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文学》2025年第8期|葛虹:她手里的剪刀
儿子在郊区的外语学校上初一了,夫人苏叶自然去陪读了,好在郊区有个别墅,有两个阿姨一直在那里,生活上没什么让人不放心的。只是苏叶到底比他小12岁,在他心里还是个孩子,他想让他妈妈来帮忙,又怕苏叶不喜欢,不想苏叶却主动提出来趁着他50岁生日的时候,把妈妈接过来养老。
四点多钟的火车,接到他妈妈回去正好是晚宴。司机开车,他坐副驾驶,夫人和儿子一左一右坐在后排护住了妈妈,三个人聊天聊得火热。他妈妈说最近彩票中奖了200块。儿子说:“奶奶那你要再多投点啊!把爸爸的钱都给你投进去。”
“这个不行啊,绝对不行啊,孩子啊,这是赌博啊!你这是赌博的心理啊!”
他在前排都能感觉到儿子一句普通的玩笑话就让妈妈紧张了。他能理解妈妈,只要世界上有任何危险的事,就本能地担心会发生在她的儿子、孙子头上。于是他妈妈就讲赌城墙上挂着的手,惨白惨白的,一直挂在那里,是赌输的人被砍下来的手。奶奶用这样的话来吓孙子,也是太夸张了,苏叶是理解不了的,但是苏叶没反驳。从后视镜里他看到苏叶的手绕过妈妈,摸了摸儿子的头作为安慰。
以后苏叶要慢慢地适应他们家的这种恐吓小孩子的方式,不是断胳膊就是断腿——“一个男孩子,带着女孩子,夜里没回家,第二天,男孩的爸爸就堵在校门口,咔嚓,把男孩的腿给踩断了。”——妈妈给他讲这个的时候,他应该比儿子大两三岁。
他想着怎么岔开话题,儿子忽然拍着他的座位喊:“太阳太阳,哇,多好看的太阳啊!”
司机放慢了车速,替他摇下窗户——深蓝色的天空下,太阳像是个盈盈欲滴的蛋黄,鱼塘上的几枝芦苇,只要再往上长一点,就能刺破它。自从买了度假别墅以后,这条路,他们每个周末都会开车路过,却从来没有注意过太阳。苏叶说是妈妈的到来让他们注意到了更多的美,苏叶提议,车子停下来,他们以这个太阳下的鱼塘为背景拍一张照片。
下车以后,他感觉这个背景在哪里看过,却想不起来。来不及想明白,家人已经下车站在了一起,苏叶在车里一直放着着照相机和三脚架,此时派上了用场,司机按下快门的那一刻,他们一家人拥在了一起,苏叶跟妈妈比了个心,他跟儿子比了个心。
尽管苏叶安排的晚宴很温馨又恰如其分,但是他始终忍不住想那个场景,就在他们全家给他唱《生日快乐》歌的时候,他一闭上眼睛,就又看到了那一幕,太阳、芦苇和鱼塘,画面从黑白色慢慢被渲染成暗淡的灰色,接着,林初出现了,拎着一网兜鱼,就站在那里。
心像被一根线猛地往上牵,这是躁郁症要发作的预兆,现在,他必须要吃药。吹了蜡烛,他借着上厕所,去包里、车里都找了一下,药没带,是的,他本来就没想带——他已经有快一个月没发作过,他以为他会被放过了。他赶紧给秘书打电话说有应酬走不开,请他五分钟以后给他打电话,提醒他明天八点有会帮他脱身。然后,他回到饭桌,匆匆吃了口饭,装作接电话,装作为难,苏叶就赶紧让他回市区,明天早上堵车怕是来不及,妈妈也赶紧让阿姨给他装上早餐,嘱咐他回去早点睡。
司机飞速地开车,他计算着到家的时间,预演回家的动作——用钥匙开门,钥匙现在就在手里,最大的一把就是——该死的人脸识别太慢——不用换拖鞋,直接就扑到直饮水龙头——不拿杯子,嘴对着水龙头——药就在桌上,用保健品的瓶子做掩护——三下就能旋开盖子——快点,现在,他已经能感觉心脏一阵阵地紧缩,像在黑暗里一脚踩空,如果不赶紧吃药,接下来几天,无论白天黑夜,他会像坐过山车,车头向下,垂直下降。
药快速地到了肚子里,他躺在床上,紧紧地抱着被子,半个小时以内,如果心脏痉挛的感觉不能消失,他就需要再加药,他一共加了两次,还是感觉不能完全平静,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不吉利的场景应该不会无端而来。是的,今天晚上肯定不好过,为了保险,心理医生还是要来一下。
在等心理医生上门的时候,他把手握成一个空碗的形状,再把五个手指慢慢向里收紧,想象林初如果突然到来,就能这样把她攥在手里。但是他很快又把手张开了,看着空空的手心直喘粗气,他终究也不忍心把林初捏死,到底还是他的错更多,可是知错又能怎么样呢?他回不去三十多年前了。
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刚上大学的本科生,一个木讷的男孩,又有点近视,他没有人生的方向,也没有恋爱的目标,只是感觉不远的地方有花花绿绿的一片,想着她们可能就是自己的人生,想过要谨慎再谨慎地挑选,可是看到高年级的同学亲亲又抱抱,很快乐的样子,他又希望爱快点到来。
林初就在这时出现了。
那时候,学校搞三产,挨着校园的围墙外有大片的空地和鱼塘。有一天晚上,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想去那边散散步。走到鱼塘的时候,太阳快落下了,鱼塘边有一个姑娘出现了,她身后,是蛋黄一样的太阳、鱼塘、芦苇……
因为那还是在军训的时候,姑娘和他都穿着军裤,他们认出了彼此,她正在捞鱼,网不大,应该是用一个网格裙子做的。捞的鱼放在桶里,是比手指还要细一点的小鱼,透明的两条,隐约能看出骨头。
“这小鱼是清蒸还是红烧?”他的幽默本来是恰到好处的。
“红烧,你咋不说做个松鼠鱼?横切,竖切,再炸,再撒上松子,淋上糖醋汁?”很不幸,他的幽默就这样输给了她。
她哈哈大笑,她的眼睛应该是亮晶晶的,这是他对她的最初印象,甚至是他猜出来的,他当时就没敢看她。她倒是挺大方,主动说如果今天捞到比这大一点的鱼,就请他吃鱼。他这时才偷偷地看了她一眼,可能是为了防晒,她的衣服领子拉得挺高,他只看到了她长长的睫毛。
没一会儿,她欢呼起来:“快看,鱼来了……想逃……没门……”她快速地提起网,里面还真有一条鱼,红色的,有巴掌那么大,正在她的网里仓皇地寻找出路。她把网展开来,红色的鱼从她的手上游到桶里,在桶里伸展开来,上半身像指南针一样旋转着。
“给它起个名字,叫‘红侠’怎么样?”
“这么好的名字,送我倒是可以,可是我不跟鱼争。”她用脚踢了踢桶,红侠掀动了一阵小小的漩涡。
“这钓上了鱼,你再不请我吃鱼,可就不够侠气了。”他不但得幽默,还得履行去讨一顿鱼吃的任务,不然,一个姑娘,用这种方式邀请你吃鱼,你装作忘了吗?
于是他们说好了,她把鱼送到宿舍,他去学校小店等她吃饭,他要了红烧鱼,鱼做好了她正好来了。吃饭的时候,他偷偷打量了她,她长得不好看,他有点失望,想问问她是怎样安置红侠的又忘了。匆匆吃过饭,回到宿舍以后,他却不太甘心,是不是他的审美出问题了呢?他才18岁,审美一定有问题。他到图书馆翻了能找到的所有的“大众电影”,纸上谈兵地研究,渐渐地明白了判断女生好看的标准。女生最好看的是皮肤白、眼睛大、鼻子高、下巴尖,但是他记得她脸很短,下巴很圆,她应该不漂亮。
他强行收回心不去想她,却又总是感觉心里空洞无趣,偶尔在宿舍里听到的一句话又让他心里起了波澜——女孩不是因为美丽才可爱,而是因为可爱才美丽——他真想再看一下她,确定她是不是可爱。
他每天故意绕路去女生宿舍,期待能碰到她。果然就碰到了,他却没有按事先想好的那样只偷偷观察她。她一出来,他居然主动迎上去了,还热情地跟她打招呼,天气不错,怎么最近没看到你啊。他故意做出一副成年男人的样子,迎着她的目光和她对视。她的脸很短,眼睛很大,睫毛很长,鼻子仿佛快走到了下巴才想起来往高处长,于是长得很急又很翘,嘴巴有点关不严,整个脸倒有点像他家以前养的小京巴犬,一个精气神十足的小京巴,确实是有点可爱的。
她说去图书馆挑书,问他去哪儿,他也忘了他本来去哪儿——对的,他说,他也是去图书馆挑书的。他们在去图书馆的路上并没有说话,在找书的时候,她说了她的理想,她要争取考上研究生。你看到的,我长得不好看,万一嫁不出去呢,我得想办法养活自己。他说,你长得挺好看的啊。接着他想,他怎么就没想到考研呢?他高考没考好,上了一个最普通的大学,一直感觉人生没救了,怎么就没想过考研呢?可是他能考上吗?到哪儿考呢?——你听我的,按我说的做,我就保证你能考上——那时候没有多少同学知道怎么考研,她却全研究明白了——一年级学好高数,二年级学好线性代数与概率论,二年级上学期先过四级,二年级下学期再过六级,三年级准备考研,要考数学、英语、政治和专业课,要先去联系学校,再找导师,再去蹭内部课……
她的见识和理想打动了他,考上研究生,能进更大的城市,能进更好的单位,能挣到大钱,能得到大荣耀,以后,所有的好事情都不在话下。他太激动了,不想回宿舍了,抱着书跟着她一起慢慢散步到鱼塘边。午后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未来美好的前景似乎都跟她联系到了一起,他看着她的脖颈上没有梳上去的头发,柔弱地飘摇着,像芦苇细小的绒毛。他把她的书一起拿着放在地上:“咱俩一起考吧。”他借着说这句话的勇气抱住她,她的身体抖动着,像是一个被抱在怀里的小狗。他不敢进一步发展,吻她,他不敢,怕冒犯她,但是又怕抱住她却不吻她,就更冒犯她。终究,她挣脱开来,跟他说,她不是一个随便的女孩,要他想清楚了再行动,她转身就走,他紧张地跟在她后面,直到她走回了宿舍。
那天以后,他莫名地难受,不知道要不要再找她,也不知道再找她意味着什么。
没等他想明白,他们在超市碰到了。上午的三、四节课他刚好没课,她也正好体育课逃课了。她买了一大堆东西,长的竹竿就有好几根,另外还有一大包不知道是什么。她一个人拎不了,他就帮她拎着东西到了楼下,看到宿管员不在,他又跟着她上楼了。这里有淡淡的清香,他不想走,又没有理由留下来,想问问红侠在哪里,结果又忘了问。
她把买来的一大堆东西摊在下铺,一个个整理,然后对他说,正好,你帮我挂完床帘再走吧。他不知道怎么挂,四下看看,好几个床都有帘子,她正在放东西的那个下铺也有帘子,淡色的小黄花飘着。
她睡的是上铺,她让他脱了鞋先上去,她从下面递竹竿,他在上面绑竹竿。等他竹竿绑好的时候,她又在帘子上夹了一堆钩子,一片一片递给他,她选的是红色的帘子,每装上一片,他的身上就打出一块红色的光影,最后一片装好了,她也跟着爬了上来,他俩倒像是电视里洞房中两个红彤彤的小人。
就在这时,他感觉不对了,他身上有什么热而无解的欲望忽然升起,把他控制住了。他知道,这欲望因她而起,也知道她能解决这欲望,但是他并不确定,她是这欲望最终的答案。他半坐在里面,她在外面,他试探地想伸出一只手扶着墙,探索出去的可能,但是这只手却搭在了她的肩上。他没有料到他无法停止这个动作——他变得不可控了,他的身体飞速地转过来,在他自己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抱住了她,他的嘴唇碰到她的嘴唇,他的嘴唇分开了她的嘴唇。啊,这感觉如此奇妙,不可想象,无从预知,胜却他在这世界体验过的所有美妙,而且预示着更多的美妙,他什么也不管了,他命都可以不要了。他的手伸进她的衣服,触碰到她的柔软,接着,他把她压在了身下……在安静的宿舍里,只有他们急促的喘息声和心跳声,然后,他们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忽然,清晰的,不可忽视的,女孩们的声音从走廊而来,穿过宿舍门,充斥在他们片刻的无声中。
“完了,她们回来了。”她说。
“还没到时间啊!”
“体育课总是提前下课,该死的!”
“那怎么办呢!”
“你怕吗?”她问。
“有点怕。”他说。
“怕什么?”
“我在女生宿舍,逮到要处分的啊!”
那是刚跨入九十年代的时候,谈恋爱可以,但是男生绝对不可以到女生宿舍,校规里有明确规定,但是,他怕的不仅仅是这个,他好像更害怕被人看到。
“那你别出声。”她快速用被子把他从头到脚裹住,她也躺下,半个身体压着他。他的背压在一本书上面,胳膊又弯曲着被她的背压着,他想稍微动一下,叽叽喳喳的声音却已经到了门口,钥匙呢……我找不到了……你的呢……林初可能在屋里……让她开门……我找到钥匙了……
门开了,五六个人进来了,有人发现她装了床帘,要拉开来看,她伸出头说,我今天来姨妈肚子疼死了,你们快出去让我睡一会儿。
有人问她要不要带饭,接着,一串串声音在帘子外荡开,像是无数的风铃脆生生地碰到了一起。
快点快点,好不容易早下课……今天能抢到鸡腿……饭票改成蓝色了,还是红色的好看……你碗里怎么有水……我怕蟑螂爬进去我没发现……蟑螂为什么有六条腿,鸡为什么只有两个……有的鸡有四条腿……那是猪……你床上贴的那个周润发真好看啊……周润发能吃吗?你们能不能快点……快点快点,一会儿没有鸡腿了……
风铃变成声音的万花筒,他掉了进去。他有一种感觉,这万花筒里,有他人生会错过的无限种可能。他感觉到失落、懊丧、自责,又庆幸没有跟林初发展到实质性的地步,但是如果她较真,刚才的发展也够了。他有点后悔,死死地咬住嘴唇,他感觉胳膊已经麻了,被子里一阵暖洋洋,甜也不甜、香也不香的味道让他窒息。
就在她们关了门出去以后,他推开她,用最快的速度滑下床,但是没等他喘一口气,门忽然又打开了,随着一个女孩的尖叫声,他和她的秘密被发现了。
女孩是来拿暖瓶顺便打水的,怕吵醒林初,轻手轻脚的,完全没想到会见到一个男生,她控制不住的尖叫声把刚走到楼道里的其他女生也吸引来了,好在宿管员没有上来,但是,从此以后,他是她公认的男朋友了。
他按照她设计的考研步骤一步一步地走,可是就在大二,她就不想再学了,她迷上了做饭。她溜到附近的菜市场买菜,她增加了钓鱼的时间,也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在周围找到食材的机会,树上的槐花、河边的菱角、山坡上的笋子,还有比头发也粗不了太多的野菜,天知道她怎样一根根采到又一根根理好的。体育课她一概不上,能逃课的她都逃课了,她在宿舍里用酒精炉做饭,甚至用菜收买了宿管员。到第四节课,所有的同学往宿舍和食堂涌的时候,她逆向而行,到教室里等他一起吃午饭。她不化妆也不打扮,衣服上常常有油渍,头发上常常有菜味。他们长久地在一起,却没有什么话说。他现在记不清楚,他是不是问过她红侠怎么样了,可能问了,也可能没问,他经常是明明心里有话跟她讲,跟她在一起时,又不想讲了。
值得说的是,那年,尽管她这样混日子,她四级考得比他分数还高。但是她放弃了报考六级,仅仅是舍不得花报名费。她用省下的钱买了一只鸡,带着他在鱼塘边挖了一个坑,把泥裹在鸡的身上,做了叫花鸡。要说的是,鸡拿来的时候还是活的,她在水塘边麻利地解决了它。是的,在它活着的时候,她先是用剪子剪掉了它爪子的前端,又用剪刀一下子剪开了它的喉咙,把血放在地上。他这才知道,她爸爸是卖鸡的,她从小看着就会了。
他是事后才同情那只鸡的,当时,他只是看呆了,她干脆、利落、坦然的态度,让他一开始都感觉她不是在取一只鸡的性命,倒像是在帮一只鸡治它的病——它的名为“活着”的病。
从此以后,他有点怕她。
由于她不断地做饭,终究惹了大祸,在她尝试着在宿舍蒸馒头的时候,她点着了宿舍下铺的长满小花的帘子,火苗飞起来,把她的垂下一半的红色帘子也烧着了,最后,宿舍的一半都烧起来了。
他虽然很生气,但是必须得尽全力帮她,一半是真心,一半是怕她,好像少帮一点都会被她发现,然后给他定个什么罪似的。他跟他妈说要考研,申请了一些加餐的钱,然后,他卖掉了一些书和录音机,又跟同宿舍的借了不少钱,才勉强帮她把所有的东西赔上,只是学校要给她处分这件事,他非常头疼,他必须请他妈妈出面才有可能解决。
他妈妈有一个表兄曾经给学校捐过钱,也许会有一点办法——这件事不容易,他得跟他妈妈坦白是为了他女朋友,他只能这样做了,不给这个真实的理由,他妈不可能帮他。一个星期以后,他妈妈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
是在他大四的时候,学校开始重视考研了,后勤专门开放了顶楼的教室给考研的学生用,大约有十几个房间。林初用书包、水壶、杯子、各种书占据了最里面一间,万一有人来,她就会抱着他亲,让别人看不下去,以后这里就成了他和她的地盘,再没有别人打搅他们了。
他们会做一些男女朋友之间的事,通常是她暗示,然后他装作主动,但是他坚决反对在学习的地方做得太过分,她也默认。只是有时她却故意逗他,一般说是为了让他放松一下眼睛或者脑子,他也说不出有什么不对。那天,她暗示他要亲亲摸摸,他刚好有一个题目没写完,装作没看到,她说他已经坐了四个小时,该上个厕所了,于是,用手摸他,用身体蹭他,哼唧哼唧的。他刚想挣扎,她忽然跳了开来,对着门口说,这老太是谁啊,为什么死盯着我们啊?
“妈……”他叫出声——他也吓了一跳。林初赶紧转过脸整理衣服,他这才看到林初的衣服拉链是开着的。他妈妈侧过脸,好像看到了什么肮脏不堪的镜头。后来他才知道,他妈妈已经来学校两天了,对于他和林初的表现都打听得一清二楚。他妈妈走到他跟前,路过林初,眼睛、鼻子、嘴巴都缩到了一起,好像林初臭不可闻,林初让开来,脸上有点不平。他妈妈站在他旁边,手捏成一个空碗,胳膊在他面前挥着,一字一句地说:“谈恋爱妈妈不反对,咱们家也不讲究什么门当户对,卖鸡卖菜的,咱们也不嫌弃。但是,咱们家至少要一个自尊自重的女孩子。”说完,他妈妈收回胳膊往外走,林初似乎忍了一下,胳膊向两边奓开,嘴里往外呼出了两声很响的声音,接着,她两步就追到门口,扯住他妈妈的胳膊:“你这话什么意思?”
林初把他妈妈拉到教室里关着门大吵了一架。他也感觉他妈妈说得太过分了,但是,林初得理不饶人,把他妈妈都教训得哭了,也还是让他很难过。
妈妈走以后,林初开始控制他,甚至不许他给他妈妈打电话。她试探性地骂他妈妈是个老不死的,第一次这样骂,他打了她,第二次他甩手就走,可是第三次以后,他懒得理她了。就是从那个时候,他忽然希望林初死去,不是有多恨她,就是想她死了他好清静一点。但是,他又莫名地沦陷于她给他建立的安稳和享受中,她全方位地管理他的生活,给他整理床铺,给他洗衣服,替他打开水、买文具,她还替他找学校,找资料,找培训班,找导师,找专业课笔记,她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更主要的是,她坚信他能考上,她愿意用性命诅咒发誓他能考上。不得不说,在漫长的考研的折磨里,在无数次因为资质平庸想要放弃的时候,这个真心实意的诅咒,是支撑他坚持下去的唯一理由。
考完以后,他一直发烧,他在床上躺了很多天,也是林初给他抄来了分数。
“分数铁定够了,我就说你肯定能考上。”他在上铺,林初爬上来,用手摸他的头试他的温度。就是那句话——“我就说你肯定能考上”,让他对林初的那种哽在喉咙里,咽不下也吐不出的厌恶有些松动了,他劝她给他妈妈道个歉,可是她坚决不同意,却又坚决地抱他、吻他,他对她第一次生出了一种类似于恨铁不成钢的惋惜。
那个暑假,他很想回家,却又不得不跟林初在空荡荡的学校里过暑假。这里已经没有毕业生了,尽管林初每次钓到鱼,就去贿赂两边的宿管员,可是时不时地,他们的宿舍不是断水就是断电。如果不能洗澡,他和她的身上就会散发一种酸味,他就会变暴躁,忍不住跟她吵架,她就吃雪糕让自己冷静。其实,自从跟他妈吵架以后,她就爱上了吃雪糕,从那个冬天吃到夏天,时不时她就胃疼,呼吸里有一种在粪里浸了很久的铁的腥味。也就是因为胃疼,那个暑假里,她一直呕吐,他们却没有往另外一个地方想——她怀孕了。
等他们终于反应过来,他有过大约一秒的本能的高兴,他还咧出了一点微笑,他想办法夸大这个微笑让她看到,他是个男人,男人本就应该为这个高兴。
但是,就在她把他的手按在她的肚子上并且左右揉动的时候,一种恶心,一种厌烦忽然从身体里某个不确定的地方升腾出来,就和当初的欲望一样,瞬间就控制了他,再也无法被压制了。是的,他厌恶她,不仅厌恶她本身,还厌恶这个夏天跟她所有相关的味道。
他绝对不能被命运所控制,他要好好跟她谈谈,第一回,她跟他有默契,似乎知道他要跟她谈什么,脸上愤愤不平却还是跟着他走。柏油路上几乎没有什么人,树也不多,他们一前一后,偶尔并排,通过身体的姿势交换判断前行的方向。在校园的角落他们同时停下了脚步,破旧的教学楼立在眼前,这是学校要拆的危房,无数藤条像巨型蜥蜴匍匐在墙上。他们翻过窗户,路过臭气古怪的卫生间,污渍斑驳的墙壁,在一个试验室大大的玻璃门前面停下了。门前,出乎意料地有一个打开的折叠椅,他脱下衣服垫在椅子上,让她坐着。
他唯一坚持的事,就是他现在不想要孩子,他很清楚,这是决定他们后半生的一场谈判。只是进了这个阴森的建筑里,他就断了马上跟她分手的念头,他现在想的是,只要她答应不生下孩子,剩下的什么都好商量,哪怕是领个结婚证都可以。结婚也可以离婚,他爸爸就是这样离开了他妈妈,他一定也可以。
开始的时候,她没有说话,嘴唇一直抖动着。几年了,他第一次发现她的嘴唇很薄,当年浓密的眼睫毛也有很多已经脱落。但是没想到,无论他怎样许诺,怎样哀求,她始终不同意打掉孩子。他还得上学,硕士、博士、博士后,他耐心地解释,她却似乎越听越烦,突然站起来,提起椅子,哗的一下砸出去。椅子刺穿了推拉门,玻璃碎片像骂街的唾沫一样飞溅开来,尖利的疼痛炸到他的眼睛上,感觉就像被一只尖嘴狠狠地迅速地咬住。他用手一捂,这才发现,有一片玻璃扎到了他眼眶上,他的眼睛在流血。
她号啕大哭,尖声吼叫。他小心地扶着那片玻璃,请她离远点。他明白,她会心疼他,同时,她也会把这种心疼转成对他的仇恨,他也一样。
“其实,你从来也没有爱过我是吗?”
他没有否认。
“那我这辈子就完了是吗?”
他没有回答。
“是你妈教你的吗?”
“不是。”
“我要放过你,我就不是人。”她说。
他们谈不下去了,他的眼睛那里很疼,他得沿着走廊向前走,还得从窗户爬出去,他在窗户下面把玻璃片拨下来了,眼睛还能看到,他知道他没有事,但是在他捂着眼睛慢慢地走回学校的过程里,他感觉很疼,也很恨她,甚至想过,就算是丢了一只眼睛,也好过跟她在一起。
他去医院包扎了一下,又租了一个宾馆。这是他第一次一个人在外面住,门缝里透进的光让他莫名其妙地胡思乱想了一晚上。冷静的时候他觉得他没有资格恨她,烦躁的时候他又觉得绝对不爱她,而且就算现在去求她原谅,好像也很难,她不会原谅他的,他左右纠结,痛苦不堪。也可能就是从那个晚上开始,他感觉到了心脏那个位置,正被一只手紧紧地握住,他挣扎不了。
几天以后,他战战兢兢地回到学校,却发现林初放在他那里的东西全拿走了,他又每天看着林初宿舍的灯,一直到他离校,那里再也没亮过。
那以后,他一直处在想找她又不敢找她的纠结中。一个星期以后,一个月以后,一年以后,十年以后,他还是没有找过她。是的,他没有行动,只是反复操练出一个表情,一个想象中会用得着的表情——见到她时又惊又喜,又自责又幸福的表情。另外,就是他日复一日的侥幸心理,希望她嫁了一个比他好一万倍的男人,富有的,爱她至死的男人,又或者,她已经死了——《伤逝》里的女人死了,《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里的女人死了,孩子也死了……比起悬而未决,悔恨和悲哀是多么幸福的感觉啊……可是,尽管他在同学会上一直竖着耳朵,他却一直没有等到她嫁人或者死了的消息,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真实的情况是,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却随时都能以或人或尸的形态出现……时不时地,当他一个人走在黄昏的路上,恐惧会忽然从后背袭来,带来全身的冷意,像是被人从后面泼了一盆冰水。有的时候,他夜里醒来,汗湿透了衣服,梦里,他看到了在他婚礼现场大喊大叫的她,满身是血的她,一个抱着孩子推门而入的她……也许这就是她治他的办法,消失,让他永远活在恐慌里。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他就是一只鸡,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用手里的剪刀,治他的那种或者叫作“幸福”或者叫作“安稳”的病。
他一直读书,从硕士到博士,从博士到博士后,除了因为读书是当年他拒绝林初生孩子唯一的借口,还因为他把“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当成“好人有好报”的另一个表达。
他博士后出站的时候,好像修行已到,他放松了自己,他已经38岁了,就在这年,他认识了只有26岁的苏叶。那年,他跟着她参加了长达半年的南极之旅,在冰天雪地里他忘了现实,忘了林初,在企鹅的包围中,营友的起哄声里,借着用来御寒的热酒的胆气,他向玉洁冰清的苏叶求婚了。
从南极回来,他就害怕了,他把家安在了顶楼,加了四五道门和七八个摄像头,就算是那时他收入还不算太高,他还是给苏叶找了随身陪伴的阿姨。以后的日子里,婚姻越幸福他越害怕,苏叶越懂事,他越害怕,到苏叶生下孩子,他已经成了惊弓之鸟,失眠成了最小的事,心脏缺血、心脏癫痫陆续找上了他。而所有的难受,他从来没跟苏叶说过,有的时候,他甚至期盼这种痛苦,好像痛苦能赐予他某种救赎一样。
他不怕受罪,只是最近他感觉自己老了。50岁了,在这挣扎的岁月里,日复一日的,普通人要承受的生活压力,事业的重担他一样也没少,他还得紧绷着身体里的每一根弦,戒备着,警惕着,提防着,他筋疲力尽了。
现在,他浑身难受,血流过的地方,都浸着酸痛,药物已经流遍他的全身,困意越来越浓,他快撑不住了。他拿起手机,想打电话让心理医生先不要来了,让他睡会儿,可是又觉得这也是一种懈怠——他把手机握在手里,他听到了自己的打呼声,却还不断地主动地哆嗦几下,不敢让自己睡过去。
【葛虹: “70后”,浙江工商大学硕士,原《十月》编辑,现居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