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年忆趣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大人出去拜年了,但当时的情景,却记忆犹新,恍然如昨。
年初一清早起来,穿上头天晚上准备好的新衣服,出过“天方”,拜了天地祖宗,就给自家的老人拜年。
吃过早饭,再由大人带着我们,到本族本房的长辈或村里最年长的老人家拜年。
拜过了这些尊长,就轮到拜叔伯一辈了,带我们去的大人因为是同辈,这时候,只拱拱手,说句吉祥话就退到一边,任由我们这些小辈子趴在地上拼命磕头。磕够了头,行过了这样的跪拜礼,站起身来,就该接受回礼了。
俗话说,拜年拜年,杂八食儿向前,所谓杂八食儿,也就是杂七杂八的零食,无非是些自家炒的花生蚕豆,切成片或揉成团的米泡糖,也有从商店专门买回的糖果,都是年前准备好了的。
乡下那时还穿斜襟长袄,外面罩着布衫,我们操起布衫的下摆,任由主人大把大把地往里面填塞这些零食,不到主人罢手,我们绝不转身。
不穿长袄的,还特制一个围裙,挂在颈上,围裙正面,有一个四方的大口袋,也是专装这些零食的。
在村里拜了一圈下来,便兜满袋满,有的中途还要回几趟家,倒了这些零食,腾空了再拜。
对我们来说,这些零食的意义,要远远大于拜年本身,接受这些零食的获得感和满足感,是我们拜年的最大享受,也是我们对拜年的最大企盼。
我们收获这些零食的时候,退到一边的大人,往往坐在堂屋的方桌边喝茶。
茶是一种名叫元宵茶的饮品,我们那地方把芫荽叫“元宵”,芫荽,俗名香菜,芫、元同音,荽的发音在黄梅话中与宵相近,就把芫荽叫了“元宵”,顾名思义,元宵茶,便是用芫荽泡的茶。
元宵茶并非元宵节才喝,从春节到元宵,都是招待来客的主要饮品。
我们不喝元宵茶,却盯着茶汤喝干后剩下的那点干货。元宵茶是用晾干的芫荽碎末,配以炒熟的芝麻、糯米或豆类、花生的碎末,开水一冲,异香扑鼻。
我们守在大人身边,像戏台上的跟班,等大人喝干茶汤,茶杯甫一落桌,就抢过来,仰头把杯底的碎末倒进口里,细细地咀嚼,倒不干净的,还要把手指伸进茶杯里掏掏刮刮,生怕漏掉了一个碎粒。
后来我长大了,拜年不用大人带了,自己分得清长幼尊卑,先后次序,就跟一帮同辈人自组团队,自由行动,于是初一的村巷里,穿梭来往的,尽是这些自组的拜年队伍。
因为没有统一的领导指挥,就不免组织纪律涣散,乱了章法,坏规矩的事,也时有发生。
最不讲规矩的,是拜溜儿年——也就是拜过了的人家,因为回馈的零食好,又去拜第二次。一个人单独拜了又拜,容易被认出来;跟在一群人中间,就很容易蒙混过去。所以擅长拜溜儿年的孩子,没有固定的队伍,往往是在不同的拜年群之间游走。趁乱混进一群人里,进了大门,纳头便拜,拜完起身,接过东西便走,就是被人看出来,也不打紧——大过年的,热闹就好,不关道德品性。
自组的队伍多了,也有一个好处:群与群之间可以互通信息、调剂有无,谁家的花生炒得香,谁家的蚕豆炸成了开花豆,谁家的米泡糖里撒了芝麻,谁家还有从商店里买回来的水果糖,这些信息瞬间便传遍各拜年队伍,为了证所言不虚,有时还要分出一点给友队尝尝。
得了这些信息,尝过这些甜头的孩子便奔走相告,那些还没有拜过的,也跟着蜂拥而去。受拜人家的门前顿时人头攒动,闹闹嚷嚷。这些人家明知是自家的零食招惹来的,也乐得看这种人气兴旺的场面。有的还事先透出消息,有意吸引这些拜年的孩子来闹——闹年,闹年,就是要闹,不论穷富,越闹越火,越闹越发。
拜年,实在是孩子们的狂欢节,也是村人的嘉年华。
再长大了,接近大人或成了大人了,虽然拜年的习俗还在,在学校读书或工作后回乡,大年初一还要在村里拜年,但村巷里,已少有见到成群结队的孩子,还有那种轰进轰出的热闹景象了。
时代在前进,风俗在移易,渐渐地,许多新拜年方式的出现,阻断了我那延续了整个童年的拜年史。
这些年又时兴微信拜年,大年初一清早起来,忙着回复各个微信群的拜年信息,这边拜完那边拜。每每这时,就会想起村巷里游走的那些拜年队伍,还有那些拜溜儿年的孩子,常常会禁不住会心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