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2025年第8期|王雪茜:人间卖糖
1
腊月末,我们卖杂拌糖。所谓杂拌糖,就是将不同档次不同花色的糖块掺杂在一起卖。
糖块是从很远的地方进的,大卡车运进来,堆满棚厦。吃过晚饭,在院子里铺上一张又厚又大的苫布,苫布显得比院子还大。
开始拌糖。硬水果糖、饴糖、酥糖、奶糖、牛轧糖,都装在麻袋里。拌糖按照一个大致比例,倒哪种糖,倒多少,都听我爸指挥。所有品种的糖都倒到苫布上后,我们就依次在苫布的外边找好位置,两只手插到糖堆里(手要一插到底,触到苫布),不停地翻动,搅拌,直到手指肚变得黑乎乎的,又黏又涩。
糖拌好后,将苫布的四角掀盖在糖堆上,以免夜露把糖打湿。
多年后,我仍旧记得拌杂拌糖的场景:老灯泡吊在房子外檐下,灯光如影子一般,昏黄又清晰,随着杂乱的搅拌声忽上忽下;星星投下疲惫而明亮的注视,可转瞬便隐去了;窗外杨树的落叶声被矮墙的暗影吸纳,混为斑驳的一片;丝丝缕缕的甜香,被冷风拽着,窜来窜去。
零食很少。花生、瓜子、糖块,是过年必备的“三件套”。平时再怎么俭省,过年也是要买一点的,尤其是糖块。人对甜味的偏好是与生俱来的,吃甜的东西可以带来愉悦感,这毋庸置疑。
我有一位诗人朋友,给自己起了个笔名,叫唐糖。她说,任谁读到这两个字都会觉得甜甜的。岂止如此。人类对甜的东西天生敏感,在人类的意识中,糖始终与美好、幸福之类的体验紧密相连。
花生、瓜子进货渠道多而杂,卖的人很多。我爸说,我们只卖杂拌糖。我大舅在食品厂当工人,负责进货。有天晚上,大舅用油纸包了一块不成形的糖,带回来给我和弟弟吃,是他们厂自己生产的一种软糖,没有糖纸包装,巴掌大小,焦红色,极黏牙。我和弟弟从未见过那么大一块糖,不舍得一次吃完,没想到,那块糖第二天就摊化在油纸上,弟弟急得去舔油纸,弄得满脸满手黏糊糊的。
年少时,一丁点甜都会烙在记忆里,在未来无限放大,不断发酵,以至我每当想起人生中的幸福之事,这一块不成形的糖便首先浮现在眼前。
杂拌糖的糖纸五颜六色,无一例外,皆是蜡纸,即在糖纸上涂上一层蜡,既可防止糖纸包装时碎掉,又能避免糖和纸在温度变化时粘连在一起。后来又出现了剥起来像细珠碰撞的玻璃糖纸。高粱饴、玉米饴都是黄色糖纸,高粱饴的图案是一穗高粱,玉米饴的图案是一穗玉米。
这似乎没什么好说的。值得一提的是,紧贴着饴糖有一层薄薄的糯米纸,每当舌头将饴糖压在齿下时,这层薄薄的纸便会卷上去,覆在嘴唇上,舌尖一舔,立即融化,唇上会留一层淡淡的白霜。吃饴糖,有时就为这层薄薄的糯米纸带来的乐趣,为它覆上嘴唇时那软软的满足感。这层糯米纸一般是用淀粉类材料制成的,用来防潮,亦用来维持糖的形状。
我记得有一种酥糖叫大虾酥,甜且香。糖纸半黄半红,它的包装很特别,不像饴糖那样两端一扭了事,而是把糖纸当成襁褓,把糖身当成婴儿,卷完糖块后,将两头空隙的印花纸折下去,留出一个整齐的尖角,我们叫这种糖为“小孩酥”。酥糖的糖仁主要是花生和芝麻,糖仁外面裹着一层乳白色的糖皮,两头扁扁的,压着暗黄色的横纹,乍看,像是一条刚蜕皮的蝉蛹。奶糖是白色糖纸,画着一头大母牛。颜色特别的是牛轧糖,白地蓝色印花糖纸,四方块,边角折得整整齐齐,如婴儿的枕头,糖仁有奶香味,夹着花生碎块,越嚼越香。
吃糖块获得的甜蜜感,总夹着一丝怅然若失。若以吃糖的方式看待世界,甜蜜只是刹那,幸福感短暂如烟花,我们可能就永远无法理解,类似“人生的意义”这样宏大的命题。回到事情本身,譬如一块糖,如何获取糖源,如何熬制,如何塑形,如何调色,如何包装,每一个环节有多少人参与其中,又经过怎样的运输,怎样跨山越水,才到了吃糖人的手里,如此种种,都会让吃糖的人,生出许多想象,把一块糖承载的人和事都连接在一起,便是把广阔的世界连接在一起,心态自然开阔了起来,对世界的体验也就丰富了起来。
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普通人家,哪里有拿得出手的玩具?小孩子们喜欢上收集各种东西,惜物之心如野草一样蔓延。集邮票、集烟盒、集火花(火柴盒)、集玻璃球……相对来说,集糖纸比较容易,得来的渠道也多。谁家娶新媳妇,定会往孩子堆里扔一把糖块。谁家房子要“上梁”了, 我们就一股脑儿跑过去,一个个抬眼望着红绸子绑上大梁了,只等着吉时一到,鞭炮响起,坐在房梁上的人一边说着吉利话,一边大把扔下白面馒头、糖块。大家便钻进人堆里抢馒头、抢糖块。抢到馒头的说,吃了上梁馒头,身体健康,肚子不会痛。抢到糖块的,以后的生活准是甜滋滋的。过年更是好机会,一早起来,成群结伴到邻家拜年,主人家总会拿出一把糖块。
我把珍爱的糖纸夹在书里,丝丝缕缕的褶皱,渐渐消失。很长一段时光,我翻书时,还会闻到若有若无的甜香,这味道不断蔓延,拉长,如同阿里阿德涅线团,牵扯出有限又无边的回忆。
我想起有那么几年,大院里陆续搬来了几家新邻居,有一家的女孩,年纪跟我差不多,面色白白的,说话声音又细又柔,她的脖子上每天都戴着一把长命锁,银白色,看起来扁扁的,又大又轻,像月亮一样。我羡慕她有好看的长命锁,羡慕她衣服上有好闻的味道。
我们跳皮筋、跳房子或者捉迷藏时,她从不参与,只站在一边看着我们,安静得像一只小羊。有一个黄昏,她拿了一本连环画册,说送给我,又说父母要带她去省城看病。我不知道她得了什么病,但小小的心里突然涌满了悲伤。我有什么能送给她呢?拿得出手的好像只有糖纸。有一张糖纸上印着一个女孩,红色的上衣和鞋子,黄色的裙子,头上绑着大大的蝴蝶结,像她一样美,糖纸上写着四个红字“上海奶糖”,我只有这一张糖纸,是来自上海这座大城市。印象里是小心翼翼地把它夹在《新华字典》里的,可是翻遍了字典,却没有找到那张糖纸。
我不知道她的病治好了没有,几十年过去了,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2
三轮车用木板插围,拌好的糖堆在里面,像一座花花绿绿的小山。露天市场由北向南,数百米长。入口处是一家肉铺,挨着肉铺的摊位也卖杂拌糖,摊主据说曾在供销社工作过,一个瘦瘦的老头,不管你什么时候看向他,他都是笑眯眯的。不知道谁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他“笑官”。“笑官”的糖装在土篮子里,品种只有三四种,且都是水果硬糖。水果硬糖相对便宜,但比软糖耐吃。我们小时候,供销社只有一种带“囍”字的硬糖,一毛钱八块。这种糖掺了香精,甜里还夹杂着一丝酸味,像刚从树上摘下的青果,似乎故意不让人轻易尝到甜味。不过,这倒使得糖块的味道有了层次。小孩子得了块八毛压岁钱,几乎都用来买糖块了。
我弟弟小时候吃任何东西都囫囵吞枣。这种硬水果糖到了他的嘴里,嘎嘣嘎嘣很快就被嚼碎了,眨眼工夫就吞到肚子里。我则舍不得嚼,会让糖慢慢在嘴里融化,让甜味像血液一样,一点点渗入每一个毛孔,这样,甜蜜的感觉就会像河水的涟漪荡漾很远。弟弟飞快吃完自己分到的糖,就会眼巴巴地盯着我看,一迭声地问:
“姐,你这块甜不甜?”
“你不是吃过了吗?”我回。
“忘了什么味道了。”
最终,我手里剩下的糖全进到他的口袋里。
市场往北走,大部分是卖菜的摊子。地上铺一条麻袋,土豆、萝卜、白菜摆上,各种吆喝就开始了。我们的摊位挨着菜摊,正好在一处十字路口,算是得了地利。最初卖糖的一两年,市场卖杂拌糖的只有我们和“笑官”两家。我们的杂拌糖以软糖居多,比“笑官”的糖受青睐多了。尽管如此,仍需要吆喝。吆喝是摆摊必不可少的技能,吸引顾客是卖货的重中之重。
新闻价值判断有个“三秒钟”原则,如果一条新闻在三秒钟之内不能吸引人们的注意,就会从受众眼前溜走。在露天市场卖货也是如此,大约也有个“三眼”原则,顾客都是随机客,他们路过你的摊位,第一眼,散光;第二眼,聚焦;第三眼,挪移。或许,连“扫一眼”的机会都不会给你。能否吸引顾客停下脚步,其实也只有三秒。靠什么呢?当然是吆喝。
吆喝是一门学问。有卖货起,便有吆喝吧。南宋张世南《游宦纪闻》里称:“市井竞唱韵令。”吴自牧的《梦粱录》也记录了商市上的行吟者,“自隔宿及五更,沿门唱卖声,满街不绝”。这些叫卖声,既有音韵美,又有节奏感,“叫卖物之声,采合宫商成其词也”“凡卖一物,必有声韵,其吟哦俱不同”。
这些“吟叫百端”的吆喝声,在诗人耳中,不啻是“天籁雅韵”,自是要入诗入画。比如卖花声,在文人笔下便是赏心悦事。“通衢争听卖花声”“卖花莺语动人情”,在卖花声里,可以“闻蝉鸣”“闻风声”,还可以“想前程”。吆喝声不仅可表达情感,还可引人思考。
也有以鸣器代替吆喝的。周作人在《卖糖》一文中,引崔晓林《念堂诗话》卷中一则,曰:“《日知录》谓古卖糖者吹箫。今鸣金。予考徐青长(当是青藤或文长之误)诗,敲锣卖夜糖,是明时卖饧鸣金之明证也。”徐文长诗中确有“托钵求朝饭,敲锣卖夜糖”句。
周作人文中的卖糖者,“大率用担,但非是肩挑,实只一筐,俗名桥篮,上列木匣,分格盛糖,盖以玻璃,有木架交叉如交椅,置篮其上,以待顾客。行则叠架夹胁下,左臂操筐,俗语曰桥,虚左手持一小锣,右手执木片如笏状,击之声镗镗然,此即卖糖之信号也。小儿闻之惊心动魄,殆不下于货郎之惊闺与唤娇娘焉。”
这,几乎近于艺术了。
传统的吆喝声早已杳不可闻。自我有记忆起,吆喝声便直截了当,直入主题,不同的只是方言有别,余音长短不同罢了。印象深刻的是卖冰棍儿的,骑着一辆老自行车,车后座是白色的冰棍儿箱,盖着白色的棉盖子,走街串巷,长一声短一声地吆喝,“冰棍儿,三分……”“冰”是拉长了声调,仿佛要起唱,打远就能听到,挠得你的心痒痒的。“棍儿”“三分”则低而短促,似乎刻意要把你被勾起来的馋虫摁回去。
我们的吆喝,则属“三无”。无韵律,无节奏,无味道。尽管如此,开第一嗓还是需要勇气。我和弟弟盯着糖块,不敢抬头看人:“杂拌糖,杂拌糖,饴糖、酥糖、奶糖、牛轧糖,什么糖都有,两块八一斤。”起初,我俩都这么喊。我弟弟声音低而怯,喊一嗓子歇一嗓子,后来,索性只喊三个字,“杂拌糖,杂拌糖。”
我问他:“你不能大点声吗?”
“杂拌糖,杂拌糖。”弟弟的声音反而越来越小了。
我只好不去管他了。弟弟此时,已不是年少的他。他可能有他的自尊心吧,哪怕这自尊心显得弱小而可笑。
但是就在这样一种静默中,我突然想起,弟弟已经好久不愿吃糖了,哪怕是他面对如此琳琅满目的各种甜蜜的糖果。
3
卖货,通常只有我跟我弟。没人时,我俩装袋;有人时,他收钱,我称秤。“高粱‘胎’,多来两块高粱‘胎’……”“牛‘杂’糖好,多来点牛‘杂’糖。”喊得多了,连我弟也把“饴”念成“胎”,“轧”念成“杂”。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人围多了,顾客就会自己上手装糖,有眼疾手快的,多挑拣几块自己爱吃的。在实现不了糖果自由的岁月里,杂拌糖可以最大限度地满足人们对糖果多样性和新鲜感的追求。
“不挑不拣,一揽抓。”
我们一边喊着,一边卖货,睁只眼闭只眼,并不十分介意。我妈常说,卖货嘛,挑完卖完。众人想法不一,口味不一,大体上,杂拌糖的杂拌性是可以保持的。当然,也有浑水摸鱼,没有上秤交钱就拿走的。遇到熟人是难免的,称完秤多给一把是常态。碰上实在亲戚或管理市场的人,弟弟就要追着送上一包,我爸说,这都属于正常损耗。
正常损耗的还有“撅秤”。那时都用杆秤,买货的总要盯着秤看,“高高的。”称秤的必定会强调这一句。若是平秤,买方会觉得卖家小气。在我们小城,买东西,若有零头,买卖双方会心照不宣地抹零。早先是抹分钱,后来是抹毛钱、块钱。这种大大咧咧的交易,在别的城市或许是个例,在我们这,约定俗成。最初,碰上平秤,我会自己添秤,捏一块糖放上去,秤似乎还是平的,再捏一块,秤杆才会微微挑起来。有一次,我弟装袋间隙,偶然看见我称了平秤,“啪”地将一块糖扔进秤盘里,秤杆借助反作用力,一下子就撅得高高的。这个无意间发现的窍门,让我们很是快乐,仿佛捡了天大的便宜。那以后,只要是平秤,弟弟就远远地往秤盘上抛一块糖,他好像有意无意地等着这个时刻似的,乐此不疲。
有一对兄妹跟着奶奶卖萝卜,卖完萝卜,两兄妹站那儿看我们卖糖。我弟赶忙招呼:“买点杂拌糖啊?马上过年了。”
奶奶点点头,带着两个孩子来到摊前。我随手递了块高粱饴过去:“尝尝吧。”
妹妹的手刚伸出来,奶奶就一把压下她的手臂,一迭声说:“不用尝,不用尝。”
“让小孩儿尝一块儿,不买没关系。”
奶奶见我坚持,就接了糖,递给女孩儿。女孩儿揭开糖纸,拼命拉扯那块糖,她好不容易把糖揪成了三小揪,一揪递给奶奶,一揪递给哥哥。
我常常想起这个小女孩。也许,在她身上,我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有人说,卖货是一门深奥的学问,它综合了心理学、口才学、表演学、市场学等知识,是一种艺术工作。不止如此,卖东西是直接跟人打交道的行业,既考验人的智商、情商,又考验人的临场判断力,以及沟通能力、处理问题的能力。卖货经验多了,也就自然能判断出顾客是随意问价还是真心买货,是习惯性砍价还是真节俭。
卖货时间长了,一斤糖大概有多少,手里越来越有数,抓一斤糖,有时会一块不多,一块不少。多年以后,北京百货大楼糖果部,有一位叫张秉贵的营业员,练就了“一把抓”的本领,要五两,抓半斤,要十两,抓一斤。冰心三次采访过他,报纸争先恐后地报道他,说他从为国争光、为人民服务的信念出发,练就一身过硬的本领,通过眼神、语言、动作、表情、步伐、姿态等调动各个器官的功能,将简单的商业服务,升华为艺术境界。他“一进柜台,就像战士进入阵地”,我对报纸上的这句话记忆犹新。“随着张秉贵名声的升高,来找他买糖果的人越来越多,人们以能从他手里买到糖果为荣。为了看他的表演,热情的顾客曾经将百货大楼的柜台挤碎。”
前几天看到路边有卖黄瓜的,我打眼一瞅,一小堆刚摘的黄瓜,三斤左右,还有一把秋葵,一斤左右。黄瓜七块一斤,比市场要便宜两块。我对摊主说,称一斤黄瓜。摊主大概五六十岁,手忙脚乱往台秤上放黄瓜,放了七八根,还要找一根小点的添秤。我忍不住笑,提醒他说,你这是买一斤给两斤吗?看他称秤的陌生样子,就知道他不是菜贩子。
欧阳修有篇文章叫《卖油翁》,说卖油翁“取一葫芦置于地,以钱覆其口,徐以杓酌油沥之,自钱孔入,而钱不湿”。问其缘由,卖油翁曰:“无他,惟手熟尔”。庄子《庖丁解牛》中那位目无全牛的庖丁,解牛时能游刃有余、切中肯綮,亦“惟手熟尔”。即便如此,卖糖果也好,卖油也好,解牛也好,能达到张秉贵、卖油翁、庖丁那般技艺,也极不容易。
从美学意义上说,张秉贵、卖油翁、庖丁完成了从再现到表现的过程。无疑,高超技艺本身便是审美对象。庄子已然意识到这一点,故而他说,庖丁的技艺“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至于“烁金以为刃,凝土以为器,作车以行陆,作舟以行水”,先秦时期的专著《考工记》已认为“此皆圣人之作也”。由技艺到工匠,由熟到美,由工到巧,谁能说不是一种文化表现呢?但这种文化,必定是从苦里和劳作里淬炼出来的。
4
不拌杂拌糖的晚上,我们围坐在饭桌边糊纸兜。以前,杂拌糖、糕点、枣子之类的都是用纸兜装。我家厨房靠墙的地方摆放着一摞摞蜂窝煤,我喜欢看炉子里的火苗懒散地探头探脑,感觉到冷气穿过窗子的缝隙,与室内的暖风碰撞、交融。常常是,窗外簌簌飘着雪花,我们贴耳细听,直到风声渐渐止息,昏黄的灯光,摇曳着黄昏的静谧。
窗玻璃上结着一层白霜,我会故意把头抵在窗玻璃上,只为让额头倏地感受到一股冰凉的气息,接着是一阵麻木的快感。
糊纸兜是我在我姨姥家学会的。多年前,丹东火车站有家老字号水果店,店名好像叫“仙露芳”,我姨姥在那里做售货员。几乎每年暑假,姨姥都要喊我去她家住。每天下班时,姨姥都会带回来一纸兜水果,是店里淘汰的果子,有时是桃子,有时是梨,有时是叫不出名字的陌生水果。每当她拿起水果刀,便意味着我的水果时间到了。在她的目光中,我飞跑去厨房,拿来一只素面白瓷大碗,印象里,这只白瓷碗专门用来装水果。姨姥把水果坏掉的部分剜去,剩下的削皮,切成小块,放在白瓷碗里,递给我。她总是笑着看我吃,说自己天天面对着水果,看都看腻了,这辈子,再也不吃水果了。小小的我没有读到“屠者食藿羹,陶者用缺盆,匠者处狭庐”这样的句子,对姨姥的话深信不疑。
“水果精,水果精,”她有时这样喊我,“猜我今天带什么水果了?”
“香蕉、苹果、南果梨、水蜜桃……”我一口气把能想到的水果都喊了一遍。
那真是一段蜜糖一样的时光啊。
闲暇时间,姨姥糊纸兜补贴家用。她有一张老榆木小矮桌,晚饭后放到炕上,我们围着它糊纸兜。姨姥先把报纸裁成一张张八开的方形,一次取出二三十张,叠齐放在桌子上,用直木梳向下刮捋,让每张报纸都露出最上面的纸边。
“用力要巧,要均匀。”她一边干活一边教我。
每张纸边的宽度保持在一厘米左右。太宽,既浪费糨糊又缩小纸兜空间;太窄,粘不牢,纸兜会开缝。接着,用小刷子在纸边刷上糨糊,像叠纸飞机那样,一张张向内对折糊牢,尖角处同样要掌握好尺度,既不能折大,也不能折小。糊好一叠后,丢在炕上,待糨糊干透后,把套娃式的三角形报纸一张张抽出来,再整齐地叠在一起。这时,我们将整理好的一叠半成品放在桌上,要尖头朝下,继续用木梳向下刮捋,让每张纸露出一厘米左右的纸边,刷上糨糊,对折成正方形,压平。扔到炕上,待糨糊干透,再一只只抽出来,叠齐,一打纸兜就糊好了。用的时候,把里侧的纸翻出来,就是一只完整的纸兜了。
如今,姨姥过世已三年了,而我在姨姥那儿养成的每天吃水果的习惯,却一直没有戒掉。自塑料袋出现以后,纸兜便销声匿迹了,会糊纸兜的人怕是很难找到了吧?
怀念无声无息,回忆深深浅浅,如深梦缠绕,而我甘愿,沉陷其中。
5
我妈早已在炉子上打好一盆糨糊,整个房间弥漫着热烘烘的面香。糊纸兜用的旧报纸是我爸和亲戚们搜罗来的,整整齐齐放在炕梢。我们分工协作,流水线一样。
我姥姥那时快到八十岁了,每年冬天都要在我家住上一两个月。她总是盘着腿坐在炕头,一边帮我们抽纸兜,一边讲一些家族旧事。她总说,从前的日子太苦了,可是再苦,咬咬牙,就总有办法熬过去。最难的一次是,家里的房子着了火,她领着七个孩子在废墟中搭了个简易棚子,一家人夜以继日编苇席,终于熬了过去。她说,过日子,千万不能想着靠别人。
前几天,我读到日本“经营之圣”稻盛和夫的书,他说高中时家境贫困,他就是靠糊纸兜使家庭度过了危机。
不能否认的是,劳动本身还是一种审美体验。我们的大脑像机器齿轮一样不断地运转,很难专注地投入,常常陷入疲惫的自我纠结和内耗之中,大脑需要休息和放松,除了睡眠,一些简单的重复性动作会让大脑进入一种无意识的放松状态,避免过度思考和精神内耗。
糊纸兜对我们来说,就是一天中的放松时间。重复性的劳动自带一种节奏感,节奏感带来审美愉悦,如同我们看到一位主妇在灯下织毛衣所感受到的同样的愉悦。
我想起了小时候的冬天。房檐下总是挂着或长或短的冰凌,窗玻璃上的霜花一层又一层。洗完的衣服挂到院子里的铁丝绳上,先是冒出一股白气,接着衣服表面便会结冰,冻在了铁丝绳上,走路不小心碰到了,会发出啪啪的响声。清晨醒来,最觉寒冷。即便用力把被子裹紧,双膝蜷缩到胸,凉意还是从额头下滑到鼻尖,鼻头红红的,整个头部都是木僵僵的,血液也似乎凝固了。不必睁眼,我知道母亲正在厨房里忙碌,她先是用石块砸开结着厚冰的酸菜缸,然后用通红的双手从冰水里捞酸菜。大锅里早生了火,厨房被水汽弥漫,看不清人影。越是如此,厨房窗户上的霜花越是比卧室窗户上的要厚,父亲用炉钩子捅开封了一夜的炉子,微弱的火苗蹿了出来,炉灰迷住了他的眼,我听到了他压低了的咳嗽声。有时,睡前我和弟弟把几枚硬币贴在窗玻璃上,一觉醒来,硬币与霜花牢牢地冻在一起,我会盯着窗玻璃上的图案看上很久。
没错,糖。让我感到人间温暖的是糖,让我怀想起无数记得清或记不清的人或事,也是糖。只是,它们会融化,会变成某一缕别样的东西或情感,嵌入你的生命里。在我眼里,糖不仅仅是碳水化合物,或者抽象的碳、氢、氧这类化学元素,它也有淡淡的果决和忧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