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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文学》2026年第1期|北野:落叶飞过窗口(组诗)
来源:《山东文学》2026年第1期 | 北野  2026年03月04日09:18

秋日绘:落叶飞过窗口

像褪色的信笺那样惶惑

它飘过窗口,闪着羽毛一样的光泽

而我无言以对

我在微凉的暮色里写诗

我写下自己的叹息和迷茫,写一只

永远不会疲倦的候鸟

一缕炊烟,一片属于村庄的暮色

一个橙红的黄昏和旷野

我想写下霜花,悄悄凝结的寒凉

写下所有安静的告别,写下

记忆里我的故乡那些永远寂静的山岗

她的轮廓是炊烟的弧度

她永远望着我,从大清永到八英庄

它有一个新社会——

永远都无法翻开的荒凉

我想写下遥远的归途,一个十一岁的

瘦小少年,走在回家的路上

我惶恐不安,担惊受怕

一路上遇见的村口,都晃动着野狗

和坏蛋,在某部老电影里

他们都是坏事做尽的恶人

从裕太城到德茂隆,翻过贾家梁

我终于看见了老家那模糊的

田埂和村庄,那些沉默的老树

铺满了金色的褶皱,我让它们站得笔直

让它们互相守望,每一片落叶

在秋风发出私语之前

都成为一粒种子甜蜜的眠床

我想写下遗忘,我见过她,在每一片

飘落的叶子上,我知道她很轻

她沾露的草帽,也沾满了金黄的枯草

和月光。我因为念着她

而暗下去的窗口,都在树荫里跳出灯光

我要在她的背影上写下霜降

写下一个个渐渐变凉的清晨——

上面结满了银色的蛛网

我想让所有被吹开的翅膀,都记得

风的形状。我想写下雾

写下一层比一层更朦胧的远山

留下孤岛一样的树冠和大雁远行的翅膀

写下田野里无边无际成熟的麦浪

这是一个温暖的时刻

我的童年为命运所击溃,而我的双脚

却被故乡收进胸膛

我是一个逃过了夭折的孩子,我在

秋风中,像一片落叶归来

远远的地平线是一根毛茸茸的麻绳

它捆住的世界,正是我欢天喜地的家乡

我看见了母亲的初恋

你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似乎

正懵懂无知。我看见你一个人上学

走在梁家营到朝阳湾的山路上

那时土匪已灭绝

草丛里除了偷窥的豹子和野竹狸

基本是安全的

住在山崖的鹰夫妻,在天空一牵手

你的头顶就浮起一片乌云

当你发现沿途的树干上,都刻着你的

名字,你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你不会知道这是我干的

一个孩子献给母亲的爱,可以

早早萌芽,甚至也可以

写进天空,你即使伸手把它擦掉

爱情也会在一个少女的心底扎下根

一头驴背上红彤彤的新娘

仍然是胶东人娶媳妇的古老习俗

而所有进门前的生活细节

你从小到大,我都有机会一一目睹

即使是我的父亲——

那个三道川的乡村才子,也只能

是在我妥协之后才开窍

母亲眸光一闪,父亲突然心中一惊

这样的同学坐在课堂上

就如同两只落在针尖上的蜜蜂

它们激越、甜蜜,又充满了各种危险

立秋

我在葡萄架上,看见一只蝉

它顶着中午的毒日头尖叫,不知道

它的心里,压抑了多少人生的烦乱?

我恍惚在梦中,看见它的翅膀

急速抖动,它把肚子里的许多愤怒

都弹成了碎片?

秋天了,落叶已做好准备

白云躲进蓝天,深深的蓝天

有深不见底的水色,它像一个渊潭

李子树的枝丫从头顶弯下来

只有零星的几个果子,它正慢慢

熟透,腐烂的香气

弥漫在空气中,我从中嗅到了

一种成熟的危险

孩子们已经长大,那些偷果子的孩子

永远藏进了童年

它们落在草丛,草丛里埋着秋天

而秋天是一种声音,它偶尔

发出一阵响动,在绿叶和白云之间

八英庄鱼塘记

八英庄村后,是一方鱼塘

它的镜子里,天天浮着一片天空

和几朵白云

风一吹,它们就掉到山岗上

松林里的蘑菇冒出地皮

戴草帽的姑娘就成群结队钻进草丛

等她们的篮子装满

整个世界的小动物就长出了翅膀

学生们被我安置在鱼塘边的草地上

我教他们观察劳动的蚂蚁、恋爱的蝴蝶

野鸭出壳的时候,天空的裂纹

突然被啄得像碎玻璃一样

水面涟漪一圈圈扩大

命运的车轮在马蹄声中遁入冥想

遗失在雨中的记忆多么好呵

潮湿的心事,像星空一般润滑和芳香

砖瓦厂的夏季机声隆隆

一炉炭火烧得正旺

而腐叶一样的小木船,正无声地

拴在岸边一棵枯树上

有时它也被拴在一朵摇荡的白云上

多少年了,划船的后生

始终没有长大,这个传说中的傻孩子

一直在水底挖藕根,鱼塘那么深

它像一道安静又伤郁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