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腊月父亲的年
进入腊月,华北平原冰雪覆盖,大地一片沉寂。庄稼人闲了下来,只等过年。
记忆中的腊月,虽然寒冷,却是一段温馨时光。母亲不用下地了,一心收拾家务;当老师的父亲也放了假,接手起一日三餐。有父母的全天候陪伴,岁月静暖。
那时日子紧巴,穿戴大都靠手工缝制。一踏入腊月,母亲就开始了她的裁剪。白天拆洗旧物,比量面料;晚上,要么在昏黄的灯光下“喀嗒喀嗒”地踩缝纫机,要么守着针线笸箩,纳那些永远也纳不完的布鞋。有时我睡醒了一觉,她还在做活。
腊月里,父母会带我们去走亲戚,那是我最开心的时候。头一天,母亲就发一大盆面,蒸花饽饽、炸馃子、炒长果。她轻轻哼着评剧,偶尔扭头发现孩子们在偷听,竟像小姑娘般羞红了脸……
父母择一个晴好的日子打扫房舍。全家齐动手,把屋里的东西拾掇到院子里。家仿佛被卸去厚重的冬装,显出清瘦的骨架。父亲头上包块发灰的白毛巾,母亲用旧头巾把脸蒙得严严实实,各握一把绑在长杆上的笤帚,笤帚扫过屋顶、墙壁,积年的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当最后一件家具带着阳光的暖意归位,家焕然一新,空气中浮动着洁净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待全家人的新衣都有了着落,母亲开始剪窗花。她将前几日买的“梅红纸”裁成方块,对角折好,盘腿坐在炕头上,剪刀尖在折好的红纸上游走,细碎的红纸屑如同被摇落的梅花瓣,簌簌落下。片刻,折纸展开,便是一幅完整的图案。从昂首的雄鸡、翘尾的鲤鱼到复杂的喜鹊登梅,活灵活现。母亲把剪好的窗花举到窗前,逆着光,红色的剪纸边缘闪着毛茸茸的金线。
送完灶王爷,年越来越近,母亲的主战场转移到了灶间。黍米和红枣早已备好,浸泡得松软。笼屉坐在铁锅上,灶膛里火苗飞舞。母亲在笼屉中铺上层层黍米与红枣,最上面还用枣摆出一个“福”字。当浓郁的枣香混着米香弥漫开来,年的味道便有了坚实、甜糯的基底。
花饽饽则是面食的华彩乐章。发好的面团在母亲手里仿佛有了生命,她揪下一块,搓揉捏挑,用一把小木梳、几根席篾,就能创造出活灵活现的动物世界:胖乎乎的刺猬,憨态可掬的小猪……这些花饽饽,是寄托着人们朴素愿望的艺术品。
村里那盘巨大的石磨,在腊月里最不得闲。泡发的黄豆,一勺勺舀进磨眼,父亲握住磨杆,身体微微前倾,一圈一圈地推。沉重的磨盘发出“轰隆轰隆”的闷响,乳白色的豆汁顺着磨缝流出。父亲的脚步扎实而匀称,仿佛在丈量着通往年关的、循环往复的路。
大锅里的豆浆煮沸了,满屋云山雾罩。父亲眯着眼,将调好的卤水缓缓点入热豆浆中,乳白色的浆液渐渐出现絮状的凝结。父亲盖上锅盖,静静等待。等时辰到了,揭开盖子,一锅洁白如玉的豆腐脑静静呈现在清亮的浆水里。父亲把豆腐脑捞进木框里的纱布兜中,用东西压实,过年吃的豆腐就做好了。
年前两天是最后的冲刺,父亲开始炖肉。五花肉在文火上慢慢熬煮,肉香很快笼罩了整个院落。这香气,是承诺,是底气,也是辛劳一年后最终的兑现。母亲则把她珍藏的所有“作品”分门别类,碗橱、条案都被填充得满满当当。视觉与嗅觉的双重丰足,将年堆砌得具体而辉煌。
大年三十到了,贴春联,挂灯笼,换新衣。父母脸上已没有了紧张与疲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舒展、平和的喜悦。
一切准备停当,父亲带我和哥哥去村外的坟茔祭祖。父亲神情肃穆,清理坟头,培上新土,摆好祭品,点燃香烛,烧化纸钱。最后拉着我们跪下,恭恭敬敬地磕头,还低声念叨着什么。那一刻,我懵懂感到,所有的忙碌与丰盛,都与这条源远流长的根脉紧密相连。
夜幕降临,鞭炮声此起彼伏,红红的灯笼映着白雪。全家围坐在炕桌前,享受着一年中最丰盛的菜肴。父亲喝了两盅烧酒,脸上泛起红光。母亲不停地给我们夹菜,自己却吃得很少,只是看着我们笑……
母亲的辛劳漫过腊月,父亲的忙碌撑起新年,两人各司其职、心意相连,共同编织出我们童年时代那个完整、温暖、熠熠生辉的年。那是父母用全部心力,为我们构筑的一个关于团圆、关于希望的美好世界。母亲的腊月父亲的年,是我生命河流的源头,一片永不封冻的温暖流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