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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2026年第1期|拖雷:骑马去西藏
来源:《草原》2026年第1期 | 拖雷  2026年02月26日08:47

“你看对了?”他操着不流利的汉语说。

我还在围着马看,这是一匹颜色暗红的马,也就是评书里常说的枣红马。它乖巧地站在我的面前,是匹好马,均匀的体型,亮泽的皮毛,两只大眼睛,一眨一眨的。

“这马你骑上它,绝对没问题。你知道山丹军马不,我们这里的马都是送到那里的,我们那里有首歌子,咋唱嘛,对,敦煌的骆驼,武威的马,酒泉的卫星飞上天,哈哈哈——”

眼前这个叫阿吉的藏族人,面色黝黑,他对我不停地说着。

“骑着它,能去西藏吗?”

“当然,它是河曲马,特点就是耐力强,什么高山低谷,它如走平地,河曲马,走天下嘛。你刚才说什么,要去西藏?”  

阿吉上下打量我,他没想到我这么一个身材单薄的汉族人,会想着骑马去西藏。

我朝他点点头。

“你一个人?不怕遇到坏女人?” 

我觉得阿吉的神情很有意思,我进青海第一次遇到这么有意思的人。看得出来,阿吉在生活中也是可爱的,他聪敏机智,说话还幽默。

我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时,他又哈哈哈地笑起来,笑得很爽朗,说:“跟你开玩笑呢。不过,你要是买了我的马,它就是你的白龙马,关键的时候,能救你。” 

说着,阿吉嘴上还轻轻地哼着“白龙马,蹄朝西,驮着唐三藏,跟着仨徒弟”的曲调。“哎,对了,你一个人去西藏干吗?”

“我——旅游——”

阿吉似乎并不信我的话,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又落在马的身上,他用手轻轻地抚摸着马的脖颈,马温顺地用额头不停地蹭着阿吉的手臂。“我这马皮实,我叫它土吧,用汉语翻译过来就是面条的意思。说来有意思,它降生的时候,我们全家正好在吃面条,我阿妈就给它起了这个名字。嘿嘿,它从小就跟着我,我们去过很多的旅游景点,敦煌、张掖,就是让游客骑着它拍照,今年我们到了青海湖,我身体有点吃不消了。”

事实上,我早注意到了他的腿有点一瘸一拐的。

“我这腿是老毛病,没想到在这儿又犯了,每天疼得厉害,用盐水擦,以前管用,现在一点也不管用了……所以我想回家,可我不能再骑着它回去,火车又没法托运,于是我想给它找到一个好主人……”

能看得出来,他对这匹马有点依依不舍。

“别说,你长相有点像我们藏族人,看来,我找对人了。”

也许正是阿吉的这番话打动了我,那天临近黄昏的时候,我下定决心,把马买下来,阿吉没多要,他伸出五个指头。

我从包里取出钱,递给了阿吉,他数都没数就装进包里。

就在那一刻,本来安静的马,突然之间暴躁起来,刚才还温顺的眼睛,突然之间变得惊恐起来,它奋力地摆动着头,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勒住它的脖颈一般,两条后腿不停地蹬踹着地。

阿吉轻轻地跟我说,这个家伙有灵性,我跟它说几句话就好了。

阿吉的两只手像搂老朋友一般搂住马头,开始马的头还倔强地摇摆,但很快,就安静下来。阿吉趴在它的耳边,低声说话,他俩说的什么,我一句都没听懂。

“好了。”

“什么好了?”我有点搞不清楚。

“土吧,”阿吉用手摸了下马的脖颈,笑着说:“它同意跟你做朋友了。”

果真,刚才暴躁的马,现在一下子温顺了。

“走吧,咱们俩去喝上一杯。”阿吉看着我,“不要犹豫了,买卖是买卖,朋友是朋友,我请你。”

“我这么大岁数,和你年轻人怕聊不到一起。”

“怎么会,老大哥。”

我没想到阿吉会这么热情,他没把我当成岁数大的人,而是当成朋友,这样很好。安顿完马后,我俩找了一家小酒馆。小酒馆里人不多,加上我们一共两桌,屋子中央,有一个大铁炉子,里面烧得通红。

阿吉爱喝酒,这一点从他倒酒的动作上,我就判断出来了。他倒小酒杯时,酒瓶抬得很高,落下的酒,却一滴不洒。“我这技术是从小练出来的,对了,我还有绝活呢。”

说着,他抬起左手端起酒杯,然后突然用右手一压左手手臂,只见他杯中的酒,嗖地一下,像一粒弹丸一样,钻进他的嘴里。

“看我的嘴唇湿了吗,哈哈,这都是小时候偷喝大人的酒,又担心被抓住……”

随着白酒下肚,我俩渐渐地熟络起来。

“你真的要往上走?”阿吉问我。

往上走,我当然明白他所说的是海拔,我仍坚定地点点头,我这次之所以决定买他的马,主要是我不喜欢坐车,还有就是我想以我的方式,完成这次进藏。

“土吧没问题,它皮实得很,有耐力。”阿吉喝了一口酒,“我是担心你,我担心你的身体吃不消,上面高反得厉害……”

我把包里事先准备的氧气罐和藏红花等等抗高原反应的物品给阿吉看了一下,我这样做,就是想告诉阿吉,我不是一时冲动。

阿吉默默地看着我摆弄,他并没有对我的东西做出什么评价,而是举着酒杯,说了句顺利,然后自顾自地喝了。

我俩都陷入了沉默。屋里的另一桌客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桌子上只剩下残羹剩饭,老板在看电视,他根本没有要去收拾的意思。

“我还是好奇,你为什么要一个人去呢?”

阿吉的声音像憋了好长时间,感觉不像聊天,而是质问。

这一次我没跟他碰杯,我自己喝了一杯。

“为我爸。”

我的声音吸引了他。

我开始向阿吉讲起我爸的故事。我爸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进藏修公路的驼马工,那会儿他只有十七岁,进藏前,对西藏一无所知,他离开家时,我奶奶给了他一根高丽参,说他过大雪山时,能用得上。

那会儿,别说在青藏高原上测绘公路了,连张像样的地图都没有。刚解放时,大部队进藏,也没有地图,仅有的地图是陈老总托人从香港买回来的,地图上只有起点和终点,中间的路,需要重新勘探。

我爸他们这支修路队,配备木轮马车,骆驼和骡马,携带面粉,进了西藏,他们修的这条路,就是现在这条青藏公路的前身,从香日德出发,经格尔木翻越昆仑山、唐古拉山,跨楚玛尔河、沱沱河、黑河,羊八井,穿过莽莽亘古荒原,最后抵达拉萨,全长共2034公里。

我说过我爸是修路队的驼马工,每天的任务就是把修路的骆驼和马放好了。当时,我爸养驼马的口号是“不死不丢,雄赳赳”。刚进藏不久,在一个叫蒙古托拉卡的地方发生了一件事,那里突然死了百十峰骆驼和几十匹马,后来兽医做了解剖才知道,是它们吃了当地的一种植物,叫“醉马草”,这种草是毒草,骡马吃了,或醉卧或狂欢,牛羊吃了,会醉倒,骆驼就会死亡。这件事虽然不是发生在我爸他们修路队,但我爸更加关心他管理的驼马,对附近的草地,他每天要亲自去,像照顾自己的孩子一样用心。

“来,喝酒,你要是不想听我就不说了。” 我示意阿吉喝一杯。

阿吉并没跟我碰杯,一端杯,他自己直接喝了。

“想听,你快说。”

透过窗户,我看见窗外的天色一片通红,仿佛一团熊熊大火正在燃烧,这是西北常有的黄昏景象,用不了多长时间,太阳就会落山。

阿吉还想听我父亲的故事,好吧,我继续讲。

我爸是他们连队里养骆驼和马最好的一个。一个月下来,只死了一峰骆驼,那峰骆驼是过山崖时,从上面摔下去的。你别说牲畜了,就是人,因为缺氧,每天都晕晕乎乎的。我爸的营地周围没人,他跟我说过,那里一户人家都没有,也可能是无人区,也可能见了生人进藏,当地人害怕,就赶着牲畜,去了更远的地方。

有一天,我爸出事了。

那天下起了大雪,西藏的雪,雪片出奇地大,出奇地沉,它们不是在飘,也不是在飞,而是在密密麻麻地往下砸。没多久,整个荒原上全部被白雪覆盖,一切都是轻悄悄的。我爸那天在清点牲畜时,突然发现少了一匹马。这个发现,把我爸吓了一跳。我爸没敢跟上级领导说,一个人沿着马圈转了一大圈,还是没发现。

对于丢失的那匹马,我爸有印象,是一匹大青马,性子烈,总是不服管教,它一定是从马圈的破土墙跃出去的。我爸着急地戴上皮帽子,穿上一件破皮袄,一个人跑到荒滩上去找大青马。若是不下雪,可以通过马蹄印子或是马粪,大致辨别出方向。可这是茫茫的大雪天,天上的雪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飞舞的雪花,像鞭子一样抽打着我爸的脸,我爸的眼睛都睁不开。没跑多久,我爸发现自己迷路了。整整走了半天,直到走到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才瘫坐在地上。天黑下来,你知道吗,在那里黑下来有多可怕,四周全是静悄悄的雪山,没声音,只有呼呼的风雪声和自己的喘息声,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处在什么位置。虽然我爸穿着破皮袄,可因为出汗,里面像结了冰一样,我爸冻得实在不行了,他跟我说,他那时,总觉得眼前有一团火在燃烧,走过去,却什么都没有,又一团火,走过去又什么都没有……

“出现幻觉不是什么好事,后来呢?”阿吉紧张地说。

我爸不光看见了火,还总能听见有一个人在唱歌,那歌声忽远忽近。他努力睁开眼看四周,四周全是铺天盖地的风雪和雪山。那些雪山,白天看,雄伟壮观,晚上看,尤其是风雪之夜看,越看越瘆人。周围根本就没有人,可他听得真真的,确实有人在唱歌。

小酒馆里的火炉比刚才更旺了,阿吉随着我的讲述,把身上的衣服脱了下来,他回头看了眼柜后,并没有人,他愣了一下,问我:“老板呢,我怎么刚才还看见他一直在那里。”

我也一愣,朝着屋里看了一下,确实没人。

阿吉用餐巾纸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奇怪,没人,谁添的火?”

我笑了一下,心里想:可能阿吉酒喝多了,有了幻觉。

“你继续说嘛,后来呢,你爸不会在雪天里真出事了吧?”

我爸是被一户藏族人救的。

同时救的还有那匹丢失的大青马。你说奇怪不奇怪,就在我爸被冻昏迷后,那匹大青马神奇地出现了,它一直守在我爸身边,这些都是我爸后来才知道的。

那个藏族人叫扎旺,六十多岁,他用雪擦我爸的身子,整整忙碌了一个夜晚,等到第二天太阳出来时,我爸才苏醒。

人是醒了,但动弹不了,后来我爸才发现他的双手被捆住了,当时他想完了,自己是不是遇到了土匪,还有他一挣扎,就天旋地转,头昏恶心。老扎旺问我爸是哪儿来的,我爸告诉他,是修路的。

老扎旺说,为什么要修路?

我爸说为了出行方便,为了运输物资。我爸把修路的好处,说了一大堆。

老扎旺似懂非懂。

你们要把路修到哪儿?

拉萨。

老扎旺双手合十,念了两句经文,他说那是很遥远的地方。

说完,他给我爸松开了绳索。

开始的几天,我爸还是想尽早站起来,回到修路队。可他一站起来,就头昏,天旋地转,恶心得想吐。

老扎旺告诉我爸,被冻伤的病,就是老天在你的身上解绳索,你不能着急,得慢慢解,一圈一圈地解,这样你才能好利索。

我爸后来干脆也不动了,这么高海拔的地方,动得越厉害,越会要命。

老扎旺家里,只有一个女儿,叫格桑。她二十岁出头,怀里有个孩子。我爸奇怪,从来没见过格桑的男人,他有心想问,又觉得不妥。格桑等孩子睡着了,就负责照料我爸那匹大青马。说也奇怪,没几天下来,本来性子烈的大青马,像变了一匹马,见了格桑,服服贴贴的,乖顺得像个孩子。

我爸就这样住了下来,渐渐地跟扎旺一家子熟了。

老扎旺说,本来他们家离安多不远,一听说要来不少的陌生人,就害怕了,怕打仗,全家就搬到了这里。

我爸说我们是来建设这里的,不是来打仗的。

我爸从身上掏出一个盐袋子,递给了扎旺。盐袋子是我爸进藏后,身上必带的生活用品。盐对扎旺一家是稀罕东西,老扎旺恭敬地接到手上,用额头轻轻地触碰了一下,然后解开袋子,将一粒盐,放进刚才还啼哭的孩子嘴里,孩子顿时就不哭了……

阿吉在我讲述的过程中,眼睛闪着泪光,仿佛想起自己的童年。

他说:“过去我们牧区也缺盐,没盐,人就没劲,就容易得病,你说牧区不能缺盐,还不能缺啥子?”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是酒,哈哈哈,没有酒,人也会活得没劲,朋友你说对不对?”

我们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

远处的天,红色一点点地退去,光线开始暗了下来。阿吉的情绪似乎上来了,他说:“你这样会讲故事的朋友,真有意思,我的马真是找对了主人。来,我替土吧跟你喝上一杯。”

我俩举着酒杯,碰了一下。

夜就这样黑了下来,我爸的故事还在延续。

我爸的身体时好时坏,坏的时候,我爸从嘴里往出咳血,这是很危险的事。方圆几百里,没有大夫,也没有医院,送我爸回施工队更不可能。我爸把奶奶给他的高丽参,拿出来吃,也不管用。其实那段时间,我爸已经想好了最坏的结局,就是一死。有一天,我爸昏迷了,是格桑骑着大青马不知道从哪儿找到一个藏医,他用火针救醒了我爸。

我爸醒来的第一眼,看见格桑正用白酒擦着自己的身子。在牧区,白酒比盐都珍贵,他就问格桑这酒是从哪儿来的。

格桑没说话。老扎旺说,是我的。

原来,年轻时候的老扎旺喜欢喝酒,从西康来的酒贩子,总会找到他,用白酒换老扎旺的牲畜。为此,老扎旺的老婆说了他无数遍,老扎旺就是不听,我行我素。老扎旺的老婆就这样被他气倒了,临咽气的时候,还在劝老扎旺把酒戒了。老婆一没,老扎旺真就不喝了,家里的酒他没再动过一滴。

天气渐渐转暖,我爸的身子开始恢复了生机。

有一天,我爸见格桑不在,便向老扎旺问起为什么看不见格桑的男人。

“他死了,他的魂魄已经被鹰带到了天上。”

我爸愣在那里。

老扎旺说,格桑男人不满当地的土匪,他们来,不是抢他家的牛羊,而是抢格桑,格桑的男人就跟土匪打起来。哎,自古以来,哪有胳膊拧得过大腿的,人家有家伙,后来……老扎旺说不下去了。

“你们为什么不跑出去?”

老扎旺摇着头说:“你说茫茫雪山,往哪儿跑,再说跑到哪里不受人欺负,哪儿都一样……”

格桑的歌声从远处飘过来,我爸和老扎旺不再提及往事,帐篷外面是格桑清亮的歌声:

        白羊就像天上的星星

        牧羊人是十五的月亮

        骏马就像河边的花

        牧羊人是海中之宝藏

        白杨树、羊群、骏马

        草原里放牧的姑娘……

格桑的歌声,像一只盘旋的鹰,在云朵间飞翔着,一会儿俯冲,一会儿滑翔。在歌声中,我爸彻底陶醉了,他几乎忘了自己刚刚痊愈的身体,他拄着一根棍子,颤颤巍巍地从床上爬起来,走到了帐篷的门口。门外面,正对着的是一座巨大的雪山,雪山上金光闪闪,格桑站在雪山面前,同样是金光闪闪。她的每一句歌声,都让身后的雪山,明亮一下,我爸几乎被格桑的样子惊呆了,在高亮的声调中,格桑在我爸眼里金光闪耀。

眼前的阿吉,完全变了一个人。他恭敬地坐在我的面前,他刚才还有些潮红的脸颊,现在彻底不红了,我能看见他的眼睛里噙着泪花。他紧紧咬着嘴唇,不让眼泪落下来。

他用藏语轻轻地哼唱起当年格桑唱的那首歌——《白羊就像天上的星星》。整个屋里安静极了,阿吉的歌声,在屋里飘荡着,在歌声中,我仿佛看见我爸看着格桑唱歌的场面。 

天气彻底暖和起来,大片的油菜花,黄的绿的,铺满了整个山野,我爸的身体在格桑一家精心照料下,已经彻底恢复了。就在我爸决定离开的时候,老扎旺出事了——他放牧时,遭到了一头黑熊的攻击。春天在牧区,最害怕的就是遇到黑熊,它们沉睡了一个冬天,饥肠辘辘,正好遇到老扎旺。等老扎旺被人发现时,他浑身已被黑熊撕扯得支离破碎,等被人抬回来时,已经奄奄一息。

老扎旺说话时,从嘴里不断地溢着血沫子。他看着我爸,断断续续地说,我想……尝尝酒……的滋味……

我爸慌乱地问格桑,上次擦身子剩下的半瓶酒在哪儿。格桑找出来,我爸用指头蘸上酒,抹在老扎旺的嘴唇上,老扎旺用舌头舔了一下,身子颤抖了一下。我爸看见他眼睛亮了,但很快又暗淡下去。他说,我有件事……想求你……

我爸眼里含着热泪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你尽管说……

老扎旺的喉咙在嘎嘎作响,他的眼睛也不断地向上翻着。他说,你能带着格桑……出去吗……

我爸看了眼格桑,格桑已经哭成个泪人。

你……答应……不答应?

老扎旺虽然人已经快不行了,但手上格外有力量,他粗糙的大手,紧紧捏住我爸的手,他的目光也紧紧地盯住我爸。

最后,我爸用力点点头说,我答应你。

老扎旺咽气前的最后一句话说,你……是个……好人……然后抓着我爸的手,一下子松开了。

眼前的阿吉可能有点醉了,他的身体在轻轻地摇晃,我不打算说下去了,时间不早了,我想和阿吉告别,让我没想到的是,阿吉用手突然压住了我的手。

“怎么了?”我看着他。

“讲下去,我爱听。”

格桑和我爸在帐篷里默默地坐着。后来是格桑的话,打破了沉默。她说起了那个打死她男人的土匪,她记得他,他的脸上有一道疤。那天,她男人死后,刀疤脸还要带她走,她没有怕,而是平静地说,我怀了娃。

刀疤脸一愣,很快地平静下来。他说,等你生下娃,我还会找你的……

格桑对我爸说,这是命。

安葬完了老扎旺,格桑将牛羊便宜卖给了附近的牧民,我爸和格桑带着孩子,骑着大青马,准备离开这里。我爸说,那真是个好季节,该开的花都开了,桃花,杏花,红的红,粉的粉,白的白,天上的鸟在鸣叫,河谷的水在沸腾……到处都充满了希望,我爸从格桑的神情中也看到了希望,能从她的眼神里看到对未来的渴望。

一路上,他们三个人有说有笑。格桑高兴时就唱歌,天上的鸟,仿佛也在跟随着他们,齐声歌唱。

可谁也没想到,就是在这幸福的时刻,他们遇到了土匪。土匪要把格桑带走。

事实上,格桑一眼就认出,土匪头子就是杀害她男人的刀疤脸。

刀疤脸说,我说过我会回来找你的。

我爸答应过老扎旺,要照顾好格桑母子,所以我爸准备上前和他们拼命。刀疤脸却先一步用弯刀架在他的脖子上,我爸眼睛里冒着火,怒视着这些土匪。

格桑脸上一点不惊慌,她平静地对刀疤脸说,只要放他们走,我就跟你走。

刀疤脸同意了。

格桑走到我爸面前,在睡熟的孩子额头轻轻吻了一下,然后对我爸说,没办法,我跟你说过,这都是命。

我爸说,那天的太阳出奇地大,出奇地亮,格桑仿佛已经走进了太阳的中心,人也金闪闪的,她转身看我爸和孩子最后一眼的神情,永远定格在我爸的脑海中……

从饭馆出来,我和阿吉在一个十字路口分了手。临别时,他摇晃着抱了我一下。他的嘴热乎乎地贴着我耳边说:“我明白了,你为什么要骑马去西藏?”

“为什么?”

“你就是——”

我俩就这样分开了,一个朝东,一个朝西,夜色不是很浓,有一种薄薄的蓝,飘浮于夜空之上。我抬头看天,明天天气应该不错,一大早,我将骑着那匹叫土吧的马出发。

也就是这时,我听见不远处,有人在唱歌,那是阿吉的歌声。

白羊就像天上的星星

牧羊人是十五的月亮

骏马就像河边的花……

【作者简介:拖雷,本名赵耀东,中国作家协会会员。1972年出生于呼和浩特,祖籍山西。先后在国内文学期刊发表百万余字,著有长篇小说《寻仇记》《破雾者》等多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