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文学》2026年第2期|程皎旸:雨的自由式
二月十四号,星期三,情人节。
你知道吗?今天有怪事发生。大概夜晚九点,我到家,除衫冲凉,却发现胸罩内衬湿了浅浅的一团,仿佛不小心蹭上的油渍,但哪来的油呢?低头一瞧,一颗水珠挂在左边乳头上。天哪。我的乳头在流泪吗?我拭去它,清凉的,闻闻手指,无味的。我大着胆子,用力按压乳房,结果,一连串水珠淌了出来,好像细密的雨水。我吓坏了,赤裸着跑到厕所外,拿出手机咨询AI。乳房流出清水怎么办?它回应了一大堆,总而言之就是告诉我,这可能是荷尔蒙波动导致的乳房溢液,如果液体是透明的、无痛的,那么便无需理会。这回答令我有些失望。我还以为是什么灵异现象或绝症的先兆。
我如常冲凉,让花洒里的水与乳头滴出的水汇聚成一条溪流。之后擦拭身体,发现左边乳头已经干涸了,再怎么挤压,也没有液体流出了。我更失望了。因为这奇观竟是如此短暂。如果你在的话,我们一定会为此大笑一场,我想象你捧着我那娇小的乳房,轻轻按压它,让那些液体滴到你的掌心里,然后你说,这是A罩杯特调。
二月十六号,星期五,TGIF(注:感谢老天,终于到周五了)!
今天我又被经理臭骂了。原因是我无法从座椅上起身,在他的命令下,跟随他,去会议室。他以为我是故意的。但其实那一刻,我听不到他的声音,也失去了感觉,我仿佛忽然被抛掷到海底,眼前的一切都被水波扭曲了,电脑屏幕,成堆的文件夹,桌后的小方窗,窗外的建筑群,它们都荡成一片夜蓝,就在万物朦胧的瞬间,我看到你了,你像涟漪那样,荡漾到我的面前,对我露出一个巨大的笑容,但很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经理愤怒的手指,对着我的鼻子。我还来不及回应,只觉鼻子一酸,一串冰凉从鼻头流窜至嘴角。那一刻我以为是鼻敏感忽然发作了,太尴尬了,我怎么可以在经理面前流鼻涕呢?我看到他的嘴角已经压不住要嘲笑了。我赶紧抽出纸巾擦拭,但那液体却源源不断似的,或者说,像有一个迷你的山泉,长在了我的鼻腔里,就那样顺着鼻孔汩汩淌了出来。我看到经理表情的幻变,就像哈利·波特的姨父,看到海格忽然出现时,那种不屑到惊恐。连我对面的同事也被吓到了,不断递来成堆的纸巾,让我捂住鼻子,但根本就堵不住,水淌在地面上,湿了地毯,就在大家乱成一团时,窗外忽然黑成一片,小方窗在风中微微摇晃,雨水像拳头一样砸过来。一时间,大家不知是继续看我的鼻子,还是去看窗外的暴雨,明明在几分钟前,室外还是一个明晃晃的正午。如果你在的话,一定会非常开心,因为你最喜欢在突如其来的雨水里暴走,然后挥动双手,像是在雨中自由泳。想到这,我忍不住流泪了,但我害怕同事看到,赶紧伸手抹泪,却想起没有手捂鼻子,但奇怪的是,没有水从鼻子里流出来了,鼻头干干的。你说怪不怪?眼睛流泪,鼻子就干了。难道是因为太想你了,所以泪水已经灌到了其他器官里吗?
二月十七号,星期六。
今天是你的三七。你居然已经离开我二十一天了吗?我网购了很多冥币。很多很多。还有纸做的大城堡、摩托车、冲浪板、电脑、手机、电子书,那些你喜欢的东西。我甚至问了店家,可不可以把我的样子做一个纸扎公仔,给你烧过去呢。他们说没有这样的服务。于是我把过去的一些照片打印出来,从2018年到2028年,我是从二十岁到三十岁,而你是从二十五岁到三十五岁。
夜晚,当我拎着一大包衣纸下楼,正去往小区斜对面,那个为居民常设的化宝炉边时,天又下起雨来。小小的,像是微小的沙子,落在我裸露的手掌上。怎么办,我没有带伞,心里求这雨不要太大,不然打湿了衣纸,烧不起来该怎么办。走着走着,忽然,头上的雨没了,它只是落在我的四周,却不在我的身上,抬头一看,我竟走到一片树荫下,一株大树歪斜着生长,根在我身后的山坡泥土里,我似乎从没留意过它的存在,但它此刻却恰好为我挡住了雨。难道它是你派来的吗?
火点燃了那包衣纸。它像一团橘色的浪,呼啦啦拍打炉壁。我听到雨声在四周越来越响。一瞬间,我仿佛又沉入海底。你的手臂像是坚硬的巨石将我托起。我的鼻子被海水倒灌刺痛。我双手拼命向前,触到浅滩,爬上去,浪又来了。我的身子又被水波向后拖,好在我上半身尽全力埋在沙滩里,但你的双臂却被浪抽离了我的腰身。我看到你在不断涌起的浪里张开双臂,那是你曾经引以为傲的自由泳姿势。大雨下起来。你挥手的动作越来越慢。我看不到你那张湿漉漉的古铜色的侧脸。
火逐渐燃尽了。一些黑色粉末从炉子里随风而起。雨没有落在我的头上,但我的肩膀与四肢却湿答答的。是南方的潮气太重了吗?还是你变成了雨水,来拥抱我了?
我不知道。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泪水像睡眠面膜一样,将我整个面庞都浸泡了一次。
二月十八号,星期天。
今天雨一直下。
手机推送晨间新闻:本周将会持续降雨,本市二月降雨量之多已破过去十年的记录。我看了看智能日历,原来今天是雨水。我记得你说过,你最爱这个节气,因为你遇到我的那一天,就是2018年的雨水。
中午,我穿上你的雨衣,骑着你的摩托车,外出觅食。雨水敲在头盔上,透明视窗变得斑斑点点,雨衣像一层凉滑的皮肤。一阵风起,雨水斜斜碎落在我的脖颈,我仿佛听到你的声音,你笑着唤我的名字,我瞬间分心,车子如蛇在路面摇晃,招来对面大车的鸣笛,我努力控制平衡,靠边停下。我摘下头盔,让雨水坠落在头皮和面颊上,努力去聆听声响,但只剩下液体在气流中振动,我没再听到你的声音。我又哭了。泪水和雨水交织在一起。哭了很久。感觉胃因为饥饿而疼痛。于是我继续向前走。雨中的码头没什么人,兜售海鲜的渔民没返工,只剩空荡荡的彩色木舟被捆绑在一起,在浪上漂着,碰撞出“波楞楞”的声音。我绕过我们常去的那条美食街,去了最冷门的金记茶餐厅,吃了烧鹅饭、菜心,喝了冻奶茶,尽管这家餐厅味道不好,价钱最贵,但店员不认识你,就不会问我“你男友怎么没来啊”这个让我心碎的问题。饭后我不着急回家,继续在雨中前行,到路尽头的天后庙,我想给你上香。
今天庙里香火不旺,只有一个阿婆在门口看守。她戴着大草帽,低着头,似乎已经睡着了。我在门边取了三支香,点燃,走到厅里,对着天后娘娘像下跪,默念,希望她保佑你,让你不要再在水中漂泊了,希望你早点收到我烧的东西,买点你喜欢的衣服,然后尽快用上手机,想我的时候,就给我托个梦。我就这样想着,眼泪又顺着紧闭的双眼流下来。我没有管它。只想在这宁静的空间里多跪一阵,但我仿佛听到奇怪的嘀嘀声,像是App的信号提示那样,从远及近,越来越响,我一回头,竟看到一个男人就站在我身后,高高大大,肥头大耳,像一尊弥勒佛,黑色西装被他的肉挤满,他弯着腰,对我笑,却吓得我当场尖叫。小姐,不好意思打扰你了,其实是我的信号器让我找到了你……那男人居然在对我说话,并对我举起手中一个拇指大小的银色小方块,就是它,正在对我发出嘀嘀的声响。我迅速起身,想要逃离,但他却身手敏捷,像阻拦我进球那样不断挡住我。小姐,你听我说,你的身体正在不断被能量波入侵,我是来帮你的……莫名其妙,神经兮兮,他说的这些让我想起前阵子看的新闻,因为经济萧条就精神崩溃的金融男,伪装成销售员,随机杀害路人……我使尽全力对他裆部踢了一脚,在他的哀号中,我突觉胃绞痛,赶紧捂着肚子,跑出庙外,原来雨已停了。我一边跑,一边除下雨衣,让四肢肌肤拥抱从乌云里散发出来的清凉阳光,跑着跑着,我感觉腹部一阵凉意,我害怕地揭开雨衣,竟与我预感的一样:我的肚脐开始流水了。
二月二十一号,星期三。
人的身体为什么会流水呢?我之前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就像我从未思考过,你为什么会死,而人死以后,还会去往其他的世界吗?
所以今天我去看医生了。我想知道我的身体为什么会流水。但你也明白,我其实现在最不想去的地方,就是医院。那些穿着白色袍子的人影,充满消毒水味道的厕所,双眼无神地坐在等候区的病人。看着他们,我就会想起,那个长长的通道,我跟在两个男人的身后,像是被牛头马面牵引着,走廊一拐十八弯,仿佛是通往地狱的迷宫,在那个冰凉的、银色的柜子上面,我看到了你,你躺在那里,双眼闭着,像是睡得很香,就像我们一起参加你表妹的婚礼那次,你喝了很多的酒,最后困得倒在酒桌下就睡着了,怎么推都推不醒。你还是那么好看,高高的鼻梁,像是一棵小植物那样,立在脸上。你微卷的头发,向两边分开,刚好蓄到了下巴边。还有你的胡子。我们去海边玩耍之前,你还在跟我说,忘记剃胡子了。现在你看起来就像一个烂醉街头的酒鬼,因为你的脸颊肿了一些,额头上还有几处擦伤的痕迹,嘴唇发乌,好像被我涂上了暗色唇膏。你是在跟我玩游戏对不对?我想走过去,吻醒你,但我根本还没碰到你,就被人狠狠扇了一耳光。哦,是你的妈妈。我清醒过来。我们不是在小岛的二人世界,而是在地狱一样的太平间。下一秒,你的妹妹,她的三个小儿子,一连串都围了过来,像是诅咒一只蟑螂那样反复推搡我,扯住我的头发。他们说我不可以再碰你。就是因为我,这样一个贪玩无度的烂人,拖着你,在台风天,去海中追浪,却差点被淹死,但又没死成,死的是拯救了我的你。
现在我又坐在医院里,这个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地方。排队的人好多。我等了一个多小时,才终于轮到我。医生是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秃顶男人,眼神是厌倦的,似乎在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午休时间。
有什么不舒服?他问。
说实话,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我又不得不说,于是我就这样直接讲了:医生,我的身体在流水。
他愣了一下,但眼神并没有多少波动,只是机械地询问:你确定那不是汗?
我就是无法确定,所以我希望你帮我看看,我说。
于是,我脱下防水外套,露出被保鲜膜裹了一层又一层的胳膊——这时我终于看到了医生眼神的改变,如果你在场就好了,你应该看看,他那瞪大的眼珠,真的有一种快要掉下去的感觉。
我摘下保鲜膜,将那布满水汽的透明外皮放在桌上,并露出湿漉漉的左边胳膊,我用另一只手,像拧毛巾那样,用力挤压它,只见水珠从我的毛孔里渗出,我举高胳膊,它就成了一座小小的瀑布。
医生不敢看了。他赶紧对着电脑,不断按鼠标,敲击键盘,并对我说,你赶紧去照一下CT,我已经在系统帮你预约了,快去,快!
当看到那医生被我吓到的瞬间,我有一种久违的快乐。你可不要怪我,谁叫他们那么多医生都抢救不回来你的生命呢?哼!混吃混喝的白大褂。
等待做CT的人依然很多。我缩在一个角落里。不知等了多久,我忽然又听到一阵熟悉的信号声。嘀嘀,嘀嘀,嘀嘀……由远及近。我紧张地张望,果然没错,那个高大的西装肥佬朝我走来。太可怕了。他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我想要起身躲避,但他已经看到我了,并快步过来,一把将我搂住,我差点就要惊呼求救,但他却在我耳边悄悄说:你想要见到死去的人吗?
奇怪。他怎么知道你死了?
我盯着他,他也盯着我,但这次我看清楚了,他的眼神并不凶狠,而是像一汪澄澈的琥珀。
于是我对他点点头,是的,我想见到死去的人。
——哎,如果你在的话,你可能要批评我了,怎么可以随意相信一个路人呢?
但是,你不要怪我,我是真的很想再见到你啊。
见我平静下来,他就松开我,对我伸出肉乎乎的大手,与我握了握,并自我介绍道:你好,我叫顾德。
Good?你觉不觉得他的名字很搞笑?但他的为人却很严肃,他说自己是一个野路子科学家,在三十岁以前,是一个NFT(注:非同质化代币)程序员,但三十岁以后就沉迷于研究能量、量子、意识等——他说了很多,我也没有记清楚,大概的意思就是,他在研究人死后的世界吧。
我很好奇为什么他要研究这些,因为我最近对这个话题也很感兴趣。我每天都在想,所谓的“死亡”到底是什么,你真的消失了吗?可是明明在几个星期前,我还可以摸到你、拥抱你、亲吻你,有时闭上眼睛,我还感受到你的手搭在我的肩头上,那种皮肤摩擦的质感,甚至我在许多个瞬间还能听到你在我耳边说笑。你怎么可能就这样没有了呢?
但我没有追问他,为什么他要研究死后的世界,我猜测,他也是经历过死亡的人吧,我不想因为我的好奇引起他的伤心,你知道,我可不想跟这个陌生的男人在医院里抱头痛哭。
二月二十二号,星期四。
我又请了一天假。你应该可以想象到,经理有多崩溃,但是,也许我鼻子漏水的情景给他留下了阴影,他竟没有大骂我,而是让我好好休息,或许他害怕我染了什么怪病,最后还要讹他一笔,告他没有人性化办公,让我压力太大,过劳死。
我请假是为了见顾德。他约我在火炭一栋工厂大厦的地下室见面。他说他会在一个秘密的地方告诉我,如何才能见到死去的人。
好吧,我知道,你听到这里,又该皱起眉来批评我了。怎么可以这么没有戒备心呢?万一他是坏人呢?万一他把你绑架卖了呢?你那么美,拜托你小心一点——我猜你会这样碎碎念。如果是以前,我的确是害怕的。但是你知道吗?你都不在了,这个世界上唯一心疼我、在意我的人,都被我的贪玩害死了,我还有什么好怕呢?假如我真的在为了见你的路上遇害了,那么我觉得这也是一种赎罪。
我和顾德在清晨六点就相见了。很奇怪他为什么要起那么早,他解释说是希望保持神秘。之前有人跟踪我,他说,有人尝试破坏我的研究成果。为什么?我问。因为,假如我的这项技术被广而告之,那么很有可能引发能量场的大爆炸。哦……我有点不明白。大爆炸之后会怎样?我问。很有可能产生一个新的宇宙,他说。
他真的是一个很奇怪的人,你觉得呢?哦,对了,他这次见我,居然还是穿着黑色的西装,像一座黑山那样向我移动而来。我忍不住问他,这件西服是非穿不可吗?他严肃地告诉我,是的,这是对科学的一种尊重。
我们一前一后行走在无人的地下走廊,经过一个个紧闭的仓库铁门,在尽头的那一扇面前停下,随后,他从兜里拿出一个萤火虫似的小东西,对着四周扫射。
你猜他在干吗?
他在检查有没有人在远处偷拍我们。
是不是觉得越来越刺激了?
更刺激的在后面。
只见他收回萤火虫,对着我面前的铁闸门,大手一挥,并用手掌心在空中画了一个类似于五角星那样的图案,下一秒,那看起来老旧到快要报废的铁皮上就出现了一个与他手掌一样大小的红色掌印,我还来不及问他,门就飞速向两边打开,他拽着我走了进去——或者说,是一股风,将我们吸了进去。
太神奇了。我想,如果你在我身边的话,就好了。那么我就无需费这么多心思跟你形容了。这个想法瞬间又令我感到失落。
其实真的很难描述。怎么说呢,我好像进入了一个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绝对洁白的空间里。仿佛漂浮在真空里。内心无比平静。耳边没有任何的白噪音。视觉一下子清晰了,仿佛我的一百五十度近视瞬间没有了。
欢迎来到我的私密能量场,顾德对我说,他的声音似乎比刚才更柔和了,像是被包裹了一层保护膜。
在这里,你无须担心被监听、被监控、被跟踪,或留下任何的痕迹,就好像,你我此刻使用了无痕浏览功能,存在于这个世界,他这样对我解释。
我对于他使用的比喻感到新鲜,但无力询问更多,因为越是看到奇异的风景,我就越是失落,你不在我身边了,多奇妙的事物,我都无法与你分享了。想到这里,我又想哭了。但我真的不喜欢在陌生人面前哭。所以我保持冷静,拒绝跟顾德闲聊,只是问他:我怎么才能见到死去的人?
不能说死,因为死亡其实并不真的存在,顾德说,只是人的意识与肉体分离,并去了另一个空间,例如日本科学家田坂广志就称其为“零点场”。
我不太明白他说什么,但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你的身上汇聚了尚未消失的意识,它们通过你的身体,与你产生连接,形成了能量波,这也就是为什么我的信号器可以追踪到你。他说,并将那个银色的小方块从兜里拿出来给我看。
这到底是追踪什么的?我问。
追踪像你这样的人,可以与意识产生连接的人,他说。
所以,亡灵附身了?我问。
可以这样理解,但其实不是亡灵,而是意识。他再次强调这个概念,但我不在乎,我只想知道,到底怎么才能见到你。
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继续追问我,例如我身边死去的人是谁,跟我是什么关系,死因是什么,死了多久,诸如此类,我一一如实回答。尽管这些问题让我的胃部再次绞痛,但想到它们也许是让我再次见到你的关键,我就忍了。
然后他又问我:那在你爱人去世后,你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身体漏水,我说。
漏水?
嗯。
漏水……他托腮思忖,念念有词,然后忽然大叫一声,雨水!
什么?
自古以来就有传说,一到下雨,亡灵便可到人间探望亲人。但其实不是亡灵,而是某些人的意识,尤其是那些与雨水有过强连接的人,可以借由雨水作为一种符号,在与生者产生联结时显形。
——是这样吗?你每一次都变成了我身体里的水,来接近我、触摸我、拥抱我吗?所以搞得我全身漏水吗?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我真的巴不得天天下雨,我要泡在雨里,让你的意识更强,永远附在我身上,不要消失。
那我该怎么见到他呢?我再次追问。
你给我一点时间,他说,我会根据你的情况制订一套方案。
说罢,他再次大手一挥,我感到瞬间的失重,然后很快就落地了,我和他又站在了那个铁门前,门已经关闭了。
要钱吗?我问他。
什么?他愣了一下。
你说的那个方案,多少钱?我问。
你知道吗?当我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已经想好了,不管要花多少钱,我都愿意给,就算是卖掉我们在小岛上充满爱与回忆的房子,再借钱,也要参与他的计划,只为见到你。
不要钱,他说,坦白讲,这种实验是我第一次尝试,所以,我很高兴你愿意接受我的邀请,只要你不怕死就行了。
二月二十五号,星期天。
三天过去了,我还没有收到顾德的信息。
等待的这三天,我真的很想感应你的意识,可是很奇怪,为什么雨停了?我把浴缸放满水,整个人泡进去,再起身,再泡进去,再起身,那些水珠从我的肌肤上逐渐挥发后,我等待你意识的到来,但是没有,无论是乳房、鼻子、肚脐,还是胳膊,它们通通干燥极了。
这算什么?我有点不开心。你为什么跑掉了?你害怕我去见你是吧?害怕我戳穿你的小把戏?但我偏要去见你。你给我等着。哼!
二月二十六号,星期一。
今天还是没有下雨。
我没有去上班。
经理一直给我打电话,我没有接。
我直接提交了辞职信。
但是好烦,我的身体还是没有水。
你去了哪里?
二月二十七号,星期二。
虽然今天还是没有雨,但好消息是,顾德联系我了。就在明天,凌晨三点,我将与他在海边相见。他说他做好了准备,可以让我见到你了。
哼,你不来找我,我偏要去找你。
二月二十八号,星期三。
凌晨三点的小岛,那么安静、潮湿,空气里有一种神秘的树的气味。
我独自从家走到码头。一路上没什么灯。
顾德已经在码头等我了。他坐在一艘快艇上,朝我挥手,这一次,他黑色西服外面套了一件橙色的救生衣。你不会游泳吗?我问他,但他没有回答我。
我们在海面上驰骋,马达的轰鸣与海水的翻腾混在一起。这声音令我忽然感到晕眩。我不断地想起那一天的情景,大风、暴雨,浪花像忽然升起的滚动的高塔向我们压过来。忽然,我感受到一阵冰凉拍打在赤裸的胳膊上。下雨了。是你吗?但这雨却不再似以前那样温和,反而像是突如其来的石块,不断砸击我。
干吗那么凶?我知道,你在批评我,让我不要冒这么大风险来看你——但是可以看到你,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你就是给我下刀子,我也不会退缩的。
嘀嘀——嘀嘀——嘀嘀——
我听到那个信号器在顾德口袋里响起来。
你来了,我兴奋起来,真的是你来找我了!
顾德逐渐停下快艇,我们便成了在大雨中随浪起伏的浮萍。
只见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银色的仿佛迷你手枪那样的东西,飞速对我太阳穴开了一枪——我感到薄荷味的子弹进入了我的体内。
不要怕,我给你注射了假死液。他解释,稍后,你会感到一种濒死体验,你的意识会很快脱离你的肉身,当你只剩下意识的时候,你才可以见到一直以来跟随着你的另一个人的意识。
紧接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盒,从中抠出一粒粉红色的胶囊:
这是解药,你先吃下,半小时后,你的意识将回到肉身。
雨越来越大,我的视线逐渐模糊,他手中的药仿佛一粒小小的尘埃,我捏起来,然后,大力挥动胳膊,像在空中自由泳那样,将药抛入海中。
喂——我听到顾德惊呼,但下一秒他的声音就消失了,因为我已经纵身跃入大海。
水如饿坏的孩子,将我一口全部吞下。它进入我的耳朵、鼻孔,我的双眼根本睁不开,波浪一时将我推高,一时将我打下,就在我忍不住本能地挥舞四肢,尝试游动将自己的头浮出水面呼吸时,我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爽,仿佛一阵凉风从心房处升起,不断向四肢末梢散去,很快,我的五感恢复清醒并逐渐加强,我看到我的身体在化成一朵朵水花,从手指到手腕,到胳膊,再到肩膀、胸口、后背、腰、大腿……一阵浪来了,我的身体完全地不见了,或者说,融入了水中。但在这一刻,我却真实地感受到被抚摸,先是我的头,再到我的后背,我一个回头,就见到了你,你就站在我面前,像一个由水花组成的透明人,在对我微笑。
这就是你的意识在水中的形态吗?
肩膀还是那么宽,双臂的肌肉线条还是那么匀称,但随着你的呼吸而不断起伏,像是一尊流动的冰雕。
我迎了过去,用力张开双臂,与你抱在一起——一瞬间,我感觉到水浪的撞击,它竟是有味道的,仿佛茉莉的香。
你一边抱着我,一边伸长你的一只胳膊,带着我在水中再次划出你引以为傲的自由泳。
眼前的水成了不断变幻的色彩。深深浅浅的蓝,折射钻石似的波光,就像我们经常在家中阳台观赏的暮色。你时不时回头看我,想对我说什么,但一张嘴,那些语言就成了一串气泡——尽管我听不到你的声音,但我却能感受到你的想法,它是有温度的,像春天正午的暖阳,洒在我的每一寸意识上。这太美妙了。我也忍不住与你说话。我们嘴巴张张合合,就像一对大鱼在吐气泡。我们反复交流着彼此多日未见的感受。有时,你的气泡仿佛冰雹砸过来,我就知道,你在怪我,不该如此莽撞就来找你,这太危险了。有时,你的气泡又像一个个刚刚出炉的甜甜圈,贴向我的心房,我就知道,你在跟我说甜言蜜语哄我开心。我们一时拥抱交织,荡漾成同一片飞毯似的浪花,一时又分开上下,穿越出两股水流,而我最喜欢跟你玩的游戏,就是与你手牵手,转圈圈,摇摆出一阵小小的漩涡。
你知道吗?我从未想过,原来当我们化为相爱的意识时,竟可以如此自由。就让我们一直这样自由下去好吗?不断地翻滚、澎湃、荡漾,直到我们合二为一,进入一种近乎无瑕的真空,飘浮在白茫茫的无尽里,稍稍地休息一阵,蒸个桑拿,直到金灿灿的阳光将我们分离成无数滴雨水,落在树叶上,落在小鸟的羽毛上,落在五颜六色的伞面上,落在飞速疾驰的双层巴士上,落在行人匆匆而过的赤裸的脚腕上,最终又落回到无穷无尽的大海里,千千万万个我们又凝结成同一个我们,继续翻滚、澎湃、荡漾,仿佛一片永远不息的巨大的心跳。
【作者简介】 程皎旸,曾获香港青年文学奖、台湾时报文学入围奖、《广州文艺》“都市小说双年展”新人奖等。著有《打风》《飞往无重岛》《乌鸦在港岛线起飞》《危险动物》等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