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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方》2026年第2期|光盘:鸟投塘
来源:《朔方》2026年第2期 | 光盘  2026年03月03日08:26

上午,一群灰黑色的鸟突然出现在村子上空,它们叫得急切又狂躁。村里人对鸟的吵闹充满愤怒,他们大声痛斥鸟,用长竹竿驱赶鸟。鸟群不为所动,依旧在上空盘旋尖叫,声音愈发密集。到中午,这群鸟俯冲进池塘。入水声清脆,翅膀扇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烁。村里人一致认定鸟在洗澡,它们需要用池水为激动了一上午的燥热的身子降温。半个多小时后,村里人接近池塘时,发现这些鸟全都淹死了。它们不是集体洗澡,是集体自杀。死鸟浮在池塘水面,村里人用捕鱼工具把它们捞出来。池塘是祖上建的风水塘,能聚财。池塘底部有活水,池水长年保持着新鲜干净。

人们估计了一下,死鸟接近一百只。村里人围在死鸟周围谈论这群鸟为什么自杀。有人问了躺在病床上接近百岁的老人,见过鸟投池塘自杀吗?老人说没有。“这些鸟是来给我陪葬的,”老人喘了口气,接着说,“我可能马上就要死了。但我离一百岁还差半岁,真不想死。如果死了,我不服。”

村里人将老人抬到堆积死鸟的水泥地板上,让老人分析原因。老人病得并不重,只是这场感冒来势汹汹,挺过今天,他就会好起来,因为他这是重感冒第五天了。老人在嘈杂的人声中犯了迷糊,人们不得不将他送回病床上。躺到床上,老人说:“我明白鸟为什么自杀了。”众人正屏息等着他揭晓答案,老人却头一歪,沉沉睡去。

老人一天天好起来,他并没告诉人们鸟自杀的原因。

一个外乡人说他能控制鸟,让鸟聚集扑火、投水、撞石自杀。人们不相信他的鬼话。村里所有人都认识这个外乡人,他叫巴铁,时常带着十几辆大卡车来收购龙信公司的锌矿和铜矿。巴铁是个矿石贩子,不是什么巫师,没有那样的本事。巴铁说他还能让猪聚在一起自杀。村里人早已不养猪了,他们在龙信公司持有干股,年底有分红;不少青壮年还在龙信公司里上班,领工资,家家户户早富得流油。龙信公司开矿的地方全是村里的。村里引进龙信公司开矿,龙信公司给村里分红,在村里重点招工。村里人不需要养猪,不管他们想吃多少肉,一个电话,有人送上门。

村里人来了兴趣,他们当场凑钱买巴铁指挥猪集体自杀。他们把巴铁拉到离村子好几里路的一家养猪场,养猪场老板同意跟大家玩这场游戏。巴铁言辞含糊,避重就轻,不说正题。村里人把巴铁按在地上,问他到底行不行?他不说行也不说不行,他叫村里人赶快放过他,不然他会指挥他的十几辆大卡车撞坏他们的房子。这场闹剧终究没能成行,可当他们悻悻回到村里时,却见又有一二十只鸟径直扑进池塘,自尽了。

巴铁说:“我又让鸟集体自杀成功了。”村里人抬起他丢进池塘。不管巴铁吹牛还是真的让鸟自杀,村民们都觉得,他应该享受一次掉落池塘的“待遇”。巴铁游回到岸边,村民不让他上岸,要他明确说清楚,是否真的能指挥鸟自杀。巴铁不表态,他嘴里叽叽咕咕的,说话含混不清,有人猜他在说“能”,有人猜他说“不能”。玩够了巴铁,村民这才将他拖上岸。巴铁去到马学启家洗澡换衣服,巴铁一边洗一边大声赞叹马学启家的设施,豪华程度堪比大庄园主的宅邸。马学启给巴铁找来干净衣服,说:“我们万宝地村家家户户都豪华。”二十多年前,万宝地村人对村名颇为不屑,山一座连着一座,水一条接着一条,哪来宝?后来,无意中有人发现了村里的锌矿铜矿,这才无限度敬佩祖宗对村子的命名。村里铜锌矿的贮藏量大,含量高,又没达到国家开采标准,引起多家私人公司争抢。龙信公司以优厚的条件中标。龙信公司讲诚信,二十多年了,仍然与万宝地村保持着良好的合作关系。

马学启给巴铁找的衣服全是崭新的,巴铁穿在身上,心里舒坦,不停地用打喷嚏来表示对马学启的感谢。

马学贵弄来一个木箱,将死鸟装进去,然后在村人的眼皮下钉上盖子。鸟投在自己村的风水塘里,绝不允许任何人炒来吃,必须为鸟举行一场隆重的葬礼。无论是刚从龙信公司下班的工人,还是赋闲在家的村民,都主动赶来参加这场特殊的葬礼。请乐队来不及了,他们打开手机,播放哀乐。有三五个人选择哀乐,他们各选各的,因此在送葬队伍中同时响起多个哀乐声。

马学启与马学贵抬着装死鸟的木箱,巴铁走在最前面。一行人默不作声,在杂乱无章的哀乐声中,漫无目的地前行。他们还没想好把死鸟埋在哪里,村子周边都是采矿工地。万宝地的矿藏埋藏较浅,不少仅在植被下方三五米处。龙信公司便剥离山体表层的植被与土壤,像平铲一样露天采矿。二十多年后的今天,许多山头矮了几十米,以前山那边看不见的风光,现在显示出来。队伍在最大的停车场止步,商量哪里最适合葬鸟。停车场这里以前是大片水田,水田之间有四条纵横的小溪,现在都断流了。有人说是因为填平了才断流,也有人说断流了才填平。说法不一。但是,人们对小溪渐渐淡忘。小年轻不知道这里曾经小溪纵横,一派醉人的田园风光。

“埋到鸟堂岭。”有一个人出主意。

鸟堂岭在村的另一个方向,大家怪出主意的人灵感来得太晚。不过,鸟葬鸟堂岭的主意倒是不错。大家举手投票通过后,他们回到村里,从另一个方向去往鸟堂岭。沱巴山区人烟稀少,每个村的祖先都占有大面积的山林。鸟堂岭是村里的另一座大山,根据专家分析,这里也贮藏着铜锌矿,甚至有更值钱的锡矿。龙信公司采取以前的做法,开始对鸟堂岭“剥皮”,从表层开挖。因此鸟堂岭从年初开始成了新的大工地。工地再大,鸟堂岭也是座大山,挖个小坑埋鸟不是问题。巴铁上山去,他跟另一个村民寻找这批鸟最后的安息之地。马学启一行人闲不住,他们丢开木箱去半山腰看工人工作。他们现在熟悉一下有必要,不久他们也会来这里工作。后来他们眺望村那边的山岭,他们第一次发现一个接一个大大小小锅盖似的坑,像卫星接收器。“要是外国佬的卫星瞧见了,保准以为我们村布满了雷达!”马学启说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还笑!雷达是敌人轰炸的重要军事目标,万一打仗,我们村会惨遭导弹攻击。”马学贵说。

“怕什么,我们离边境远,敌人的导弹还没入境就给打下来了。”马学启说。

“有的导弹根本拦截不了,速度太快,隐身太好,雷达还没发现,它就钻进来了。”马学贵说。

“你的意思我们要把那些坑填上?”马学启质问马学贵。

“填上是最好的选择。”马学贵说。

“谁填?”马学启进一步质问。

“不管谁填,都必须填。”马学贵说。

“不填也不是什么坏事,过几年,雨水填满了坑,就平了。”马学启说,“连片的大水坑,还是捕猎的好武器。我们把野兽驱赶到水坑边,它们走投无路掉入坑中,任由我们逮捕。”

“你见还有野兽吗?”马学贵说。

“总有一天又会有野兽的。”马学启说。

“山上一棵树一块草都没有了,哪来野兽?”马学贵说。

这对共同一个爷爷的堂兄弟,争得面红耳赤,互不相让。旁人劝他俩不要争了,争论与葬鸟无关的话题,太没意思了。巴铁走下来,他说找到一处理想的葬鸟之地。马学贵正在生气,不愿跟马学启抬木箱,换了另一个壮年。巴铁定下的地方,大家觉得不错。他们用手中的工具挖坑,哀乐又在此时响起来。

埋好死鸟,他们商量给鸟树块碑,哪怕木头的都行。只要能挨过三五年,鸟坟被破坏,也对得起这些鸟。墓碑的标题准备这样写:投塘鸟之墓。

下山的路上,马学启问巴铁,村那边的天坑像什么?巴铁说像一个望天的眼睛。马学启说你不觉得像镶嵌在山里的雷达?巴铁说,像。马学启说,敌人的卫星会不会误会?巴铁说会。马学启说,我们是不是可以迷惑敌人的导弹?巴铁说,当然会,本来就是假的,敌人当真的炸,这不就是迷惑吗?马学启说,我们有必要填平吗?巴铁说,傻瓜才填平。马学启得意洋洋地不时看马学贵。

马学贵哼哼说:“想当炮灰就不填。”

回到村里时,听闻鸟投塘消息的外村人过来看稀奇。他们站在池塘周边,看村里稀稀拉拉的树木和天空。他们没看到任何鸟的踪迹。要知道,在现场看到鸟投湖的壮观场面,是他们最大的心愿。

“巴铁能让鸟投湖。”马学启对前来看稀奇的人说。

“那就做一次。”他们把巴铁围住。巴铁说:“我连续做过两场了,不能再做。”人们都说巴铁吹牛,但又希望他没吹牛。巴铁说:“让鸟投湖是要付出代价的。”人们愿意出资,就像买票看一场马戏。他们选出一个头人,每人掏出五十元交给头人,没现金的扫微信。所有钱集中后,头人送给巴铁,请巴铁开始他的表演。

“我要去运矿了,耽搁生意,你们谁都赔不起。”巴铁说着,奋力挤出人群。他身后是骂娘的声音。而此时天快黑了。

龙信公司邓董事长在市里听说了鸟投塘的奇闻,匆忙往万宝地村赶。他的公司开在市里,万宝地村建有开采车间和众多办公室,他每周来一两次现场。本周他已经来过两次,昨天才回到市里。出了这么大的怪事,他必须赶回来看看。巴铁还留在万宝地村,他准备在马学启家住一宿,因为明天他还得指挥运一批矿出去。

“鸟在天上盘旋半天后冲进水里,”目击者们争先恐后地向邓董事长描述当时的情景,“声音像石子落水似的。鸟儿们一头扎进水里,还使劲扇着翅膀。可它们不是为了起飞,反倒像是要把脑袋往水里扎得更深、更牢实。”

“鸟选择水自杀不是最好的选择,因为它们有翅膀有羽毛,自杀起来太困难。”

“它们决定赴死,什么困难都不怕。”

“它们为什么要自杀呢?”邓董事长问。

村民回答不上来,那个接近百岁的老人却不告诉大家答案。于是人们相信百岁老人根本不知道答案。就像那个装得比巫师还像的巴铁。

邓董事长将巴铁叫到跟前:“听说是你使的法术?你再使一回给我看看。只要你唤来一只鸟自杀,我就信你。”

“我不干。”巴铁说。

“你不干,我就不卖给你矿石。”邓董事长说。

“你不卖给我矿石,我也不干。”巴铁说。

“你就是个牛皮大王。”邓董事长说。

“随你怎么想。”巴铁说。

“你要这个虚荣没意义。会就会,不会就不会,没必要吹牛。”邓董事长说,“早知道你是个爱吹牛的人,就不跟你签订销售合同了。”

又从外村赶来一些人,他们看到池塘里没有死鸟,也不见盘旋乱叫准备自杀的鸟,都很失望。但他们有人指出,池塘里的水比往年少了。水也没有以前清。估计是通往地下河的那条河供水少了。地下河水位下降很严重的话,有可能池塘的水要漏回去。但是他们夸万宝地这个聚财池塘建得真是好,全村人终于富得流了油。

邓董事长盯着巴铁,威胁道:“你再敢吹牛,我就把你再丢进池塘。这回绝不拉你上岸,让你直接淹死在里头!”

巴铁坐在一边不说话,不看任何人,垂着头,用两手数头发。邓董事长弄乱他的头发,说:“我让你数不成,让你数不准!”

马学启正在制作鸟的墓碑,那个上等好木料,他刨磨得光滑如镜,他准备让百岁老人写上字,请人刻上。村里数这位百岁老人的毛笔字最为精湛,据说当年他参加全乡书法大赛,本有夺魁的实力,却遭人暗箱操作,最终屈居第二。第二届以后,他就拒绝参加。百岁老人为乡邻写过无数的碑文,但还是首次为鸟写碑文。百岁老人想了很久才下笔,他手略为有些颤抖,但木板上的字没有受影响。写完字,找人雕刻的事就是马学贵的了。马学贵老婆的外家有个亲戚在沱巴山区从事刻碑工作,刻木头碑,那根本不是事。他们传阅了百岁老人的字,都夸他功夫不减当年。他要是生在城里,就是大书法家了。百岁老人的一个孙子生活在城里,爱好书法,已经搞了好几次个展,但还没成为著名书法家。

邓董事长才问明白投塘鸟的去向。“鸟堂岭不能安葬鸟!”邓董事长斩钉截铁地说,“那里到处都是采矿工地,这鸟墓迟早得被挖坏。”听说鸟墓地是巴铁选中的,邓董事长更不允许了,他叫巴铁去挖出来重新找地方安葬,否则下回签合同,他会很危险。马学启兄弟以及所有参与者都主动随巴铁去掘木箱。路上,巴铁和那个出主意的人不服,发牢骚说,鸟堂岭不葬鸟,还有哪里更合适的?祖先给这座山取名鸟堂岭,有深刻的含义,那是鸟的天堂。“当年的鸟堂岭,群鸟云集,鸣声悦耳。”马学贵说。

才过一天,鸟堂岭变化就很大了。山上行走着许多台挖掘机和露天采矿机,整个山体都在抖动。巴铁一行人找不到昨天埋葬鸟的墓了。昨天堆着小土包的,被无知的挖掘机推平了。他们站在一起回忆昨天的方位,寻找最准确的地点。明明就在这附近,可众人翻来覆去地找,就是不见踪迹。巴铁只得找来一台挖掘机,在众人记忆中的大致方位开挖,可挖了个又长又宽的大坑,依旧没能找到那口木箱。这事情很灵异,就像这群鸟突然投塘自杀。挖到下午太阳偏西,他们都累了。回到村里,听说木箱失踪,村人大为震惊。有人问百岁老人怎么回事,老人说,它活过来飞走了。老人的话没人信,因为鸟不可能活过来,即便活过来,也飞不出钉得死死的箱子。

可是,鸟连同箱子全都消失了。这是事实。

邓董事长综合各方信息,得出了结论:木箱定是被人连夜挖走了。至于偷窃的缘由,无非是窃贼惦记着那上百只鸟的肉。鸟肉爆炒或者烧烤,都是天下最好的美味。

巴铁是最大的嫌疑。的确巴铁昨天基本都待在村里,每十分钟都有证明人。但他这是调虎离山,他是幕后总策划。当他时刻出现在村人面前时,他的卡车队员潜入鸟堂岭偷走了木箱。巴铁不赞成邓董事长的分析,他发誓没有参与偷盗。“发毒誓没用,你就是个不要脸的人,能指挥鸟自杀这样的牛皮都敢吹,还有什么事做不出的。”邓董事长对巴铁说。

在巴铁这里审不出结果,有人换了思路。看看在龙信公司工人中有没有偷鸟贼。处理那么多鸟,不可能不露痕迹,比如鸟毛的处理,烧烤或者爆炒发出来的香味,总会有人见到闻到。龙信公司外来的工人,集中住在公司附近的板房里。工人们也想搬到万宝地村居住,可村里的租金太高,实在不划算。住公司的板房不仅不用花钱,还能在食堂就餐,能省下八成以上的开支。邓董事长默许了这个思路,默许马学启和巴铁他们入公司调查。龙信公司的工人住宿质量不错,二层楼,两人一间,班长以上的管理人员一人一间。

几年前板房这里出过事。工人莫小君有个在广东打工的表哥,给他寄来一个假娃娃。表哥根据莫小君女朋友相片在工厂里特制的,如果在黯淡的光线下看,还以为是个真人。莫小君女朋友在广东打工,两人难得见面。莫小君在龙信公司采矿收入高,舍不得离开。有了这个假娃娃,莫小君对女朋友的思念就减轻了一半。可是有一天,趁莫小君不在房间,工友刘建雄将假娃娃用了。莫小君知道后,跟刘建雄打起来,两败俱伤。莫小君经人劝说,一纸诉状将刘建雄告上了法院,指控他犯了强奸罪。那个官司后来怎么样了,龙信公司的人都不知道,莫小君离开公司,刘建雄也离开了。龙信公司的人只知道莫小君的女朋友跟他分手了,因为他没保护好她。

板房里有人在睡觉,他们上了夜班。马学启认识大部分工人,他一间间房检查,他重点查看鸟毛,闻鸟肉的香味。工人们不明就里,以为是上面派来搞什么检查的,自从莫小君跟刘建雄打得头破血流后,工人们就不爱拿女人来开玩笑,生怕说错话,招来打架。

“昨晚你们吃鸟肉了。”巴铁说。

工人们相互看看,都说,“我没有吃。”

“投塘鸟不是埋到鸟堂岭了吗?”有工人说。

“埋是埋了,但被人偷走了。”巴铁说。

工人们表示在板房这里没有发现谁拔鸟毛,吃鸟肉。偷鸟贼不会那么傻,他一定拉出去吃了或者卖了。县城那些暗地里的野味店生意很好,他们野味的来源都是隐蔽的。只要出了沱巴山区,你就追查不到,即便追查到了也没有意义。那上百只鸟是一大笔财富,偷鸟人发了,那家野味店发得更大了。

马学启马学贵等村里人回过头再次怀疑巴铁,巴铁在板房前发誓没偷鸟。偷鸟贼也不一定要卖到城里野味店,也不一定弄到板房这里来处理,他有许多种处理鸟的方法,任何一种都难以发觉。巴铁建议大家在各矿井周围搜查搜查,野外处理鸟也是一种可能。一行人走到各山头的矿井周围。采矿留下的坑洞,有的直面苍穹,有的斜嵌于山体之中,给巴铁一行人的行进带来了极大阻碍。坑一个接一个,山一座接一座,他们走了两座山就走累了,决定放弃。

对于巴铁他们空手而归,邓董事长表示不满,骂他们是笨蛋。但邓董事长准备开着车离开,晚上他还有个重要的酒席。他会顺便去县城的野味店暗访,如果查出巴铁是幕后偷鸟贼,他将给巴铁好看。巴铁的表情和言语,人们难以捉摸。就像他说他能指挥鸟自杀一样,人们捉摸不透。

偷鸟贼没有最后的下落。曾经埋葬鸟的鸟堂岭山体已经矮下许多。工人们投入到轰轰烈烈的采矿运动中,他们为邓董事长赚回一车车的钞票,也为自己挣得一沓沓钞票。

八月,今年的干旱达到高峰,有人统计了一下,从六月起就未下过一滴雨了。这是沱巴山区没有过的,在万宝地村也史无前例。还在冒水的溪流日渐消瘦,有的没挨过八月就干枯了。万宝地村的风水池塘出现了历史性的干枯,池塘底暴露在人们眼皮之下。在家人的帮助下,百岁老人来到了池塘,他说:“我比先辈幸运,我看到池塘的底部了。”没过两天,百岁老人去世。他安详地死在床上,第二天早上家人发现时,身子还有余温。

安葬百岁老人没几天,村子上空又聚集一群鸟。它们狂呼乱叫,村里人兴奋起来:鸟又要投塘了。他们把消息告诉村外的亲朋好友。不多时,池塘四周挤满了看稀奇的人。池塘水干了,鸟怎么自杀呢?人们议论不休,一边准备好手机、相机拍照录视频,等待激动人心的那一刻的到来。

然而,与上回不同,这些鸟一只紧挨着一只,首尾相连,结成一个整体,在半空中盘旋往复,发出凄凄惨惨的啼鸣,却丝毫没有要投塘的意思。

“冲呀,冲呀,快撞击池塘呀!”有人着急了,一手指着鸟群,一手振臂大喊。

这些鸟不听使唤,继续盘旋于天空,叫声愈发凄凉。它们身子在空中移来移去,那些希望看到鸟投塘的人大失所望。有人跺脚拍腿,有人挥舞拳头试图将鸟群打下来——即便池塘干枯,鸟群撞击板结的泥巴,也是一种“壮观”。

群鸟凄厉的叫声不断。一位年轻妇女埋头哭泣,她的声音低沉、压抑,惊恐。受此感染,围观者不由自主地跟着哭了起来,呜咽声此起彼伏。

几分钟后,身子连为一体的鸟群开始松散,叫声也不再急切尖厉,慢慢地,变柔和了;最终在人们惶恐的哭声中,飞离池塘上空,消失在天际。

【作者简介:光盘,广西桂林人,中国作协会员。广西作家协会原副主席,桂林市文联副主席。出版长篇小说《双影》《失散》《英雄水雷》《烟雨漫漓江》、小说集《广西当代作家丛书·光盘卷》《桃花岛那一夜》《西去的合约》等多部。作品入选《新实力华语作家作品十年选》,并散见于《十月》《清明》《花城》《钟山》《当代》《长江文艺》《北京文学》等,多次入选各文学选本。长篇小说《烟雨漫漓江》获第十三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长篇小说《王痞子的欲望》《失散》分别获得第五、十届广西文艺创作铜鼓奖、中篇小说《达达失踪》获第十届《上海文学》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