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寻红记
初到铜仁，青山绿水，高桥低隧，恍若还乡。入住酒店的时候是晚上，第二天早上起来拉开窗帘，才发现楼下竟然有一条蜿蜒的护城河（后来看地图才知道叫小江，发源于梵净山南麓，为锦江上游），碧波荡漾，绿树环绕，河边的楼房鳞次栉比，左岸是高架桥、铁路和连绵起伏的武陵山脉。这清新而富有层次的景致，让我有一种置身老家县城的既视感。孔子说，智者乐水，仁者乐山。铜仁作为全国唯一一座以“仁”命名的城市，它的山在全国都是出名的，造型奇特、位列世界自然遗产名录的梵净山自不待言，更多的是群峰绵延不绝，感觉并没有老家重庆的山峰那么高大而突兀，只因铜仁的山本身就立于高山高原，就跟人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一样。一个因为小时候看够了家乡大山、长大后才到平原生活的人，仍然会为铜仁的山川奇石、勃勃生机心动和感叹，也忍不住在短短的两天时间里跟着大部队一次次往深山里跑，不为铜仁漫山满眼的青绿，而是去万山丛林中寻觅那一点红。
这红是铜仁万山区朱砂古镇矿石中的朱砂，见证了铜仁作为一座工业城市的辉煌历史和绿色转型。铜仁这个名字，我最早就是从初中地理课本上的矿产资源分布城市而了解的，也让我对温度计里的水银有了更直观的认识：主要成分为硫化汞的朱砂，正是提取汞的重要矿物。万山的汞矿开采冶炼历史悠久，相传西周时巴方梵氏女子教土民凿取丹砂，武王服之治好了心悸之病，便敕封产丹之山为“大万寿山”，后简称“万山”。新中国成立后，万山被建设成集勘、采、选、冶、研为一体的中国最大朱砂工业生产基地。2001年，万山汞矿由于资源枯竭关闭，列入国家首批矿山公园。今天的朱砂古镇以山地工业文明为主题，把万山汞矿遗址打造成了一座工业遗迹与生态发展融合、历史怀旧与户外休闲相济的特色小镇。“那个年代”保留着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时代风貌，矿山小镇的国营照相馆、理发店、服装店和深绿的邮局邮筒、代写书信的小摊，以及满墙的宣传画和红色标语，让人仿佛穿越到那个热情昂扬的红色年代，抚慰着一代人的文化乡愁。与黄石铁矿经年的露天开采留下的亚洲第一天坑不同，万山汞矿是地下开采，留下了大大小小幽深曲折的矿洞，开凿出了长达970公里长的采矿坑道，为世界之最，堪称“地下长城”。我们在千年的矿洞里借着幽暗的灯光前行，就像进入了时光隧道。形状大小不一的矿石到处都是，青石板上印痕斑驳，褐色岩壁上水珠密布。越往里走，越是深阔，有地下水积成的水塘，有作为矿洞支撑的矿柱，像是挂满钟乳石的溶洞。我们一边听导游讲解一边打开手机手电筒，在湿漉漉的岩壁上和地上的碎石中寻找残存的朱砂。朱砂可入药，有镇神安惊之效；高温下才散发毒性，平时可作印泥或首饰。真正的朱砂是透光的，遇水后尤为明艳夺目，难怪张爱玲把男人爱情的遗迹称为“心口上的一颗朱砂痣”。于是在导游的提示下，一群人竟像孩童般玩起了矿洞寻宝记，只为那电光照射下令人惊喜的一点红，满心欢喜地翻拣出来拿给导游鉴定，被否定后继续埋头寻找，得到认可后立马欢呼雀跃。这多像我们的写作，需要持久地在生活的矿山中不断挖掘、发现，找到含有朱砂宝藏的原石，然后经写作者的创作技术和主体意识不断打磨、淬炼，最后让那红艳的朱砂脱颖而出，就像文学燃烧的火焰与跳动的心脏。走出矿洞，豁然开朗，漫山的绿色随着清新的山风扑面而来，其他矿洞的洞口也都掩映在一片绿意之中，人走在悬崖栈道上也不觉得心惊。工业时代给地球留下的巨大伤口，已被郁郁葱葱的植被所修复和抚慰——这是铜仁的华丽转身与生态发展，在工业废墟上长出新时代的绿色新枝，既留住了历史，也注入了动能。
这红是松桃县苗族花鼓舞中的八面鼓与红绸带，让我切身感受到了一种特别的非遗艺术的气势与祥和，以及当地老百姓能歌善舞、安居乐业的精神风貌。子曰：“圣人立象以尽意，设卦以尽情伪；系辞焉以尽其言，变而通之以尽利；鼓之舞之以尽神。”可见鼓舞文化在中国源远流长并作为一种精神载体。松桃瓦窑是苗族花鼓舞的发祥地，被誉为“花鼓艺术之乡”，列入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所谓“花鼓”就是鼓舞，用“花”来修饰“鼓”，强调其鼓舞结合、花样百出；而八面鼓作为当地创造的一种非遗特色，是苗族最有代表性的艺术创新成果之一，被称为“鼓中之王”。我们在深山里车行两个多小时，方至松桃正大镇麻塘村党群服务中心。院坝开阔，八面鼓造型随处装点，活泼而喜庆。鼓为乐，花为舞，金声玉振，彩练当空，穿着苗族服饰的当地人载歌载舞，以一场绚烂灵动而气势恢宏的花鼓舞表演欢迎远方的客人。于是我了解到“鼓王”的双重含义，不仅指象征着和平安康、和谐壮美的八面鼓，还指花鼓艺术的代表性传承人。那个站在一片红鼓蓝衣的海洋中间击鼓的老人就是鼓王龙云辉，看上去朴实寡言又谦和坚毅。龙云辉和他的祖上不仅会击鼓，还会制鼓，被称为“鼓世家”，八面鼓就是他和父亲在四面鼓的基础上改造而成的。而花鼓的指挥者理所当然由德艺双馨的鼓王担当，而且是“敲边的人是师傅，打鼓的人是徒弟”“一年四季，鼓舞四方”，把少数民族在偏远艰苦的生活中祖祖辈辈的淳朴热情、乐天达观以及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演绎得生动而盛大。我在途中看到山野遍植贝贝南瓜，藤蔓密布于不高的瓜架之上，小圆瓜低垂，乍看以为是番茄，始知贝贝南瓜跟常见的藤蔓满地爬的南瓜大不相同，而松桃为东莞对口支援，其经济发展的势头可见一斑。表演结束后，在村委会的后院，我看到村民们正在柴火灶上的一口大铁锅里烧炖鸭子，放了很多青椒和木耳，热气腾腾，煞是诱人。其中一位笑呵呵地告诉我，这是他们的午餐，现杀了7只鸭子。和煦的阳光与跳动的火苗，把那张笑脸映衬得红扑扑的。
这红是贵州东部独特的红石林地质景观，是全球唯一在寒武纪形成的红色碳酸岩石林，是大自然沧海桑田、鬼斧神工留下的胜景古迹。先去一处尚未开发的荒野之巅，因为前几天下雨潮湿路滑，车在狭窄的土路上艰难爬行，最后一段还得下车踩着红色的泥土步行上去。然而踏遍青山，风景独好。高天上流云，高原上野花竞放，细长白花的芭茅草随风摇曳，红色的火棘果在枝头热烈簇拥，跟蝴蝶兰长得有点像的红色花朵原来就是野棉花，还有开遍在山谷里绿丛中无数的白色花儿，都是高原上自由生长、生动丰饶的精灵。然后我们便看到了那拔地而起、耸立云天的红石，背面看像蘑菇云，由四块岩石错落叠成；反面看又是三块竖立的石头靠在一起，高度、形状各异，有一层层深深浅浅的白色横纹，这是古老地球的年轮，藏着海陆变迁的时光密码，亦不知留下了多少人类的生活情感印迹，我们称之为“三生石”。一番流连，已是落日黄昏，我们驱车去松桃开发后的腊尔山红石林。红石林丹霞地貌形成于约4.8亿年前的扬子古海，经地壳运动和侵蚀作用而成。红色林立的岩石奇形怪状，有的如书卷般层层叠叠，有的像城堡和宝塔。暮色中峰林交错、光影变幻，“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之感顿生，让人恍若置身另一个星球。我们爬到一块红石上追着落霞余晖拍照，犹如在天边感受世界的尽头，内心变得格外静谧而安宁。
这份宁静一直延续到后来的返程途中，延续到每一个对生活不断抽身与反顾的时刻。越是世界浩大，越是美景在前，越是夜幕降临，越让人缄默无言而内心沉静。就像从红石林出来时邂逅的那对自驾游的老年夫妇，虽然天色已晚、投宿未定，但是他们并不慌张惧怕，年龄、阅历、旅行的经验与爱人的陪伴，都可以成为其内心的镇静剂和夜晚的指路明灯。就像深山夜行时我望着窗外掠过的黑色山脊和草木暗影，所有从城市里带出来的压力、烦躁、焦虑、苦闷等情绪负累都被一扫而空，一种久违的松弛、清澈与静气在心底缓缓升起。这是夜色的覆盖与自然的磁力，真的是“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呵。是谁说的，自然的入口就是生活的出口，而旅行的终极意义在于感受天地万物之后，可以更好地回到原来的生活之中。无论人生是旷野还是轨道，抑或置身不断变化的各种场域，在铜仁深山的这趟寻红之旅，都会成为我记忆中无法磨灭的一抹温暖的红色。
