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芒草花
十月芒草疯长,不与芦苇争迤逦,只是随性自在。到了十一月末,连日温馨的霏霏细雨,将初冬尘埃冲洗无余。走在清爽绿道上,看见大片大片黄灿灿的芒草,迎风摇曳,吹过来芒草清香味,突然想到大姐插队回城时给我带回来的一大把芒草花。闻着清香,好像又回到了美好时光。
大姐大我16岁,特别老实、实在。我们王家三姊妹像台阶般错落,我是老幺。二姐性子烈,总为护我和街坊孩子打架,大姐却像块温润鹅卵石。记得有次粮店少称了半斤米,二姐抄起秤砣要去理论,大姐却拉住她袖子:“也许是算盘珠子拨错了,明儿我再去问问。”
我刚刚记事的时候,18岁的大姐插队枣阳,每年冬天过年回家都掉眼泪,蒙着被子哭,很多年后我才知道,大姐哭不仅仅是想家。她寄来的信总用铅笔描画笑脸,却藏起长满冻疮的脚——那年雪夜抢修水渠,胶鞋陷在冰碴里,脚指甲盖生生冻掉两个。我那时还小,只知道用手抹着姐姐的泪水,然后跟着一起哭,每次回城,姐姐都会给我采一大把芒草花,记得那年立冬那天,大姐挎着褪色的军绿布包推开院门,棉袄袖口磨出絮絮的毛边。她蹲下来时,我嗅到麦秸与霜花的气息,冻红的掌心变魔术般捧出蓬松芒草花,穗尖还沾着枣阳泥土赭红色。我拿着芒草花放在篮子里,唱着跳着《卖花姑娘》,这些欢乐片段,是我快乐童年最重要的一部分。
后来,大姐回城工作,每月发工资那天,就是我最开心的时候。大姐每月工资三十多元,五号领了钱,就在缝纫机上铺开毛票:绿色十元给妈妈买菜,红色五元给二姐交课本费,蓝色两元给我存着过年做新衣。剩下的十三块五,存进铁皮箱。她工作单位隔壁是妇女儿童商店,橱窗里的小钢琴,是我每次路过必定要趴着看几分钟的宝贝。大姐看穿我的心思,她每天晌午啃冷馍就咸菜,省下食堂二两粮票换鸡蛋给我补身体。姐姐存了几个月的零花钱给我买了小钢琴,当售货员用红绸带扎起琴盒时,大姐手指在玻璃柜上虚按琴键,睫毛上凝着薄薄的水雾。看着我满脸开心的笑靥,大姐使劲摸着我的小脑袋,嘿嘿地笑。这架小钢琴直到后来我有了孩子,还留着给女儿玩。许多年后我才懂得,大姐就像荒野里的芒草,自己无声地燃烧着,只为烘暖我曾有雨水滴落的天幕;她点亮的那盏灯或许不算明亮,却足以照亮我们相依为命的童年,为那段清贫的岁月,添上一抹永不褪色的暖色。
大姐结婚很晚,二十八岁才成家。后来有了女儿,日子虽然紧巴,好在姐夫顾家。我初二那年,妈妈病重抢救。在抢救室外,姐姐紧紧搂着我,把我藏在她身后。
后来我跟着她回了家。那是一间十几平方米的小屋,刚满岁的外甥女在摇篮里熟睡,墙角摞着三个印有“安全生产”的肥皂箱,便是衣柜。屋里局促,却收拾得干净。大姐一边往搪瓷缸里掰着窝头,一边对我说:“别怕,万一妈妈有什么,你就跟着我。姐养你,照顾你。”话音未落,一小块窝头渣掉了下来。她慌忙用手指蘸了点唾沫,沾起那块渣子,直接塞进了我嘴里。我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万幸妈妈后来转危为安,但姐姐那句话,连同她指尖的温度,从此牢牢烙在了我心里。她就是那把芒草,像一炬白色焰火,就算会在野火里燃烧,化作飞灰,袅袅升腾,也温暖着我。
等大姐女儿结婚后,大姐夫也退休了,她家里的日子渐渐好了起来。可天有不测风云,大姐夫突然得了肾衰竭,从住院吃药到每周三次透析,姐姐一步不离地守在身边,就这样陪伴了九年多。可是不久后,病魔击倒了大姐,她吃不下饭了。住院后,我和二姐轮换着每天给她做饭送餐,变着花样。我一勺一勺地喂姐姐吃饭,也一句一句地鼓励她。我握着她针孔密布的手背,唱起荒腔走板的《卖花姑娘》,她浮肿的眼皮便跟着旋律颤动。
姐姐的女儿女婿特别孝顺,看着他们疲惫不堪的样子,我对他们说:“别怕,有任何事,都有大姨和小姨一起。你们还有我们。”
姐姐终于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刻,一天天好了起来。
冬雨触了窗扉,风声很紧,望着窗外,我总觉得大姐就像风中那棵芒草——生在岩缝,长在瘠土,宿根在寒冬里紧紧抱住地下的养分。她这一生何尝不是如此:忍过饥年的树皮,扛过下岗的迷茫,却把所有的苦涩,都酿成了根茎里的糖,一点一滴,都沁给了身边人。我常常仰望天空,即便长夜再深,心底总有一束光不曾熄灭。大姐就是那样一株平凡的芒草,无需沃土,不惧野火,风越狂,她越懂得低头储蓄;待到春回,便用整片摇曳的绿,安静地,照亮我的天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