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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跨越5800万年的奔跑
来源:长江日报 | 刘汉俊  2026年02月12日08:11

一匹马,一群马,跑出北美的丛林,越过白令陆桥,向着欧亚大陆、非洲大陆奔跑;从西班牙沿地中海北岸,朝着亚洲飞奔,溅起俄罗斯草原的青泥,北冰洋的雪风裹挟西伯利亚的冷风,撩起那渐密渐长的鬣鬃和平行于地平线的马尾;东方的蒙古草原,是这场接力长跑的诗和远方。

这一跑,就是5800多万年。

■ 奔跑中成长的生命

马的祖先叫“始祖马”。从新生代第三纪的始新世开始,其祖先“始祖马”身形如狐,栖息于北美森林。历经渐新世、中新世、上新世,它们的身躯逐渐变大,形态从“渐新马”向“草原古马”演变。面对环境剧变与生存竞争,它们逃过灭绝,并经由白令陆桥扩散至欧亚大陆。进入更新世,现代马属(真马)的成员已变得高大健硕。它们的姿态从跳跃变为持久的奔跑,食物从吃灌木嫩叶到嚼食旷野干草,肠胃与牙齿为此变得强大,脚趾踏成了坚硬的马蹄,它们在奔跑中长高,体格在强壮,功能在增强。没有利齿、尖爪与锐角,在弱肉强食的动物世界里,奔跑是它们唯一的生存方式。这是一场持续数千万年、没有观众和掌声的长跑,一直跑到了苍茫草原的冠军领奖台上。生命,在奔跑中壮大。

中国是最早开始驯化马匹的国家之一。远古就有关于马的神话传说,“伏羲氏德治天下,有龙马,负图出于河”,天下祥瑞便有“山出器车,河出马图”。考古学上,大汶口文化、仰韶文化遗址中,发现了距今6000年前驯化马的物证。黄河下游的山东济南城子崖、甘肃永靖马家湾、江苏南京北阴阳营等新石器晚期遗址中,出土了马骨和马牙。甘肃大何庄齐家文化发现距今4000年到3600年的家马骨骼,其马下颌骨与下臼齿,经鉴定与现代马无异。

先有马,后有马车。轮与马的结合,催生了伟大的交通工具。距今8000年的杭州萧山跨湖桥遗址上,出土的弦纹陶器,暗示了轮轴技术的早期探索;碳十四技术对河南洛阳偃师二里头文化的测定,发现的“车”字刻符和车辙印记则表明,双轮车的使用已具一定规模;至商代,甲骨文中的“马”字,是一匹奔驰的骏马形象,卜辞中已有“王畜马在兹厩”的记载。西部地区的许多岩画中,出现有马的形象。

马被驯化后,进入了人类的朋友圈,其骑用、战用、挽用功能被广泛开发。马文化的早高峰,形成于晚商时期。河南安阳殷墟、陕西西安老牛坡、山东滕州前掌大等遗址中,发现诸多保存完好的马坑和车马坑。马文化成为国家生产力和礼仪制度的标志。“马者,甲兵之本,国之大用”,马成为生产、祭祀、战争这三件大事的主角。

自古君王爱宝马,从来猛将慕良驹。周穆王乘“八骏”之御前往昆仑山会见西王母,首创西域之行有功;春秋五霸之首的齐桓公所乘之骑“拂云飞”威武雄壮,连老虎见了都害怕;秦始皇坐拥“七龙”,“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汉文帝有“九逸”,名号意象脱俗,个个能力超凡;唐太宗有“昭陵六骏”,并刻之于碑,赞之有诗,爱之有加。

秦汉以降,一套严密的邮驿网络便在中原大地铺开。“五里一邮,十里一亭”,马上挥鞭传令急,昼夜星驰如飞电,“急脚递”最快,日行四五百里。甘肃嘉峪关的魏晋时期墓葬,出土了驿使图画像砖,实证了魏晋政权对西域的管理,以及内地与边疆地区的信息交流情况。窝阔台时期蒙元帝国在欧亚大通道建立驿站800多个,挂满铜铃的传信兵像箭一样飞奔在驿道上。

马产生战斗力,也创造生产力。大唐王朝的马队把茶叶驮进了吐蕃,“交马于赤岭,互市于甘松岭”。挽乘兼用的河曲马和飘香的茶叶,在这里成为贸易的主角。唐朝与北方草原上的回纥部族开展绢马、茶马互市,回纥提供的骑兵和战马为大唐王朝平定安史之乱立下汗马功劳。宋初起,茶叶成为中原王朝向西北各族买马重要的交易品。大宋朝廷颁诏规定向党项部族买马,“自今以布帛、茶及他物市马”。明朝初期,西藏茶叶紧缺,与大明王朝进行茶马交易,“上马给茶八十斤,中马六十斤,下马四十斤”。中俄万里茶道的商贸运输,在清朝达到鼎盛。源自福建武夷山、湖南安化、湖北赤壁的岩茶、黑茶、青砖茶,经长江、过汉水、走草原,远达俄罗斯和欧洲。回望明清时期,可以看到这样的情景,西南茶马古道、川陕古蜀道、中俄万里茶道、西域丝绸之路、唐蕃古道上,行走着河曲马、建昌马、腾冲马、矮脚马、蒙古马,驼马骡队驮着茶叶等商品,前赴后继,奔向远方。

马不仅拉起了茶叶,走进了古道,也拉动了重力,走进了历史。十八世纪末,英国发明家、物理学家瓦特在改进蒸汽机的过程中,巧妙地以马为参照,让马拉动连杆、曲轴、蒸汽活塞,将马在单位时间内拉动一定重量的物体上升一定高度,作为蒸汽机所做功率的计量单位,称为“马力”。于是,这匹自远古奔驰而来的生灵,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拉动了科学的标尺,步入了工业的门槛。

马是人类成长中的朋友、伙伴。

■ 奔驰中书写的历史

中国是养马大国。

幅员辽阔,地域纵深,水泽丰沛,草木葱茏,气候环境适合驯养世界上大部分的马种。中国目前的养马数量居全球前列。中国的蒙古马、哈萨克马、伊犁马、西南马等,与阿拉伯的贝多因马、英格兰的纯血马和夏尔马、法国的佩尔什马和塞拉·法兰西马、德国的汉诺威马、丹麦的腓特烈斯堡马、西班牙的安达卢西亚马、美国的摩根马,以及俄罗斯的奥尔洛夫马、布琼尼马和顿河马等,还有土库曼斯坦的阿克哈·塔克马,即《史记》所记载张骞西域归来时,描述的汗血宝马。或骑乘作战,或挽用负重,都是世之良马名马。

中国是最早制造和使用马车的国家之一。“黄帝造车,故号轩辕氏”。“禹作舟车,以变象之”。奚仲造车,造的是马车,被大禹任命为“车正”。约公元前1600年,商汤发起鸣条之战,率战车70辆、敢死之士6000人。商朝遗址上出现的牛马车,殷墟车马坑、马遗骸表明,那一时期的马和马车已成为朝廷的重器。公元前1046年,周武王发起牧野之战,率“戎车三百乘,虎贲三千人,甲士四万五千人”。屈原在《九歌·国殇》中曰,“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描述的是战车辚辚战马萧萧的战况。

铁骑、战车、长枪、利剑、强弩,是春秋战国的标配,战车战马是一国一朝军事实力、科技实力。周朝初年姜太公发现匈奴“一骑当步卒八人”“且驰且射”“此匈奴之长技也”;赵武灵王强力推行“易胡服,改兵制,习骑射”的军事改革,胡服骑射使赵国“攘地北至燕、代”“辟地千里”。公元前484年,吴国攻齐国的艾陵之战,一举缴获齐国“革车八百乘”。晋昭公时期,晋国大夫叔向以“寡君有甲车四千乘”“何敌之有”,来鼓动盟国、震慑敌国。秦国灭六国,除了战略优势外,还有一个先天优势,就是拥有高素质的骑兵部队,秦地与西戎等少数民族的深度交流融合,使得这一地区成为秦国军队的战马保障地、粮草供应地。汉武帝时期战马数量达40多万匹,唐朝时高峰达到70万匹,“秦汉以来,唐马最盛”。骑兵与战车的规模和质量,决定国力和国运。

公元前119年,汉朝发动漠北之战,汉武帝派卫青与霍去病远征匈奴,率汉军战马十四万出塞。在此期间,张骞第二次出使西域,促进中原与西域的交往。汉武帝两次派李广利将军西征大宛,带回一批心心念念的汗血宝马。汉景帝以苑养马,牧马30万匹;汉武帝坐拥战马40万匹;北魏政权在河西地区养马200万匹;唐太宗麾下铁骑70万匹;唐玄宗在陇右一地就养马43万匹。汉唐盛世离不开万马奔腾的国威,马背上驮着万里河山、千秋伟业。

两宋先是与辽、金、西夏对峙,后是与蒙元铁骑对抗,宋朝骑兵不占优势,步卒更显劣势。燕云十六州的无力收回,不但使中原王朝缺少北方的战略屏障,也缺乏重要的战马补给基地。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面对金人铁骑,志在北伐、渴望收复中原的岳飞,用缴获来的15000匹战马,组建起宋军的骑兵部队,其中儿子岳云任统制的“背嵬军”拥有骑兵八千。公元1140年,岳家军与金兀术大战于郾城,岳云率背嵬军敢死队骑兵冲进敌阵,大破金兵精锐“拐子马”,随后,金兀术集结三万骑兵、十万步兵再攻颍昌,岳云率背嵬军八百骑兵再破金兀术的精骑,杀得“人为血人、马为血马”。人因马壮胆,马以人生威,岳飞的“仰天长啸”“驾长车”,喊出了大宋王朝仅存的血性,如战马长嘶。

马和马车是国之威仪、朝之礼仪的标志,是礼乐文明的标志。“天子驾六,诸侯驾五,卿驾四,大夫三,士二,庶一”,礼序乾坤,以马为制,河南洛阳东周王城、洛阳伊川遗址、南阳“不见冢”遗址,湖北枣阳九连墩战国遗址、荆州熊家冢战国车马阵遗址,西安神禾塬战国遗址等地均出土“天子驾六”的物证。

中华民族自古是多民族大家庭,匈奴、鲜卑、突厥、回纥、柔然、党项、契丹、女真、蒙古、满族,以及一些先后被融合的民族、消失在大漠中的族群和部落,与汉族长期共同生活,马背上的民族创造过闪光的历史。马奶强壮了骨骼,马背抬高了望眼,奔跑塑成了剽悍、勇敢的性格,舒展了勃勃雄心与潇洒姿态,不同民族在不同时期,共同书写了中华民族的历史。

■ 奔赴中形成的世界

正当岳飞率领岳家军在中原策马血战的时候,遥远的欧亚大陆另一端,一场持续近两百年的金戈铁马大戏已进入尾声。

嘶鸣依稀。记忆依稀。

公元1096年,欧洲十字军开始了浩浩荡荡的东征。近两百年间,环地中海沿岸战马嘶鸣、惊尘蔽天,王国之间、宗教之间、教派之间冲突四起,领主与奴隶、骑士与乞丐、贵族与平民、兵卒与商人混战厮杀,征服与反抗、荣誉与屈辱、阴谋与仇恨、狂热与残暴、连同饥荒与瘟疫,如同烈焰般灼烧着这片土地。公元1291年5月,十字军在中东占领的最后一座主要城市阿卡,被崛起的埃及马穆鲁克奴隶军团攻占,十字军东征最终溃败。尽管“圣战”没有赢家,但这场持续近两百年的东征改写了欧洲和近东、中东的历史,欧亚版图在刀光剑影中被重塑。

一个不容忽视的历史情节,是十字军东征与蒙古大军西征在时空上的交会。通过三次大规模西征,蒙古帝国将其统治力推向了欧亚大陆的广袤腹地。公元1219年,以蒙古商团被害为导火索,成吉思汗亲率二十万骑兵雷霆西征,历时两年,覆灭花剌子模帝国。“蒙古旋风”自此席卷欧亚。在此之后,公元1235年,在窝阔台汗主导下,由拔都等宗王率领的第二次西征更是所向披靡,其骑兵军团被当时许多人视为天下劲旅。意大利传教士柏朗·嘉宾在《蒙古行纪》中惊叹其战马数量之巨:“至于公马和母马,据我看来,世界上任何其他地区都不会拥有他们那样多的数量。”至第三次西征,蒙古势力深入西亚,建立了伊儿汗国。三次西征,蒙古铁骑以线画圈、化点为面,打通了欧亚大通道。

交战,是交流的残酷方式,也是文明碰撞与交融的一种特殊形态。东西方力量在欧亚大陆上的相向而行,让欧洲得以呼吸到来自东方的鲜活空气,见识到其文明的辉煌。威尼斯商人开始采用阿拉伯数字记账,意大利商船垄断了地中海地区的跨区域贸易,欧洲的王公贵族迷上了东方丝绸、瓷器和茶叶,中国的罗盘、火药改变了远方的航海与战争形态,雕版与炼铁炉技术西传的同时,阿拉伯的天文学、医学知识也东渐至中国……于是,这条曾被血雨腥风笼罩的欧亚大通道,在轰鸣的马蹄声平息之后,显露出它更为持久的本质:一条充满生机的商贸大道与文明之路。文明之花常开在马蹄踏出的坑旁。欧亚大陆,这片战马曾肆意驰骋的天地,最终成为一卷写满人类互动、抗争与融合的壮丽史诗。欧亚大陆上狂奔的马群,打通了尘封已久的大通道。世界被马蹄声惊醒。

■ 奔走中凝成的文明

“无数铃声遥过碛,应驮白练到安西”,长长的驼队与马帮,走过玉门关、阳关,沿着河西走廊的绿洲与祁连山的雪线蜿蜒前行。西域长天浩荡、大漠浩瀚,马队影影绰绰。

与这条西域丝绸之路并行的,还有一条亚欧草原丝绸之路。它大致沿北纬50度线展开,串联起蒙古草原、准噶尔草原、哈萨克草原、俄罗斯草原、乌克兰草原、匈牙利平原和地中海地区。这也是马一路奔跑成长的广阔空间。

西域丝绸之路在唐朝达到鼎盛,后因中原动荡与海上丝路的兴起而相对衰落,但驼铃声始终未曾断绝。明清以来,中国南方茶叶贸易的兴盛,更催生了著名的万里茶道。这条商路从福建、江西、湖北等地出发,北经蒙古草原,最终抵达俄罗斯,其北段与古老的草原之路交会,造就了边境口岸“茶马互市”、人欢马叫的喧闹盛景。

没有马,便没有古道千里,没有丝路万里。

古老的马背上,驮起人类的文明,承载着人类的情感。它以其勇敢、智慧、自由与忠诚,在奔腾中教授人类文明的课程。

勇敢是马的特性。马语词典里没有“害怕”二字。怯懦胆小、贪生怕死不是马的性格,一马当先、勇往直前是马的姿态。驯化的马恪守规则,训练的马意志如铁,不惧坎坷险阻,不怵征途万里,“道阻且长,行则将至”。马是真正的战士,蹚激流,涉雷区,枪林弹雨敢冲,刀山火海敢闯,不怕深渊万丈,敢攀高山千仞,奋蹄向前,永不言弃。万马奔腾,永远向前,棕红的、灰青的、白色的、黑色的,各色身影如闪电划过暗夜,冲向曙光,风塑成它完美的身躯,奔腾是永远的姿态,倒毙是奔腾的定格。

智慧是马的属性。人类驯服了野马,马成为人类的朋友,马为六畜之首,却独具灵性。它昂立居高,视野广阔,头颈灵活,善于观察;马听觉敏锐,耳聪目明,能站立而眠,时刻警觉;马嗅觉敏感,善于识别归路,古语“老马识途”即言其能。良马天资聪慧,反应敏捷;驽马亦能“十驾功在不舍”。

自由是马的天性。天马行空,自由自在。信马由缰游猎四方,逐水草而居;西天取经万里传道,单骑走天下。草原有多宽阔,马就能望多广;道路有多通达,马就能跑多远。马注定属于草原,属于广袤,属于天空。有马就有路,有路就有马。一把青草料,半凼清池水,是最大的索取。负千斤万钧,依然埋头前行;走千山万水,仍然脚踏实地。人可选马,马不择主,但马一旦认定人,可以追随终生。马的自由奔走,促进了人群的迁徙与流动。马背上的梦想和志向,都有驰骋的远方。有马就有路,有路“车同轨”,马的自由步履,竟暗合了人类对沟通与统一的深层向往。

忠诚是马的品性。人以马为友,马以人为亲,人与马,相伴相知,气息相通。纵使闯荡于战火硝烟的烈马,奋力负重如山的驽马,在信任的人面前,皆可温顺如伴侣。人爱其马,马更爱人,它不会言语,不会握手,它将对人类的爱意,对主人的报答,喜怒哀乐的表达,均倾注于奔跑、嘶鸣与牺牲之中。只要你温柔地抚摸马的毛发肌肤,深情注视马的大眼睛,再烈的马也会安静下来。人怜爱其马,马享受亲情,它用满脸的小辫儿与人耳鬓厮磨,清澈的眼神直抵人心,对视中有千言万语,无语里有柔肠百转。马不懒散、不懈怠、不躺平,所有的小憩只为出发,一切的悠闲只等奔腾的开始。直到终有一天,风吹散它粗糙而稀少的毛发,嶙峋的瘦骨撑不住西斜的落日,最后一滴苍老的泪,流出那干涸的眼窝,流过那松懈耷拉的眼皮,滴落在了驰骋一生的草地上。

马以身躯践行这些品格,与人共写历史。

楚汉之争,西楚霸王项羽骑“乌骓”南征北战,项羽在乌江别姬自刎,“乌骓”随主投江,不离不弃;三国时期,“赤兔”马跟随关羽征战沙场,关羽战死,“赤兔”也绝食而亡,随主人而去;“的卢”马是刘备的坐骑,在一次被追杀中连人带马落入檀溪,情急中的刘备哭喊:“的卢,的卢,今日危矣!可努力!”“的卢”顿发神威,绝地一跃三丈,带着刘备逃出绝境;曹操在一次战斗中遭遇伏击,他的爱马“绝影”身中数箭,忍痛狂奔,直到生命的最后一息力竭而亡,为主赢得生机;晚清爱国将领陈连升,率领五艘战船连续六次打退英军的袭击,与数倍于己的侵略者激战,因寡不敌众而战死。英军将他的坐骑“黄骝”掳至香港,没想到“黄骝”不吃草、不喝水,一有英军靠近就抬腿怒踢,最终面向大陆悲鸣绝食而死,贞烈如其主人。马之忠烈,往往与人同辉。

马忠诚于人,人亦敬马、颂马,将之注入文化与艺术的精髓。古之“礼、乐、射、御、书、数”为六艺,文武兼备,乃君子必修之功,其中“射”与“御”均与马有关。一部《诗经》,咏马之处数以百计。“四牡彭彭,八鸾锵锵”,踏石留印,銮铃叮咣,是威仪,是力量。“驷驖孔阜,六辔在手”,既威武雄壮,又掌握在手。一部《离骚》,马的神形俱佳、意象万千,从“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道夫先路”,到“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表达如马的坚毅,如马在力行。

唐诗宋词中,马的身影更是承载了无数情怀:王翰“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欢宴只为征战壮行;王昌龄“铁骢抛鞚去如飞”“城头铁鼓声犹震”,飞马迎敌去,壮士勇无畏;李白“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马意通人心,天高地阔马为伴;岑参“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家国情怀倚马传送;孟郊“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马上得功名,人生须尽欢;岳飞“好山好水看不足,马蹄催趁月明归”,收拾旧山河,壮怀激烈马做证;陆游“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铁马”非铁,是爱国意志如铁;辛弃疾“青衫匹马万人呼”“万里云霄送君去”,马上出征豪情万丈。人借马力,马显神威,古人把最好的诗文赋予马,古诗词经典也因此注满情感、显示血性、充满奔腾向上的力量。马背上诞生英雄,骏马是英雄的标配;马背上书写史诗,战马是史诗的主角,《格萨尔王》《江格尔》《玛纳斯》是英雄的史诗、战马的长歌。

诗中自有马精神,画里亦有马翩跹。湖南长沙马王堆出土了西汉帛画《车马仪仗图》,画中车阵整齐,兵阵森严;甘肃武威出土了东汉青铜奔马,马首高昂,脚踏飞燕,造型简洁有力,动感超燃;东晋顾恺之《洛神赋图》里车马仪仗既雍容又清秀,画卷上有撒欢的马儿、张望的马儿、悠闲的马儿,配以水神鸣鼓,女娲清歌,衬以“揽騑辔以抗策,怅盘桓而不能去”,一文一画,把一个人神之间的美好邂逅,留存千年。从唐代阎立本的《六骏图》、曹霸的《牧马图》、韩干的《牧马图》,到北宋李公麟的《五马图》、南宋陈居中的《文姬归汉图》,再到元代赵孟頫的《浴马图》,清代宫廷画家、意大利传教士郎世宁《百骏图》,徐悲鸿《群马图》,名家笔下的马或圆润饱满,或强劲彪悍,或清秀率真,着色辨精神,走马看传神,举动看体势,各有情态,形神兼备,都是尊贵、强健、自由、奔放的象征。诗情画意中的骏马,寄寓了人类的美好情愫。

马是人类的朋友,陪伴我们走过漫长的文明旅程。一路走来,它用一双清澈而温暖的眼睛,凝视着我们的历史,也期待着与万物共鸣的文明牧歌。

烈日下,风雪里。在历史长河边,在大漠孤烟处,那匹跋涉了漫长岁月的马,仿佛依然在等待——等待与人类下一次并肩。

【刘汉俊,武汉大学兼职教授,博士,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历任中宣部新闻局副局长,《党建》杂志社长兼总编辑,创办“学习强国”,任总编辑,中宣部文艺局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