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山东文学》2026年第1期|张杰:一部乡村交响曲手记
来源:《山东文学》2026年第1期 | 张杰  2026年03月02日08:04

Ⅰ 谐谑曲或小快板

“你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即使一条家乡的小溪也同样不可能……

秋天。一个清晨。田里的大水沟清水潺潺,直透水底的水草——从黄河里流出来的水如此清澈真让人意想不到。我与村里的一个小伙伴去黄河岸边的沙田里挖田鼠。露水把我们的鞋子和裤脚都打湿了。那时,我们的心情很好,来到田里,没用几下便把一只肥胖的田鼠挖了出来。

滩里的庄稼几乎收获完了,田里到处飘荡着河边水气和泥土翻上来的混合气息,而且还掺杂着农作物收割后的一丝香甜。

这时,一般是田鼠、刺猬之类的田间动物一年之中最美好的季节,田野里的丰硕几乎满足了它们的所有欲望。我想,当人们谈起丰收时,这些小动物的欢喜也一定是包括在内的。但小孩子的欢喜,一般是把田间劳动间歇或完毕后挖田鼠洞当成田间欢乐的一种延续,这也是上苍赐给生活枯燥的乡村孩子的一种意外惊喜的礼物。有时这种活动本身的审美意义大于它的道德意义——不像是一种为庄稼的除害活动,倒更像是一种田间游戏或儿童捉迷藏。粗疏的乡村伦理也没有告诉我们这种行为属于将自己的欢乐建立在他类生命付出的基础之上。夸张一点说,挖田鼠几乎寄托了当时我们全年的精神盼望。秋天,它的意义在我们眼里或许仅次于乡村最为盛大的节日——春节,但往往它们带给我们的惊喜甚至比过年还要多些。而在别的季节田鼠们则显得面目可憎,引不起我们丝毫兴趣,仿佛秋天可以褪掉它们身上所有的丑陋和肮脏。我一直认为,没有它们,我们的童年一定会更加贫乏和苍白。

那只田鼠在它的洞穴尽头用黑豆似的眼睛,狡猾地朝外瞅了瞅。在一个自以为是的时机“嗖”地一声钻出来,飞快地朝那条田边大水沟拼命跑去。可是,秋天的庄稼把它养得实在太肥了,在满是豆茬儿豆叶的松软土地上几乎有些跑不动。它的奔跑姿势与其说是奔跑,倒不如说是一种笨拙的舞蹈,左右摇晃着,致使我们的追赶显得更加笨拙。我们用铁锨一下拍死它的决心好像也因此变得游移不定了许多,以至拍了很多次都没有拍住。我们只好一边呼叫一边拼命在后面追赶,但这丝毫无法阻挡田鼠坚毅而决绝的脚步——也许我们的慌乱更增加了它的坚定不移的逃生信念,当时我们的心情兴奋紧张慌乱到近似无法形容的程度。

用一种曾经比较时髦的说法,那时我们的幼小心灵,充分感觉和体验到了我们欢乐的重和田鼠拼命逃生的轻。在近乎残酷的现实面前,让我们充分意识到:田鼠的坚强和我们的无力,并进而想到生命的无力和孤独。但那时,我们除了感到意外和慌乱外,的确无力去想这些貌似十分深刻而特别浅薄的道理。这些最初只能由一些哲学家、思想家、文学家思考的命题,甚至后来竟然被一些形形色色的人频频染指。后来,我一度以为,对于生命而言,的确太艰涩了,艰涩得让人不知道真正孰轻孰重,而且既别扭又难以理解。我甚至疑惑人们弄出这种命题的目的到底是想使对生命本质的理解简约化,还是为了增加对生命理解的难度,或者根本不想让人理解生命的本质,似乎不如此生命便不像生命,命题也不像命题一样,或者命题本身昭示着生命的不可理解性?难道这就是米兰·昆德拉先生所谓的媚俗?事实证明,我是错误的。事实上,我们不断生活在各种媚俗之中无法自拔,一个人想通过一些命题杜绝这个世界的媚俗简直是一种妄想。他也许未曾想到他的这种想法一经产生,世界上便诞生了一种新的荒诞和媚俗方式,这让我想到了它的无力和悲哀。媚俗作为人类的天性之一,也许是一种物种悲哀,但若想减少这种属性,则不仅是物种悲哀本体所能做到的,其灭绝和诞生与人类的灭绝和诞生应该是相辅相成生死与共。人类生活在这种尴尬中不能自拔或自救,像揪着自己的头发永远不能使自己离开地面。就像一种高级自我控制方式,不仅不能消解反抗而且还能启动自动惩罚一样,我们不仅是一些外在因素的囚徒,而且还是一种自我的精神囚徒——从理论上讲,我们永远无法逃避精神自囚的命运。

我们本来就生活在一种愈来愈紧张的生命状态中,我们幻觉似的放松和享乐欲求,只能给我们带来更大的紧迫感,使我们本来艰难的生命状态更加举步维艰,使那些对生命存在一丝幻想的人更加无可救药,而永远的幻想等于永远的无可救药。生命的本质便是——不存在任何幻想。我们没有想到,儿时田鼠事件推至眼前的这个最简单不过的命题,却回答了生命几乎所有最复杂的提问,在人类最容易幻想和脆弱之处彻底粉碎人类的一切幻想,像埋藏在水草丰美之处的鱼雷会在人们以为最安全完美之处炸响一样。人类意识不到这一点,而我们顶多只是感到生命的悲凉而已。可以说,终结在这个结论面前的形而上的尸骨堆积如山,“轰”的一声,一切都灰飞烟灭,但问题却依然留了下来,横亘在我们眼前,依然有人类的奢望蠕虫般蠕动。这难道是人类悲凉之处的不可救药的一丝温暖?但其实连这一丝温暖也几乎是多余的。“莫斯科不相信眼泪。”生命也从来不认可眼泪——生命在某种意义上,就是随时会被拍碎的头颅、我们手中的铁锨与田鼠头颅之间的距离和张力,死亡在我们和田鼠的思维里荡漾,像刚打出一发炮弹冒着一丝烟雾等着发射第二发炮弹的须臾的炮口,第二发炮弹连造物也不知道何时被推出弹膛,生命变成第二发炮弹从弹膛到炮口的区间和时间——而谁都愿意在这第二发炮弹发射之前准备得更充分一些,对着冒着黑烟的炮口或无所适从或焦急难耐——恨不得卒死或永生。正如此思索时,与旋转着优美弧线的第二枚炮弹撞个正着,像子弹击落一串鸟的羽毛——鸟毛以无以复加的美丽和复杂纷纷坠落在地,不折不扣地描述着生命的脆弱和无奈。人类十分喜欢对任何事情心存期盼致使生命变得更加无常地无以复加,像一张单程车票:存在即合理——人类一直存在着并合理着,一望无际没有尽头。存在即合理吗?那个欧洲的老头露出鄙夷不屑的冷笑。不过这样说似乎有些过分,生命本质或许与逃生的田鼠无关,田鼠或许不存在物种悲哀。大概因为田鼠不是“高级动物”,天下有没有一只无辜的田鼠,诸如此类的想法是仓皇奔跑的田鼠引起的,可以说,可能有一大批无辜的“高级动物”,但是否可以说田鼠引起了一种高级思索?人类有时显得荒唐可笑。昆德拉先生便模仿上帝的声音说那句让人感到一股寒冷的欧洲俗语:人类一思索,上帝就发笑。

我们的惊呼吸引了田里劳作的人们。眼看就要追上了,田鼠面对横拦在眼前的渠水却毫不犹豫地跳进了水里,并飞快地朝对岸游去。看着它马上就要游过去上岸了,我们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曾给我们带来过无限欢乐的清澈流水,奇迹般地立刻从眼前消失。此时我们一筹莫展,对岸正在收割大豆的大人们听到呼喊声,飞快地跑过来,用随手的镰刀和其他农具帮我们朝这边赶。田鼠只好折过头来朝回游。将到这边时我们就把它赶回去。我们以为,田鼠一直这样游来游去一定会累死在水中,所以每次便起劲朝对岸赶。对岸的大人们也似乎更加卖力。这样渠水两岸便形成了两支呐喊的对峙的混乱队伍。

田鼠在水里挣扎。我沉浸其中,预料不到将有意外发生。(尽管后来我把这惩罚当成一种上苍的眷顾。)刚才为追赶田鼠,我们早已将手里的器具陆续丢在离岸很远的地方。也许看到我们是一群孩子,田鼠把生命的赌注最终压在了我们身上。

游完这边的最后一个单程,任凭我们怎样往回赶,田鼠都不转身,执意要从我们这边登陆。我们认为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它上来,否则就太乏味和令人丧气了。我们急疯了。眼看田鼠就要上岸。我们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最后只好让同伴拉着我的一只胳膊,我把身体另一侧的脚斜伸出去,试图阻止田鼠上岸。可当我的鞋子刚一触及田鼠,意外发生了。在刚刚触到田鼠的一瞬,它却顺着我的鞋子不可思议地爬上来。我的心儿陡然一紧,赶紧拼命抖动,使劲向水面拍打甩动鞋子。田鼠总算被摆脱了。我也因此滑进了水里。水太凉了,我从来没有体验过如此生硬、寒冷的水。而在我落水的一刹那,我的心也早已降到冰点之下。伙伴们和大人们都大笑起来,像迎来一个盛大的节日。我只好绝望地逃走。我知道,回家等待我的是全家的集体愤怒、不屑和一顿拳脚,果真湿冷的衣服未及换下就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揍。

田鼠信任作为儿童的我们,但我们身上的血液早已污脏了,沾染上罪恶的因子而毫不自知,这是田鼠的重大失误——但必须说田鼠是正确的,但灾难在所难免。

人类总是喜欢把自己的规则和嗜好强加给自己的族类,并以此为乐。正像我们会把欢乐建立在田鼠的生命之上,乡亲们会把欢乐建立在我的失足落水上一样,生命和苦难在此显得如此之轻。这时,正常的伦理和秩序会以某种温柔的色彩出现,仿佛具有了其合法性,进而成为宽容自己限制他人的一把标尺——至少现在不可否认这种存在,它们像套在人们肩上的枷锁,像人类历史的一件美丽而痛苦的外衣,人类为此付出太惨重的代价。于是,理想主义者、机械主义者、世俗主义者、现世主义者们如雨后春笋一样出现了,转眼弥漫了整个大地。鼹鼠一般于黑夜破坏并试图阻挡人类黎明的脚步。他们认为人类在此世界上是无所不能的,而且作为惟一的万物灵长,他们内心充满了嗜血的愤愤不平,时刻想把自己的牙齿和利刃植入同类的身体,借以表达自己无比强烈的“爱”,但人们并没有意识到这种产生于愚昧深渊的想法像沙漠一样如何吞噬着人们的意志和思想,可悲的是人们并没有觉察,渗入体内的汁液不禁使人们丧失了免疫力,并且使肌体接种了与毒液同质的“疫苗”,对哪怕稍稍意识到这一切的人眼睛里同样充满敌意和警惕的目光——愚昧和无知大略会产生两种反方向结果,一是指向终极意义的对人类本身的局限性的敬畏;另一个便是现实主义和理想主义的盲目和麻木。这无疑是可怕的,谁意识到这个世界仿佛天生警惕那些清醒者。

那时,我们每天都到河滩上宽阔的田里挖田鼠。田里的鼠洞几乎被我们挖光了,未翻开的土地布满了我们的胜利果实——一座座被挖开的鼠洞,像一张张吃剩的果皮对我们永远失去了诱惑。秋天像漫无边际的黄河滩一样无限延伸。一直延伸到死亡彼岸的冰冷、熟悉和陌生,时光重又变得无聊、陌生和孤独起来。有一次,村里的一个小伙伴在河里游泳时,被漩涡吸去了,尸体在对岸找到。至今能记起他父母的泣涕在阳光下刺眼闪烁,但我以为这一切是可以重新找回的,他(她)们的哭泣对于我来说也似乎变得不可理解起来,直到后来经历过比这轻得多但在我看来却比他(她)们的痛苦重得多的事实后,我仿佛忽然理解了他(她)们的痛苦,但再也不能回到他(她)们的疼痛里去,一切转瞬即逝,孤独对童年具有恒久而特殊的意义。

也许出于对死亡的恐惧,坟墓旁边的鼠洞是不敢挖的,即使稍动一下念头,也会感到死者的目光立刻从里面射出来,让人不寒而栗。人们除了哭泣常常对死亡沉默不语,我不知道人们为什么距离死亡那么遥远,一条乡间弯曲的泥土小路联结那些坟墓,出村不远便会抵达,生命与死亡仿佛只有一步之遥。坟墓旁经常盘踞一些蛇,这种让我们产生恐惧的爬行动物,一生一世背着人世赋予它们的恶名。那些坟墓平时干活也不敢靠近,害怕什么东西突然从里面钻出来,对于死亡的陌生使想象变得可怕起来。可几乎到处都是坟墓,像生命一样弥漫在田里,我们的活动范围受到很大限制,这曾使我们一度非常苦恼,而坟墓边的鼠洞和田鼠们却异样硕大和丰满,这加重了我们的苦恼。最后我们终于想出一个自以为绝妙的计谋:我们时常跺着脚对坟墓旁的田鼠们咬牙切齿地说:等着瞧吧!说完便飞快地跑回家拿一些家里剩下的耗子药,托付大人们撒在洞口。于是,经常毒死一些田鼠,尸体倒毙于坟墓周围或顶部。有时,不怕死的蛇吞吃了中毒的田鼠,便会在坟墓上一并接受村人的祭奠了。这在我们则甚至于节日的欢乐。我们不知道我们的幼小灵魂同时中了一种不易觉察的毒,它们会伴随我们此后很久的时光甚至一生,而我们也要为此付出不可预知的代价。

时光渐已遥远,记忆的细节变得朦胧,似乎要变幻出神秘的花朵。其实,我们不是真正惧怕死亡,那时死亡于我们是无知的。我们惧怕的倒不如说是对死亡无知的陌生感。平时死亡被大人们的话语系统偷偷置换了概念,比如为满足自己的权威感和虚荣心,大人们经常制造出各种与朴素道德伦理意识有关的鬼故事等。农闲时在那些神秘夜色的黑夜里我们伴随大人们的聚会,故事、闲聊、烟熏、浑浊的空气、沉甸甸的星空等等,让他们忘记了劳累,也使他们忘记了自己,生活呈现一种恒常、停滞的状态。死亡对于我们来说只是一个冰冷的词汇,和害怕死亡的大人们的撒谎游戏,还有将把他们带进坟墓的冰冷气息,或者在我们看来这就是死亡,但人们总是不能够从容对待死亡。村里人死后,除了人们哭泣表示哀悼外,总要找来吹打班、戏曲班制造出一种气氛和架势,在我们看来却像是一场热闹的仪式或庆典——难道是出于对死亡的恐惧而故意制造出一种热火朝天的效果,还是为满足自己的私欲——我们面对那些哭得死去活来、以头抢地而生前却虐待他们的亲人的眼泪总无法信以为真,从那时起我便对眼泪这种带有欺骗性的液体感到潜意识的警惕了,以致我变得似乎冷酷而没有人性——我没有从这些仪式中读出对逝者的敬意,尽管他(她)们曾经生养那些不恭敬者。人们为死者流泪是因为不得不流泪,不表现出悲痛欲绝的样子会被村里人视为大逆不道。于是人们只好把葬礼变成一种表演,使内心的悲痛没有丝毫可能性——葬礼上人们的眼泪是道德性的。他们流泪是因为不得不流泪,这种道德性的表演日渐渗透进人们的日常生活、骨髓和血液,最后甚至成了一种遗传基因。是的,人们真正恐惧死亡,而死者直到躺进泥土里才能真正安息。人们依然按照自己的意志一意孤行,比如葬礼的安排等等,并不肯为死者多想一想。更有甚者,人们会在死者的棺材前因意见不合或经久积累的矛盾拳打脚踢起来,把葬礼搞得像一个充满戏剧性的舞台。人们为此丢尽了脸面,但让我感到意外的,是之后他们往往有足够的勇气和理由出门见人而且振振有词。对此我们是不屑的,独自玩我们的游戏,除了死亡降临后的几个黑夜我们不敢出门外,这一切并不能真正进入我们的视野和思想,或许因为死亡距离我们太远——这种想法在我的两个同学以不同方式过早结束自己正在生长的生命后戛然而止,像将要撞击到生命的一声尖厉刹车使我遽然梦醒到生命的脆弱、不堪一击,随时与死亡迎面撞击或擦肩而过让我想到生命的偶然和死亡的必然,以及生命的重和死亡的轻抑或相反。死亡难道是生命的永恒方式?死亡几乎使生命头重脚轻并且有一种眩晕的失重感,人们为迎接死亡而准备了一生,离开时却依然显得行色匆匆,像逃离一样。这样那只因逃亡落水而死的田鼠便是重的——其重甚至是村里人的死亡无法与之相比的,我们在它身上得到的欢乐更无法与之相比,这也就是说那只田鼠也是永生的。或许惟一相同的是它和村里人一样对那天早上死亡的降临一无所知,昨夜依然做着美好的梦?这时我忽然明白了它为何出乎意料地仍然在记忆里顽强挣扎。也可以一种媚俗和虚伪的语气说,田鼠以它的顽强和生命赢得我对它的一丝尊重,而像一个老友一样记忆犹新,并且一次次拜访我的梦境和思想。但尊重为什么会以生命的被损害和侮辱为代价?这些想法一经产生我便感到一种无耻感尾随而至,在死亡的田鼠面前我几乎无法藏匿自己丑恶而贪婪的灵魂。我发现我原先的述说是一种骗人的把戏或者错误的自欺欺人——我竟然一度以此为快乐和骄傲。那时尚未意识到自己的欢乐大都建立在他者的痛苦之上,而且随时间推移需要更多痛苦来置换,否则便很少对同等级别的欢乐提起兴致,像那些可卡因依赖者。当然曾经很为自己舍身落水这种自以为是的行为陶醉了一番,但我没有想到欢乐是自私和丑恶的本源,没有意识到从那时起自己已经开始把欢乐建立在别人痛苦甚至生命之上而不自知,并且沾沾自喜,自私和丑恶早已在幼小头脑里早早地种下种子并根深蒂固了——这才是最可怕的。后来,那只田鼠逐渐由轻向重倾斜,一直重到使我倾倒、眩晕、失重为止,直到我再也无法忘记它生命最后一刻的垂死挣扎,令我不寒而栗,对它油然而生敬畏。从此,我再也没遇到过那样给我无限温情而十分寒冷的流水,虽然人世比这一切要寒冷得多,而且并不乏温情。倒是在时常忆起的儿时旧事中,我对那只胖田鼠心存感激、怀念和愧疚。尽管有时感到这种感情类似典型的媚俗一样令我感到恶心,使自己更像一个无耻、无赖之徒,但我的确感谢它让我一下感到了生命流水的冰冷和温暖实质,生命的旋律永远不能忘怀——要知道田鼠是以生命为代价的,而我,却只是永远的生命歌唱,这是一种令人绝望的丑恶感和耻辱感——因为这个经历我把自己归结为幸运的人,上苍仿佛向我伸出了援手。想想自己那时挖过那么多田鼠洞,想想那些被我们的丑恶糟蹋得一片狼藉的土地,想想另一些来不及逃亡便已惨死的田鼠们——它们全都被贡献给了家猫的利齿和肠胃,却为何唯独对这只落水的田鼠情有独钟?为何记不清它们挣扎的声音和样态——它们被忽略了,它们是轻的,如同被同样忽略的日常的世俗大众,偶尔被记起也许正是因了给历史和个体带来疼痛的个体的特别付出及其细节,也许是哪怕繁琐而卑微的细节格外满足过自己猥亵的欲望?难道人类缺少起码的同情心?人类的体力和智力优势有时会使自己显得极其荒唐可笑,像自以为十分高级的手段暴露出的恰恰是弱智一样的丑陋一般。是的,进攻使人类显得弱智、白痴和腐朽。

每人都离不开自己的“田鼠和流水”,都应该对它们充满感念,如同村里人无法离开河边那条弯曲萦绕自己的路一样。这条惟一从村庄通往河边田野的路其实并不遥远,儿时的我们跑回家顶多需要几分钟,一点都不感到费事,似乎没有任何神秘,但村里人却在此走了不知多少世代,变化的是世事沧桑,而它却似乎永远容颜不改,魔术一般葆有青春——看一看从其尽头走出时儿童的纯真与在另一端消失时岁月的苍老,便可以知道它在时光中的魔法如何使自己容颜不老——一条绳索般岸边的乡间土路,和它身边的那条河流蕴含着同样的意义,只不过它是以一种似乎静态的方式进行,但它们吞噬的同样都是岁月及其生命,像那些岸边的收割者定期从田里收获庄稼一样。它们定期从村庄收获一批批籽实饱满的老人或被岁月风雨打落的青果,而且以它们各自恒久的方式进行,像四季一样周而复始轮回往复——从一朵花的默默开放一直到岁月的瓜熟蒂落。岸边的田野上一直没有停止这种收获的脚步,一个经验丰富的老人总会恰到好处地寻找自己回到田野泥土的时期——在收割后显得有些孤寂的田野或一个希望行将开始的季节,他们或许以为生命如此凋落才不至给人们带来过多的悲伤和妨碍。他们也许不知道人们并没有真正悲伤过,也许岁月和田野使他们拥有了过多的善良,他们是对的,因为到了那时,他们已经酷似岁月秘密的知情者了。因此他们可以说是大地和岁月最宝贵的收获和财富——那些临死之前知晓死亡秘密的人们总是能够提前做好迎接和准备,而不致太过匆忙,这些知情者一般会对自己的行程沉默不语守口如瓶,只有那些不小心者才会言及一二,但他们的智慧是通过暗示来告诉人们一些秘密,比如我爷爷是通过催促家人快点打扫院子里一个肮脏的草垛和一垛木料,说是以免到时碍手碍脚。我们家族的另一个老人的去世是以一个仿佛编造的梦境——四婶说四叔在去世后没几天时间通过梦境告诉她九年之后会来接她,然而她正好是以选择这样一个年头离去来实现的。我想他们没有透露更多的秘密是因为他们以为必须遵守某种诺言一样,他们使自己最终成为了一些藏有岁月秘密而缄默不语的人。于是,岸边的那条土路上不断上演着类似节日的葬礼,仿佛一种岁月的双向交换,但往往是人们仿佛来不及哭泣便要沉浸到自己的物质生活细节里去,严酷的现实使他们来不及痛苦和悲伤。于是,回归泥土的人们便成了永远的秘密,随之成为秘密的便是那条似乎没有任何秘密可言的岸边土路。村里人沿着它进进出出,一生进出多少回谁也没有计算过,有人一生也许没有走出它的长度。谁又仔细想过,这个载着巨大叙事细节、类似河流的乡间泥土路,承载着一个怎样的村庄史——从村庄到田地,每一个坑坑洼洼都掩藏着一个曾经如此生动鲜明的生命故事,然后一个个生命又陆续躺进养育自己的泥土,完成一个原地不动、同一反复的循环,或许它们的区别仅在于从土坯房到麦茬地、从砖土混合房到玉米地,抑或从纯砖瓦房以至层叠而起的房屋到花生地或地瓜田,然而这就是历史,生命来不及多想的历史。

时光的确如同这些黄河水一样,奔流溶进血液和骨髓,变成了生命的一部分,但大部分却像注入了空无蒸发浪费掉了一样。像马勒的管弦织体,时而块状凝重,时而虚无缥缈,像是对生命的感叹和敬畏,又像是对生命的否定与嘲讽。村庄、河流、时光、河滩,最无情的同一往复,使生命转眼变得苍白、贫血,连同这滩上的村庄及其土地,有时会现出形同虚设的面目可憎。解构主义者——这些特指的、变相的理想主义者们的解构产物及其自身最需要的解构。解构主义者们锐利的手术刀何时对尚未解构的自身进行解构?这也许是解构主义存在的惟一合法性?解构主义有这种能力吗?如果它们认为连这只形而上的田鼠也必须解构的话,还有什么样的存在无需解构呢?解构一切是它们新的理由和借口,它们深谙聚与分的道理,当理想主义的高山聚集到人们无法承受的高度时,便需要对它进行解构了,这是否是构成了又一轮生命的无法承受之轻抑或重?人们是否感到了灵魂的无力和虚脱?现在到处都是解构主义者们的杰作,消解意义和制造意义几乎是他们同样的拿手好戏。现实好像是人们自愿甚至迫不及待地去消解自己身上的重,并没有思索自己在“意义”(结构)和“消解意义”(解构)过程中对生命的透支,而且要以持续不断的方式透支作为代价。

后来,村里的年轻女孩开始到城里作生命的“轻”了。一两年后,她们便可以在村里建筑村子最漂亮的房屋,而且会迎接到人们暧昧的艳慕目光,有人开始这样教训自己的女儿们:你有她们那种本事吗?有本事你也搞来一座全村最好的房子试试!——解构主义难道就是使所有人都如此变化吗?如洪水过后的大地的伤痕累累,和被洪水裹挟而去的青涩的果子们,这些总会让人感到痛心。像这条河流要为自己的日夜奔流负责一样,难道它因为奔流的目的而不计一切后果吗?洪水过后总留下大面积的荒芜和狰狞,汛期猛兽的蹄爪深刻地印在大地上,像向人类发出的灾难信号。

这里说的,包括当时和我们一样年纪以及所有的孩子,他们对此一无所知。孩子们一降生便沦为宿命论的奴隶。孩子的属性和颜色被预先规定了,使他们不再像一张白纸一样,而更像生命的田字格——只能这样不能那样,生命变成了一项填字游戏,直到变得工整规范,并且于这种工整规范中读出美来——生命原来可以这样被预设?一棵树在幼苗时期便被规定了生命的结局和可能性是悲哀的。孩子一出生便已变成老人。即使乡村的阳光也依然猛烈而残酷。比如大人们经常告诉我们不要和XX孩子一起玩,因为他们家有权有势;比如某个小伙伴仿佛天生便具有统治他人的权力,而实际上是因为家庭背景;某孩子的祖母为自己的孩子偶尔一次吃了一点亏——其实只是没有占便宜而已,便可以在大街上骂三天三夜,而有的孩子即使存在被群欺已久的现实,其家长也不能多说一句只有忍气吞声等,这就是被污染的乡村的逻辑。

后来发现,人们已经习惯制造各种主义来掩盖自我的虚弱和低劣,直到再也无法记起自己生命的田鼠——甚至连自己也无法记起,直至把这种回忆视为耻辱——这也许是田鼠存在的惟一意义——形而上的永恒审视观照整个人生,然而再将其还原至清澈的河水也已然不可能了,它将永远在生命的某种状态挣扎或死亡,但有朝一日,人类一定会为自己的“制造”负责,“田鼠”有其终极一般的情感和价值。

Ⅱ 如歌的行板

眼下玉针大爷只能一个人在岸边的田地点种玉米了,不管显得有多孤单、茫然。四周一片寂静,田野里像着火一样。河水在充满河道的河床上奔流而去,甚至从不回头看一眼,仿佛早已对这个世界深恶痛绝。(孤单等词汇可能与静止、存在、多余、延续、重复、剩余与生命的不稳定状态等词语是同质的。它的生命意义也许只剩下词语本身的涵义。但如果用这个词形容这种生命状态,其实这个词已经被作废了。)

玉针大爷此时一定在十分厉害地思念着玉针大娘。玉针大娘的忽然辞世,让他一下仿佛一脚踏空变得对一切无所适从。的确,玉针大娘离去得太快了,何况一个善良人的离去总是让人猝不及防。上次母亲去看望她时,还说病情比以前好多了。母亲说玉针大娘是她的恩人。那年冬天的深夜,她在河边徘徊了很久。若不是玉针大娘发现及时,娘可能会在那夜随波逐流了。玉针大娘陪着她在河边坐了很久,最后才得以把她送回家。

可玉针大娘,转眼不见了,这让玉针大爷无疑感到一种难以承受的孤单。离开玉针大娘的日子将会是怎样,这在以前他从未想到过。未曾料到的事情忽然变成现实,他变得连一点农活儿都不会做,仿佛一切都被玉针大娘带走了。让人感到,他身上有一种几乎令人无法支撑的孤独和茫然。多年的思维习惯悬空,一下被吊在人生的悬崖深谷,仿佛平静而温暖的乡村歌谣和梦被忽然打断一样。玉针大娘还在世的时候,玉针大爷总是紧跟着她尾随身后。她走到哪里,他跟到哪里,寸步不离。无论她说什么,他总是一字不变地重复一遍,像玉针大娘养的一只鹦鹉,时间长了渐渐成为村里的一道景观。

村里时常出现的另一道景观是婆媳之战。有一天中午,玉针大娘和儿媳骂架,她被儿媳骂急了,说:你为啥骂恁娘?玉针大爷便在后面随声附和:你为啥骂恁娘?玉针大娘说你不讲理,他跟着说你不讲理。玉针大娘说你没吃粮食,他说你没吃粮食。玉针大娘说你不是人,他说你不是人。玉针大娘气得直抹眼睛他也装作十分气愤的样子抹眼睛。玉针大娘拍大腿他也拍大腿,逗引得围观的村里人哈哈大笑,倒像是在看一场戏。之后,骂完架他便跟在玉针大娘身后像一个胜利者十分满足地回家了,好像士兵结束一场漂亮的战斗,或者孩子按照自己的意愿度过一个节日得到一个心目中的玩具一样,根本不像骂了一场架。可按照村里的习俗,婆婆和儿媳公开开骂司空见惯,而公公和儿媳可是一件犯忌讳的事情。可现在一切都消失了,离开玉针大娘的他几乎连地也不会种了。他一定十分想念她,一遍一遍在记忆里重温他和玉针大娘在一起的时光,一起收割一起播种一起浇地一起施肥一起打药一起喂猪一起乘凉一起骂架,甚至一起生病,多好。可现在无论如何都不行了,他在心里说。他的脚步也一下变得有些踉跄起来。

玉针大娘是村里脾气最好的人,连我们这些小孩子们都喜欢跟她玩。我们的很多时光也的确都是和她在一起消磨掉的。每当这时玉针大爷便悄悄躲在一边,仿佛他从来不存在似的。长此以往,我们也习惯了他的这种不存在式的存在。

也许因为善良的缘故,玉针大娘十分害怕蛇。平时即使听到“长虫”这一个词,也会吓得跑出很远,下地干活时手里总要拿一根木棍。有一天,她真的在田里遇到一条蛇,吓得一口气跑回家,坐在院子里,很久还一边哎哟我的娘呀地叫了半天,一边大口喘着气,连手里的农具和木棍也不知扔到哪里去了,之后一连好多天绝不敢到田里去干活。

我竟然吓过她两次,这是让我至今追悔莫及的事情。春天,我们经常把梧桐花的花托,用针线串起来玩儿,长长一串,样子很像蛇。有一天,我们恶作剧地决定拿假蛇去吓她。我们把它藏在袖筒里装作神秘兮兮地靠近她。她一定以为是什么有趣的东西,便好奇地凑过来询问。起初,我们都不敢拿出来,后来我们想她一定不会像我们想象的那样害怕吧,便忽然拿出来在她眼前晃了晃,嘴里大叫长虫长虫……她立刻浑身颤抖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边跑边说:小黄黄儿(鲁西南方言,小东西),看我不打死你们!她的确吓坏了,腿脚绵软几乎跑不动,好像随时要瘫倒在地上。后来,她逐一找到我们每个人的家里去。我被恶狠狠地骂了一顿。这时我们才知道真正犯了大忌。因为她特别善良,人缘特别好,村里人从来没有这样吓她的。但我敢说她保证不是故意去家里告状,一定是被吓坏了。再说,她认为这样做可以保住我们的友谊,她担心哪一天如果被吓坏了,不能再把我们当成朋友一起玩儿了。那对我们才是最可怕的。

第二次吓她是在一个秋后的黎明。玉针大娘怕鬼,但不如怕蛇厉害,所以这件事叙述起来好像有趣轻松一些。那天我上学起得很早。那时,四周田野一片寂静,夜空蓝得像水晶。一切都在沉睡中,惟有村里偶尔传出几声鸡鸣狗吠,星星和月亮饱满而耀眼地挂在夜空。天地间一片昏暗朦胧影影绰绰。玉针大娘住在村庄稍外围的部分。我刚走到村口,便听到玉针大娘家的大门吱吜一声开了。她问:谁呀?我故意不吱声。她又叫了一声:谁呀?我还是不吱声。她壮着胆子追过来。她追一点儿,我跑一点,她追得慢,我跑得慢,她停下我也停下,无论怎样叫也不吭声,很快她变得紧张起来,声音也因惊恐变了调。后来,她给我母亲说:他不吭声,我以为是遇上了鬼,便去追,后来他一笑才知道是这个小黄黄儿。我当是遇到鬼啦,我倒想看看鬼到底是啥模样,没想到是这个小黄黄儿。母亲和她都笑起来。母亲说:恁大娘问,你不会吭一声?我心里说吭了不就没意思了,你们还能这样笑么。……可遗憾的是玉针大娘转眼说不见就不见了。

鲁锦是鲁西南民间织锦——一种家织棉布,精致古雅、瑰丽多彩,历经二千余年的历史。为山东所独有,故称之为鲁锦。鲁锦织造工艺流程十分繁复。从采棉、纺线到上机织布要经过几十道工序,儿时经常和小伙伴在纺、经、染、织场面跳来跳去,在我们心目中,那才是乡村的春天盛大节日。家乡把织布的过程编成《棉花段》的民谣,把植棉、纺线、织布的整个过程表现出来:

天上星星滴溜溜转,听俺表表棉花段。

庄稼老头去犁地,使着两头老板犍。

拽拉拽拉上家前,犁得深,耙得暄。

横三竖四耙七遍,黑花种,灰土拌,

撒在地里匀散散,老天下了场雾细雨,

出得小花真全完;两个短工去锄地,

横三竖四锄七遍,打花顶,坐花盘,

开得花像黄罗伞,结得花桃一大串,

开的花羽赛雪蛋;小大姐,去拾棉,

大箩头挎,小箩头担,老嬷嬷忙把板凳搬,

又搬一个大蒲簾,晒得棉花松软软。

奇里嘎嗒去轧棉,一边出的是花种,

一边出的是雪片;沙木弓,牛皮弦,

腚沟夹个柳芭椽,枣木锤子旋得溜溜圆,

弹得棉花扑扇扇;拿莛子,搬案板,

搓得布剂细又圆;好使的车子八根齿,

好使的锭子两头尖,纺的穗子像鹅蛋。

打车子打,线轴子穿,浆线杆架着浆线椽。

砘线棒棒拿在手,砰砰喳喳砘三遍。

旋风子转,落子缠,经线姑娘跑开马,

线头闯进杼里边,刷线姑娘两边站,

织布就像坐花船,织出布来平展展。

送进缸里染青蓝,粉子浆,棒槌掂,

剪子铰,钢针钻,做了一个大布衫。

虽说不是值钱货,七十二样都占全,

十字大街上站一站,让您夸夸奴家的好手段。

玉针大娘可是村里有名的织锦好手,记忆里她总是和村里妇女们在一起经线、纬线,嘻嘻哈哈,有说有笑,那些织锦的时光仿佛比过节还要温暖。那时的春季真美好,不似如今春天的虚空、无聊和漫长,而织锦被视为乡村妇女的一种美德,也是婚礼上的重要展示,鲁锦陪送的质和量是村里人判断新娘的重要标准之一,手艺好的女子在村里会被视作高人一等。

然而,转眼玉针大娘的坟墓上已经长满了茂盛的青草,那些欢乐温暖的乡村仿佛转瞬即逝,好像一头横卧在田野里歇息充满温情的老牛,不停地咀嚼着时光,一声不吭,反刍咀嚼着整个黄河滩的风景和时光。

玉针大娘葬礼那天,老天爷仿佛也难过得流下眼泪。尤其出殡时雨下得更猛,整个黄河滩一片泥泞,人们只好踏着那条弯曲的烂泥路深一脚浅一脚把她送到田野墓地。墓坑里已经积满了雨水,人们最后只好摁着厚重棺材才得以把土填上,筑起一座不同寻常令人难以忘记的坟墓。在我们幼小的心灵里,这大概是天地对玉针大娘最真切的挽留,也可以视为她与另一个世界的拼命挣扎与对抗吧。但一切都随着那场暴风雨过去了。眼下的玉针大爷显得如此孤单,我们一致认为他一定对着玉针大娘的坟墓,独自说过很多话,久久不忍离去,玉针大娘的坟墓成了他在大地上永远的精神慰藉。

玉针大娘,我们再也不会吓你了。如果现在有蛇敢在你坟墓边筑巢,我们一定会用农药药死它们,或用河水把它们灌死。你放心,我们再也不吓你了,我们等你回来和我们一起玩儿。

事件和话语的意蕴简直无穷无尽……一句话或一个事件可以成为一个人或几辈人的门槛。累了。为什么一个事件如此顽强地横亘在生命路途之中,挡住前行脚步?……

但为什么那么多生命似乎还未开始就已经结束——我们依然无法逃脱来自本能的内心恐惧,形而上之蛇永远不会停止诱惑的脚步。永远不可能——也许只有如此记忆才能保证永久性的可能品质。仅仅是可能,从某种意义上,记忆和理想同质,只不过是理想的反方向运动或者对手——记忆永远使理想在现实面前相形见绌,理想永远在记忆里闪烁其词。逝者并不躺在冰冷的泥土中,而是躺在我们温暖的记忆里——但有时记忆比泥土不知寒冷多少倍,如同理想与死亡和现实的疯狂对峙。理想却是比死亡还要冰冷和无情,让生命感到寒冷与颤抖。人类为此历尽坎坷而不安,人类往往疯狂而毫无理性,即使在那些人类的智慧者——哲学家那里也一样尴尬。哲学家可能已经忽略了一种生命状态——第三种状态——它可以让生命避免疯狂和失忆,却让时间没有任何意义——机械、无序、无始、无终、重复、枯燥,无异于死亡的宁静和静止等等,这也许是哲学家忽略它的原因之一。它和理想主义一样让人们感到不寒而栗。它们也许是人类的最高寒冷——哲学家的寒冷——而乡村永远是距离哲学最远的地方,尽管乡村自有自己的哲学。

像总是寄居在善良人体上的寄生者——鼠类的窃喜与嘲笑亦比人类的要温暖得多。人类怕是永远不能逃脱这种生与死的悖论。人类要为廉价的生命状态,永远承受彻骨的寒冷。

Ⅲ 慢板

时间凝固了,仿佛河面上冬天死寂凝重的雾气。

铅色的云压在河面上,载重似的浮冰,几乎把整个河面都填满了。河岸上没有人影,只有雪上野兔的足迹。四周一下子变得异常陌生和沉寂起来,仿佛一切都未曾在这里存在过。

河上一片空洞茫然。

赶集,到集市上买卖货物(《现代汉语词典》)。这个本来极其丰富的词汇,现在已经变得贫乏无比,现在已被缩减到赤裸裸的“买,还是不买”。也许现在依然有人会对原初“赶集”这个概念会有一些生命的向往和留恋,也许个体本身就藏着关于这个概念所固有的古典乡村记忆。即使哪怕他一生从未离开过自己的村庄和河边地理界限,并且对此珍藏了一生的秘密和期待——一生没赶过一次集的人现在村里越来越少了,他们只是每天蹲在墙脚晒太阳。包括赶集之类的一些词往往只有一些特定的群体感兴趣,对另一些群体则显得陈腐而碍眼。对于这个词,一些人可能爱得恨不得带进坟墓里去,而一些人则更愿意它压根就没有出现过。但如果按照词典里的词义,肯定会有一些人对自己一生没有赶过一次集感到庆幸,曾经的想象也变成了对生命和现实残酷的嘲讽和否定了。

大部分词都已经被改变了词义,更不幸的是有些词却像珍贵的物种一样永远消失,好像心灵被永远挖去一块似的。或许每人都有一颗残缺的心灵,即使进入坟墓灵魂也依然无法得以完整。这也许是纯粹词汇存在的意义。词语变质是最不可思议的,大概比污染空气和水被污染还要严重得多。词语被大面积污染时,悲剧便会诞生了。

“赶集”一个曾经让人留恋的概念,已经死了,像大地上无数条干涸的河流。它让曾迷恋过它的人不再为它死而无憾。

我最后一次见到玉米大爷,是在两个月前一个冬日寒冷平静的午后。那时,他面色消瘦,拄着拐杖,在那条通往河边弯曲的土路上,独自徘徊。羸弱的身体,像纸片一样在风中摇摆,仿佛再也经不起岁月风雨的拍打。他仿佛已经被时光腐蚀透了,被逼进岁月最后的角落。他凄切地望着村子里的一切,目光中充满留恋,似乎要用目光把一切全部刻进大脑里去。村里人说,在弥留的日子里,他每天都在那条河边弯曲的土路上,默默地来回踱步,仿佛在捡拾岁月最后遗漏的记忆。他知道自己已经来日无多了。他再也不可能到河上去,他知道自己已经抵不住河上孤寂和寒风的侵袭。

玉米大爷是个沉默少言的人,从不和别人争吵,即使小孩子也敢呵斥他几句,被呵斥后他便躲进角落去,好像是一个从这个世界消失的人一样。

玉米大娘是村里知道事情最多的人,村里几乎没有她不知道的事情,而且是村里一个讲故事的好手。农闲时,村里人每当夜晚都愿意聚到她家里去寻找乐趣,正好可以暂时忘却一下穷困、烦恼和痛苦。很多时候,她家里屋外屋都坐满了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似乎忘记了时光的存在。冬夜,连昏黄如豆的油灯也不点,大伙围坐在火盆旁,火星一明一灭,像田野上空熟睡的星辰。人们静静地听着,一直到深夜。有时母亲也会带着妹妹和我一起去,那时的夜真静呵,可以清晰地听见外面夜籁的声音,听着听着便睡着了。醒来时发现人们还在悄悄地叙说倾听。火盆里的火星,像眼睛一眨一眨,温暖着整个乡村,河上的繁星一般,不经意勾勒出一个富有乡村色彩的童话世界。可转眼我又一次进入了梦乡。人们那时每天都很晚才会回去,很多次我都是沉睡得无法叫醒被母亲背回去。玉米大爷习惯躲在门后从不说话,即使人们开他的玩笑只是嘿嘿几声。他静静地听着人们谈天说地,等人们夜深陆续散去,把桌凳、火盆、地面拾掇好,才肯去睡觉。

词语是上苍赐给人类最鲜艳的花朵。语言文字被人类放逐了,成了永远的漂泊者。语言的殉难和流浪是人类的苦难,几乎淹没了大地。语言文字的生态需要长期地松土、施肥、浇灌,人们要不停改善其生态,而非破坏起来肆无忌惮。生态环境的日益恶化已经提供了一种暗示和警醒,如果一直启而不发,迟早要吞下破坏语言文字的这枚苦果。

丧失语言文字后,这个世界把自己也丧失了。人类不仅失去了爱和被爱的能力,也失去了自我和自我感知的能力。大地上行走着没有灵魂的动物或者没有灵魂的符号,而且还要承受失去语言文字本身的虚无、寒冷和孤独。

随着语言文字属性的改变,语言者也被改变和置换了性质和角色。在一次次伤害语言的行为中,创伤度一次比一次严重,甚至是本质性的自我颠覆。语言与语言者的位置仿佛互换了,由于受阻、受伤,语言越位而自成言说者,言说反而成了言说的反讽。语言和言语者的角色都显得十分尴尬,说等于不说,或者说不如不说——令人啼笑皆非,哭笑不得。而这一切都是在不自知、自觉的状态下进行的,人类已经无法也不可能感知和承受失去语言的痛苦和结果,甚至连起码疼痛感都丧失了。

词语的流浪,使人类无法承受罪恶和灾难,并让人类永远无家可归——这绝非耸人听闻,就像永远失去的乡村之夜,和后来失去儿子的玉米大爷。

再也无法找到那么寂静的乡村夜晚了。乡村的夜晚成了永远的童话和绝唱。世界仿佛一夜之间变得如此喧嚣,河也一下变得孤单、寂寞和消瘦了。

很久以前,玉米大娘沿着河岸从下游来村里要饭时,看到玉米大爷家里的满满一筐窝头,瞬间决定一定要成为玉米大娘。奶奶说,当时她都快饿昏了,还带着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她看到桌子上那满满一筐窝头时,立刻像看到一大筐金子,在那一瞬间,她感到自己的命运一下被决定了。男孩儿倒很招人喜爱,整天跟着玉米大爷,口里殷勤地叫着爹爹爹,玉米大爷整日沉浸在忽然到来的幸福兴奋之中,像真正当了亲爹一样。玉米大爷辛苦地供他上学,后来男孩被推荐上了大学,之后便不再叫爹。后来,在城里找到亲爹就再也不回来了。村里人便都说玉米大爷等于养了一条狗,也有人说还不如养一条狗,狗养大了还能看家。玉米大爷说,不管怎样,只要他还记着这个养过他的地方就好,当初自己也不是因为贪图回报,才在他身上花那么大的功夫的。不过,玉米大爷说这些时,能明显感到他的底气虚弱和失落。无论怎样,他还是盼着养子最后能来看望他一次。

玉米大爷在弥留之际一直盼着他的养子,可他最终也没有盼来。他口里虽然念叨着说养子工作太忙不能来,却不由自主朝那条通往河边的路上眺望……纸灰在河边纷纷飘落下来,坟墓前招魂的纸幡迎风飘荡着,如同玉米大爷永远的张望和沉默。养子出卖了他,像出卖了一个词语,坟墓被打湿了。

没有玉米大爷的乡村的确是一种缺憾,如同玉米大爷空落落的心,和永远没有笑容的灰色的脸。河边原来各种各样的鸟儿成群结队,遮天蔽日,几乎遍滩都是鸟儿。鸟群飞走后,再没有归来。河面更死寂了。

节气到了,转眼又是一年,每年这个时候家家户户都开始贴春联放鞭炮了。

Ⅳ 急板

电闪雷鸣。狂风呼啸。大雨瓢泼倾盆。岸边的宽阔黄土转眼被冲颓。

石头大爷。村里一顶一的驯马好手。年轻时远近闻名。年老时德高望重。走过河西闯过关东,见过世面的人物。提起他的绰号(尊重起见,绰号不具),整个黄河滩没有人不知道。

一阵锣鼓铿锵过后,饱满高亢的民族调性前奏或间奏,同样高亢的角色粉墨登场。一出出乡村戏在春、秋或初冬的河岸两旁上演。村里人暂时告别疲累、倦怠、麻木和手中的活计,随剧情的起伏而叹息、悲伤、落泪、满足、幸福、微笑、张望、侧目、引颈……趋之若鹜,扶老携幼,前呼后拥,群集于田野或集市旁空旷处。用木桩搭就的简陋戏台四周,几千年的乡村精神就这样被满足喂养着。这或许是民间惟一重要的精神支撑。几件简易的民间锣鼓管弦,悲喜交加,一直蜿蜒进人们的血液和伦理中,平原上顿时充满了别样的味道。有时平原不像平原,更像是一出出戏曲。时间长了,却幻化出一幅图景:广阔的河滩田野上上演着一出出现实的戏曲和戏台上的情节相互补充——戏台是无边的田野和村庄,主角是于此繁衍不息的百姓,背景是地方戏草草搭就的戏台和农闲时戏台上几乎每时每刻行进着的故事和曲调。激昂的唱腔和缤纷的戏曲色彩,几乎成了民间史和戏剧史不可或缺的部分,几乎是乡间的惟一亮点,承受着民间精神的所有饥饿,而这少得可怜的精神食粮也只能给嗷嗷待哺的乡村精神之胃带来磕碰一下牙齿的些许慰藉,而且持续慰藉了几千年。

唱腔扑面而来,让人顿感血脉偾张,内心像火一样向田野蔓延和扩张。血脉偾张了几千年,血管的扩张度和扩张性质几乎从未发生丝毫改变,连口径也几乎相同。可被视为同质扩张,而同质扩张是否可以忽略不计或等于从来没有扩张。的确是这种能量支撑着简陋闭塞的乡村精神——戏曲审美娱乐的主要功能为其道德伦理次要功能僭越了——伦理大于审美。除戏曲固有的因素外,戏曲和血管仿佛几乎同时贫瘠和匮乏。梦里不知身是客,人们依然为戏曲情节和氛围营造引颈唏嘘,道德依然,秩序依然,戏剧依然,上演在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黄河滩。

村里人因被骗买到一匹顽烈的儿马,喜怒无常,又踢又咬,无人能驯服。村里人知道只有请石头大爷,来滩上田里。石头大爷被村里人簇拥着对那匹儿马一顿拳脚和乱棍,儿马哪受过如此强烈的刺激,仿佛受了惊吓和侮辱,拉着一马车重载拼命在田里一路狂奔。车上的人都被吓呆了。挥舞着鞭子的石头大爷,把他们一个个推下车,自己沉稳地坐在车上纹丝不动。任凭那匹倒霉未经驯化的儿马,拉着一车湿度饱和的黄土在田野上狂奔,石头大爷死死拽着缰绳,依然指挥若定,宛如临危不惧的将军。但马车在横跨一条干涸的水沟时,剧烈的颠簸把石头大爷掀翻下去,接着重载的马车从他头上碾过。大伙七手八脚围上时,血已经在地上流出一条小溪。石头大爷挣扎着,最后让人叫过自己的儿子,说:事儿办得简单些,千万别让老少爷们儿作难!石头大爷的儿子叫了一声:爹!便昏了过去。一阵慌乱,全村的精壮劳力们全都跪下来,哥哥兄弟叔叔大爷地哭叫成一片,在风雨中拼成一团,但狂风暴雨立刻把他们的声音淹没了。田里的庄稼和树木如汉子一般,仆倒在地,整个黄河滩随河水一路呜咽东流。

整个村里陷入绝望和哀恸,得到消息的村里人顿时哭成一片。人们百思不得其解,心里不住地诅咒琢磨上天——村里人想不通的是如此的好人怎会落得如此下场,不是说好人一定会有好报吗?

难道田野滩上的石头大娘孤单了,玉米大爷想他了,玉针大娘犯难了,还是狗蛋大爷嫌没人陪着喝酒、打牌,哑巴大爷做好了菜等着他去品尝?你们真不该把他过早拖去。他还有很多事情没做,村里老少爷们儿,还等着他出主意想办法——他是村里主心骨呵。你们满意了吧,高兴了吧,痛快了吧,好受了吧?歌唱吧。欢呼吧。跳跃吧。疯狂吧——难道今天是你们的节日,缺少石头大爷便是你们最大的缺憾?我们却再也见不到石头大爷了。音容宛在,像英雄和将军一样屹立在车上的身影永远不会消失,但仿佛转瞬一切都不存在了,好像充满玄机的生命之门,轻轻转动了一下,整个世界消失殆尽。

狂风。暴雨。电闪。雷鸣。人吼。马嘶。

转眼一切都滚到天的另一边去了。惟有河水在呜咽。

村里为石头大爷举行了葬礼。全村老少把他送到河边田野的墓边。简朴而隆重。人们在默默祈祷:顺着那条弯曲的河边土路,亡者可以回到村里来,村里人也可以沿着它走到亡者中间。

不过,千万不能在他们的坟墓上挖田鼠,那样一定会惊醒他们。但是,在坟墓周边撒上耗子药是可以的。黄昏或夜晚,我们可以听到有戏歌,飘荡在那片河边的田野上。

这是一些经历过无数岁月风雨和社会运动的人,他们却一无例外地永久沉默了,仿佛被时光剥蚀了一般,仿佛不曾经历过一样。在历史的声音中,历史怎么会前进呢?甚至不如选择沉默的他们——虽然是惟一可能的选择,虽然他们失去了自己的语言,按照别人和几千年一成不变的规则活了一生。

如同这符合历史理性的黄河,田野里只有一座座荒坟和白骨,这就是历史——几千年的人类史,人们离这样的历史也已经很遥远了。没有痕迹和感觉的生命在同一属性的岁月河流中泥沙俱下,被一再重复、替换着,生命的杂质漫过了河滩……

那片田野上渺远的声音可是生命的歌唱?如这奔流了千年的河流,逝者如斯——

人们凭什么而活呢?难道仅凭戏曲和乡村伦理赋予的精神意义?在这条古老的黄河边,精神、血脉绵延至今?若是,靠了怎样的渴盼?

人们是否会看到自己和他人的苦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