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文学版)2026年第2期|王茹:既作春风 亦为山海
2025年初夏,微风轻拂,中国当代散文大家张晓风女士再次踏上了福建这片令她魂牵梦萦的土地。
午后时分,张晓风下榻于福州三坊七巷一处古韵悠然的酒店。甫下飞机,沉重的行李便让84岁的她拉伤了韧带。然而这位文坛常青树却执意坚持当晚的讲座如期举行。与2019年相见时相比,她的身形略显清减,但眉宇间那份奕奕神采依然如故。
张晓风对生活始终怀抱热情,对美更有着近乎执着的追求。正如有人所言:“当一个人仍会为明日衣着而辗转思量,她的生命便永远保持着破土而出的蓬勃姿态。”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只是数字的痕迹,那颗跃动着的心却永远年轻。每次相逢,她总是以精心搭配的衣衫、雅致的围巾与别致的首饰,诠释着独属于她的优雅与知性。
在即将走出酒店之前,她端坐在沙发上,对着镜子细细描摹。粉底轻抚过岁月的痕迹,口红点染出生命的华彩。那一刻,镜中映出的不仅是位文学大家,更是一位永远与时光优雅对话的东方女性。
这使我不禁想起她笔下那篇有趣的散文《可爱》:
酒席上闲聊,有人说:“啊哟,你不知道,她这人,七十岁了,雪白的头发,那天我碰到她,居然还涂了口红,血红血红的口红呢!”“是呀,那么老了,还看不开……”
趁着半秒钟的“话缝”,我赶紧插进去说:“可是,你们不觉得她也蛮可爱的吗?等我七十岁,搞不好我也要跟她学,我也去抹血红血红的口红!”望着惊愕地瞪着我的议论者,我重申“女人到七十岁还死爱漂亮,是该致敬的”。
写下这些文字时,张晓风尚不到七十岁。而当我亲眼见到她涂着口红的模样时,她已逾八旬。那抹鲜艳的唇色,恰似她向世界宣告的宣言——岁月可以染白鬓发,却永远无法褪去她对生活的热爱与豁达。她用那抹红唇诠释着何为“可爱”,也印证着她始终如一的真性情。这般人如其文、文如其人的境界,在她身上得到了最完美的诠释。
次日出发去平潭之前,张晓风执意要去看望一位世交好友。虽然她右臂的伤痛尚未恢复,天又下着雨,她还是拄着拐杖前去医院探望朋友。这使我想起6年前,她上次来福州时,也同样去探望了这位好友。张晓风那次告诉我:“年轻的朋友可以不看,但年老的一定要去看,因为你能看望她的次数不多了。”一生重情重义的张晓风,对于隔着台湾海峡的大陆朋友,始终牵挂在心。她在医院中与老友畅谈良久,以致于之后驱车赶到平潭时已经是午后一点多钟,耽误了午餐,只是匆匆吃了一碗面。
张晓风有一颗赤子之心。时至今日,她依然保持着强烈的好奇心。一路行来,她有许许多多的好奇。她好奇于闽东话与闽南话的区别,每一个微小的语音和语义的差别;她好奇于各种土产食物,像平潭特有的时来运到、天长地久等小吃,她都饶有兴致地品尝一番;她好奇于每一个人的故事,认真地聆听所有人的发言。这一切,都说明,晓风未老,晓风的心依旧年轻。
与张晓风随行几日,体会到她诸多可爱之处。首先是吃。每次吃饭时,无论人多人少,无论桌边相邻是如我辈之平头百姓,还是学界大佬,亦或是一方政府官员,张晓风都不为所动,只专注于食物。每次看到自己想吃的菜,便一手按住转盘,一手伸出公筷,夹住食物,放入自己的盘中。若桌子太大,想吃的菜肴距离她太远,她便自顾自地站起来,以便能拿到食物。一开始,大家都以为她站起来是要致辞或敬酒,就都停下来等她,后来发现她只是为自己夹菜,便也习以为常。还有的人为她布菜,她则大摇其头,一边说道:“我自己来。”先时我以为她是客气,后来才发现她是怕别人为她拿来不爱吃或不能吃的食物,造成浪费。笔会临结束的前一天晚上吃饭时,张晓风从米饭盆中盛了一碗,不小心撒了两粒米在桌上,我正想拿掉这两粒米,没想到她竟自抓起米粒放入碗中,全然没有大作家的矜持。
其次是穿衣。张晓风的爱美十分清晰地体现在穿衣打扮上。也许有人认为,已过古稀之年,还讲究什么呢?但她对于穿着与搭配非常在意。2013年,我第一次见到张晓风,那一年,她72岁。张晓风应邀来福州举办讲座。虽是5月间,福州的天气已经显得有些炎热。那时,张晓风穿了一条花色连衣裙。2019年12月,临近岁末,张晓风又踏上了祖国大陆的土地——福州,这年她已经78岁了。走进讲堂的张晓风,上身穿了一件黄绿色的夹克衫,带着同色系的丝巾,下着一条黑色的裙子。从这穿戴中看得出,虽已年近八旬,张晓风仍有爱美之心;虽是料峭冬日,张晓风却把春天的颜色穿在身上。哪怕,她的手里已经多了一根拐杖。两天后,张晓风要去福建师大做一个讲座。那天,她穿了一件深咖色的毛衣,毛衣上点缀着几朵粉嫩的小花。她围了一条黑色的围巾,上面也绣满了精致美丽的花朵,下面搭配一条黑裙子,整体色彩非常柔和而且协调。这次,2025年5月,84岁的张晓风又一次来到福州和平潭。她穿着黑色的针织衫和黑色波点长裙,佩戴着一条珍珠项链,显得端庄而素雅。张晓风对于美的追求是执着的,她似乎要把体现优雅与端庄的长裙焊在身上,无论是70岁还是80岁,无论是健步如飞还是拄着拐杖。
张晓风的性格中还有“惜物”和“环保”的一面。几天来,她随身携带的一个拼布大包包,显然是用了多年的旧物,包里还有一个外表是铁质的保温瓶,用来装水。在福建信息职业技术学院做讲座时,在场的志愿者同学为张晓风放了一瓶矿泉水在讲台上,她立即温柔而坚定地摆手婉拒,她说:“我是不喝塑胶瓶里的水的。(塑胶瓶是台湾的说法)我常想,我少喝一瓶这样的水,我们的地球就少一份污染。我可以喝瓷杯子里的水,出门的时候,带上我的保温瓶,里面装的也是我家里的水。”这番话语如清泉般自然流淌,打动着在座每一位同学和老师的心。
这份对自然的敬畏之心,早已深深镌刻在她的文字与生活中。她曾在散文中风趣地写道,为了环保,她甘愿在炎夏忍受酷暑而不开空调;夜晚沐浴时,她戏称自己的“幽光试验”——在黑暗中摸索着完成洗浴,只为节约那一度电。这些看似微小的坚持,恰如她笔下的文字,在平凡处见真章,在细微处显大爱。
从福州到平潭之旅短短5天时间里,张晓风出席了三场讲座,均为主讲人。
她以最虔诚的姿态对待每一位读者与听众,这份赤诚之心,恰是她最动人的可敬之处。
未上讲台时,张晓风因为膝盖受损,走路时总要拄着拐杖,看起来颤颤巍巍、似乎摇摇欲坠的样子。然而,一旦走上讲台,她仿佛换了一个人,径自端坐在讲桌前,神采飞扬、文思泉涌,连续两个小时滔滔不绝,丝毫不显疲惫之态。我们在台下都为84岁的她捏把汗,她却浑然不觉,带领着众多的文学爱好者神游于文学的美好世界之中。讲到动情之处,她甚至会大喝一声,音如金石之裂,声动四座。
第一场讲座选在福州安民巷雅致的“八闽书院”。这里承载着太多文学记忆——2013年、2019年,张晓风曾两度在此开讲,而今已是第三次。当晚,场内座无虚席。文学爱好者们高举手机,争相记录这珍贵的时刻,闪烁的屏幕如点点星光,映照着众人热切的面庞。
《三个女人和一首诗》——这个颇有意趣的题目下,张晓风以她特有的温婉声线,引领听众穿越时空。从梁启超的一册旧书说起,到《诗经》中哀婉的《蓼莪》与《黄鸟》,再到韩国第一首诗歌《公无渡河》。她动情地讲述那个凄美的故事:投河自尽的狂夫,悲痛欲绝的妻子为哭丈夫而作了这首动人的诗,然而她咏过诗歌即随丈夫赴死,津卒之妻丽玉含泪记下这首绝命诗,再由邻家女子谱曲传唱——三个女子,用生命与才情共同铸就了这首千古绝唱。
张晓风以作家特有的悲悯情怀,将这段跨越千年的哀伤娓娓道来。她的讲述不仅是悲悯,更是一种灵魂深处的共情。从中国古代的徐衍,到英国的伍尔夫,她为每一个选择轻生的灵魂叹息,更为他们身后肝肠寸断的亲人揪心。那些痛彻骨髓的悲伤,在她的讲述中获得了最温柔的抚慰。
第二场讲座在平潭图书馆举行,这场讲座的题目是《“无限续杯”和“有限一杯”》。在这场讲座里,张晓风旁征博引,举了许多例子,如潘重规、麒麟童、张大千等等,他们都是在人生逆境中把握住机会,成就了自我。张晓风想要告诉读者和听众:人生不可能“无限续杯”,能在自己的“有限一杯”里品出滋味,也就够了。张晓风讲了一个又一个生动的故事,来阐释她的哲理,深入浅出,甚为精彩。讲座后,几位文学爱好者朗诵了张晓风的美文片段,他们声情并茂,使大家感受到了中国文字的优美与深情。
26日下午,第三场讲座在福建信息职业技术学院(平潭校区)举行,张晓风讲题为《吃一只橘子》。从一只小小的橘子开始,张晓风向同学们讲述了《尚书》、《橘颂》、《诗经》、《韩非子》、《吕氏春秋》、《庄子》、《史记》等古籍中关于橘子的记载,一直讲到唐诗、宋词、元曲、明代小说中的橘子,显现了她渊博的知识和严谨细致的学术风格,赢得了在场听众的阵阵掌声。讲座长达两个小时,张晓风几乎不喝一口水,不休息一分钟,从头至尾,激情澎湃,妙语连珠。
三场讲座中,《三个女人和一首诗》讲的是“情”,一首狂夫之妻创作的诗,由两位女人接力记载和编曲,将它流传于后世,都是出于一个“情”字。古今中外,虽语言有差异,年代有先后,人们之所以能记住这首看似简单实则隽永的诗,是情感的共通所致。《“无限续杯”和“有限一杯”》讲的是“理”,把握住自己能把握的东西,而不被外界的驳杂所困惑,这是简单又深刻的人生哲理。《吃一只橘子》讲的是“事”,橘子是一种食物,它的身影在中国文学史中不断闪现,对一种简单的食物在文学史中的梳理,却呈现出中国文学的丰盛与厚重。张晓风用这三场讲座将她要阐释的“情”、“事”、“理”一一呈现给读者和听众,清晰明了,精彩纷呈。
张晓风的文笔“刚柔并济,亦秀亦豪”,而她的性情更是“能放能收,亦小亦大”。在她身上,既有着文人墨客的豪迈气度,又蕴藏着小女子的细腻柔情。
在第二场题为《“无限续杯”和“有限一杯”》的讲座中,当她提及与丈夫相濡以沫59年半的婚姻时,那个特意强调的“半”字,道尽了她刻骨铭心的爱与痛。这份对时间的精准计算,恰似她笔下那些精雕细琢的文字,每一个细节都饱含深情。她爱丈夫、疼子女、念双亲,这些看似寻常的“小情小爱”,在她那里却化作了最动人的生命诗篇。
正如她笔下的文字既能写尽家国天下,又能描摹一花一叶,用温柔笔锋诠释豪杰气象;张晓风也用自己的人生诠释着:最宏阔的情怀,往往就藏在这些最朴素的牵挂里;最动人的文字,常常源自这些最真挚的情感。
但她胸中更蕴藏着大丈夫的万丈豪情。张晓风曾以如椽大笔,重铸刘邦的《大风歌》:
大风起兮云飞扬
文行海内兮归故土
愿得天下健笔兮共写四方
刘邦的诗虽有帝王之气,但语气之中不免仍带点惴惴不安之意。而这首新的《大风歌》简直是豪气干云,文采飞扬中自带着矫健和希冀。谁能想得到这竟是出自一位暮年的女作家之手呢?那字字珠玑间跃动的,是文人的风骨,是笔墨的锋芒,更是对文学盛世的热切期盼。这恰似她的人生写照——以柔弱之躯,怀刚健之志;以温婉之笔,书天地之慨。
她胸中激荡着赤子般的家国情怀。此次平潭之行,她以敏锐的观察与深沉的思考,将这片热土细细丈量。每到一处,她都凝神谛听,而后以文人特有的洞见,向遇到的每一位友人或读者娓娓道来对平潭的殷切期许。
“这里应该建成真正的国际化都市,”她的眼神闪烁着智慧的光芒,“要有外国艺术家聚居的艺术村落,要吸引国际人才在此安居乐业,让不同文化在这里交融共生。”对于这个与台湾仅一水之隔的岛屿,她提出的构想既充满诗意又极具远见——68海里的距离,在她眼中不是阻隔,而是连接的纽带。
这位银发飘飘的文学大家,此刻显现出的不仅是作家的才情,更有着战略家的视野与政治家的格局。她为平潭描绘的蓝图,既饱含对这片土地的热爱,更寄托着对两岸融合的深切期盼。在她温婉的话语中,我们仿佛听到了一位知识分子的担当,也感受到了一颗赤诚之心的跳动。
在《烁烁的眼睛》一文中,她写了自己作为大学教师的种种际遇和感受。有一次做了交换教学却因程序问题没有领到课酬,她却说:
……等我想到去要,学校却嫌我未照程序来,所以也没领到钱。(天哪,哪有老师在教学之际先想到要钱程序,当然先想到如何教好学生。)但我也没吃亏,圣诞节,学生送来一包礼物和一张卡片……
薄薄一张纸卡片和学生的一点微薄礼物,在张晓风看来,却胜过了课酬。她热爱教学工作,更热爱学生,在她看来,这是一项神圣的任务。她在文末写道:
不管教室里有多少昏昏欲睡、心不在焉的学生,却总还有几双慧黠的、好奇的、认真执着的、沉思的、因忽然顿悟而爆起火花的烁烁的眼睛,我是为这些眼睛而执意不悔的教下去的。
这就是张晓风的胸怀,她的一片赤诚明明白白地倾注在每一篇美文、每一行文字当中。
她的学生——知名作家张曼娟曾写给她这样的句子:
老师:我以为生命是一只容器,仰望着您,我见到的是白瓷般的光泽,难以估量的深度。
这白,恰似中国瓷器上流转的釉色,纯净而莹润,正是张晓风为人的写照——清雅高洁,细腻温婉;而那血脉中奔涌的赤红,则是年逾八旬的她依然跳动着的赤子之心,热烈而鲜活。白与红的交融,构成了这位文学大家最动人的生命底色:既有瓷器的澄明通透,又不失热血的澎湃激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