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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2026年第1期|肖睿:白鬃毛之梦
来源:《草原》2026年第1期 | 肖睿  2026年03月05日09:03

她是从南方来的,来之前刚失去一个孩子。

凌晨三点时,腹部一阵绞痛,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灵魂里下坠。她觉得自己像一个黑洞。在卫生间里,她发现纸上有一层淡淡的粉血。去了医院,医生说保不住了。所有人的脸色都垮下来,她攥着手,用力再用力,希望用骨节的疼让自己从这一刻抽离出来。

一切早有预兆,在那之前的几天,她双腿发软,像是踩在棉花上,心跳也比往日要快。有次接儿子,他惊叹道,妈妈,你的手好凉,像冰一样。老公小心翼翼地说,要不你休息一段时间吧。这句话激怒了她。她对男人说,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这么惨?

老公皱着眉头走开了。两个月前,正是她和同一办公室的业务对手竞争最激烈的时候,两个女人都在自己工位上装了摄像头,生怕对方给自己“下毒”。有天晚上,她正在开会,一个电话打来,老公被派出所抓了,因为他在洗脚城鬼混。

老公被单位开除后,她成了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起初,她咬牙切齿地想过离婚,可是和竞争对手已经暗战到了今天,即将分个胜负出来,实在不愿牵扯精力。老公从派出所出来后天天凑在她身边,她知道,老公是借着即将出生的宝宝,想换取自己的原谅。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感到愤恨与恐慌。这个男人太没意思,明明知道现在是自己生死存亡之际,还搞出这样的事情。她发觉自己并不生气,因为不知从何时起她不爱他了。

医生告诉她,孩子没了。她失魂落魄地走出医院,街上行人匆匆,每个人的脸都像雪一样苍白。丈夫跟在她身后,小声念叨着,我早就和你说别那么拼了,也不知道争什么。她明白丈夫不是在说这个孩子,而是要告诉她,我们扯平了。

她休息了两天,就去了公司。竞争对手没安排会议,似乎在等她。坐在办公室里,她们谁也不说一句话,这让她想起了她们的大学生涯。她们经常结伴去图书馆,一坐就是一天。夜幕沉默,似乎有天使飞过。

她突然觉得脸在烧,抬起头来,发现对方正在看着自己。对方也是一惊,急忙低下头去,像是人在注视镜中的不幸倒影。这让她受不了。她没有吃午饭,也没有请假,直接离开了公司。午后的地铁空荡荡的,她坐着,很快进入梦乡。

在梦中,她看到了沙漠,阳光打在沙面上,她的眼睛刺痛,流下泪来。她只觉得,即使在现实冰冷的车厢里,自己的面颊也是潮湿的。

沙漠的中央,有一棵大树。她走到树下,躺在沙地上,看着阳光从树荫的缝隙里一闪一闪的,似乎有人在天上调皮地眨着眼睛。远方有一个幻影,是一匹白马,身上没有杂色,最白的部位,是它的鬃毛,白到近乎于透明,像是它的魂灵。马看着她,大眼睛湿漉漉的,满是慈悲。

从梦中醒来,她开始在手机上搜索哪里的沙漠中有这样一棵大树,她搜到了这座叫库布其的沙漠。她想起了这个地方——上大学时,她们两个曾经去那里做志愿者。整整一个暑假,她们都在沙地里种树。

她觉得自己一秒都等不下去了。她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先坐飞机,又搭乘大巴车,最后有个猎人开着辆破皮卡车把她送到这里,送到梦中的大树下。

大树下有个妇人,脸黑黝黝的,可是眼神明亮,干净得像是沙子一样。沙子可以杀死所有细菌,这是她在来的路上听那位猎人说的。

那妇人抱着一个不停哭泣的男孩。男孩子大概十岁的样子,好奇地看着这个外来女人。猎人走后,坐到了妇人身边。这时,她看到了梦中的那匹鬃毛雪白的马,白鬃毛带领着马群在大地上呼啸而过,卷起的烟尘把它们自身包裹起来,在金色的沙海里像一朵朵不现实的云、一个个不现实的梦。

她听到妇人说,傻外甥,你怎么又哭了?

男孩说,姨妈啊姨妈,我昨晚本想溜出毡房偷偷去看流星雨,结果遇到了白鬃毛。它的眼睛像草原上暴露的尸骨上的鬼火,又绿又暗,吓死我了。我做了一晚上的噩梦,清早起来,我妈发现我尿床了。你那狠心的姐姐拎起神树断裂的枝条,把我的屁股抽开了花……

妇人说,你不要鬼哭了,也不要害怕野马。人和马都是这座沙漠的一部分,就像两粒沙子,谁也不比谁更高贵,谁也不比谁更邪恶。沙漠的风沙太大了,不管是昆虫扇动翅膀,还是人迈开双腿,身上都像坠着千斤重担。马在这样的风沙里疾行,像是四蹄上各长着一双小小的翅膀。万物因马奔跑而奔跑,原本温冷的血液重新沸腾,原本酥麻的骨骼重新强健,想要活着,想要吃喝,想要交配,想要繁衍。万物因马而生长。傻外甥,在姨妈的眼里,世界是棵树,万物是树生长的叶子,野马就是世界的根。

男孩直愣愣地望着姨妈,他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妇人笑呵呵的,小声唱了首歌。妇人明明唱完了,可偷听的女人却觉得那歌声还在自己心头千百遍地萦绕着。

妇人对小男孩说,告诉你一个秘密——咱们的祖先就是马。你听听我的歌声,长调像不像马对着星空发出咏叹般的嘶鸣?看着你这一脸懵懂的傻样,我真是气不打一处来。让我给你讲一个我从我父亲那里听过的故事吧。

女人听完那妇人给孩子讲的故事,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这个故事在风中飘荡了千万年,就是在等着自己今时今日听到,它是专门为她而流传下来的。于是,女人夜里打开电脑,把这个故事记录了下来。这个故事是这样的:

在我小时候,库布其还是荒原,我每夜都会梦到一群马。人们说,我是远方草原上唯一会梦到马的男孩。

在我的梦里,马群驻足在沙丘上,围着一棵孩子般大小的树,傲然注视着我,像一群在金色山顶上的战士。

领头的骏马浑身雪白,像一团永远不会融化的雪。在梦里,我步履艰难地爬上沙丘,问白马,你们在哪里,这里怎么会有棵树。

白马龇龇牙,不屑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好奇地盯着我。

我伸出手。我不敢伤害马,只是想摸摸马的面孔。白马高高跃起,无情地抬起马蹄向我踏来。

每逢此时,我就会惊醒,毡房里的阳光中飘浮着我的汗水味道,这味道像马在冲刺,还有如尘埃一般的马毛纤维。我日夜被马的怪梦折磨,父亲认为这是一种疾病,于是把我带到了草原上的宏博(萨满)面前,希望宏博能找到办法。

我的父亲是这片草原上最富有的牧人,有九百九十九头黄牛和九百九十九只肥羊。他对宏博深情地回忆我出生时的景象:哭声无比响亮,野马群彻夜奔腾,循环往复。马群的蹄声像是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向毡房涌来,和孩子的啼哭混在一起。父亲认为这是长生天对我的祝福,宏博的眉头却在父亲说完这个景象后拧在了一起。

宏博说,那的确是上天的预兆,但未必是祝福。这个孩子会变成一匹全身雪白的马,野马围着毡房绕圈,是他的祖先在呼唤他回归族群。你的儿子之所以每天会做怪梦,正是因为他感受到了马群的呼唤。

父亲哑然失笑,说,尊敬的宏博,你的说法过于荒诞。请你再仔细看看,我的儿子头发油亮,身强体壮。他心地善良,做事诚信,明明是个好牧人的胚子,怎么会变成一匹野马呢?宏博说,在库布其,马能梦到还未发生的事情,我们要相信它们的梦。心地不善良的人,未必有资格变成马。要想阻止这件事发生,你从今天起一定要滴酒不沾。

父亲大笑,走遍天下,不喝酒的牧人还能叫牧人吗?他甚至不会活过草原的这个冬天。我有九个朋友,如果我不喝酒,会被他们笑掉大牙的。

骄傲的父亲说什么都不信宏博的话,认为这就是孩子的梦魇。库布其沙漠里怎么会有一棵独自存活的小树呢?有史以来,那里连颗草籽都不生长。宏博叹口气,说,你放心吧,你是个好人。那里现在一片荒芜,可未来百花盛开。

没有人知道宏博这句神秘莫测的话是什么意思。我看着宏博的眼睛,那对眼眸是绿色的,和梦中的白马一样。

不久之后,父亲和九个朋友欢聚,却不知道这几个朋友的心肠像蛇一样歹毒,他们早已垂涎父亲的牛群和羊群。酒宴散场后,他们安排一头怀孕的母驼送父亲回家。也就是那天,我才知道,遇到快要生产的母驼可一定要远离它,为了保护腹中的驼崽,它会化身库布其最勇猛的战神,踩碎敌人的脑袋。它会因为一点刺激的味道发狂,尤其是酒味。醉酒的父亲就这样被母驼踩碎了每一根骨头。当我赶到父亲身边时,他已奄奄一息。他说,请把我埋在来年春天鲜花盛开的地方。话音未落,父亲瞪大眼睛,断了气。

九个朋友就在一片石岗中草草掩埋了我父亲。父亲下葬的那个晚上,我做了个梦,在梦里这九位叔叔浑身是血,被马群追赶着。惊醒之后,我彻夜未眠,因为叔叔们说要带我去做生意。第二天清晨,我看着催促自己赶路的叔叔们,心中犹豫要不要把这个怪梦告诉他们。最终,我选择了沉默。

他们带着我,走啊走啊,走到了库布其沙漠的边缘。我感到奇怪,说,亲爱的叔叔们,我们不是去做生意吗?为什么要去这个没有人烟的地方?他们笑着说,因为对方选择了在这里交易。我想说什么,叔叔们却催着我加快步伐。

黄昏时刻,我跟着他们走到一条小河边,河水哗哗啦啦,凉意吹拂着人们的脸。我向叔叔们乞求,让我喝点水吧,我的嗓子昨天因为哭泣已经干了,今天也一滴水没喝,还没走进沙漠,我就会渴死的。叔叔们笑着一起点头。

当我喝饱水正要起身时,却在河面中看到一个男人举着巨石瞄准我脑袋的倒影,我急忙扑进河里,像条鱼般拼命向河对岸的库布其游去。九块巨石“扑通”“扑通”砸进河里,但没一块砸中我。九个叔叔都不会游泳,他们在岸边跺着脚叫骂。我明白了,是这九个微笑的男人设计杀死了父亲。

我刚爬上对岸,库布其的风就像热浪一样扑到了我的身上,好像一瞬间就把我从里到外晒干了。

我想起父亲的话:当你被狼追逐时,你就拼命向前跑。只要狼爪子没有搭在你的肩上,你就不要停,一直跑下去,跑到自己再也跑不动为止。

我闭上眼睛,拼命向前跑去,反正前方除了沙子和恐惧什么都没有。

在奔跑中,我感到无限的悲伤,可实在哭不出来,于是我哇哇乱叫,在广袤的沙漠里,自己听着这喊声就像一匹小马在嘶鸣一样。

我的视线在嘶鸣中渐渐变得敏锐,能看到黑暗中此起彼伏的沙丘如何勾连。我举起双拳,觉得沙漠给予了自己无限的勇气。我觉得不像是在躲避人,而是在奔向马。

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绝望。只要老天让你活着,你就不要死。有时作为一个人,你已经一无所有。可你变回一匹马,你将拥有库布其大地。

我实在跑不动了,一头栽倒在沙地里。我感到绝望,为什么马群迟迟不出现?我睡着了,在梦境里,马群驻足在金色的沙丘上,围绕着那棵树,如今树已像一个青年般高大。我不由得感到愕然,难道梦和现实一样,也存在着时间吗?树也能生长吗?难道这不是梦?抑或梦与现实是同一个世界?

我问领头的白马,你们究竟在哪里?这棵树究竟在哪里?你们不是在呼唤我吗,我来了,你们为什么不出现?

马昂首,我顺着它的视线望向天空,北斗星熠熠生辉。这时,梦醒了,我急忙抬头看天,发现北斗星在夜幕中和梦里完全是相反的方向。我急忙转身,向着星星奔去……

女人每天去那棵大树下,都能看到“白鬃毛”,它的马群不知去哪里了,只留下它一个孤零零的。有一次,她鼓起勇气,大声对它喊叫,“白鬃毛”只是用绿眼睛冷冷扫她一眼,转身慢慢溜达到别处吃草了。马像一块白色的冰,马像自己一样孤单。

有时,妇人也会带着她的傻外甥坐在树下乘凉。男孩像所有同龄人一样不断地问大人问题,女人觉得头晕脑胀,她敬佩妇人竟然有这样的耐性。

男孩问,姨妈啊姨妈,那个变成马的少年后来怎么样了?

妇人说,他就是库布其的第一个人类,我们的祖先。如果他没有活下来,我们又从哪里来?

男孩问,那九个坏叔叔是什么结局?

妇人说,如果不是我亲眼看着你从你妈胎里分娩,我真怀疑你是不是我们奇梦家族的一员。梦预言对了每一件事情,又怎么会在恶人的下场上失算?

这一天,树下的妇人对女人说,你终于来了。

女人诧异道,你见过我,还是梦到过我?

那个男孩挣脱了姨妈的怀抱,欢呼雀跃地跳入沙尘之中。

妇人站起来,说,我们没有别人说得那么神奇。我只是替这棵树说。它在等每一个来找它的生命,就像那匹白马。

白马站在远方的沙丘上,在蒸腾的热气里,像一粒洁白的雪。

丢失了孩子的女人说,我梦到过这棵树,还有这匹白马。

妇人说,没有人会平白无故梦到沙漠中的事情。

从那天起,女人留在了库布其,用钢钎在沙地里扎出一个个深深的洞,再将树苗塞进灌满水的瓶子中,最后将瓶子送入洞中。库布其人正是用这样的方法在沙地里种活了一片又一片小树林。

休息时,她会想起以前的事,是比生活更久远的回忆,像是前世一样。上大学时,她是优等生,每次考试都和最好的朋友分享第一二名,两个女孩之间很亲密,甚至连装扮都一模一样,像是双胞胎。有一段时间,她们总会爱上同一个人。有时她会和对方的前任谈恋爱,也有两次情况反了过来。

大学毕业后,她来到了现在供职的这家传媒集团。咬紧牙关一路向上爬,她终于爬到了部门主管的位置。她把好朋友力荐给老板,老板花重金从好朋友所在的电影公司将其挖了过来,任业务管理部总监。老板知道她们是最好的朋友,于是把她们安排在同一个办公室。两人的桌子上有同一张照片,那是毕业时她们穿着学士服的毕业照。

起初,她们合作无间,可渐渐地,朋友路走偏了。当她知道业务管理部也在和视频平台接触,想要做剧集时差点被气炸了,这是在抢她嘴边的肉,比小时候抢男朋友要恶劣得多。她向朋友和老板都提出了抗议,可对方的反应都是打哈哈。她知道,他们两人形成了统一战线。

她已经三十八岁了,如果在这场竞争中出局,失败将会是多米诺效应,最后是自己生活的雪崩。这样的例子,她见过不少了。她开始失眠,掉头发。最为吊诡的是,性欲却比年轻时还要旺盛,第二个孩子就是那时怀上的。

当她发现自己派到对方部门做内奸的人在给自己假情报时才恍然大悟,其实竞争对手和自己的境遇一样。从那天起,斗争到了最白热化的阶段。经济不景气,这个行业是晴雨表。行业里接连有几个知名企业的高管出事了,她变得非常谨慎,率先在自己的书柜上装了摄像头。没过几天,她发现对手的办公桌上也安了摄像头,像黑眼睛一样……

太阳格外地毒辣。沙地闪闪发光,像是埋着星群。她躺在大树下,像往常一样胡思乱想,还是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步田地。自己是输了,对手赢了吗?半梦半醒间,那匹白马率领着马群在远方的沙海中穿行。白马与同伴们嬉戏着,龇牙咧嘴,清脆的马蹄声阵阵传来,像是少女在笑。

那个男孩又哭着来找自己的姨妈了。妇人说,傻外甥啊,你不能遇到什么事就哭鼻子,就来找我。男孩委屈地说,我没有办法啊,姨妈,库布其没有人理我,只有你愿听我的哭声,会给我讲故事。

种树的妇人没办法,只好停下了手中的事情,将他再次揽入了怀中。傻外甥,为什么你光着屁股,满嘴是泥?你已经十岁了,难道你已经傻到真的变成了一个白痴,不穿裤子就瞎晃悠吗?

男孩哭哭啼啼地说出原委,原来是他想欺负梳着羊角辫的邻居小姑娘,没想到人家力大如牛,一脚把他踹翻,将他痛打一顿,还当着所有孩子的面扒了他的裤子。

姨妈实在是忍不住,放声大笑。女人也笑了。

姨妈说,你是自讨苦吃,活该!以为女孩都柔弱,胆怯,叽叽喳喳,像兔子一样蹦蹦跳跳,没什么了不起的。那你就想错了,每个女人都是钢铁一样的战士,为了生命,和死神在鬼门关战斗。尤其是库布其的女人,你觉得是任人欺负的软蛋吗?哪怕是大沙漠都不能欺负我们。

告诉你一个秘密,在库布其,女孩是马变化而成的。她们和马一样勇敢、智慧,也像马一样坚毅、狡诈。你不敢惹沙丘里钻来钻去的孤马,就不要欺负女孩子。你说我在撒谎,上个故事,我才说一个人变成了马。傻外甥,在沙漠里,人能变成马,马也能变成人。姨妈再给你讲一个故事,你就知道我所有的故事都是真的了。

女人觉得姨妈的故事很美妙,于是掏出本子,拿着笔记录。讲故事的妇人没有诧异,反而因为多出来一个听众更加兴趣盎然了。这个故事是这样的:

我是一个猎人,枪法如神,百发百中。可是最近每晚都会做一个梦,梦到一个全身像雪一样白的少女。她在沙丘上踩下一行细细的脚印,好像走向月亮。猎人为这个梦境而神魂颠倒。

这时,男孩生气地摆手。他说,我脑袋被羊角辫小姑娘揍起个大包,我不想听你的故事,因为你的故事里都是梦。

妇人说,傻外甥,难道你还不明白?在我们的沙漠里,所有的事情正是因为从梦开始,才会变为真实。妇人接着讲道:

已经有无数猎物死在我的冷枪下。沙丘上飘荡着浓重的血腥味,野兽的血格外骚臭,熏得人睁不开眼睛。

老者们劝我,不要再猎杀。野兽死光了,沙漠就死了。我没有理会这些劝告。三个月前,我出门打猎,一群野马踏平了我家的毡房,父母妹妹都被马群踩死了。

终于有一天,我找到了马群藏匿的草甸,一枪打碎了领头那匹马的脑袋。马群躲在沙梁下的阴影中瑟瑟发抖,唯有一匹骨架纤细的白色马驹匍匐到那匹死马的尸体边,轻轻舔舐着从颅骨中流出的血和脑浆,似乎是在为马族的鬼魂止痛。它的鬃毛白得像一面旗帜。

我举起枪,瞄准白鬃毛扣动扳机,马群悲鸣,可是没有枪声。子弹卡壳了,当我重新填装好子弹,这片沙地里只剩下马尸,马们都跑了。我冲着空荡的沙漠放枪,直到子弹打光。

我回到毡房,心里却总想着那匹双眼饱含泪水的白马。

当晚,我梦到自己在那棵沙漠中孤单摇曳的树下遇到了白鬃毛,想要取下背后的猎枪,却发现猎枪消失了。我惊得满头大汗,告诫自己这只是一个梦,我会从梦中醒来。白鬃毛竟然开口说话了,是一个女子的声音。白鬃毛说,我知道你知道这是个梦。这是我的梦,我用我的梦和你的梦相联。

我说,人的梦怎么可能和马的梦相联?

白鬃毛说,所有的梦都相联,无论是人还是马,在库布其,它们都是珍贵的生命。马格外珍惜生命,每当我们杀死一个生命,我们就吞下了它的梦。这梦在我们的胃里化成血,与我们的梦融为一体,自然也就会和他们的亲族梦境相联。

我心想,这匹白马不知踩死了自己的哪位亲人,是父母,还是小妹妹?心像是针扎一样疼。白鬃毛说自己的父亲被猎人打死了。猎人这才明白,它是那匹领头马的女儿。它如今成了马群的王,希望我能够停止对马群的猎杀。

大风刮过,树叶沙沙作响。我瞪着血红的眼睛,说,我打碎了你父亲的脑袋,你恨我吗?白鬃毛说,我很悲伤,恨不得撕开你的喉管。可我梦到了我父亲,它以你妹妹的形象出现,就站在这棵树下。在这个梦里,他们是一个生命。这个生命对我说,只有我先放弃仇恨,你才能够放弃仇恨。

我说,我的家人都被你们踩死了,只有杀光你们,我活着才有意义。话音未落,一树叶子变得蜷曲枯黄,纷纷落在我的脸上、身上。我呼吸困难,醒了。

第二天晚上,我又进入了树中的梦乡。树光秃秃的,地上堆积的枯叶湮灭为了沙尘,随风飘散。白鬃毛来了,这次它除了头颅和尾巴,躯干已变为女子的样子,纤细的四肢和小巧的乳房让猎人目眩神迷。

这时,妇人停止了讲述。她轻轻拍了男孩的肩头一下,说道,傻外甥,你看看你面红耳赤的鬼样子。说起这些男女之事,你真是人小鬼大。你的未来怎么办?一定会在女人身上吃亏的,姨妈真是替你担忧。

在我的梦境里,春风吹过,原本干枯的树枝再次长出了茂密的绿叶。我看着眼前这半人半马的女子,明明树荫清凉,可我的脸一阵阵发烫,内心深处的血液神秘地沸腾着。我能看清白马绸缎一般光滑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闻到兰花一样的馥郁芬芳从它的身体里散发出来。我突然明白,原来梦虚幻到极致,可以真实到和人世一模一样。

白鬃毛说,生命枯萎,然后重生。至亲离开,然后以另一种样貌归来。可怜的男人啊,在我们的沙漠里,仇恨带不来生命。所谓成长,就是从一种物质变成另一种物质。我将进入比这沙漠还荒芜的人世苦海,放弃马的利齿,闪电般的速度,还有奇异的梦。我成为你的妻子,你成为我的丈夫。我们一起孕育生命,忍受同样的生死苦痛。人和马,将会因为我们再次繁衍生息。你愿意放弃你的仇恨吗?

我再次从梦中醒来,黎明将至。我背起猎枪,没带水和炒米,径直走到了那棵梦中见过的树下,无数片叶子风中翻涌,听到一阵银铃般的少女笑声从树荫中传来。

我抬头望去,一双无暇的女孩脚丫从树叶中探下来,淘气地摇晃着,像一对彼此追逐的白鸽。白鬃毛已完全变成一个女人,眼睛明亮,鼻子高耸,牙齿像贝壳一样白,嘴唇丰满娇红。

白鬃毛说,你愿意带我从梦中离开吗?我深吸一口气,取下特意带来的猎枪,对着白马。冰冷的枪口抵在白鬃毛的额头上,她没有躲避,只是看着我,眼神中有着人类所没有的平静。

树顶繁盛的叶子簌簌作响,似乎一群顽童在玩耍时发出的欢快尖叫。心中好像有了答案。我几次想扣下扳机,却下不去手……

妇人不讲了,她要去种树。男孩缠着她,不依不饶,非要让妇人讲完。妇人说,傻外甥,你为什么总这样败兴,追问我故事的结局。最好的爱情故事是没有结局的,就像你做过的每一个梦,哪个会有结局?无论猎人最终杀了白马,还是带着梦中的女人回到自己的毡房过日子,这些都不重要。姨妈想告诉你的是,每个库布其的女孩,小时候都听过这个故事。这在沙海上一匹匹奔跑的野马哟,你这个傻小子岂是对手……

当失去孩子的女人正在为这个故事心潮澎湃时,她听到妇人怀中的男孩大叫道,你们看,白鬃毛来了。她顺着男孩手指的方向望去,诧异地瞪大了眼睛。

白鬃毛正从不远处的沙梁上向这边跑来。女人觉得身下的沙地拥有魔法,在库布其所有的故事都会成真。

姨妈笑道,傻外甥,你眼睛花了,那不是白鬃毛,马在故事里。来的明明是个女人啊。

女人再看,来的果真是一个女人,穿着白色的大衣。在风沙里,来客竟然有着和自己一样的面容。

来客向大树下的她走来。女人感到恍惚,如果她是自己的话,自己又是谁?她突然想到,也许自己正是这女人的竞争对手,先她一步梦到了身旁的这棵大树,误把她当作了自己,于是来到了库布其。

白马呼啸,野马从四面八方涌来,头尾相接,形成一个巨大的圆,不断旋转,似乎能永远转下去。这匹白马和它的圆令她愕然,她想,这会不会是梦?她觉得所有的命运都在白鬃毛的梦里融在了一起。

【作者简介:肖睿,1984年生于内蒙古鄂尔多斯市,内蒙古作家协会副主席,湖南省作家协会签约作家,内蒙古文学馆(文学院)签约作家,中南大学驻校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为上海大学在读博士生。出版有《一路嚎叫》《生生不息》《太阳雨》等长篇小说。曾获2019夏衍杯优秀电影剧本一等奖。另有编剧策划作品《八月》《平原上的摩西》等多部影视剧,入围柏林国际电影节、台湾金马影展等,并获得重要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