的黑白灰。她曾经也尝试过较为鲜艳明媚的服装,可衣服一上身,她哪儿哪儿都不舒服,总感觉被人盯着。

现在她盯着马多琳被酒红色镶钻套装包裹的丰腴身材,暗地里猜测这女人今晚大概是有重要的约会。那张银盆大脸上抑制不住的兴奋犹如一匹雀跃的小马,时不时在狭小的办公室里奔腾一下,陈曦几乎都忍不住想劝她收收缰绳了,这时候她们领导忽然从门外探了半个脑袋进来说,晚上活动多,你俩留一个下来巡馆,或者分时间段也行,商量着来吧,我就不摊派了。

话音刚落,领导的脑袋就缩回去了,接着是拖拖沓沓的脚步声,大概拐进隔壁的卫生间了。马多琳啐了一口,脱口道,每次都这样,想一出是一出,上个厕所就进来派个活儿,典型的思想上随地大小便。陈曦耸耸肩,她也想给领导的小便池扔颗手雷,但既然马多琳已经大放厥词,她再跟进就显得下作了。

怎么办?马多琳摆出商量的姿态,脸上那匹脱缰的小马明显不活跃了。陈曦知道,马多琳要是跟她商量,那准是想让她顶活,或者背锅。要是有好事,马多琳是当仁不让的,商量什么,干就完了。

你说呢?陈曦淡淡地回了一句,明知道马多琳晚上有约会,这活儿多半得落在她身上,但她也不想显得太积极主动。

这样吧,我们轮着来,明年我巡馆,今年实在脱不开身。原本恨不得立刻驰骋起来的小马收紧缰绳,都有点低声下气了。

陈曦沉吟道,也不是年年都搞“跨年”,去年不就是赶到春节才办了场“图书馆里过大年”,要不……分时间段呢?活动七点钟开始,你看你是七点到九点半,还是九点半到零点?反正我都行。

这一军把马多琳给将住了,有那么几秒钟,陈曦听见马多琳沉重的呼吸声,好像那匹小马在马多琳脑子里咴咴地打着响鼻,极不情愿地做起时间预算,好从今晚的约会里抠出两个半小时来。然则多不过三秒,那匹骄傲的小马忽而横过来一甩尾,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道,实在不行我就去隔壁办公室问问,也许有关系好的同事愿意代班呢。

这话明显带着刺儿,言下之意,陈曦不肯行方便,那就是关系不好呗,关系不好那就有关系不好的处法儿,你看以后这关系怎么处?陈曦果然不是对手,不得不软下身段,讪讪说,那没必要,嗯,没必要……

既然马多琳没必要去隔壁办公室找人带班,那么陈曦和马多琳的关系还算不错,日后两人共处一室也就可以继续表面的融洽,这于陈曦而言,在社交成本上是划得来的——陈曦无端地有些痛恨自己,怎么竟纵容得马多琳如此拿捏她?想想,钻这牛角尖又实在无趣,与人方便与己方便,反正她在哪里跨年,都一样把这一年仅有的日子过到头,明年也还一样过着看不到头的日子。她一个闲人,既没有“重要”的约会,抬抬脚,也就把如此“重要”的日子跨过去了。

冬天日短,太阳早早地落下去,随着最后一寸阳光收进昼夜的夹缝,各种人造光却益发璀璨。柱灯、壁灯、地灯、射灯、霓虹灯都亮得辉煌,加上拱门、彩带、气球,跨年的气氛就出来了。主会场的彩虹门那里,有个扮青蛙的年轻人在给入场的群众分发宣传彩页,一跳一跳的样子活泼可爱。前期工作做得挺扎实,各场馆的活动都有条不紊,陈曦觉得今晚应该是个美好的夜晚,无论她在或者不在,都不妨碍活动的成功,以及人们跨年的热情。

作为巡馆员,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干些什么,每一项工作都早早落实到具体的工作人员头上了,简直跟早早落下去的太阳一样,有它自己严格的工作程序。她往那儿一站,反倒有监工之嫌,不如信马由缰,走到哪儿算哪儿。

她先是在两米来高的充气财神那里站了一会儿,看人们嘻嘻哈哈地跟财神合影,又走到绢质的桃树和发财树下,翻看那些闪闪发亮的挂在粉色桃花和金色叶片上的心愿卡。无非是“万事如意”“步步高升”“财源广进”之类大而化之的祝愿,到年底认真地核算起来,简直一个也兑现不了。她雍容地笑笑,感觉这些心愿就像街道两边张贴的标语,铿锵有力,大而无当。

她打算先去东楼报告厅看舞台剧。

没想到舞台一直延伸到座位上,看来是沉浸式演出。她一下子来了兴趣,莫名地充满期待——

还没开场,小剧场里坐满了可爱的孩子,蹦蹦跳跳的像一池青蛙,能想象得出,若干年前,他们还是小蝌蚪的时候,正因为异常活跃才有机会来到这个舞台。而这华丽的舞台就像人生,处处是不露痕迹的表演,有时候你无论如何卖力还是没有机会走到舞台中央,因为剧本里的你永远是配角。这个事先写好的剧本,你是没有办法拒绝的,因为拒绝它就意味着被逐出舞台。

她在角落里安静地坐下来,听到周围叽叽喳喳的童声渐渐统合为一个整齐划一的声音,高唱起一支熟悉的歌谣,但是她无论如何也没能在记忆的暗海里钩沉出它的名字。她有点懊恼,这该死的记性,她小时候总是大声地唱起它,明明那样熟稔。这会儿她却听出了里面的一点陌生,甚至是惊悚。

她不自觉地抬起下颌,眯缝起眼睛,好让略近视的目光更清楚地穿透遥远的距离,去触摸舞台上那些可爱的孩子。他们单纯得就像那时候的自己,明知道在这首开场的大合唱中,台下的人不可能听到自己被淹没的声音,却努力张大嘴巴,放开喉咙,唱得全力以赴。他们最终被合化成一个声音,然后空洞地四散在舞台上空。当那支整齐划一的歌谣结束时,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已经没有耐心去观摩接下来可能会带来惊喜的互动式表演。

她决定去读书会现场看看。

在图书馆里读书,很多年前是她的梦想,后来她到图书馆工作了,书反而读得少了。在图书馆的时候,就是上班的时候,上班时间哪里是用来读书的?想想也觉得可笑,往往是这样,生命的躯壳上,有意无意便被披上淡淡的讽刺的衫子。你若脱下来,便羞耻地赤裸了;穿上它,又觉得浑身扎痒,可又不是不能忍受。

她经年披着这可笑的衫子,一不留神居然也会忘掉它的存在。

现在她正襟危坐,在阅览室里参加读书会,听到领读者字正腔圆的诵读声,忍不住也发出喃喃的语声——

过了十多天,我碰见老王同院的老李。我问:“老王怎么了?好些没有?”

“早埋了。”

“呀,他什么时候……”

…………

每想起老王,总觉得心上不安。因为吃了他的香油和鸡蛋?因为他来表示感谢,我却拿钱去侮辱他?都不是。几年过去了,我渐渐明白:那是一个幸运的人对一个不幸者的愧怍。

他们读的是杨绛先生的一篇小文《老王》,在文学史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她却读进去了,并且多少还有些讶异,怎么选了这篇?等读完,她才晓得,今天的领读员是省广播电台的播音员,惯常是个随性的人,他读书的信条是“风吹哪页读哪页”。他随口问陈曦,茜茜现在还学朗诵吗?陈曦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以前女儿参加区里小学生朗诵比赛,马多琳听她打电话要找个指导老师,就推荐了一位拿过金话筒奖的电台主播给她。时隔多年,她的印象已经模糊了,对方却记住了她的样子。

真不好意思,我脸盲,当时也就带孩子见了您一面吧。陈曦慌不迭地道歉。播音员一点没介意,还热情地询问女儿的情况。陈曦尴尬地说,上了初中以后就没时间学朗诵了。播音员表示理解,课业负担太重,现在孩子都不容易,很难有自己的时间,更不要说保持自己的爱好。陈曦苦笑,希望我们都能爱我所爱。

她几乎是逃出来的,读书会还在继续,下一篇是朱自清的《新年》。她离开时,听播音员娓娓念道:

她口中含着黄澄澄的金粒——

“未来”的种子。

…………

而她不得不抱歉地起身,脚步踉跄地走进跨年夜那青黛色的身体里,体会着诗句中“夜幕沉沉,笼着大地”的意境,莫可名状地开始琢磨如何把“生命的秘密”“好好地种起来”……

这个不和谐的音符,将她的心弦拨得颤了一颤。

接下来她昏头脑涨地在馆里巡视了一番,到处都是欢乐的人群,丝毫没有人在乎她的不快。事实上,她原本决心要忽略的不快,现在是彻底地像一池活泼的青蛙那样肆无忌惮地蹦跳出生活的幕布了。她不得不正视自己内心的怯懦和恐惧,面对双眼无神、神情呆滞的女儿,那个“没有自己的时间,更不可能保持自己的爱好”的可怜的孩子,做母亲的没有办法保护她,似乎还与无名的力量合伙向深渊里推了她一把——这多少有些自私和愚蠢的母亲,她所顾及的家庭的体面、女儿的未来,以及在耻感文化里充分浸泡过的、标签化的社会身份,像是一道道枷锁,沉重地锁住了生命的秘密。

接近零点的时候,她还停留在过去的怯懦和恐惧之中,迟迟没有勇气迈向新年。

这一年真让她感到沮丧,丈夫因为工作不力而被外放到一个低职级的岗位;女儿不管怎样努力都止不住年级排名下滑的颓势;父亲毫不费力就让自己的阿尔茨海默病愈发严重;母亲的血压则无论如何着力控制总是不稳定……时间不可遏制地流逝,她无奈地扯扯嘴角,让自己露出一点笑容,好歹这一年过完了呢。

周围的笑脸和欢呼声在倒计时中变得抽象而不可捉摸,她怀疑这具肉身并不清楚自己站在怎样一个变形的时空当中:这里的人与人之间那么友好,快乐并真诚地问候对方,没有相互打听、彼此攀比过去一年里的荣辱得失,也不会对来年的收成寄予不切实际的厚望,而是幸福地憧憬着远景的美好,使自己从也许无法抵达却无限接近的过程中获得徒步的力量和勇气。她渐渐地被这种气氛所感染,踟蹰地迈出一只脚去……

当欢乐的人群涌出图书馆的时候,已经是新的一年了。夜风凌厉,陈曦竖起大衣领子,把脸埋起来,混在人群当中若无其事地走到街道上,仿佛不想让狗一样追着她咬的旧年的忙乱与窘迫,以及去岁的烦恼和忧愁,一眼认出她——只要不被认出来,她就可以冒充幸运的人,对那些不幸者做出谈不上假惺惺但说到底还是轻飘飘的愧怍。

卖酒酿圆子和拉丝藕粉的老板娘还没有收摊,她显然在寒风里引颈而盼地跺着脚,久等着这一波欢乐的人潮呢。

【刘鹏艳,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安徽文学院签约作家,一级文学创作。著有长篇小说《青山依旧在》《春风缄》、小说集《雪落西门》《鲜花岭上》、散文集《此生我什么也不是》、长篇系列童话《航航的成长季》等。入选“中国小说年度排行榜”,中国作协“深入生活、扎根人民”主题实践先进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